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有老太婆的声音回答他:
“没有!”
“哪里去了?”
“不知道!”
“跟包的(是女剧员的佣人——俗语的特称)呢?”“也不知道。”
于是,他又敲了另一个门:门裂开一条缝隙,随着流出一缕灯光来,
继着塞入了一个女人的面孔:散开的发丝,同蛛网般地遮了一半前额,
一半脸颊;她那好看的脸孔,一半被隔成了碎块。她的眼睛,滚动着,
探索着,仿佛她的视线透不过过道上的层层黑暗;所以她问:
“谁?”
似乎是没有人;可是她默认了:
“又是张海!”
随着便厌烦地闭了门。
这时候张海又叫了:
“玉莲开门!”
“你藏起来好啦!”
“不不!”
“你去吧,人家正忙着呢!”
“我告诉你少爷来啦!”
门完全开了。屋里只有她一个人在整理着戏装。后来,她斟满了一
杯茶,给了赵化雄:
“对不起少爷,茶凉了些。”
“不要米汤(北方俗语献媚的意思)吧,少爷已经有了情人。”张
海的话染红了她的脸;她说:
“比你知道的早!”
“你说是谁?”
“筱翠仙呗!”
“喂,她哪儿去了?”
她告诉了筱翠仙去的地方,赵化雄找去了。张海留在屋里,寂寞地
扯过来她的戏装分辨了一下,他问:
“你的夜戏不是《虹霓关》吗?”
她点点头;在墙角边,不耐烦地给他让出一把椅子来——意思是说:
“离我远些,坐在那里吧,不要说话,不要闹我!”可是他仍在问:
“又是‘压轴子’(北方俗语指每场最后的一出说的)的戏吗?”
“是啊,是啊!”
“喂……玉莲在一面坡够‘打腰’(北方俗语,负有盛名的意思)
啦!”
她的嘴角向上抽动一下说:
“那不是全仗张海捧的吗!”
“玉莲一天比一天会说话了。”
“得啦,你不要米汤我吧!”
他随意翻弄着她的衣襟,一只手从她的头后伸过来,环裹了她的脖
颈:
“让我们做唱《虹霓关》吧!”
“这也不是戏台!”
“我不可以做一次台下的王伯党吗?”
她推开他,放出一种难于想象的神情:一个眼睛涨大些,有着气愤;
另一个眼睛缩小些,却藏着娇情。
他不做声了,无聊了,让屋内所有的寂寞的空气紧裹着他的全身。
过了一刻,有了另外的几个女伶,也是为着同样的寂寞与无聊,要
向她们的伙伴丢下几句闲话,或是几句笑话——仿佛在她们湖面一样的
生活中,吹过了一阵风。同时,张海也感到格外的兴趣,在他看来,她
们没有一个动作,一句话不是在触动他的心的——虽然她们有时骂着
他:
“你是我亲生的儿子。”
或是:
“当兵的没好人;好人不当兵。”
但是他说:
“好,我就是你亲生的儿子!”
或是分辨一句:
“当兵的没好人;好人不当兵——我也不是当兵的,我是打杂的
啊!”在这种情景中,他尽量施展着自己所积蓄下来的一些技能:唱几
句京调,说些笑话和学做女伶的动作。甚至喘息了,头流了汗,却仍在
继续着,他已经忘去了他整天所有的遭遇与疲倦。屋内的壁钟,随便地
响了几下,这使人从声响上确定不出正确的时间。不过,天色已经黑了,
戏院已经响了未开场前的第二次锣鼓;化装室集齐着第一出戏的剧员,
开始化装了。这时候,赵化雄回来了,又同张海走开了;几个女伶的手,
翅膀一样地在灯光里闪着,送远了他们。
街上的野孩子成群了,从这一街头拥到另一街头去,疯狂地做着各
种的儿戏,仿佛他们不受任何的拘束,任他们施展着个性。戏院门前的
小铺子为观客备好了梨、香蕉、瓜子……悬起了一盏明亮的灯火,招揽
着主顾。张海跑去丢下了两枚铜元,只换了一把瓜子;于是他耸起眉毛。
铺子的主人看看他的衣服,立刻又多给他添了一倍。然后他分给了赵化
雄。
月亮升起来了,夜色并不完全黑暗。鲜明的白云,稀松的一层,满
了天面,好像抢夺了世界上所有的新娘的轻纱,集中在一处,飘荡着,
诱着未婚的姑娘。同晨雾一样的空气,在朦胧的彩色中,模糊地展开着。
夜风从四外吹来,或是吹往四外去,向夜行人不住地散着秋凉。
随处都在渐渐地安静下去,只有一条小巷是在渐渐地活跃起来。
这是一面坡最好的妓女的地方;可是,也同样是狭窄的小路,散着
垃圾物,有着使人呕吐的气味,路旁,完全是低小的门扇,一扇连着一
扇,延长很远,仿佛是两列相对的鸽巢;不过,比鸽巢多有一页红色的
门帘,一盏惨淡的小灯。所有的都是一样,在每盏灯光下,早已安置了
小小的岗位——一个简陋的凳子,或是欠缺椅腿的椅子;每处都有一个
守岗的女人:有的剪了短发,有的是发辫,有的梳着发饼,她们同是穿
着便宜质料而有鲜艳花纹的衣服,她们同是涂着脂粉的面孔:红的颧骨,
红的嘴唇,惨白的前颚,黑炭色的眉毛……
不知从什么地方来的夜游人,那样多地拥塞着。张海与赵化雄费去
了相当的力量,才挤了进来。他们已经吃尽了瓜子;张海嘴里嚼着的,
只是最后一粒瓜子遗下的皮壳,他停住了,倾听着一个小姑娘唱的歌:
情哥哥,
你好再来,
小妹妹紧抱着你,
像双飞的燕一样飞开!
……
赵化雄问张海:
“她就是你迷了的那个玉喜吗?”
张海默认着;向她丢了一下调情的眼色,把她紧紧地拥抱过来,摇
摆着:
“像双飞的燕,一样飞开。”
她厌烦他,推开他:
“去吧!”
“你再教我唱几句!”
“你怎么天天这样来缠人呢?”
这话在张海并没感到什么;赵化雄却感到了侮辱,所以他向她说:
“没良心的东西,告诉你——这是看得起你!”
“那么,不看得起我呢?”
“就是这个!”
——他让两掌的掌印在她那贫血的脸上替代了胭脂;或是比胭脂更
红些。他对张海说:
“回去吧,不和她们惹气吧!”
“再等一会儿不好吗?”
“不,不!”
“下次不来了吗?”
“我这一次就够了!”
“少爷,你先坐车回去吧,我还有些事情。”
赵化雄走后,他并没有什么事情,仍是去纠缠另外的一些妓女;也
许有一两个妓女自动地呼唤他,缠绊他,同他故意开玩笑。夜深了,留
宿了客人的妓女已经摘落了窗幔;没有客人的妓女,也渐渐地闭上了门
扇。于是,在黑暗中冷清了他。在摸索着自己的归路。虽然仍有一两个
妓女从窗子里探出头来,向他招呼着:“张海,你住下吧?”
“住下吗?”
“啊!”
“那你不要钱吗?”
当他走到团部门前的时候,值班的岗兵,受惊似地从岗楼里跳出来,
喊了一声:
“口令!”
“张海!”
“张海这两个字也不是他妈口令。你天天都不等发下口令就跑出
去;如果有人也说张海,放过去不放过去呢?”
“那就随你便啦!”
“不是东西!”
张海想想又补充了一句:
“我的声音,你还听不出来吗?”
“岗上如果是新兵呢?”
“哪个新兵,不是先认识我张海呢?”
他自语着,走进了厨房。老厨夫睡了,正响着鼾声,清朗地引着未
睡人的睡意。
炕上没有什么铺的,只是一张苇席,破裂的地方,常常刺着皮肤。
并且他也没有什么行囊;几年来,就是那一条被子,现在已经破了,不
经意中常常落下棉块来。他用衣袖打扫了一下苇席,从炕底扯过被子来,
铺好了它,然后脱去了他的鞋袜……当他的身体完全赤裸了的时候,长
吁了一口气息,衬着一丝的喉音,结束了他的一天。
夜安静着,让他安静地睡去了。
在旅部派遣一位参谋长检阅第八百七十四团的那天,赵团长曾召集
所属的营长、连长,有过一次长时间的训话。不过,全团除去派出剿匪
的部队与负有特种勤务的稽查处,车站守卫队等之外,所能被检阅的,
也只有机关枪连、迫击炮连、平射炮连与步兵数连。而且任何一连都不
完整,有的竟缺少七八个以上的兵额,所以赵团长把全团的马夫、厨夫,
甚至他的卫兵,尽数地补充进来,也没有补充完全。最后他叫来了张海,
他说:
“今天你不要蹓马,也不要再忙别的。”
“团长,是不是叫我顶一个空额?”
赵团长笑了:
“是啦!”
张海听了赵团长回答他的话,便转开了身子;可是赵团长放高一声,
吓得他立刻又退回原处:
“团长。”
“慌张什么?”
“团长,没说完吗?”
“当然没有!”
“是,团长。”
“这次检阅与平常不同,处处都应当谨慎,小心……”
“是,团长。”
“在校阅的时候,你听到参谋长叫王发祥的名字,你就答应一声—
—有,要大些声。”
然后,赵团长又告诉他王发祥是属于守卫团部那一连的,命令他从
士兵中借一套完好些的旧军衣;如果是破的,或是脱了衣扣的,要他自
己缝连一下或是添补起来。并且发给他一支步枪和两条不十分饱满的弹
带。
但是,他向每个士兵借用军衣的时候,都向他摇着头,拒绝他,有
的甚至与他开着玩笑:击了他一掌,或是几掌。他在忙迫
中,白白地费去了许多的时间。几乎是一小时以后,他才从许多士
兵手里凑齐了一身军衣;不过,上衣过于宽大,下衣又十分短小——这
样更使他不像一个军人。
“还缺裹腿,谁有?”他向所有的士兵问道。
守卫团部的这一连全部换好全副武装:刺刀、背囊、水壶、杂囊、
弹带……好像在临敌之前准备着出动。
院内飘起了一面红色的旗子,旗的左侧拖长着一条队伍。赵团长来
了,三个排长从队外归还了原位,连长向他作了报告。他持着名册点名
的时候,却没有王发祥,他气愤了,又放高声音重叫一次:
“王发祥!”
他自己摇了头,仿佛记起了些什么;眼睛寻视着队伍,用严厉的声
音叫:
“张海!”
再一次也是:
“张海!”
“有!”
这声音,是从营房纸窗里透出来的。随着,张海便从房里窜出来,
自己还在说:
“我刚借来裹腿。”
他还有一条裹腿没有裹好,拖在脚下;跑的时候,像一条蛇虫似地
追着他的脚。
在赵团长的面前,他才弯下腰,缠好裹腿;不过,因为他不熟练,
而且匆忙,完全没有裹好,中间遗下一条一条的缝隙,透出了裤子的色
质。赵团长握着他的肩膀,摇起他来说:
“你看看你自己像什么东西?”
张海刚刚垂下头,去检视自己;又听见了赵团长更暴躁的声音:
“你再看看你自己的皮带!”
于是,张海快些地把眼睛移向皮带。皮带松懈着,没有束紧他的腰,
时时有脱落的可能。并且,有一边被刺刀拖成了一条弧线形。他刚要用
手去紧皮带的时候,赵团长猛力地把他的手打开:
“你的枪呢?”
他搜索了一下自己的身子,说:
“忘在屋里啦!”
“做军人的怎么能忘记枪呢?忘记枪就像忘记自己的生命一样!”
“团长,我不是打杂的吗?”
赵团长的脸上透出了几分惭愧的颜色;但是,仍保持着挺直的腰背、
脖颈,严肃的声调:
“少说话,不许你随便说话!”
“是,团长。”
后来,赵团长用了一种眼色,放开他取来步枪。在队旁,他估量着
自己身体的长度,好插入队里去;但是,他试探了几次,也没有适当的
位置;每次被他隔断的两个人,不是比他长些,便是比他低些。最后仍
是赵团长拣了一个位置,安放了他。他望望他左右的两个人,才知道同
他的身体有着同等的长度;而且,其中的一个人,是他所最熟识的那个
老厨夫。他用眼角溜着老厨夫,好像有什么话要说;可是老厨夫分明是
用眼角在制止他,然后,偷偷地指了他一下——他看见了自己的衣襟下
垂着一段裤带,脏的已经失去了原有的颜色,顶端破散着零碎的布条;
他避着赵团长掩入衣襟去。
所有的连队在团部集齐以后,赵团长发出了向草场出发的命令。队
头是团部的乐队,号音伴着鼓声冲断了路上的车辆、行人,都挤到路旁
去。赵团长骑着马,引着向草场去的前路。每个连长执着指挥刀,伴随
右手摇摆着,好像尽量让刀刃闪着所能闪出的光条。军乐息了的时候,
在草场上停下了全部的队伍,一连接着一连,沿着草场的一边排列下来。
赵团长骑着马,绕了一周,又奔回团部去。
张海立正着,尽量地逞着勇敢的姿式,挺起胸脯来——虽然步枪、
弹带……沉重地压在他的肩上、头不住地流着汗水。他听见连长发下稍
息的命令以后,仍是拘板地没有转动。然而不久,有人在他的背后唤着
他的名字;于是他转过头来;特区中学的木栅,距离他背后只有几步远,
那里聚着许多学生,其中有赵化雄,还在说着:“我看像你嘛!”
张海悄悄地说了几句话;赵化雄却没听见,他问:
“你说什么?”
“你不上课吗?”
这声音很高,一个连长听见了,严厉地吓了他几句,他立刻转过头
来,脖颈也缩短了些。然而赵化雄更高的声音叫了:“张海!”
于是,那个连长悄悄地走开了。张海又问赵化雄:
“你不上课吗?”
“放午学。”
“不回去吗?”
“我要看看呢。”
赵团长又陪着参谋长步行来了。参谋长停在距离队伍十几米外的桌
后;桌上遮了一层洁白的桌布,放着几本士兵的名册,他就是照着那些
名册在点名,点名的方式是这样:他呼出谁的名姓来,谁就要从队里跑
步出来,跑到他的面前,取了立正的姿式,立刻要回答一声:
“有!”
然后,向后转,再跑步归队。
张海看着这种情形,他的眼睛便模糊起来了。他并不怕什么,只是
有着一种特殊的感觉——他的全身,仿佛遭了绳绑,失去了动作的自由,
于是他悄悄地扯了老厨夫的衣襟,让嘴角悄悄咧开一条缝隙:
“这是校阅吗?”
“是啊!”
“那以前校阅怎么不是这样呢?”
老厨夫自然也是不知道;所以张海只有等待着那种新的尝试。参谋
长渐渐地叫到了他:
“王发祥!”
于是,张海从队里跑出来;然而他那不是跑步的姿式:左手没有握
着刺刀,扛着的枪,随着他的头摇摆着……这样一直跑到参谋长的面前:
“有!”
他还没有向后转,参谋长便指住了他,向他走近来,用视线在他的
全身缠绕了几圈,问他:
“你是老兵?是新兵?”
他没经思索地回答一声:
“老兵!”
“老兵?”
“是,参谋长。”
“既是老兵,你应当知道,兵是保国的,卫民的,像你这样的兵是
能保国呢?是能卫民呢?”
“……”
“老兵——几年了?”
“六、七年啦!”
“你今年有多大岁数?”
“十九岁。”
“那么,你十二、三岁就当兵吗?”
“是,参谋长。”
“胡说!”
“是,是,参谋长!”
“胡说!”
“是,是,参谋长!”
“哪有十二三岁当兵的?”
“报告,参谋长,我打杂啦。”
“我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当的兵?”
他转开头,皱起眉毛来,仿佛有什么为难了他,使他失去了自主力
——他说:
“从今天——”
“胡说!”
“是,是……”
“站好,听我的命令——正步走!”
参谋长试验着他;但是他没有受过一天的军训,自然也不会正步走
——虽然过去六、七年间,他听过许多长官喊过正步走,也看过许多许
多练习正步走。不过,他只记得,正步走的时候有一种声响,所以他尽
量让脚掌打着地,一声比一声响起来。参谋长一面在骂着他:
“这是他妈什么姿式?哪国的正步走?”
同时,一面在叫着:
“左转弯,……左转弯!”
他终于气愤着要张海归队了。
校阅后,赵团长被参谋长唤去了。团部的士兵便集拢着一堆一堆地
谈论起来,有的说参谋长震怒了,赵团长是要受刑罚的,有的说参谋长
已经气哑了嗓音,不撤赵团长的职务,也要记一次大过,有的装做张海
跑步的姿态,惹着大伙笑起来,有的肯定地说:
“你们瞧张海挨办吧!”
同时另有人做着回答:
“那也不怨张海,他本来没有当过兵,硬叫他装兵,他怎么能像
呢?……”
“反正这次是够团长受的。”
“活该,谁叫他总留空兵额、扣空兵饷啦!”
“得啦,哪个团长还不是这样。”
“那怎么怨张海呢?”
“不管怨他不怨他,你瞧他挨办好啦!”
张海听了,他跑出去了。在草场的边路上,他恰好遇见了赵化雄。
“上哪去?”赵化雄问。
“有事情,要出去一次!”
“先跟我来!”
“做什么?”
“也有事情!”
到了赵化雄家的时候,张海才知道受骗了——赵化雄为了防避他被
处罚。可是他说:
“少爷,我谢谢你!”
他要走开;赵化雄说:
“你在这里,团长来的时候,有我呢。”
“我不!”
可是野兰扯住了他:
“哥哥,你不走吧!”
“为什么?”
“我怕你受罚。”
“谁要你怕?”
“谁要你是我的哥哥呢?”
“我没有你这样不要脸的妹妹!”
野兰的脸羞红了。
这时候,赵化雄被他的母亲唤了去。余下他们两人静默地守着院地。
过了些时,张海从她的手里夺回了自己的衣衫,跑了;她追着他,
追出了院外。
“哥哥,你等等我,我有话说。”
他站下了:
“你说吧!”
她没说话,只是追近他几步;可是他立刻又退开几步——他要保持
他们两人中间已经隔成的一段距离。
“哥哥,我不愿意你去受罚。”
“那又怎样呢?”
“你不要走,我可以替你向团长求情。”
“谁要借你的光呢!”
他走了;仿佛还在自语着:
“大丈夫,怕什么!”
在街上一家豆腐店内,他买了三斤干豆腐(南方称千层豆腐)又走
进一家旅店去,空了两手,走出来。
他再走回团部的时候,士兵都悄悄地避开了,有的去整理军装,有
的去修理步枪;却很少有谈话的声音。赵团长正在屋内沉思着,踱着小
步子,看见了张海,便叫一个兵取来一条军棍——有三尺多长,一半是
红色,一半是黑色。于是张海躺下了,他并没有求情。他知道受罚者应
有的姿式,脸孔贴着地面,股部尽量地留在上边。
“再来几个人!”
赵团长为了不能使他有些自由的转动,又叫来了几个士兵牢牢地握
住了他的头,他的手脚,然后命令那个取来军棍的士兵说:
“打!”
“多少?”
“没数!”
这在士兵中最怕听的两个字被赵团长说出来,好像使一些士兵也胆
怯了,自动地替张海说情。可是没被赵团长允许,军棍终于落向张海的
股部去,一声连续着一声,使人想不到哪一声才是最后的结束。不过那
种声响,很轻松,没有一声是很清脆的;所以赵团长责骂起来:
“你怎么不用劲打呢?混蛋!”
以后,他夺过了军棍,任自己来执行。军棍究竟在张海的股部上起
落了多少次,也没人记下,仿佛经过七八分钟才停下来,赵团长把军棍
抛在一边,没说一句话便走了。
“有一天见,大丈夫报仇三年不晚!”
张海说着,从地上爬起来。有几个士兵围过来,扶着他,他推开了
他们,自己仍是一样轻快地走回厨房去。老厨夫像是自己遭受了一次惊
险,脸色惨白着,探询他的刑伤,
“怎样,还能走吗?”
“你看看!”
他故意给老厨夫跳动几下;而且耸起身子跳到炕上去。老厨夫好意
地说:
“你真是王八骨头!”
“你看看!”
他解开裤带,让裤子落到膝下露出的股部却不是赤裸的皮肤,周边
用布条裹着一层干豆腐,已经贴在一起,没有了一页一页的原形。老厨
夫笑了,赞扬地说:
“老兵!老兵!”
“六七年啦,还有什么不懂的?”
“有你说的;一个老兵不懂的你都懂啦!”
这时候,赵团长派一个卫兵来,特意为张海送来一元钞票——是要
他买药医伤的。
他很快地穿好了衣服,跑到赵团长办公室的门前,做了一个跛足者,
摸着墙壁走进去,站在赵团长的面前,不住地抖着身子,仿佛是站不住,
要用两手撑着桌边。他没说什么,只留下一个谢礼走了。一元钞票,使
张海不安了几天,终于在一天的夜间又走了出去,嘴里仍哼着他惯唱的
歌子:
情哥哥,
你何时再来?
……
只等明年春三月,
桃花,
李花,杏花儿开,小
妹妹与你挂呀,挂招牌,
情哥哥,你好再来!
小妹妹紧抱着你,
像双飞的燕,一样飞开,
……
当他看见了玉喜的时候:
“你生我的气啦吗?”
“不,我还想着你呢!”
于是张海也不分辨她的话,是真实的,或是虚伪的,只是把甜蜜的
笑脸,送近她的眼边,用胳膊把她裹进屋去。屋是很小的,底边有一段
短炕,放着花布的被子和花布的枕头,侧面摆着地桌,椅子和垂着铜锁
的小皮箱,所余下的地方只有一个小小的墙角;他就是把她拥在那墙角
边,从衣袋里掏出赵团长送他的那一元钞票,低声地问:
“我可以住下吗?”
她用食指与大拇指,夹住钞票的一角,摸搓了一下,她也低声地问:
“只是一张吗?”
“是,只是一张,一张我可以住下吗?”
“住下要——”
她的话中断了,随着伸出个手指来,于是他的手从她的肩上松松地
垂落下来,握成了拳头:
“怎么的?”
她的眼睛张大了;然而,却是笑着,吻着他的拳头,终于被她吻开
了,垂直了手指。她问:
“你生我的气啦吗?”
“不,我还想着你呢!”
的确他是在想着她,为了缺少一元钞票,他曾失眠了几夜。有一天
他向老厨夫说了许多好话,借了钱;毕竟宿了玉喜一夜。
以后,他几乎是疯了,常常直瞪着眼睛,沉思默想中,有时老厨夫
唤着他;他却丝毫没有听见,或是受了极大的惊恐——在这种神情中,
他常常无意地打碎了饭碗、小碟子,甚至有一次担着菜桶饭桶,在平坦
的院场上跌倒了。所以在几天以内,士兵都知道他是在迷恋着妓女。并
且他自己常向人家形容他所爱的玉喜:怎样的面孔,怎样的动作,怎样
地抱着他,吻着他,教他怎样地唱歌。
“允许了我,说是要嫁我呢!”
他常常用这句话给自己做了终结;不然便说:
“我忘不了她。”
但是,“九·一八”事变那天,团部发出了戒严的布告:全团官兵,
一律禁止外出。
张海在院内踱着细碎的步子,望着朦胧的月色,几乎望到太阳出来
的时候。
第二天张海刚睡着的时候,赵团长命令他去找赵化雄,不许赵化雄
参加学生的游行。他趁着这次绝好的机会,去探望玉喜了。可是她的门
紧闭着,也许正在留宿着客人。他走了,白白费去了许多时间。
那时候,学生的队伍已经冲破了军警的包围,冲出了校门。张海追
去了,直追到车站附近的地方,才追上了队尾;然后他又追上了队头。
不过,因为学生的总数有五六百人,他很难辨出赵化雄在队里所占的位
置。虽然队里有校旗,区分着每个学校,但是他不认识校旗上的字。最
后他沿着队伍,喊叫了赵化雄的名字:学生注视他,好像在疑心他。
他喊了几声以后,有了赵化雄的回答,可是赵化雄说:
“你回去告诉我的父亲,就说我不回去。”
因此张海看守着赵化雄,随着学生队伍走了一天。在晚间,在赵化
雄的家里,他看赵化雄独自在沉默着,他问:
“少爷,你有心事吗?”
赵化雄仍是在沉默着。
“你去看看筱翠仙吧?”
“我不去了。”
“你怕戒严吗?”
“不,不是的。”
“为什么?”
“为什么?沈阳都被占了,谁还有那些闲心!”
他继续讲起了报纸上的消息:“友军”怎样轰炸北大营,怎样夺取
兵工厂……怎样怎样失去了沈阳,可是张海仍没有完全明白,他问:
“沈阳不是有中国兵吗?”
“那时候,早就退了。”
张海想了想,记起了参谋长的话:
“兵,不是保国卫民的吗?”
赵化雄默然地垂着头,说不出什么理由了。他暴骂了一些时候,不
住地说着:
“汉奸……汉奸,汉奸!……”
然而,过了几天,赵团长也随着他的高级长官发了投降的通电。并
且在团部的门前贴出了一张布告,仍是一些军人的惯语:什么听候长官
的命令,什么绝对服从……其中没有一句是说明投降的理由与事实的。
那时候,是午间,不过,天上没有太阳,各处拥塞着流走的阴云,
浓黑的,一层遮蔽着一层,有的在集中着,有的在散开着,渐渐地吞食
尽了仅有的一些灰白的云丝,渐渐地要使这世界消逝在黑暗中。有时响
过了雷声,却很少有着电光——就是有,也只是那样不明亮的一条,从
阴云中划开细小的绿纹,一刻的工夫便又逝去了。
老鸦绕着房脊飞转;那般的鸣叫,使人听厌了。
士兵散开三五人一群,在讲说什么,他们的话声很低,不在他们的
身边是听不清楚的,从他们的神情看来,可以知道他们是愤怒了。
张海在草棚旁,把短短的草茎与高粱米粒一堆一堆地混合起来,为
马制做着食料。他看见士兵那种不常有的情形,他凑近了些,听见他们
说:
“谁愿意做亡国奴,谁就投降;谁不愿意做亡国奴,谁就他妈打,
打!”
然后,又有人问张海:
“你是你娘养的,你这回也干一下吧?”
“干什么?”
他们笑了;那好像是他怎样的愚蠢的;可是有人给他说明白了,他
却说:
“我还要照顾玉喜呢!”
“她是你的娘?是你的奶奶?”
有人骂了他;甚至有人要打他。
这时候,幸是赵化雄从赵团长办公室走出来了,张海向他跑过来,
问他:
“你什么时候来的?少爷。”
“很久了。”
“我还不知道呢,少爷你做什么来了?喂,你哭了吗?”“没有。”
“不,你看你的眼角还有眼泪呢。”
“同父亲吵嘴了。”
他又继续骂了赵团长几句;士兵向他行了一下军礼,都避开去。他
叫着:
“为什么,你们都去了?”
士兵停下脚步,可是没人说话。他向士兵给自己做了一次剖白,最
后的一句话是:
“——我绝不同意我父亲的主张。”
“我们现在应当怎样呢,少爷?”士兵中有人这样问他。
“应当抵抗,抵抗到底!”
张海很快地推了他一下肩膀:
“小心些,团长知道……”
可是,赵团长终于知道了,骂了赵化雄,并且向士兵声明:违令者,
要受军法处置。
从此,士兵直是圈中的猪羊,等候着走向屠场,等候着屠杀。
集聚着几天的阴云,被雷轰碎了,落了秋天的暴雨。地上的积水,
流成了一条一条的小河,同蚂蜒河一样匆忙地流去着,流向什么地方去
了呢?没人知道,只看见它们冲过街路,好像在追逐什么,触了墙根,
山底,或是预防水侵的堤坝,便转过方向,另辟了去路。只有一天的工
夫,积水满了整个的小城市,已经占有了小城市的街道、院落、旷场……
每家的窗子被水浸湿着,窗外几乎完全断绝了行人。
团部院内,同样也没有一个人或是一匹马,也没有任何的声响,清
冷得如同墓场一样。门前的岗兵恰似两个守墓者,一人握着一支步枪,
无生气地倚着岗楼的一边,不知他们是在困睡中,还是在瞑想中?
过了些时,雨断息了一刻,张海跑出来,望望天色。这时候,有马
车的铃声响近了,然后,马车被岗兵阻住了,问:
“找谁?”
车棚垂着一块油布,遮住了车里的乘客,油布上仅有的一块小玻璃,
也被雨淋得模糊了。于是岗兵又问了车夫:
“从哪里来的?”
“车站。”
“做什么的?”
“不知道。”
“几个人?”
“两个人。”
是两个人,一个年老些的,一个年轻些的,唇上却都留着一点同样
的黑须。他们揭开了车上的油布,探出头来,没容岗兵指问什么,便用
手杖推开了岗兵,使马车安静地转入门去,他们走进赵团长的办公室。
又过了些时,团部传遍了一种消息;张海正向每个士兵播送着:“友
军”开来了一列兵车,停在车站上,不过“友军”没有下车,只派来两
个代表……
雨突然大起来了,雨滴像豆一样、弹一样地投下来、射下来,让积
水的地方溅起水花、泡沫。落雨的响音,如同涌来的海潮,空旋间,充
饱着一种淡漠的气氛,遮没了远处的山腰,近处的屋脊也渐渐地模糊了。
冲来的一阵暴风,几乎把树上的叶子完全打落下来,老鸦终年制做
的巢子破碎了,一枝一枝的草茎随风飞散着。老鸦依在孤零的树枝下遭
着雨淋,有时抖开湿淋的翅子,从树边绕过几周,又飞回了原处;有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