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于自己这低微到可怜的小要求,也并没有把握;所以她的哭声
更大了。
当这哭声引起他一种恐怖的时候,他暴戾地制止她……
“你的哭声是会给别人听见的,不许你哭!”
人的理智,有时约束不了感情,尤其是她——一个不幸的老妇,在
与她的孩子告别的一切都不可能预言的时候。
“不许你哭,把手绢给我!”
她顺从了,把手帕给他。她不哭了,直到与他别后。
别后的第二天,她便写了一封短简,等待得到他的通信处,然后立
刻寄发的。然而,一天两天,一年两年,那信不曾离过她的身边,伴她,
随她而行,行过遥远的旅程。她曾被指为“帝国叛徒的母亲”,而没收
了她的土地和房屋,她曾被亲属,友人认为“灾星”,而拒绝收留。从
此,在她看来,世界上都是“禁地”,将与人类继绝了一切的联系。从
此,任她孤行,随便天外还是地底。她在困苦的生活中,卖掉了一切私
有物。
最后,在她的身边,好像只余下那一封信。信是这样写的。
我儿:你走了,愿你平安。你的平安,就是我的幸福。
我仍像往日一样忘不了你,在今天,在明年,在死后——墓前
长满荒草的时候。
我常想,我并未老,你还那般年少,我们未来的岁月,是很长
的;难道我们不能再有一度的相逢吗?逢后,我可以和你永别,死
而无怨。
告诉我,你的生活如何?
母 亲
一九二九年十月十一日
当他在上海收见这封信的时候,信封,信纸,信上的字句,都旧了。
惟有收信人的地址和名字;是新的笔迹;还有信尾多了几行新字:
我在病中,不便重写,还是把这封信寄给你了。现在,我知道
①
据说是朝鲜白头山下的一个山岗,流亡者常常经过此地而去流亡。阿里朗的 歌子,便是因此产生的;所
以这山岗,也可以说是一条。——作者注
你给我的信很多;但我因生活所迫,住址无定,仅仅收到由人带来
的你最后的一封信。惟愿此后,莫再断了往还的音信。
此外,那信仍是原信,并未更改的,不过是信的最后“一九三
八年十一月二十二日”而已。这与原有的时日相比,中间的距离拖
得太远了;把人从青春拖到老年,从老年拖到墓边。这时候,他的
背,由直线曲成弧线,他往日的黑发,一半已经脱落,一半变为斑
白。
他读完信以后,在他的记忆中,开始起伏着一些零碎的记忆,像是
来时海边的潮水,涌来涌去。这之间,他曾欢快,也曾感伤;当感伤引
起他一丝两丝忧郁的时候,他仅是长叹一声而已。因为他知道,既是革
命者纵有母亲,甚至情人,也难免不是孤独者,在这世界上不止他一人。
此后他和他母亲常常通信,未曾有过间断,最后他母亲有一信说,
她在世界上难再有长久的勾留了,在她长埋地下以前,希望一见她最后
的一个孩子。他被感情所操纵,允许了她。
然而,这时候,日本的魔掌,又伸到上海的每一角落。除去朝鲜的
叛徒,革命者,又过起秘密的生活。
在母亲来到上海的那天,他为了迎接而候在码头。他看见了经过海
上长途的一只海轮,驶进黄浦江,停在码头;也看见了从旅客之中被拥
挤出来的一个老太婆;纯白的头发,无限皱纹割裂了的面孔,以手杖支
撑着的衰弱的身体,被幻想所迷惑的幸福和兴奋的神情……他认出了这
就是他的母亲。但他不能扶助她,把她引到住所,也不能向她轻轻地呼
唤一声。而且,不能不避免她的视线触到他的身上。因为在她的身后跟
随着日本的侦探。他们希望从她的线索,捉到一个十年不曾捉到的“杀
人犯”——她的儿子。
结果,他还是跟着日本的侦探,从他们的足迹上,找到他母亲所住
的旅馆。三天以后,他以盗贼的行动,到了他母亲的房间。
夜深的时候,屋内已经熄了灯火,无尽的黑暗占有着一切。床上躺
着他的母亲,为了几日来在盼待中所积起的焦虑,使她重犯了旧病。她
的呻吟,像是人生最后的失望的叹声。
他轻轻地移近床边,低声地说:
“妈,我来看你!”
这声音,最初给她的感觉,是一个梦。后来,她听清了的时候,立
刻挣扎起来,向黑暗中伸出两手,摸索着:
“你在哪呢?……孩子快点儿来,这是我的手……你在哪呢?孩
子……把灯打开,让我好好地看看你!”
在他看来,灯光便是一切恐怖和陷害的引线。
“那赶快……赶快让我划一根火柴,一根火柴也好……”
这时候,他认为,他认为火柴的微小的光亮,也是不幸和罪恶的根
源。
因此,这片刻的会见,她只是听到他几句话声,不曾一见他的脸孔
——他久来的渴望,并未满足。所以在他临去的时候,她嘱咐过他:
“你明天早晨,在我的窗下走过一趟,让我看看!”
他听从她的话,第二天早晨,他特意从她的窗下走过;走过几次,
终于没有看见从窗边探出的她的面影。
后来,他听旅馆的一个役者说,在那房间住的一个老太婆死了,死
在早晨刚亮的时候。
十年,十年不短:十年的别离更长。十年之间,他们不得一见,十
年之后,一见仍是茫然。谁想到他们两人把这十年的遗憾,一人从生前
带到死后,一人从现在带到永远。谁想到十年,十年也是无期的。
他走了,走到无人的街头,不自主地哭了,又不自主地掏出手帕,
拭着泪水。他忘了那手帕曾是为了母亲的哭泣而夺来的;当他记起的时
候,他把那手帕当做纪念品珍藏起来,不再用它拭泪——因为手帕拭不
尽泪水,泪水也洗不清仇恨。
(选自《海的彼岸》,1940 年 9 月,桂林文化生活出版社)
中篇小说
老 兵
像这样的破军衣:欠缺着衣扣、领钩,衣袖上、裤角边,破开了一
条一条的裂缝;没有皮带,也没有领章,处处满着水滴、油汁所积下的
纹痕;在张海的身上,已有六七年了。所以,人家都说他是老兵,而他
的年纪,才只有十九岁。
贫血的嘴唇,不明亮的眼睛,低小的鼻子,枯瘦的耳朵……组成了
一副不健康的面孔;这就是张海,这就是人家所说的那个老兵。
正是飘起秋风的时候。
昨晨的天色是清朗的,淡色的云团、云块安静地息留在天面上,太
阳还没有出来;东方的云层间,只是透过了几条金线,鲜明的颜色,诱
着眼睛;在高空的一处,仍遗着一条孤零的月痕,不移动,固守着自己
占有的位置,在初醒者的矇眬眼中,也许误认了是一面人工制作的画面。
地面上,湿润着,仿佛刚刚被海潮洗过似的!有短草的地方,仍披
满了露珠,微小的如同匀整的珠粒,一滴一滴地散落着,吸取着周边仅
有的一些亮光;在不知觉中,一滴一滴地滚落下来,渐渐侵入土中去。
晨风夹着一种清爽的气味,从四野集中来,又向四野散开去;好像
故意在戏弄早落的黄叶,让它们飘起飘落,徘徊着,滚转着,失了去向,
又失了安眠的葬地。
鸡的啼声,已经息了;狗的吠声,还没传来;只有不知名的小鸟遗
下几声唤不醒梦人的鸣叫,冲破了清早的寂寞,飞过了,或是飞来了。
充……
充满着这般景色的,是一面坡的地方。
一面坡,只是一个小小的城市,没有什么古迹,也没有什么名胜,
冬天同冰窖一样,夏天却是一处避暑的地方。四边绕着山群,并不雄壮,
甚至没有一块雄壮的石块,处处都是土质与沙粒交组着的踏平了的小
路;南山的破口处,叫做土门岭,有着一座小小的破庙,常常飞起着香
火,有时也响着鞭炮;北山下流着一条蚂蜒河,岸旁,有几处生长着蔽
天的树林,有几处堆集着农家的小房;东西两山都断了一处的山脚,中
间爬过了中东铁路哈绥线的路轨。
街上,有大的商店,小的铺子;有伐木的林场,收买兽皮的皮庄;
有出口大豆的粮栈,有异国居留的民会,有土娼,暗娼……人们都在惯
常的生活中,很少有着惊人的故事;有的,也只是一些抢夺的消息,久
了,并不惹人注意。
这里究竟有多少住户,没听说有过详确的统计。总之,热闹的大街
整天充塞着行人,僻静的小巷,很少听见脚步声;不过,谁都知道驻军,
有整整的一团,所以在星期日,随处都有军人的影子;虽然,整团的军
队,一连一连地分散了,有的进山剿匪,有的驻守着山地,所余下的,
只是一部分——一面受着军训,一面维持着地方治安和留守着营部、团
部。
营部不常有着确定的住址,有时候,随着全营的队伍出发,或是换
防。
团部的住所,是在蚂蜒河边,靠近车站、俱乐部、公园、东铁和特
区两个中学,有着旷大草场的地方。高高的大门,两边延开一圈广阔的
木棚,门前悬着一条木牌,写了陆军第八百七十四团的字样。有两个岗
兵拖着步枪,绕着两个相对的岗楼在徘徊着,看守着院内的几处办公室
和一所兵营;如果看见了长官,不管是军装的,或是便服的,也不管是
走进走出,或是闲逛着从门前经过,都要一样地行着敬礼;如果是士兵
呢,那是随便的,也许互相地交换着一下军礼,也许无意地打几句招呼,
也许故意地开着玩笑……总之岗兵好像没有一刻空闲的时间;最舒适
的,只是早晨——起床的号令还没有发出,团部的士兵仍在熟睡中,岗
兵在岗楼里抱着步枪,下颚垂靠前胸,也许在矇眬中,贪觅舒快的睡眠。
在这般的寂静中,只有厨房中呓语般的歌唱:
羊粪蛋,
用脚搓;
你是弟咧,我是哥,
打壶烧酒咱俩喝。
喝醉了,打老婆。
打死老婆怎么过?
背着花鼓唱秧歌。
停了一刻,吁了几口倦意的气息;又有异样的歌子,用异样的调子
唱了起来:
小奴啊,今年已十八,
十八的人啊,还未出嫁,
妈妈,你好糊涂呀!
随着,张海走出来了,一边扣着衣上仅有的两个铜扣,一边又走进
马棚去;然后有了几声鞭打着马的声音和叫唤着马的声音:
“滚起来,滚起来!”
马的草料,送进了马槽,马的嘴送进了马槽的时候,随着,便又是
歌声:
情哥哥,
你何时再来?
……
只等明年春三月,
桃花,李花,杏花儿开,
小妹妹与你挂呀,挂招牌,
情哥哥,
你好再来!
……
不过,这几句唱的并不怎样熟练,有的句子断了,断了许久才在意
想中记起来。
“滚,滚!”
一匹壮年的白马被踢打出来,鼻边贴着一些短短的草茎和红色的米
粒,嘴里还在贪嚼着最后的一口食料。张海握着短小的马鞭,随着马尾;
他仍在甜蜜地哼着:
……
桃花,李花,杏花儿开,
小妹妹与你挂呀,挂招牌,
情哥哥,
你好再来!
……
这几句在他哼出来,仿佛有着另种的感觉,使他摇着头,眼睛不转
动地留在意想中,慢慢地伸开了两手,尽量地向后摇摆着,抖动一下腰
背,让一口疲倦的气息,从嘴里长吁出来。他看了看马,马离远了他,
已经快走出了门外。他追了几步,追住了,握住了马的缰绳,向马屁股
鞭打了两下;马跳起来,他又用马鞭的木把撞着马的肋骨;于是,马抛
开了前蹄,驰开了——像一匹驰过旷野的野马。但是,他终于没有放开
握住缰绳的两个拳头,任随马怎样拖着他,滑过地面。在马把他拖出门
外,拖出很远的地方去,他才喊起了一种怪叫的声音:
“呀——呀!”
岗兵发觉了,奔出了岗楼,追着,吓住了马:像长官一样地怒视着
张海说:
“你总是弄这样的事情!”
“你管不着。”
“我给你报告团长。”
“你就说见司令去得啦;团长?团长也不是他妈你家的,你说什么
就算什么?”
“你小子,不用扯淡,给你报告看看!”
他把头一扬,缩短了几分眉间的距离,陷入两条短短的皱纹,眼球
集中在眼角边,放高了声音说:
“报告?你打听打听再说,我在团部六、七年了,你打听打听,我
他妈怕过谁?”
“哼,你仗着有好妹妹怕谁呢?”
于是讲出一些儿更难听的话来,讲出一些他妹妹秘密的故事;可是
他却不在意,只是说:
“有妹妹不假,你别胡说!”
“胡说?谁不知道呢!”
“你再胡说,我就打你嘴巴。”
“得啦,你借你妹妹点好光啦!”
“老子命好!”
“天生是打杂的命,舅子的命!”
他用手掌拍打一下胸脯,合成了一个牢牢的拳头,留下一个大拇指,
耸起着,摆动着;装做京戏里的人物说:
“老子,是一世的英雄!”
“狗熊吧,别英雄啦!”
“慢慢看。”
他扯着缰绳走了。他看看自己的军衣,又加多了几条裂缝,手腕也
破开一块皮肉,凝住了几条血丝;他便不时地暴打着马,而且在怒骂着:
“该死的东西,天天要蹓你……”
东山脊上的云层间,从缝隙里渐渐地流山了鲜红的颜色,渐渐地透
出了阳光,一条一条地闪耀着,吸取着地上的露水;望过去,不住地刺
着眼睛,仿佛是一团野火,在天边燃起,在烧毁地球的一角。
早晨的凉气被阳光吞食着,冲散着,雾一般地飞向天边去,远了,
没了,又恢复了初夏的温暖;整夜所积蓄的露珠,一刻之后,在这地面
上便完全消去了。
他扯着缰绳,走过了大路、草场、学校,沿着公园的板墙,走进了
蚂蜒河边。他把马系在一株老树边,抛下了马鞭子,他沿着河边的沙地
绕着圈子。沙地上留着他的脚印,一个连续着一个,一个叠落着一个,
由清晰而渐零乱了;这时候,他在脚下寻得一堆平板的小石片。
河水安静地向着固定的方向流去,没尽在山下的转角处。河面清澈
着,浅水的地方可以透视河底的沙石、游过的小鱼。吹过野风的时候,
有的地方起了条条的波纹,也有的地方打着涡漩;只有中流的一处,好
像永远在平静着,被阳光染了金色,在寂寞的空气下,荡着一层光圈。
有几只渔船在那里飘来飘去——好像迷失了归去的方向。有时抛下了鱼
网,停住了,让黑色的帆影,牢牢地留在水面上;过了一刻,便又划开
去。有时,为了拣着鱼群憩息或游动的处所,又停住了,水面上仍是留
下了同样的黑色帆影:远些的挂在山底,近些的浮在河上。
不知为什么,河边总是不断大风,残暴地摘取着树上的老叶,一片
一片地飘落下来,落在地上,留在避风的地方;落到河上的呢?随着河
流去了远方。于是,树上的叶子渐渐地稀少了,渐渐地露出了赤裸的小
枝、以及草茎组成的鸦巢。
一只老鸦为了寻找自己的鸦巢归来了,被他惊吓一声又飞开了。这
时候,小石片在他的脚下,由一堆集成了三堆;然后,他又一片一片地
抛开去——让每片石片都是沿着水面,连续地跳起几次,滑过一条长长
的距离,在不可猜想的终点,便突然沉入水中了。
太阳滚上了山脊,又离去了山脊的时候,团部每天第一次的军号响
了,拖着几声间断的长长的尾音响过了他的耳边。于是,他迅速地解开
了缰绳,从老树下迅速地把马引到河边来,用他带来的长刷,给马洗刷
着周身的皮毛。马习惯了,驯顺地站着,扬着长颈,仿佛感到了异常的
舒适。
“你比我都享福……”
他这虽是对马说的,却没有什么怨意的口气,好像只是给自己解脱
着寂寞。
草场上,集中了许多的士兵,由每连的连长率领着,练习着长距离
的跑步;另外有值日的营长,或是团部值日的副官监视着。由远处,只
听见他们跑步的整齐声响,有着固定的节奏起落着——仿佛在示威着军
人的英勇;并且每连的连长,不时地英勇地喊着:
“一、二、三——四!”
特别用异样的调子拖长了“三”字。
随着,士兵也同样地喊起:
“一、二、三——四!”
也是同样地特别用着异样的调子拖长了“三”字。
这种喊声,充塞着草场,充满着公园、车站、蚂蜒河……好像已充
塞了整个的小城市。
火车的笛声,小贩的叫卖声,以及其他的一切声响也起来了;在寂
静中,占有了全部的空闲时间。
四处高起的烟囱,渐渐地飘起了炊烟,从一缕延开一片,又化做无
数的烟圈,淡了,消入在辽远的高空中。
他扯着缰绳回来,经过草场的时候,所有的连队全散了,士兵走回
了自己的营房;余下的只是一些长官,连长,排长……三两个人一群散
漫地踱着;有的是孤零的一个人留在一处,做着自己的默想。他还没有
走尽草场的一段,已经不知停下了多少次,向所遇见的长官,行了多少
次的军礼。虽然他是没有受到军训的人,没有正确的姿势;但是他都保
持着很迅速的动作:扬起右手,贴了一下帽边,立刻又垂落下来;在他
的神情上,有着一般士兵对于长官所具有的谨慎与恭敬。每次长官给他
还过了军礼,他便露了几丝微笑,又继续在自己所要走的路走去。不过,
他的步子间,潜藏着绝大的倦意,一步一步地移开去;虽然,他的眼睛,
仍不住地寻视着,留意着长官。
“张海!”
这声音,是严厉的;叫的人,是站在草场边角上的一个长官:四十
几岁的年纪,高大的身体,有着健康的胸脯和健康的脸色,穿了整齐的
军装和带有刺马针的马靴。他的领章,是红色的,周边镶着一圈金线,
另外的两条金线横在中间,落着三个黄星。张海望望他,立刻停下了,
在距离他有十米以外的地方行了个军礼,他扬起一只手来,匆忙地摆了
几下:
“张海快来!”
于是张海像匹小兔似地、蹦跳地跑去;马随在身后,也加快了四蹄。
张海跑到他的面前又行了一次军礼:
“团长,今天怎么起来得这么早?”
这在赵团长听来,好像是废话,没有睬他;却又严厉地问道:“你
才回来吗?”
“是,团长。”
“你早晨都做什么啦?……怎么才回来?”
“没做什么,团长。”
“混蛋!”
“是,团长。”
“混蛋,王八蛋!”
于是,张海更加拘紧着自己的身体,一动不动地保持着立正的姿势,
注视他,回答他:
“是,团长!”
“以后,要早起来!”
“是,团长。”
“以后,要早回来!”
“是,团长。”
“记住了吗?”
“记住啦,团长。”
马的缰绳,由张海的手移到赵团长的手之后,他孤单单地回兵营去
了。
厨房里已经满了浓烟与蒸气,从展开的门缝冲向门外,被风卷着、
去着、散着。老厨夫系着很脏的围裙,一边洗着米粒,一边将米投进锅
去。他看见了张海,便骂起来:
“天天这么晚回来,你看着,你再这样偷懒,我非给你苦头尝尝不
可!”
“你也不看看你那小样!”
“你看着吧,不定哪天我要用菜刀砍下你的头。”
“你算他妈什么东西!”
“你试试看。”
“敢,他妈的,什么东西!”
张海一面还骂着,一面解开了一捆一捆的白菜,一叶一叶地剖开,
让完好的与被菜虫蚕食了的分别地集成了两堆。菜根原有的泥水,涂满
了他的手指;于是他向自己的衣襟搓了几下——要想让手指上的泥水重
新移放一个位置。
门边常常探入士兵的头来,用眼睛搜索几下,催促着他,要他把饭
菜快些送去。于是他迅速地把菜叶剖完,向火炉里,多多投入了几根木
柴。
同时,老厨夫也逼着他;可是他说:
“我也没长四只手!”
老厨夫警告他:
“一会儿,司务长又该来啦。”
恰好司务长来了,随意检视了一下;倒叉着两手,尊严地站在张海
的背后;可是张海没看见他,两手仍在忙动着,继续还驳着老厨夫:
“司务长?谁来我也只有两只手。”
“你说什么?”
他听见司务长的问话,立刻挺直了身体,站好了立正的姿势说:
“没说什么。”
“放屁!”
“是,司务长。”
“完全是放屁!”
“是,司务长。”
“快做饭去!”
“是,司务长。”
在开饭之前,他担起了两个装满了碗筷的柳筐,送到兵营去。同一
条板桥似的长桌,由墙的一边延至墙的另一边,有三四十尺的长度;他
把碗筷分开着——十几个碗和十几双筷子分做一批,按照桌子的长度;
隔着相当的距离,放下了一批一批的碗筷。随后,他又担来一桶高粱米
饭和一桶仅有菜叶的菜汤。他向士兵笑着,做着唤猪的声调:
“啦啦啦……啦啦啦!”
“这小子,你又找着挨打啦!”
士兵们拥过来,有的打他一掌,有的踢他一脚,有的用着巧妙的动
作威吓他一下;他摇着手,跳着脚,抗拒着:
“闹着玩,总是动手动脚!”
士兵们不肯放开他;仿佛这是他们生活中所仅有的一些娱乐。但是,
不知道是谁不经意地用拳头触了他的眼睛,流下泪水来,眼角红了两块
小小的斑点;他暴气起来,举起身边的扁担,向他们挥去:
“打死勿论!”
他也是同样不经意地用扁担击中了一个兵;然后便互相殴打起来
了。经过许多人的解劝,才分开他们;但是那个兵仍是扯住他的手腕说:
“走,见连长去!”
“见团长去,也不怕你!”
“谁还不知道你有好妹妹和团长偷——”
“有好妹妹不假,妹妹也是正经人!”
“正经人?得啦,你问问你妹妹自己是不是正经人?”
有一个中士约束住了那个兵,又故意地调笑了张海——他又做起了
唤猪的声调:
“啦啦啦……啦啦啦!”
一直到士兵饭后,他又把砸筷和剩余的饭菜用柳筐担进厨房,一样
一样地洗净了;饭桶、菜桶,挂在墙上,碗筷放入木柜去——每一件用
具都放在所惯放的原位上。然后,才开始了他自己的早餐——残余的冷
汤和残余的冷饭;饭后,他便立刻又离开了厨房。
太阳高起了,为着生活忙迫的人们,都已经开始了自己的工作。
他走过着一条一条的街道;街道上已经有了来去的学生:男的,女
的,挟着书夹的,背着书包的,几乎都是怀着珍贵的青春、幸福、希望
的笑脸,走向自己的学校去。他目送着他们,仿佛沉入了某种的幻想中。
随处都有着士兵:为了私事的为了公事的;他遇见很多。不知为什
么他们几乎都认识他,向他打着招呼:
“张海到哪去?”
“团长公馆。”
赵团长的住所,是在一条繁华的街尾上,四面围着砖墙,一扇小小
的黑色铁门,钉着一块长方形的木牌,写了赵公馆三个字,院内有一所
中西式样的房屋,共计七八个房间;可是只住了六个人:赵团长,他的
女人,他的儿子赵化雄,一个卫兵,一个厨役,另外还有一个女仆——
张海的妹妹。赵团长送了她一个名字,叫她野兰。她穿着蓝色的长袍,
有着斑斑的小团花,不认识她的常常默认她是一位朴素的小姐。张海来
的时候,她正在打扫着院子。“哥哥,你来啦。”
他不睬她。
“哥哥,你生气了吗?”
“是啊,怎么的?”
“你同谁生气了,哥哥?”
“就同你!”
她被突来的话激动着,抖了一下;她问:
“哥哥,我待你有什么不好的呢,爸爸妈妈死后这二三年,我待你
有什么不好的呢,你说!”
“你给我丢人吧!几天啦,我就想说,也没说。不要脸的东西,你
要知道你才十六岁,你要知道你是团长公馆的仆人……”“哥哥,我要
你说明白!”
“今天你要告诉我——你和团长有什么不好听的事情没有?”她无
力地摇着头,脸颊上加深了她原有的两团晕红。“那么,这几天我怎么
总听人家说闲话呢?”
她哭了:
“哥哥,你应当明白我,团长的意思,我能不从他吗?”这时候,
赵化雄提着两个雌鸡跑来:
“谁敢?”
她拭着泪水:
“什么?少爷。”
“你哭了吗?”
“没,风迷了我的眼睛。”
张海的气愤,仍留在胸脯上:涨高着,落低着,不匀整地呼吸着;
可是他问赵化雄:
“少爷,你才说什么?”
“杀鸡!”
野兰摇着身子——像在风里摇着的小树枝一样的柔软,她还在拍手
着:
“我敢!”
张海向她■了一下眼睛,故意用一口暴气,冲破了紧闭的嘴唇:
“呸!”
“你吐谁?”
“就是吐你啊!”
“你为什么吐我?”
他想了想说:
“你敢?你那小胆吧!”
“你胆大,你敢,你杀!”
赵化雄摆着手要他们停住吵嘴;把鸡给了张海,跑进屋去,他的嘴
还在说着:
“我敢!”
他取来一把尖刀,还没有拿过鸡的时候,便把尖刀又给了张海,笑
了一声,仿佛他杀鸡的勇气就在那笑声中消去了,退开了几步。张海却
说:
“让我吧!”
于是,他很快地杀了两只鸡:在杀的时候,野兰退开去,躲在屋里,
赵化雄没有离开他,却紧紧地闭了眼睛,让眼角集起了两缕皱纹,好像
是在替鸡受着死刑。
野兰跑出来的时候,张海用轻蔑的口调说:
“你那样吧,看人家杀鸡你都吓跑了,你还敢吗?”
于是,他们一句一句地交换着,一句比一句厉害起来,终于激愤地
吵嘴了。最后赵团长的女人被他们惊醒来,从窗里透出一种不耐烦的声
音:
“又是什么事情?”
赵化雄跑进去,完全告诉了她。于是,她一面忙着披起了睡衣,一
面怒骂着——一般女人所惯用的一些难听的话,那是对谁发的呢?谁也
不知道。她拖着鞋走出来的时候,才知道她只是为了张海;不然她怎么
只是向张海做出女妖一般的面孔伸出毒狠的食指呢?
张海退开些,好像见了赵团长一样,仍是立正站着,向她投着探询
的口气:
“怎么的?太太。”
他的话,好像激起了一阵暴风雨向他袭来:
“怎么的,你说怎么的?”
“是,太太。”
“都是你张海不好!”
“是。”
“谁要你杀鸡?你不是东西!正是睡早觉的时候,你们就吵嘴,真
不是东西!”
“是,是!”
野兰看看张海的那种神情,推开了他。她说:
“太太,你不能这样对待张海,他对赵公馆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值
得你这样骂他?”
这话像一块棉团,也像铁球,堵塞了赵团长女人的喉咙。静了一刻,
她嘶破着声音叫:
“再过几天,你成了我家的老奶奶了!你凭什么说话?哪里有你说
话的地位?”
“不是的,太太——”
“那是怎么的?”
“张海——”
“我明白,张海是你的哥哥!”
赵化雄从中向他的母亲说:
“都是怨你,总是这样吵!”
这句话,做了结束。
响亮的钟声,打了八下。张海提着书包,送赵化雄走向学校去。路
上他没说一句话,只是到了学校的时候,他把书包交了赵化雄,他问:
“今晚还去吗?”
“去,你回去歇歇吧!”
他回去之后,是没有休息的,仍有打扫营房的工作,踊马,士兵的
晚餐……都在等待他。直到天色沉入薄暗中,空中飞尽了老鸦,小鸟,
从那时候,才开始了他休息的时间。可是他仍是一贯地把他所有的空闲
时间投入骚扰中,忙迫中。他整理一下衣服,换了一双净些的布鞋,悄
悄地从团部的后门走出。门外有着几株老树;他的影子在老树下,无声
息地飘过了。在不远的一条僻静的街上,他徘徊着,他的两手相互地打
着拍子,为他嘴里哼的歌子伴奏。
小奴啊,今年已十八,十八的人啊,还未出嫁,妈妈,你好糊涂呀!
他的歌声,比起早晨唱的,是有着更多诱惑性的。他那样轻快的步子,
仿佛他没有遭受任何的疲倦,反像一般人在一天中最兴奋的一刻。
情哥哥,你何时再来,只等明年春三月,桃花,李花,杏花儿开,
小妹妹与你挂呀,挂招牌,情哥哥,你好再来!
小妹妹紧抱着你,像双飞的燕一样飞开。
渐渐地一个模糊的影子近了——赵化雄来了。他们走向了另一条路
去。
临街的人家,有的老树高过了墙头;从主人在不知觉中,树叶悄悄
地从墙内飘向墙外来,一叶一叶地落在他们的身上,或是搔了他们一下
皮肤,或是诱动他们一下视线,悄悄地落在地上。他们欢快地走着,转
入了一条夹树的街道——那里满着无人打扫的落叶,在他们的脚下做着
一种声响。
一条一条的街道:披着落叶的,满着沙粒的铺着沟板的有的僻静,
有的污浊,有的骚闹;在他们的脚下,一条一条地爬开去,在他们的背
后渐渐地远了。
渐渐地普庆大戏院近了。不过已经是日戏的终场,夜戏还没有开场,
正是剧员休息的时候。他们走进了正门,从楼座绕了一周,沿着直通后
台的一条小楼梯,熟识地走下去了。他们要去的,是后台的楼上,写有
“坤角下处,切莫擅入”的地方。几间小房间紧紧地相靠着;因为过道
上只有两个小窗子,门扇已经没入黑暗中了;可是张海仍是很熟识地敲
打门很熟识地唤着:“筱翠仙在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