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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舒群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16

屋里有老太婆的声音回答他:

“没有!”

“哪里去了?”

“不知道!”

“跟包的(是女剧员的佣人——俗语的特称)呢?”“也不知道。”

于是,他又敲了另一个门:门裂开一条缝隙,随着流出一缕灯光来,

继着塞入了一个女人的面孔:散开的发丝,同蛛网般地遮了一半前额,

一半脸颊;她那好看的脸孔,一半被隔成了碎块。她的眼睛,滚动着,

探索着,仿佛她的视线透不过过道上的层层黑暗;所以她问:

“谁?”

似乎是没有人;可是她默认了:

“又是张海!”

随着便厌烦地闭了门。

这时候张海又叫了:

“玉莲开门!”

“你藏起来好啦!”

“不不!”

“你去吧,人家正忙着呢!”

“我告诉你少爷来啦!”

门完全开了。屋里只有她一个人在整理着戏装。后来,她斟满了一

杯茶,给了赵化雄:

“对不起少爷,茶凉了些。”

“不要米汤(北方俗语献媚的意思)吧,少爷已经有了情人。”张

海的话染红了她的脸;她说:

“比你知道的早!”

“你说是谁?”

“筱翠仙呗!”

“喂,她哪儿去了?”

她告诉了筱翠仙去的地方,赵化雄找去了。张海留在屋里,寂寞地

扯过来她的戏装分辨了一下,他问:

“你的夜戏不是《虹霓关》吗?”

她点点头;在墙角边,不耐烦地给他让出一把椅子来——意思是说:

“离我远些,坐在那里吧,不要说话,不要闹我!”可是他仍在问:

“又是‘压轴子’(北方俗语指每场最后的一出说的)的戏吗?”

“是啊,是啊!”

“喂……玉莲在一面坡够‘打腰’(北方俗语,负有盛名的意思)

啦!”

她的嘴角向上抽动一下说:

“那不是全仗张海捧的吗!”

“玉莲一天比一天会说话了。”

“得啦,你不要米汤我吧!”

他随意翻弄着她的衣襟,一只手从她的头后伸过来,环裹了她的脖

颈:

“让我们做唱《虹霓关》吧!”

“这也不是戏台!”

“我不可以做一次台下的王伯党吗?”

她推开他,放出一种难于想象的神情:一个眼睛涨大些,有着气愤;

另一个眼睛缩小些,却藏着娇情。

他不做声了,无聊了,让屋内所有的寂寞的空气紧裹着他的全身。

过了一刻,有了另外的几个女伶,也是为着同样的寂寞与无聊,要

向她们的伙伴丢下几句闲话,或是几句笑话——仿佛在她们湖面一样的

生活中,吹过了一阵风。同时,张海也感到格外的兴趣,在他看来,她

们没有一个动作,一句话不是在触动他的心的——虽然她们有时骂着

他:

“你是我亲生的儿子。”

或是:

“当兵的没好人;好人不当兵。”

但是他说:

“好,我就是你亲生的儿子!”

或是分辨一句:

“当兵的没好人;好人不当兵——我也不是当兵的,我是打杂的

啊!”在这种情景中,他尽量施展着自己所积蓄下来的一些技能:唱几

句京调,说些笑话和学做女伶的动作。甚至喘息了,头流了汗,却仍在

继续着,他已经忘去了他整天所有的遭遇与疲倦。屋内的壁钟,随便地

响了几下,这使人从声响上确定不出正确的时间。不过,天色已经黑了,

戏院已经响了未开场前的第二次锣鼓;化装室集齐着第一出戏的剧员,

开始化装了。这时候,赵化雄回来了,又同张海走开了;几个女伶的手,

翅膀一样地在灯光里闪着,送远了他们。

街上的野孩子成群了,从这一街头拥到另一街头去,疯狂地做着各

种的儿戏,仿佛他们不受任何的拘束,任他们施展着个性。戏院门前的

小铺子为观客备好了梨、香蕉、瓜子……悬起了一盏明亮的灯火,招揽

着主顾。张海跑去丢下了两枚铜元,只换了一把瓜子;于是他耸起眉毛。

铺子的主人看看他的衣服,立刻又多给他添了一倍。然后他分给了赵化

雄。

月亮升起来了,夜色并不完全黑暗。鲜明的白云,稀松的一层,满

了天面,好像抢夺了世界上所有的新娘的轻纱,集中在一处,飘荡着,

诱着未婚的姑娘。同晨雾一样的空气,在朦胧的彩色中,模糊地展开着。

夜风从四外吹来,或是吹往四外去,向夜行人不住地散着秋凉。

随处都在渐渐地安静下去,只有一条小巷是在渐渐地活跃起来。

这是一面坡最好的妓女的地方;可是,也同样是狭窄的小路,散着

垃圾物,有着使人呕吐的气味,路旁,完全是低小的门扇,一扇连着一

扇,延长很远,仿佛是两列相对的鸽巢;不过,比鸽巢多有一页红色的

门帘,一盏惨淡的小灯。所有的都是一样,在每盏灯光下,早已安置了

小小的岗位——一个简陋的凳子,或是欠缺椅腿的椅子;每处都有一个

守岗的女人:有的剪了短发,有的是发辫,有的梳着发饼,她们同是穿

着便宜质料而有鲜艳花纹的衣服,她们同是涂着脂粉的面孔:红的颧骨,

红的嘴唇,惨白的前颚,黑炭色的眉毛……

不知从什么地方来的夜游人,那样多地拥塞着。张海与赵化雄费去

了相当的力量,才挤了进来。他们已经吃尽了瓜子;张海嘴里嚼着的,

只是最后一粒瓜子遗下的皮壳,他停住了,倾听着一个小姑娘唱的歌:

情哥哥,

你好再来,

小妹妹紧抱着你,

像双飞的燕一样飞开!

……

赵化雄问张海:

“她就是你迷了的那个玉喜吗?”

张海默认着;向她丢了一下调情的眼色,把她紧紧地拥抱过来,摇

摆着:

“像双飞的燕,一样飞开。”

她厌烦他,推开他:

“去吧!”

“你再教我唱几句!”

“你怎么天天这样来缠人呢?”

这话在张海并没感到什么;赵化雄却感到了侮辱,所以他向她说:

“没良心的东西,告诉你——这是看得起你!”

“那么,不看得起我呢?”

“就是这个!”

——他让两掌的掌印在她那贫血的脸上替代了胭脂;或是比胭脂更

红些。他对张海说:

“回去吧,不和她们惹气吧!”

“再等一会儿不好吗?”

“不,不!”

“下次不来了吗?”

“我这一次就够了!”

“少爷,你先坐车回去吧,我还有些事情。”

赵化雄走后,他并没有什么事情,仍是去纠缠另外的一些妓女;也

许有一两个妓女自动地呼唤他,缠绊他,同他故意开玩笑。夜深了,留

宿了客人的妓女已经摘落了窗幔;没有客人的妓女,也渐渐地闭上了门

扇。于是,在黑暗中冷清了他。在摸索着自己的归路。虽然仍有一两个

妓女从窗子里探出头来,向他招呼着:“张海,你住下吧?”

“住下吗?”

“啊!”

“那你不要钱吗?”

当他走到团部门前的时候,值班的岗兵,受惊似地从岗楼里跳出来,

喊了一声:

“口令!”

“张海!”

“张海这两个字也不是他妈口令。你天天都不等发下口令就跑出

去;如果有人也说张海,放过去不放过去呢?”

“那就随你便啦!”

“不是东西!”

张海想想又补充了一句:

“我的声音,你还听不出来吗?”

“岗上如果是新兵呢?”

“哪个新兵,不是先认识我张海呢?”

他自语着,走进了厨房。老厨夫睡了,正响着鼾声,清朗地引着未

睡人的睡意。

炕上没有什么铺的,只是一张苇席,破裂的地方,常常刺着皮肤。

并且他也没有什么行囊;几年来,就是那一条被子,现在已经破了,不

经意中常常落下棉块来。他用衣袖打扫了一下苇席,从炕底扯过被子来,

铺好了它,然后脱去了他的鞋袜……当他的身体完全赤裸了的时候,长

吁了一口气息,衬着一丝的喉音,结束了他的一天。

夜安静着,让他安静地睡去了。

在旅部派遣一位参谋长检阅第八百七十四团的那天,赵团长曾召集

所属的营长、连长,有过一次长时间的训话。不过,全团除去派出剿匪

的部队与负有特种勤务的稽查处,车站守卫队等之外,所能被检阅的,

也只有机关枪连、迫击炮连、平射炮连与步兵数连。而且任何一连都不

完整,有的竟缺少七八个以上的兵额,所以赵团长把全团的马夫、厨夫,

甚至他的卫兵,尽数地补充进来,也没有补充完全。最后他叫来了张海,

他说:

“今天你不要蹓马,也不要再忙别的。”

“团长,是不是叫我顶一个空额?”

赵团长笑了:

“是啦!”

张海听了赵团长回答他的话,便转开了身子;可是赵团长放高一声,

吓得他立刻又退回原处:

“团长。”

“慌张什么?”

“团长,没说完吗?”

“当然没有!”

“是,团长。”

“这次检阅与平常不同,处处都应当谨慎,小心……”

“是,团长。”

“在校阅的时候,你听到参谋长叫王发祥的名字,你就答应一声—

—有,要大些声。”

然后,赵团长又告诉他王发祥是属于守卫团部那一连的,命令他从

士兵中借一套完好些的旧军衣;如果是破的,或是脱了衣扣的,要他自

己缝连一下或是添补起来。并且发给他一支步枪和两条不十分饱满的弹

带。

但是,他向每个士兵借用军衣的时候,都向他摇着头,拒绝他,有

的甚至与他开着玩笑:击了他一掌,或是几掌。他在忙迫

中,白白地费去了许多的时间。几乎是一小时以后,他才从许多士

兵手里凑齐了一身军衣;不过,上衣过于宽大,下衣又十分短小——这

样更使他不像一个军人。

“还缺裹腿,谁有?”他向所有的士兵问道。

守卫团部的这一连全部换好全副武装:刺刀、背囊、水壶、杂囊、

弹带……好像在临敌之前准备着出动。

院内飘起了一面红色的旗子,旗的左侧拖长着一条队伍。赵团长来

了,三个排长从队外归还了原位,连长向他作了报告。他持着名册点名

的时候,却没有王发祥,他气愤了,又放高声音重叫一次:

“王发祥!”

他自己摇了头,仿佛记起了些什么;眼睛寻视着队伍,用严厉的声

音叫:

“张海!”

再一次也是:

“张海!”

“有!”

这声音,是从营房纸窗里透出来的。随着,张海便从房里窜出来,

自己还在说:

“我刚借来裹腿。”

他还有一条裹腿没有裹好,拖在脚下;跑的时候,像一条蛇虫似地

追着他的脚。

在赵团长的面前,他才弯下腰,缠好裹腿;不过,因为他不熟练,

而且匆忙,完全没有裹好,中间遗下一条一条的缝隙,透出了裤子的色

质。赵团长握着他的肩膀,摇起他来说:

“你看看你自己像什么东西?”

张海刚刚垂下头,去检视自己;又听见了赵团长更暴躁的声音:

“你再看看你自己的皮带!”

于是,张海快些地把眼睛移向皮带。皮带松懈着,没有束紧他的腰,

时时有脱落的可能。并且,有一边被刺刀拖成了一条弧线形。他刚要用

手去紧皮带的时候,赵团长猛力地把他的手打开:

“你的枪呢?”

他搜索了一下自己的身子,说:

“忘在屋里啦!”

“做军人的怎么能忘记枪呢?忘记枪就像忘记自己的生命一样!”

“团长,我不是打杂的吗?”

赵团长的脸上透出了几分惭愧的颜色;但是,仍保持着挺直的腰背、

脖颈,严肃的声调:

“少说话,不许你随便说话!”

“是,团长。”

后来,赵团长用了一种眼色,放开他取来步枪。在队旁,他估量着

自己身体的长度,好插入队里去;但是,他试探了几次,也没有适当的

位置;每次被他隔断的两个人,不是比他长些,便是比他低些。最后仍

是赵团长拣了一个位置,安放了他。他望望他左右的两个人,才知道同

他的身体有着同等的长度;而且,其中的一个人,是他所最熟识的那个

老厨夫。他用眼角溜着老厨夫,好像有什么话要说;可是老厨夫分明是

用眼角在制止他,然后,偷偷地指了他一下——他看见了自己的衣襟下

垂着一段裤带,脏的已经失去了原有的颜色,顶端破散着零碎的布条;

他避着赵团长掩入衣襟去。

所有的连队在团部集齐以后,赵团长发出了向草场出发的命令。队

头是团部的乐队,号音伴着鼓声冲断了路上的车辆、行人,都挤到路旁

去。赵团长骑着马,引着向草场去的前路。每个连长执着指挥刀,伴随

右手摇摆着,好像尽量让刀刃闪着所能闪出的光条。军乐息了的时候,

在草场上停下了全部的队伍,一连接着一连,沿着草场的一边排列下来。

赵团长骑着马,绕了一周,又奔回团部去。

张海立正着,尽量地逞着勇敢的姿式,挺起胸脯来——虽然步枪、

弹带……沉重地压在他的肩上、头不住地流着汗水。他听见连长发下稍

息的命令以后,仍是拘板地没有转动。然而不久,有人在他的背后唤着

他的名字;于是他转过头来;特区中学的木栅,距离他背后只有几步远,

那里聚着许多学生,其中有赵化雄,还在说着:“我看像你嘛!”

张海悄悄地说了几句话;赵化雄却没听见,他问:

“你说什么?”

“你不上课吗?”

这声音很高,一个连长听见了,严厉地吓了他几句,他立刻转过头

来,脖颈也缩短了些。然而赵化雄更高的声音叫了:“张海!”

于是,那个连长悄悄地走开了。张海又问赵化雄:

“你不上课吗?”

“放午学。”

“不回去吗?”

“我要看看呢。”

赵团长又陪着参谋长步行来了。参谋长停在距离队伍十几米外的桌

后;桌上遮了一层洁白的桌布,放着几本士兵的名册,他就是照着那些

名册在点名,点名的方式是这样:他呼出谁的名姓来,谁就要从队里跑

步出来,跑到他的面前,取了立正的姿式,立刻要回答一声:

“有!”

然后,向后转,再跑步归队。

张海看着这种情形,他的眼睛便模糊起来了。他并不怕什么,只是

有着一种特殊的感觉——他的全身,仿佛遭了绳绑,失去了动作的自由,

于是他悄悄地扯了老厨夫的衣襟,让嘴角悄悄咧开一条缝隙:

“这是校阅吗?”

“是啊!”

“那以前校阅怎么不是这样呢?”

老厨夫自然也是不知道;所以张海只有等待着那种新的尝试。参谋

长渐渐地叫到了他:

“王发祥!”

于是,张海从队里跑出来;然而他那不是跑步的姿式:左手没有握

着刺刀,扛着的枪,随着他的头摇摆着……这样一直跑到参谋长的面前:

“有!”

他还没有向后转,参谋长便指住了他,向他走近来,用视线在他的

全身缠绕了几圈,问他:

“你是老兵?是新兵?”

他没经思索地回答一声:

“老兵!”

“老兵?”

“是,参谋长。”

“既是老兵,你应当知道,兵是保国的,卫民的,像你这样的兵是

能保国呢?是能卫民呢?”

“……”

“老兵——几年了?”

“六、七年啦!”

“你今年有多大岁数?”

“十九岁。”

“那么,你十二、三岁就当兵吗?”

“是,参谋长。”

“胡说!”

“是,是,参谋长!”

“胡说!”

“是,是,参谋长!”

“哪有十二三岁当兵的?”

“报告,参谋长,我打杂啦。”

“我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当的兵?”

他转开头,皱起眉毛来,仿佛有什么为难了他,使他失去了自主力

——他说:

“从今天——”

“胡说!”

“是,是……”

“站好,听我的命令——正步走!”

参谋长试验着他;但是他没有受过一天的军训,自然也不会正步走

——虽然过去六、七年间,他听过许多长官喊过正步走,也看过许多许

多练习正步走。不过,他只记得,正步走的时候有一种声响,所以他尽

量让脚掌打着地,一声比一声响起来。参谋长一面在骂着他:

“这是他妈什么姿式?哪国的正步走?”

同时,一面在叫着:

“左转弯,……左转弯!”

他终于气愤着要张海归队了。

校阅后,赵团长被参谋长唤去了。团部的士兵便集拢着一堆一堆地

谈论起来,有的说参谋长震怒了,赵团长是要受刑罚的,有的说参谋长

已经气哑了嗓音,不撤赵团长的职务,也要记一次大过,有的装做张海

跑步的姿态,惹着大伙笑起来,有的肯定地说:

“你们瞧张海挨办吧!”

同时另有人做着回答:

“那也不怨张海,他本来没有当过兵,硬叫他装兵,他怎么能像

呢?……”

“反正这次是够团长受的。”

“活该,谁叫他总留空兵额、扣空兵饷啦!”

“得啦,哪个团长还不是这样。”

“那怎么怨张海呢?”

“不管怨他不怨他,你瞧他挨办好啦!”

张海听了,他跑出去了。在草场的边路上,他恰好遇见了赵化雄。

“上哪去?”赵化雄问。

“有事情,要出去一次!”

“先跟我来!”

“做什么?”

“也有事情!”

到了赵化雄家的时候,张海才知道受骗了——赵化雄为了防避他被

处罚。可是他说:

“少爷,我谢谢你!”

他要走开;赵化雄说:

“你在这里,团长来的时候,有我呢。”

“我不!”

可是野兰扯住了他:

“哥哥,你不走吧!”

“为什么?”

“我怕你受罚。”

“谁要你怕?”

“谁要你是我的哥哥呢?”

“我没有你这样不要脸的妹妹!”

野兰的脸羞红了。

这时候,赵化雄被他的母亲唤了去。余下他们两人静默地守着院地。

过了些时,张海从她的手里夺回了自己的衣衫,跑了;她追着他,

追出了院外。

“哥哥,你等等我,我有话说。”

他站下了:

“你说吧!”

她没说话,只是追近他几步;可是他立刻又退开几步——他要保持

他们两人中间已经隔成的一段距离。

“哥哥,我不愿意你去受罚。”

“那又怎样呢?”

“你不要走,我可以替你向团长求情。”

“谁要借你的光呢!”

他走了;仿佛还在自语着:

“大丈夫,怕什么!”

在街上一家豆腐店内,他买了三斤干豆腐(南方称千层豆腐)又走

进一家旅店去,空了两手,走出来。

他再走回团部的时候,士兵都悄悄地避开了,有的去整理军装,有

的去修理步枪;却很少有谈话的声音。赵团长正在屋内沉思着,踱着小

步子,看见了张海,便叫一个兵取来一条军棍——有三尺多长,一半是

红色,一半是黑色。于是张海躺下了,他并没有求情。他知道受罚者应

有的姿式,脸孔贴着地面,股部尽量地留在上边。

“再来几个人!”

赵团长为了不能使他有些自由的转动,又叫来了几个士兵牢牢地握

住了他的头,他的手脚,然后命令那个取来军棍的士兵说:

“打!”

“多少?”

“没数!”

这在士兵中最怕听的两个字被赵团长说出来,好像使一些士兵也胆

怯了,自动地替张海说情。可是没被赵团长允许,军棍终于落向张海的

股部去,一声连续着一声,使人想不到哪一声才是最后的结束。不过那

种声响,很轻松,没有一声是很清脆的;所以赵团长责骂起来:

“你怎么不用劲打呢?混蛋!”

以后,他夺过了军棍,任自己来执行。军棍究竟在张海的股部上起

落了多少次,也没人记下,仿佛经过七八分钟才停下来,赵团长把军棍

抛在一边,没说一句话便走了。

“有一天见,大丈夫报仇三年不晚!”

张海说着,从地上爬起来。有几个士兵围过来,扶着他,他推开了

他们,自己仍是一样轻快地走回厨房去。老厨夫像是自己遭受了一次惊

险,脸色惨白着,探询他的刑伤,

“怎样,还能走吗?”

“你看看!”

他故意给老厨夫跳动几下;而且耸起身子跳到炕上去。老厨夫好意

地说:

“你真是王八骨头!”

“你看看!”

他解开裤带,让裤子落到膝下露出的股部却不是赤裸的皮肤,周边

用布条裹着一层干豆腐,已经贴在一起,没有了一页一页的原形。老厨

夫笑了,赞扬地说:

“老兵!老兵!”

“六七年啦,还有什么不懂的?”

“有你说的;一个老兵不懂的你都懂啦!”

这时候,赵团长派一个卫兵来,特意为张海送来一元钞票——是要

他买药医伤的。

他很快地穿好了衣服,跑到赵团长办公室的门前,做了一个跛足者,

摸着墙壁走进去,站在赵团长的面前,不住地抖着身子,仿佛是站不住,

要用两手撑着桌边。他没说什么,只留下一个谢礼走了。一元钞票,使

张海不安了几天,终于在一天的夜间又走了出去,嘴里仍哼着他惯唱的

歌子:

情哥哥,

你何时再来?

……

只等明年春三月,

桃花,

李花,杏花儿开,小

妹妹与你挂呀,挂招牌,

情哥哥,你好再来!

小妹妹紧抱着你,

像双飞的燕,一样飞开,

……

当他看见了玉喜的时候:

“你生我的气啦吗?”

“不,我还想着你呢!”

于是张海也不分辨她的话,是真实的,或是虚伪的,只是把甜蜜的

笑脸,送近她的眼边,用胳膊把她裹进屋去。屋是很小的,底边有一段

短炕,放着花布的被子和花布的枕头,侧面摆着地桌,椅子和垂着铜锁

的小皮箱,所余下的地方只有一个小小的墙角;他就是把她拥在那墙角

边,从衣袋里掏出赵团长送他的那一元钞票,低声地问:

“我可以住下吗?”

她用食指与大拇指,夹住钞票的一角,摸搓了一下,她也低声地问:

“只是一张吗?”

“是,只是一张,一张我可以住下吗?”

“住下要——”

她的话中断了,随着伸出个手指来,于是他的手从她的肩上松松地

垂落下来,握成了拳头:

“怎么的?”

她的眼睛张大了;然而,却是笑着,吻着他的拳头,终于被她吻开

了,垂直了手指。她问:

“你生我的气啦吗?”

“不,我还想着你呢!”

的确他是在想着她,为了缺少一元钞票,他曾失眠了几夜。有一天

他向老厨夫说了许多好话,借了钱;毕竟宿了玉喜一夜。

以后,他几乎是疯了,常常直瞪着眼睛,沉思默想中,有时老厨夫

唤着他;他却丝毫没有听见,或是受了极大的惊恐——在这种神情中,

他常常无意地打碎了饭碗、小碟子,甚至有一次担着菜桶饭桶,在平坦

的院场上跌倒了。所以在几天以内,士兵都知道他是在迷恋着妓女。并

且他自己常向人家形容他所爱的玉喜:怎样的面孔,怎样的动作,怎样

地抱着他,吻着他,教他怎样地唱歌。

“允许了我,说是要嫁我呢!”

他常常用这句话给自己做了终结;不然便说:

“我忘不了她。”

但是,“九·一八”事变那天,团部发出了戒严的布告:全团官兵,

一律禁止外出。

张海在院内踱着细碎的步子,望着朦胧的月色,几乎望到太阳出来

的时候。

第二天张海刚睡着的时候,赵团长命令他去找赵化雄,不许赵化雄

参加学生的游行。他趁着这次绝好的机会,去探望玉喜了。可是她的门

紧闭着,也许正在留宿着客人。他走了,白白费去了许多时间。

那时候,学生的队伍已经冲破了军警的包围,冲出了校门。张海追

去了,直追到车站附近的地方,才追上了队尾;然后他又追上了队头。

不过,因为学生的总数有五六百人,他很难辨出赵化雄在队里所占的位

置。虽然队里有校旗,区分着每个学校,但是他不认识校旗上的字。最

后他沿着队伍,喊叫了赵化雄的名字:学生注视他,好像在疑心他。

他喊了几声以后,有了赵化雄的回答,可是赵化雄说:

“你回去告诉我的父亲,就说我不回去。”

因此张海看守着赵化雄,随着学生队伍走了一天。在晚间,在赵化

雄的家里,他看赵化雄独自在沉默着,他问:

“少爷,你有心事吗?”

赵化雄仍是在沉默着。

“你去看看筱翠仙吧?”

“我不去了。”

“你怕戒严吗?”

“不,不是的。”

“为什么?”

“为什么?沈阳都被占了,谁还有那些闲心!”

他继续讲起了报纸上的消息:“友军”怎样轰炸北大营,怎样夺取

兵工厂……怎样怎样失去了沈阳,可是张海仍没有完全明白,他问:

“沈阳不是有中国兵吗?”

“那时候,早就退了。”

张海想了想,记起了参谋长的话:

“兵,不是保国卫民的吗?”

赵化雄默然地垂着头,说不出什么理由了。他暴骂了一些时候,不

住地说着:

“汉奸……汉奸,汉奸!……”

然而,过了几天,赵团长也随着他的高级长官发了投降的通电。并

且在团部的门前贴出了一张布告,仍是一些军人的惯语:什么听候长官

的命令,什么绝对服从……其中没有一句是说明投降的理由与事实的。

那时候,是午间,不过,天上没有太阳,各处拥塞着流走的阴云,

浓黑的,一层遮蔽着一层,有的在集中着,有的在散开着,渐渐地吞食

尽了仅有的一些灰白的云丝,渐渐地要使这世界消逝在黑暗中。有时响

过了雷声,却很少有着电光——就是有,也只是那样不明亮的一条,从

阴云中划开细小的绿纹,一刻的工夫便又逝去了。

老鸦绕着房脊飞转;那般的鸣叫,使人听厌了。

士兵散开三五人一群,在讲说什么,他们的话声很低,不在他们的

身边是听不清楚的,从他们的神情看来,可以知道他们是愤怒了。

张海在草棚旁,把短短的草茎与高粱米粒一堆一堆地混合起来,为

马制做着食料。他看见士兵那种不常有的情形,他凑近了些,听见他们

说:

“谁愿意做亡国奴,谁就投降;谁不愿意做亡国奴,谁就他妈打,

打!”

然后,又有人问张海:

“你是你娘养的,你这回也干一下吧?”

“干什么?”

他们笑了;那好像是他怎样的愚蠢的;可是有人给他说明白了,他

却说:

“我还要照顾玉喜呢!”

“她是你的娘?是你的奶奶?”

有人骂了他;甚至有人要打他。

这时候,幸是赵化雄从赵团长办公室走出来了,张海向他跑过来,

问他:

“你什么时候来的?少爷。”

“很久了。”

“我还不知道呢,少爷你做什么来了?喂,你哭了吗?”“没有。”

“不,你看你的眼角还有眼泪呢。”

“同父亲吵嘴了。”

他又继续骂了赵团长几句;士兵向他行了一下军礼,都避开去。他

叫着:

“为什么,你们都去了?”

士兵停下脚步,可是没人说话。他向士兵给自己做了一次剖白,最

后的一句话是:

“——我绝不同意我父亲的主张。”

“我们现在应当怎样呢,少爷?”士兵中有人这样问他。

“应当抵抗,抵抗到底!”

张海很快地推了他一下肩膀:

“小心些,团长知道……”

可是,赵团长终于知道了,骂了赵化雄,并且向士兵声明:违令者,

要受军法处置。

从此,士兵直是圈中的猪羊,等候着走向屠场,等候着屠杀。

集聚着几天的阴云,被雷轰碎了,落了秋天的暴雨。地上的积水,

流成了一条一条的小河,同蚂蜒河一样匆忙地流去着,流向什么地方去

了呢?没人知道,只看见它们冲过街路,好像在追逐什么,触了墙根,

山底,或是预防水侵的堤坝,便转过方向,另辟了去路。只有一天的工

夫,积水满了整个的小城市,已经占有了小城市的街道、院落、旷场……

每家的窗子被水浸湿着,窗外几乎完全断绝了行人。

团部院内,同样也没有一个人或是一匹马,也没有任何的声响,清

冷得如同墓场一样。门前的岗兵恰似两个守墓者,一人握着一支步枪,

无生气地倚着岗楼的一边,不知他们是在困睡中,还是在瞑想中?

过了些时,雨断息了一刻,张海跑出来,望望天色。这时候,有马

车的铃声响近了,然后,马车被岗兵阻住了,问:

“找谁?”

车棚垂着一块油布,遮住了车里的乘客,油布上仅有的一块小玻璃,

也被雨淋得模糊了。于是岗兵又问了车夫:

“从哪里来的?”

“车站。”

“做什么的?”

“不知道。”

“几个人?”

“两个人。”

是两个人,一个年老些的,一个年轻些的,唇上却都留着一点同样

的黑须。他们揭开了车上的油布,探出头来,没容岗兵指问什么,便用

手杖推开了岗兵,使马车安静地转入门去,他们走进赵团长的办公室。

又过了些时,团部传遍了一种消息;张海正向每个士兵播送着:“友

军”开来了一列兵车,停在车站上,不过“友军”没有下车,只派来两

个代表……

雨突然大起来了,雨滴像豆一样、弹一样地投下来、射下来,让积

水的地方溅起水花、泡沫。落雨的响音,如同涌来的海潮,空旋间,充

饱着一种淡漠的气氛,遮没了远处的山腰,近处的屋脊也渐渐地模糊了。

冲来的一阵暴风,几乎把树上的叶子完全打落下来,老鸦终年制做

的巢子破碎了,一枝一枝的草茎随风飞散着。老鸦依在孤零的树枝下遭

着雨淋,有时抖开湿淋的翅子,从树边绕过几周,又飞回了原处;有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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