山的正面。它的两边延至看不见的远处。它的背后还有一层一层的不齐
整的山脊伸出。船因为靠不近水浅的海岸,便在海岸外几丈远的地方停
下了。这时候,岸边停着的一只渔船,飘向我们的船来,屠杰山引着我
们的眼睛,去看渔船上的一个渔夫,这渔夫穿着蓝布的短衣长裤,腰上
束紧着一条异色的腰带,我看了许久,也不明白屠杰山给我的暗示。他
好像故意强迫我注视那个渔夫,不许我移动视向。我一直望到渔船近来,
那个渔夫也近了我的面前,他并没有什么奇特引我注意的地方。是一个
很平常的青年。
“他叫小刘。”
屠杰山开始告诉我。我奇特了。他又说:
“他有一个很好看的妻子!”
“很好看的妻子?”
“……是的!”
屠杰山随后笑了。笑得那样神秘。
渔船靠近了,停了,它送我们渡过我们小轮船与海岸距离的一段海
路。
在路上,我随着屠杰山行走。陈飞伴着那个渔夫谈话,走在我们后
面,他们仿佛是一对最好的朋友维持着最纯洁的友情。走至路的破口处,
他们都打了一下手势别了。陈飞跑到我的身边的时候,他又转开头去,
问了那个渔夫一句:
“你明天出去打鱼吗?”
“对啦!”
第二天的早晨,他便独自一人走了,携去了有着红色小花的衣料。
海军测量队临时的办公处,是在一处庙宇里另辟了的一所房屋。墙
边摆满一周床铺,中间放着大的长桌。桌上有仪器,几页纸张,三角板,
丁字板,长尺和一些其他绘制海图应用的器具。每一床头,有的放着小
小的木柜,有的挂着几件破旧的海军军装,有的散着几本书,什么气象
学,航海学,测量学,也许有几本最流行的小说,有的贴着字画,或是
中国的山水画,这种东西的不同,好像暗示着他们每人的个性。不过他
们每人都有一条手杖——这山的名产。因此,陈飞与屠杰山都允许我替
我找一支。
海军测量队的队员被分做两批,一批去向海上测量,一批留在室内
绘图,每天几乎都是同样的工作,他们在工作以后,有些留在屋里读书,
写字,有些集中在他们特造的一所网球场,有些分散在伸向附近的青村
的小路上。我常常只看见他们走去的背身,不见他们归回的面影。所以
在夜间常常空闲着很多床铺,没人睡眼。
于是,我有一次特意问屠杰山:
“在夜里,他们都住在什么地方呢?”
“自然有他们更好的住处!”
“那为什么你没去住过一次呢?”
“我…………”
然后摇摇头,代替了他要说而未说完的话。我因为不肯这样地结束
我们的谈话,我又问他:
“他们住在什么更好的地方?”
“他们都有自己的家,明白吗?”
他笑了。这笑,就是撒谎的证据,而且,我已经备好一句反问他的
话:
“那么陈飞呢?”
谁都知道陈飞既无家族,又无亲人的一个孤身者。因此,他诚意地
向我说:
“这是多情的地方,他们都有他们自己的情人!”
然而,我感觉有些疑意。这山附近几乎完全是庙宇与渔家,他们的
“情人”究竟在什么地方呢?
我不仅不知道他们的情人所在地,就是这山的景色,渔家的生活,
我还没有过一次深切的探望。这原因,很简单,我缺少一条必有的手仗。
这山路,是难行的。
为了寻找一条手杖,有一天我与屠杰山沿着山底的一条草径,走向
山间去。山路非常狭小,而且不是挟干草丛间,便是藏在石块下,使陌
生人很容易迷失在路上。我们两人经过几条山路以后,走到断绝的地方,
我们停于山腰的一处,向身外探望着,前面是叠落的山层,后面是几所
模糊的庙影,右侧是茫茫的海面,左侧山脊临近着天边。我有意转向回
路去,但他又不肯被这渺小的山路所困败。于是,我们既要前进,也只
有爬行,脚踏着石块,手握着草束。同时,要试探一下被踏的石块,被
握的草束,是否经住我们踏,我们握的力量;然后,让身体靠近山面,
换着另一石块与草束,向前移动,这不能不说是一种冒险的行动,我们
随时都有从山上滚落海下的危险。还没有经过半里的行程,我们的手腕
与脚腕已经麻木了,再不听我们使用。我们各自拣了一块平面的石块,
不得不坐下休息一下我们疲劳了的肢体。
一团完整的太阳,悬于并不高遥的天空,好像刚刚被潮水从海底涌
出海面。火红的阳光,异常鲜明地碎于海面的一处,碎成一片跳动的光
圈和光条。远天下的海面,浮荡着一层雾气,遮没着去向远方的渔船的
帆影。在秘密的地方,藏着一些山鸟,互相唱着有节奏的歌子。有时不
知从何处飘来一个飞影,在我们的面前飞绕几圈,仿佛特意为我们在寻
找去路。
突然,我们看见了在山脊上行走的一队渔家妇女。她们提着同样的
小柳篮,几乎完全穿着一样蓝色的短衣,红色的裤子。发上系着红色的
发绳,媳妇绕着发饼,姑娘梳着长辫。其中只有一人剪了短发,而且穿
着与她人不同的蒜色的衣裤,她停止了,向我们注视一下。我们知道渔
家的妇女,甚至刚刚可以步行的小孩,都熟悉山路。她站着,正像给我
们做了引路的标志。于是,我们追赶她来,希望她把我们引出迷失的路
径以外。可是我不经意中踏脱了一块石,随它从山腰滚落山底。我茫然
了,突然被一阵巨潮把我卷入海中。为了不让巨浪吞食我,或者把我打
沉海底,我尽量地施展着游泳术,使自己的头部留在海面,挣扎着。
“救救我啊……”
在我看到屠杰山的时候,他仍然停在山腰的原处,好像在注视着远
天行过的一块白云。我呼唤他,都像没有听见。
“朋友,救救我!”
这时候,我才知道一个人由于贪生的欲望,不惜向人呼救,甚至求
怜。同时,我也知道我的友人被恐怖威胁得茫然了。我终于失望了。
然而渔妇中剪了短发的那人,疯狂地跑来了。跑至与我相近的海边
时,她向我说:
“你等等我!”
这句话,给我的刺激,是说不出的;我感觉着是诗一般的美丽,是
母亲所有的仁慈,是永远不灭的一句名言。这时候我认为在这世界,她
是我唯一的亲人,人类的一切,都可牺牲或毁灭,只要有她存在,我所
需要的,已经完全满足。是的,对于生命的留恋,有时人是最自私的。
她脱下外衣,在身上只留着衬衣和衬裤,一下投入海中。她很快地
泳近我的身边,她一只手挟住了我的腰部,让另一手,拨着水,向岸上
泳行。
“我感激你,永远忘不了你的好心!”我说着。
可是,她把我拖上海岸以后,她散步似地去了。
好像有许多的话,还要向她说,所以我又唤回她来。问她:
“你姓什么?”
“姓刘。”
“你的名字?”
“小玉。”
她回答我的,虽然是两句简短的话,但从她的音调听来,我知道这
山不是她的故乡。她是异乡人,近乎我的同乡。于是我又问她:
“你是什么地方人?”
“阿什河。”
“在吉林省吗?”
“是的,在吉林省,离哈尔滨很近。”
“可是离这山很远啦!”
“是的,很远很远呢!”
“那你为什么,跑到很远以外的地方来呢?”
“先生,你不要问我吧!这不都是因为‘九·一八’事变吗?”
于是,我知道了她也是流亡中的东北人之一。
“你是因为‘九·一八’……”
我的问话,还没有完,她便哭着去了——好像被我引起了她最痛心
的往事。
好像仍有许多的话,我要向她说,可是我没有唤回她来,只是追着
她,问着她的住址;她哭着说:
“你到村里去问,村里的人都知道我。”
她去了以后,屠杰山才一步一步地爬近来。他觉着他没有救我,带
着负疚于我的神情,向我道歉:
“……请你原谅我!”
然后他又问我:
“你受惊了吧?你没有伤了身体吗?”
于是,我感觉腿骨疼起来。在骨髓中,仿佛有着针刺。这时候,我
只有让他扶着,才可以步行。
回到海军测量队的时候,天色几乎黑了。所以有的队员都来问我。
且叹息着,仿佛为我在分尝一份惊吓的痛苦。
不过,我自己却很坦然;即使死了,也很安心。因为在死前,我认
识了一个勇敢的,正直的,使人人都要敬佩的女人——小玉。
经过五六天,我的身体恢复了原有的健康。
在我病后,第一个走出海军测量队的时候,便去往附近的青村。
太阳正在天面的中点,直射下来的光条,比火燃更热;使人的脸上、
背上披满着汗粒,仿佛要燃焦了土地,要熔化了山石,要吸尽了茫茫的
海水。风,也是热风,没有一丝的凉爽,向脸上吹来的时候,几乎堵塞
了呼吸。
我走着一条经过修补的山路。路上铺着石块和沙土;有的地方,沙
土被风飘去,露了石块的缝隙。路的两边,是渐渐高起的石壁,有几处,
经人修饰,被留下些纪念的笔迹。这笔迹新的染着红色,旧的已经透出
原有的石质。有的,不知道是新的,或是旧的,是等工人刻字,或是刻
成的字。有的,被风雨磨去,只余下一块平平的石板。我走过一处狭口
的时候,两面的石壁又渐渐地低落下去,前面开展一片绿色的草原与一
些简陋的低小的房屋。
路人告诉我,那便是青村。
山下,渡过一条溪水,两边集拢着洗衣的妇女和洗澡的孩子。我又
走过了溪水上石块连成的石桥,走近了那些房屋。那些妇女和孩子,都
以陌生的眼睛,探望我,好像在欢迎我,为我做出笑脸。
我在一个老妇人的面前,问她:
“你知道小玉吗?”
“知道。先生,你问她做什么?”
“我要去她家。”
于是,所有的妇女,都放下了自己手中湿淋的衣服,奇异地看起我
来,而且有人奇异地指着前面的一所房屋说:“去吧,那就是她家!”
那是草茎的房屋,泥土的墙壁所合成的三间房屋。门在中间,两边
是破了的纸窗。窗檐下悬着一串一串的干菜很久了,已经失去了菜质的
原形与本色。地上晒着一些湿瓜子。我在门前,停留了一刻,看了看引
我注视的一切——没有一处不带有着农村的彩色,也没有一处不象征着
农村的贫穷与苦痛。
我敲了门的时候,有一个我不认识的姑娘走出来。她奇异地望着我,
好像我们中间,已经断绝了人与人之间应有的一种感情的联系。
“这是小玉的家吗?”
我问她,她用奇异的视线,在我的身上,看了一个圈子,然后她勉
强答应我一声:
“是。”
“你请她来!”
“她不在家。”
“她要在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我去了。
可是她又唤回我,问我:
“先生,你贵姓?”
“姓张。”
“你是海军测量队的吗?”
“不是的!”
“那你怎么认识她?”
“难道只有海军测量队的认识她吗?”
她默然地脸红了,仿佛在悔着自己说错了话。过了些时候,她勉强
地试探我。
“你掉过海里吗?”
“是的,我掉过海,她救了我!”
“啊………”
她好像在梦中,刚刚醒来了,让我随她走进屋里。我一坐炕边,破
了的苇席,几乎刺破了我的一块皮肤。
屋外是那般明朗,屋内却是这样黑暗,在时间上,好像有十二小时
的距离——正午与子夜。尤其是一个人,刚刚走入的时候,眼睛立刻迷
盲了;渐渐地闪起金星,黑暗才淡了些,露出屋内的形象,简单的地桌,
木凳,破碎的鱼网,水盆中跳跃的鲜鱼,有着一种刺鼻的气味。
我呆呆地坐了很久,不耐烦了,因为小玉家里只有那一个陌生的小
姑娘,她给我送来一杯水,并未说一句招待我的话。我寂寞着,沿着屋
地踱起来。于是,她似乎为了劝慰我,她说:
“你坐坐,先生,她就回来了!”
“你知道她在什么地方吗?”
“不知道;可是我知道她‘赶海’(地方俗语,意思是指去海边采
拾海物)去了,因为今天是退大潮的日子。”
“她每次‘赶海’都要在什么时候回来呢?”
“最多再一点钟。”
的确,不到一小时,小玉回来了。她提着小柳篮,放有新鲜的蛎黄。
她看见我的时候,也同样地有些奇异:
“你怎么来我家了?”
“你家里不可以来吗?”
“不是,我是说想不到你来我家呀!”
这样,她便在奇异中开始平淡了。
她站在我的身边。从她身上发散着的深浓的盐味,浸着我。她的衣
服,经过海水浸湿,又经过太阳曝晒,在绿纹中,塞满着白色盐条。而
且在袖边裤下赤露着的手腕和脚腕贴住了白色的盐层。
“这是我的妹妹,先生!”
突然她给我介绍了那个小姑娘,这时候,我才看出了她们的脸面,
有着相似的特征,宽阔的脸颊,突出的颧骨,健壮的身体与勇敢的神情,
几乎是同一的型,我赞美她们说:
“你们真是一时好姊妹。”
“先生,我们还是患难的姊妹呢!”
于是,我们的谈话转向往事去,小玉述说着“九·一八”后她和妹
妹所遭遇的事情;最使我难忘的几段是这样的:
“……有一次,在阿什河,被日本炸死了五六十人,我的父亲就是
其中的一个人。我的母亲呢,她的年纪很大,吓病了,不久就死了。我
的哥哥随着队伍当兵去了。这样,我们一家人只余下我们姊妹两个人了,
我们投亲戚呢?找朋友呢?那时候,我妹妹的年纪小,事情是要我一个
人决定的,我决定了,要我的妹妹随我逃走,先生你想想,我决定错了
吗……
“我们姊妹两人真是苦极啦!逃到天津,又逃到北平,最后,我们
才到了这儿。这是什么世界呢?不许我们讨饭,警察把我们赶走啦。我
们还去什么地方?什么地方肯救济我们呢?唉,那时候,我们想只有死
路一条。……
“有一个姓李的年轻人,我们感激他也恨他,感激他的是,我们投
河以后,他把我们救上来,救活了,恨他的是:他不该引诱我们,要娶
我们一个人做妻子。先生,他为什么是那样的人面兽心呢?现在,我明
白了,我很能原谅他,可是那时候,我们骂着他,打着他,我到底离开
了他。……
“幸而我们又遇见了一个好心肠的老人。他可怜我们,收留了我们,
他是我们的恩人。我们有了他,才有现在!”
“这是那个老人的家吗?”
“不是的。一年前,我们已经离开了那个老人了。”
我们的谈话,刚刚转回现在来,可是,邻家的一些妇女和孩子,都
跑来小玉的家,指着我,讲说着。小玉看出了我被她们所拘束了的神情,
她立刻停下了自己的谈话。于是,我站起来,表示我要去了。她却说:
“先生,留你在我家吃饭!”
“太麻烦,谢谢吧!”
“一点不麻烦,我们吃便饭,就是为了招待客人,最多也不过炒几
个鸡蛋。”
“谢谢,我走了!”
“再坐坐,我很难遇见一个知心的人!”
她的这句话,是从热诚中来的。这样,我们中间,在默默中,好像
有了一层深远的友情。
她叫她的妹妹去燃火,准备招待我的晚饭。
然而,我终于去了,只有默默地感激着她与她的妹妹。
(选自《海的彼岸》,1940 年 9 月,桂林文化生活出版社)
祖国的伤痕
他来的时候,谁也不知他来自何地,只见他带来了人类最大的复仇
的决心——虽然他也带来了祖国的伤痕。
一天的早晨,那十字街头在骚动着。我从梦中,被扰醒来,披起衣
服,开了窗子把头伸出窗外。于是,我看见了他,不整齐而破旧的军服,
惨枯的脸色,头发很长,长至颈下。在他那颓败的神情中,潜伏着一种
流离的痛苦。他的头,枕着手腕,他的背,靠着墙壁,在一家的医院的
门旁,沉沉地睡着。在他身外,围满了很多观望的人,疑心他是一个临
死的病人,甚至,已是一个死后的尸身。于是,慌忙着,喊叫着,使这
常常寂静的街头,在早晨,便破碎了寂静。
他被惊醒的时候,先用右手把左手送入衣扣间的衣缝里停放下来,
从衣袋扯出一条裹腿,牙与右手巧妙地结成一个环子,套入脖颈,让它
代替衣缝衬托左手。他的右手,仍放在左手的一边,伴着它,照顾着它,
好像是它唯一保护者。然后,他扬起头来,才惊异围满他而观望他的人,
使他感到了一种疑虑的茫然,且不可解释。因此,有人指认他是一个小
偷,偷了物品以后,被人打伤了。同时,更有人说:
“哼,如果不是小偷,谁敢打伤他的手腕呢!”
“真是一个无能的小偷,给他的师傅丢脸!”
“你别看不起他,他这家伙,一定是一个大胆的小偷,他一定常常
偷兵营的东西,你们就看看他穿的吧!”
不过,我并不相信这些话,因为我不仅不默认他是小偷,而且,我
也没有疑心他类似人们所说的任何的一个罪犯。
然而他身边的人,有的大人欺辱了他,有的无教养的孩子借着大人
的庇护,随便地戏弄着他,踢他一脚,或是打他一掌。甚至,有一个几
乎成年的青年,搜索着他的衣袋,好像故意要找出他的赃物,控他以罪
名。他只顾左右照看着,保护着左手,任他们如何地踢他,打他,欺弄
他,他也不为自己辩护,或是抵抗他们。可是,他的胸脯,渐渐地突高
起来,他的额边的几条脉络,已经涨饱了血流——我知道他是愤怒了。
“我们不应当欺负一个残废人!”
幸而有一个经过的学生这样喊了。
然而,几乎全数的人,都不满意这句话,立刻有人反驳地叫起来:
“他是一个小偷!”
仿佛一个小偷,已经被逐出人类以外,在谁都可以判他的罪名而惩
罚他。
于是这不幸的受伤者被几个人威胁着解开了衣扣,让人搜查。一个
小布包从他的腰带里被搜去了的时候,他终于说话了:
“还给我!谁敢说那是他的?”
他为了拒绝被人验视他的那个小布包,突然夺回来了以后,立刻又
意外地被几个孩子抢去了,跑了。这时候,他疯了一样,不顾一切地去
追逐他们。
那个同情他的学生,丢下自己的书本,援助从孩子手中又夺回了那
个小布包。他笑了,他的笑声中流露了自己对于那个学生的真诚的谢意。
可是,有些人不平地重新包围了他与那个学生,以严厉的态度威胁着他
们:
“交出那个小布包,让我们检查一下!”
他把那个小布包紧紧地握着,仿佛使它永远不脱离他的手掌,他爱
护它,仿佛比爱护自己的左手更甚。所以他说:
“这小布包是我的命一样,我活一天,它就跟我一天;我不能让谁
抢去!”
那些人群之中的卑俗者,专以玩弄别人的不幸而解救自己的寂寞,
他们恶意地要他交出那个最平常的小布包。
“你们有什么权,检查我的东西?我随便地检查你们的东西,你们
答应我吗?”
他的对方始终不肯放过他,去走自己的路,好像只有在这一个无抵
抗力者的面前,才可以显得自己的尊严与权威。
“你们如果再难为我,我就撞你们啦?你们是他妈什么东西?”
他已经容忍到最后,从腰间抽出一把军用的刺刀,向他们量着。这
时候,他完全表露了一个粗野的军人的个性;无情的谩骂,无情的报复。
我希望快些走来一个警察,解散他们这一幕将要开演的武剧。不然,
我担心他们会有人因此而遭遇不幸。因为天色很早,警察终于没有走来,
他们开始打起来了。那个学生仍是援助着他抵抗着另外的六七个人。其
余的人观望着,像舞台下的观众一样,在紧张的时候,他们的神情也随
着紧张。我厌恨他们不肯解劝一下,我立刻跑出去了。
自然是多数人战胜了少数人;那个学生被人抱住了,也许因为“学
生”关系,没人敢侮辱他;只是不让他再援助那个有小偷嫌疑的人。败
了的人,被他们踏在脚下,而且,强迫地说:“你再不拿出来,我们就
要自己动手拿啦!”
“我的东西为什么要拿给你们检查?你们这群东西,你们欺压像我
这样一个受伤的人,你们还有他妈的良心吗?好,你们不怕报应,就打
死我吧!”
他的话,惹起了一个人的气愤,故意用脚踏住了他的左手,鲜红的
血流,从手腕流下来,一滴一滴地浸透着地面。然而他并没有哀叫一声,
或是哀求一句,只是咬紧着牙齿,忍受着不可忍受的痛苦。
“究竟为什么事情?你们这样对待他。”我走近的时候。他们很奇
异我。同时,那个受难者向我说:
“先生,请你替我拾起刺刀来!”
“你等等。”我向他说了以后,又继续向他们说:“你们放开他和
那个学生,我可以做你们中间的一个公正人。”
我的话,很严肃,我的态度,更严肃。于是他们退开了,还给了他
与那个学生的自由。那个学生为了向他们报复从地上拾起了那把刺刀。
我说了很多的话,才说服了他。可是那个受难以后的人依然躺在原处,
他的右手,已经撑不起他的身体,他的左手,流满了血条。那个学生扶
着他,扶起他来。
我向那些经过胜利而骄傲的人们开始说话了。
“你们为什么打人?”
“他是小偷!”
“你们怎么知道他是小偷?”
“他有一个小布包不给我们检查!”
“你们凭什么检查他的小布包呢?假如他不是小偷,你们怎么办
呢?假如他就是小愉,你们应该把他交给警察。你们随便打人比小偷更
要犯罪,知道吗?”
于是,他们渐渐地畏退了,散去了。那个学生为了自己时间的关系,
把他扶至医院的墙边,也去了。最后余下我们两人。他忍痛地又把左手
送入裹腿圈内,只让那个小布包留在手里,想着怎样把它安放在如意的
地方。
“你可以给我看看吗?”
我问他。他立刻把那个小布包送给了我:
“有什么不可以的!”
“那你怎么不可以给他们看看呢?”
“他们都不是他妈爹娘养的,开口就说我是小偷,谁他妈是小偷?
哼,反正他们是欺负我没有力量,如果在几个月前,我身体没有受伤的
时候,今天我和他们就没有完,一定要打个活来死去,再说像他们这样
的,也不敢!现在我受伤了,都看我好欺负了,哼!”
他说着,痛心了,几乎流了眼泪。我听着,被他感动,所以我没解
开那个小布包,继续问他:
“你在哪里受的伤呢?”
“在南京,你看!”
他用右手卷起些左手的衣袖,腕上有一个透孔的伤痕,凝结着血迹。
“这是枪伤吗?”
“对啦,是枪伤!”
“那你怎么不入军医院?”
“先生,你不知道,我们退却的时候,退得很乱,我找不到连长的
证明,就没有入院证。”
他又给我伸出手腕来,我用手指试出伤痕附近的皮肤,已经肿高;
我问:
“什么时候伤的?”
“半个多月了!”
“太久没有医治,不要紧吗?”
“哼,——”
他苦笑了,表示没有适当的话回答我,但也渐渐地愁苦了。他长叹
以后,开始自语:
“……我死啦,就算啦!假如这枪伤换在头上,或是更重点儿,我
退不下来,还不是早就死啦吗?……”
“我的话,先生懂吗?”
“我懂,可是,我希望快活些。这地方,你有亲戚还是有朋友?”
“亲戚,朋友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什么地方有,你该先到什么地方去养一养伤。”
“有是有的。可是回不去呀!”
他张大着泪眼,探望着遥不可见的沦陷敌手的远方,摇了摇头。
“你的生活怎办呢?”
“生活不要紧,只要治好了伤!”
“怎么能说生活不要紧?”
“先生,我治好了伤,还要回前方呢!你看!”
这时候,他的脸上,露出不可抑止的骄傲。随着,这骄傲,便引起
他复仇之前的一种悲愤。于是他本能地从我手中拿去了那个小布包,解
开给我看,其中是十几粒步枪的子弹。我向他点着头,表示我知道他保
藏着子弹的用意。然后,他又慎重地包起来,送入腰带去,仿佛送入一
件珍贵的纪念品。
在第二天的早晨,我突然发现他去了,那十字街头寂寞着。他去的
时候,谁也不知他去至何地,只见他带去了人类最大的复仇的决心——
虽然他也带去了祖国的伤痕。
(选自《海的彼岸》,1940 年 9 月,桂林文化生活出版社)
海的彼岸
在他用三粒枪弹暗杀了一个被仇视的日本将军以后,在他孤独一身
走上长途逃亡以前,他需要会见一个人。这个人曾以自己的不幸换得他
的诞生——他的母亲。
他带着自己的一个暗影,沉默地站在这沉默的海边。这时候,这宇
宙,静得好像只有他一人生存——人类唯一的继承人。任随深浓的黑幕
把他裹紧,甚至被消灭得无形,他似乎忘记已是夜了。任随涌来的潮水,
涌近他的脚边,任随暴风卷来的暴雨,浸湿他的衣服以至皮肉,他似乎
忘记自己所遭的一切苦难。
虽然,他曾是朝鲜的贵族之子,往日的“昌德宫”①上,也曾自由来
去。虽然,他的童年,曾在“黄莺舞”②和“雅乐”③ 的演奏下,欢快得
忘形。
虽然,他在美丽的记忆中,曾保留着“檀君”①的光荣和骄傲……但
是,这一切都已成为昨夜之梦,渺茫而难寻。
现在,他那天赋的智慧和勇敢,使他常以生命冒险;他不惜以自己
的坟墓,代替“南天门”②最下层的基底。现在,他在祖国的躯壳中,寻
觅祖国已经失散的灵魂;他不让国魂随着“李朝”③而去,一去不返。
①
朝鲜的故宫。——作者注
②
朝鲜宫廷的舞蹈之一。——作者注
③
朝鲜宫廷音乐。——作者注
①
朝鲜人所崇拜的开国的第一个皇帝。——作者注
②
朝鲜汉城的城门之一。历史上仅存的足以代表朝鲜的唯一纪念物。——作者 注
③
朝鲜破日本并吞后,最后的一朝。——作者注
他的家庭,随着国运渐渐地衰败下来;现在所遗留的,不过是小小
的土地和几间房屋——以往万一的繁荣而已。但是,这土地和房屋,在
今日的朝鲜人中,也是稀有的。如果他比之于一般的朝鲜人,还不失为
乞者之中的绅士。不过,他的家庭,现在已经不再可能允许他像往日一
样地自由行走或停。幸而还有这几十里外的海边,不忘它的主人,让他
久久地等待,等待他的母亲。
往日贵族的少妇,现在被践踏的老太婆——他的母亲,她从童年到
老年,饱尝了人生的幸与不幸,经历了祖国的一度的兴旺与没落;其间,
她消磨了六十多年。在这长久的岁月中,她生过五个孩子;最后的一个
孩子生了不久,她便成了寡妇。那时候,她还年轻;为了给自己以清白
的终生。她不愿再嫁任何男人,她容忍着青春难言的苦痛,把自己的孩
子一个一个地养到成人;她希望以长久的辛苦,换取自己临终的一刹那
的幸福。谁知道她仿佛被恶运注定,今生她难再摸索到幸福的边缘。在
监狱,在刑场,在失踪的路上,她已经永别了四个孩子。如今,她又将
与最后的一个孩子告别;别后,她便是一个孤独的老人,除去自己的坟
墓以外,无所凭依。
被损害的朝鲜人,母亲和孩子常是分离的,常是孤独的;常不知道
什么是骨肉的感情,什么是家庭的幸福。二十年前,耻辱的“北京道”①
上,重造了耻辱的“独立门”②,从此,被损害的朝鲜人更加唱起“阿里
朗”③了。在风雨和夜色所模糊的海边宛如云雾之间一样茫然,天与海,
只是深淡两种黑色,一切的景色,甚至奇迹,完全消逝在那两色中。所
听的,只是雨滴像水箭一样地射着沙滩的音响,还有不知去向的海风吹
过沙滩时所遗下的一阵一阵的吼声。秋夜对于人类的恶毒的摧残,好像
已经达到顶点。
他渐渐地看见了在黑暗中慢慢移动而来的一个黑影;又渐渐地听见
了那黑影低声地唤着他名字的声音——冲过风雨骚音之间,传近他的耳
边。于是,他奔跑过去,抱住来者——他的母亲。
他沉默,她呜咽;这沉默和鸣咽,仿佛就是这母子衷心的告别。
他们不敢相望,只是望着远方;自由,幸福,以及他们一切的理想,
仿佛就在所望的天与海相连的一线之外——海的彼岸。
久了,她终于说话了:
“那边就是中国吗?”
他默认了。她又问:
“明天,你就是往那边去的吗?”
“是的,明天我就是往那边去的!”
“你真是一个人去吗?”
“……妈,我……我不能带你去,我只能一个人……妈,你该知道,
我的路是不容易走的!”
①
从汉城到北平的一条大道。——作者注
②
朝鲜属于中国时,在“北京道”上,曾造一“欢迎”中国使臣之门,后被日 本改为“独立门”。——作
者注
③
朝鲜有名的民歌,充满着流亡的悲哀,可以说是一首流亡曲。现在,他便是 阿里朗的歌者之一。——作
者注
是的,“阿里朗”①山岗是难行的,纵然是大理石铺平的路。
这一刹那间,她仿佛看见了自己留在海的这边,而他已在海的那边,
这无情的海,把他们隔离了;纵然,这海遥远而广大,海上究竟何处是
他们再会之所?于是,她藏在眼角的泪水,禁不住地流落下来,突然,
由呜咽而哭泣了。这时候,她老年仅有的体力消散了,软化了的两腿,
支撑不住沉重的身体,不自主地把头贴在他的胸前。然后,她从自己衣
袋里,掏出一条手帕,拭着泪水。
“妈,你安心吧!将来你去找我,或是我来看你,不管怎样,我们
必有相见的一天!”
“我在临死的时候,只要再看到你一眼,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