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几声短短的鸣叫——那种声音愈发加倍了秋天的凄凉。
可是张海仍是同平常一样地在歌唱着:
情哥哥,
你何时再来?
……
只等明年春三月,
桃花,李花,杏花儿开,
小妹与你挂呀,挂招牌,
情哥哥,
你好再来。
……
“亡国的时候到啦,你他妈的还有闲心唱呢!”
老厨夫骂着他,是诚恳的没有丝毫玩笑的意思。可是他不听,仍在
继续地唱着:
小妹妹紧抱着你,
像双飞的燕,一样飞开。
“你离我远点唱去!”
“管你什么闲事?”
“我不愿意听!”
“硬装不错呢!亡国的时候到啦——就你明白,别人必是都糊涂。
我是打杂的,唱两句,你来管我啦;团长都投降啦,你怎么不说他呢?”
老厨夫气愤了:
“好吧,你唱吧,鬼子来了,你就好啦。”
“鬼子来就来吧,老爷到哪都是一份打杂的!”
“打杂?哼,怕你小子那时连命都没啦!”
“放你妈的屁!”
院内响起了集合的军号,张海跑到门边,从门缝望着:雨滴细小了
些,仍是飞快地落着,飞快得像一条一条的水线,从天空连到地上;渐
渐地被士兵的帽顶、肩膀触断了长长的一列。
“我也看看。”
老厨夫踢开了门,风卷入几缕雨丝,湿了张海的脸,他没有责骂老
厨夫,只是不转动地望着。
驻守团部的一连士兵,他们全数排起队来——是平常一样的横队,
三个排长把整个队形截成三段,由连长指挥。不过,他们没有平常那样
整齐,皮带、刺刀,都错放了位置,有的把皮带挂在肩上,有的卷成一
团握在手里,有的把刺刀插入裹腿里,有的随着斜挂的皮带垂在腰间,
枪枝与弹带呢,都没有在他们的身边。连长命令他们整理一下自己的军
装;他们都皱着眉,紧闭着嘴唇,把脚插入泥水中,没有一下转动,任
着无情的风雨吹淋。
赵团长出来了,没有走近士兵的队旁,为了避着风雨,他留在门边
了。他还没有说话的时候,他已经气愤了,骂过了连长,又开始向士兵
说话:
“你们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友军’的代表预定今天检阅我们的
全团,因为雨天的关系,只好暂先检阅你们这一连;然后‘友军’的队
伍好开进来。你们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要冲突吗?要……做什么?
人家能不疑心吗?”他想了想又说:“为了表示我们的诚意,我们要先
解除武装。”
他派卫兵去收理枪枝弹粒后,又叫来了张海:
“你再干点事情!”
张海沿着队旁,把刺刀一把一把地集拢在自己的手里;当他每次接
过一把刺刀的时候,他总是看见有几滴泪水伴随雨水落下来。他搬送几
次,才把刺刀完全搬送到库房去。
突然,有一种疯狂的叫喊响近,成群的学生拥向团部来。赵团长立
刻从衣袋里掏出了手枪。张海跑到他的身边,特意告诉他:
“那里有少爷呢!”
赵团长斥开张海,走近学生去:
“你们要听从当局一切的命令,不许妄动——”
学生打断了他的话,喊着反对军人不抵抗而投降的一些口号。
他把手枪对准着学生喊:
“我看你们谁敢妄动,我就枪毙你们谁!”
赵化雄从学生中冲出来:
“爸爸,你先毙我吧!”
“谁都是一样!”
赵团长立刻开了一枪;但是,开枪的时候,张海要抱他的胳膊,没
有抱住,触动一下他的手腕,使他开放的一弹从赵化雄的头上做了流弹。
于是他把枪又瞄向了张海:
“你要找死吗?”
“不,那是他。”
“他怎么的?”
“团长,他是少爷!”
“打的就是他!”
他再把手枪伸向赵化雄的时候,所有的学生完全骚动起来了;士兵
混成一团,冲向库房去。他退转屋内,命令他的卫兵守住办公室的门扇。
只有张海孤零地被遗在旷大的院场上。
西山上的阴云,正在溶化、消散。太阳在山脊的沙土上,留了一片
淡漠的红色,渐渐地没下山脊去,白色的云层间遗有几条艳丽的霞光,
雨后的景色,是鲜明的;整个的城市,都在恐怖中。
团部的四周,被“友军”包围起来了,士兵与学生破坏了库房,夺
取着枪枝。赵化雄一人握着两支枪,还有弹带,喘息着,从人群里拥出
来:
“张海!”
张海来了,赵化雄向他送出一支枪:
“这是你的!”
“做什么?”
“你没看见现在是什么时候么?”
“打仗吗?”
“是的。”
“少爷,我不能。”
“怎么?”
“我还要照顾玉喜呢!”
天黑了的时候,学生还在计议着一些什么计划。可是团部附近的地
方,已经响起了枪声——团部外的士兵为了援助团部内的士兵,开始向
“友军”冲击起来,团部内的士兵也趁着这个机会向外冲围,所以团部
无形中便作了战地。
在黑暗的夜色中,一切的形色完全消退了,只见弹粒遗下的火线,
像光条一样,一条交织着一条,在黑暗中织成了花纹。士兵破着喉咙在
喊:
“杀呀,杀呀!”
这种喊声中,潜伏着一种人类最大的英勇和斗争的光荣。
在第二天的早晨,团部四周遗下了许多的尸身,有的伤了头部:眼
睛,前颚,脸颊……有的看不见伤痕,只是衣服上有一个小的洞孔,有
的满凝着鲜血,在手上、衣服上以至地上,有的破碎了前胸,或是后背。
虽然有的是士兵,有的是学生,有的是“友军”,他们却是同样地安静
地躺着。
团部的木栅栏拆毁了几处,余下的几乎都倾斜下来贴近了地面。门
前的岗楼碎了,集起一堆木片,有的突出着粗大的铁钉。门前仍有岗兵
徘徊着,不过,是“友军”了。
蚂蜒河边有着稀松的枪声——逃出的士兵还在抵抗着“友军”。不
过,街市已经被友军占有了,他们的骑兵队,炮兵队绕着每条街道,向
居民示威着。
已经是吃早饭的时候了;可是许多烟囱还没有飘起炊烟。每家的门
窗,都紧紧关闭着,街上也没有了好玩的孩子和小贩。处处都加深了一
种凄惨的色调——尤其是团部附近的邻家,许多的房脊、院墙、窗子、
门扇遭了弹击,地上散着一些砖与玻璃的碎块,其中杂着无数的弹壳。
有一家白色的墙壁上,凝结着一团血迹,仿佛是谁故意喷了一口红色一
样,四边散开着飞溅的斑点。还有一家的玻璃窗上,印着一个手掌的血
印……
天上的云,很难辨识究竟是什么色彩,不像灰色,也不纯是白色,
也许在画家的调色板上,感到了调色的困难。
赵团长仍是穿着上校的军装,不过帽上青天白日的帽花裹起了一层
红绒,他所有的士兵,只余下二三百人了,而且,完全做了“友军”的
俘虏,被看守在连部里,营部里;团部里呢,比较少些,其中有张海、
赵化雄、老厨夫,还有其他一些兵和学生,共计是二十几个人。他们的
两臂都系在一条长长的麻绳上,麻绳的一端系在马桩上。几个“友军”
的士兵持着步枪向着他们,看守着他们。
张海悄悄地对老厨夫说:
“我太饿了。”
“你怎么不唱啦呢?”
“友军”的士兵听见了,骂了他们几句不完整的中国话,又踢了他
们几脚,指着他们说:
“跪下!”
老厨夫跪下了,张海却没有听从,于是“友军”的士兵用刺刀比量
着向他说:
“你的,跪下!”
“我不!”
“什么的,你的?”
张海默然地站着,眼里充饱着泪水,滚转着,从一眼角滚到另一眼
角去,始终没有流下一滴来。
“什么你的不跪下?”
突然,张海的衣服被刺刀划开了,露出赤裸的胸膛来;他好像在向
着马桩、天边的一块流云,勇敢地喊了:
“中国人不是人了吗?”
随着他的话尾,从激愤中冲出了一片叫声——他是怎样忍受着他的
胳膊,从麻绳移到另一麻绳上去,是怎样忍受着被挂在马棚里,空悬着
肢体:两臂与一条横木束在一起,使两脚距离地面有一尺多;而且有一
个“友军”的士兵,用刺刀向他调笑着,让刀刃常常靠近他的胸脯:
“好的有?”
张海那般神情,好像被火焰燃烧着,眼角起了几条红色的丝纹。老
厨夫痛哭着,只有一种哭声,泪水仿佛已经流尽了。他哀求着“友军”,
“友军”拒绝之后,还打了他,他看着“友军”离远了些,他又哀求赵
化雄说:
“少爷,你忘记我们了吗?”
“没有。”
“那你怎么不给我们求求情呢?”
赵化雄惊奇他的话,他一面注视着“友军”的步子,一面低声地问:
“你说什么?”
“那你怎么不给我们求求情呢?”
“我不是已经同你们一样了吗?”
“团长呢?”
“现在,他是他,我是我了。”
赵团长欢送一位“友军”军官的时候,赵化雄的衣服被老厨夫扯动
一下,仿佛是要他向赵团长说几句好话。可是,他却愤恨地从赵团长身
上避开视线,垂下头来。
在下午,在团部院内的一角,集满了“友军”的弹箱,还有一架平
射炮,正对着门外,摆好了开放的姿势。由“友军”的命令,从麻绳上
解下他们,把他们分做两人两人的一群,交给他们一种工作——搬送着
尸身。
张海与赵化雄被分在一起,他们两人默默地相望着;突然张海望见
了“友军”的弹箱,他说:
“少爷,你看,那都是给我们预备的。”
赵化雄没说什么,悄悄地拖起一个学生的尸身,可是被监视着他们
的“友军”踢落下来,指定他们去拖“友军”的尸身,于是,他们听从
着,把“友军”的尸身一个一个地送进房间去,在他们拖起第一个学生
的尸身的时候,“友军”重新指给他们一处停放的地址:营房的后边,
凹下的地方,因为雨天的关系已经成了一个很大的死水池,四周飞集着
许多的蚊虫。
“走吧,有了你安息的地方。”
张海拖着死者的脚;赵化雄拖着死者的头走着,一边默语着,一边
为死者整理着头发,拭着脸上的血迹。他看着监视他们的“友军”在他
们的身后离远了些,他开始低声地唤了几声死者的姓名,继续又说:
“你安心吧,朋友,我们有人为你复仇!”
“少爷,你不要难过吧,哭又有什么用处呢?”张海说。
“你不知道,他死的太惨了。”
“你看见啦吗?”
“我怎么没看见呢?我们俩是一同往外冲的,我听见机关枪声太
紧,我身前的人一个一个倒了,我要退回来,他不肯,刚刚冲到门旁就
倒了。可是他当时还没死,我听见他大声地唤过了我的名字。以后我便
不知道了,也许又中了刺刀?你看——”
张海顺着他手指处,看见了死者几个破碎的衣孔,摇起头来,好像
不相信死者的血就是从那些衣孔里流尽了的。
他们走到死者葬地的时候,踌躇起来了,不肯让尸身离去他们;可
是“友军”监视着,走近了他们,才勇敢地投下去,仿佛投下一块垃圾
物。
渐渐地把死者完全水葬了。可是有一个“友军”的长官,却谴责了
那几个“友军”的士兵。
张海向赵化雄说:
“官总是比兵好。”
“怎么?”
“你看那个官的样子,是不愿意把他们的尸首送到屋里去,把我们
的尸首抛在这里。 你看那个官的样子,一定是生气了,一定是骂着兵呢。”
那个“友军”的长官命令他们从水中拖出了死尸,留在地上,听候
他的指示。
于是张海又向赵化雄说:
“官总是比兵好!”
“好什么?”
“不管把尸首送到什么地方去,你看看,不总是比抛在这里好的多
吗?”
但是,那个“友军”的长官交给他们几把刺刀,要他们把死者的头
与身体分成两部分,身体又抛到水中去,头悬在门上示威着。
“官总是比兵好吗?”
这是赵化雄问了张海;张海不作声了。
他们的工作完后,又把他们绑起来,系在马桩旁边。可是赵化雄的
母亲和野兰来了,一面哭着,一面还叫着。团部门前“友军”的岗兵向
她们伸出了刺刀,阻止她们走入院内。经了赵团长的证明,才放开她们,
在她们看见——她的儿子,她的哥哥的时候,她们哑了喉咙为了哀求赵
团长她们跪下了。终于还是经过“友军”的许可,发给赵化雄、张海两
张通行证,由她们领回家去。
这时候,逃出的士兵更加激烈地反攻着,使“友军”全部开赴前方
去,并且,把俘虏的士兵恢复了自由,命令赵团长把他们重新点编一次,
组成了不完整的两连士兵,经过赵团长的训话,发给他们每人一枝步枪,
二三十粒枪弹,维持地方的秩序。
然而,天刚刚黑下,逃出的士兵已经包围了整个的小城市,每处的
山脊上都有弹声响来。每家的窗子,不管是纸窗或是玻璃窗,都是黑黑
的,没有一处,有着灯火。平常临睡前的一切骚声,都停息了,只是不
时地有几声孩子的哭声;但是随着也便瘖哑了,仿佛是被吓住,或是被
什么堵塞了。
写着赵公馆的那个房间,也同样在这般的死静中。赵化雄的母亲,
在黑暗中摸索着,吁着长长的气息,整理着她所有的珍贵物品。野兰常
常从屋门跑到院门去,探视一下再跑回去。不知她是向谁说:
“街上还很安静。”
张海与赵化雄呢,他们两人相伴着,在院场上慢走着,谁也不说什
么话。
突然,张海说:
“我要——”
他的话又被他吞入了喉咙。赵化雄伸长了脖颈,仿佛要从黑暗中,
看出他的表情来:
“你要,你要怎的?”
张海不回答什么,只是摇了头,加快地走了几步,又慢下来,渐渐
地慢得几乎停住步子。赵化雄停下了,拖住了他,两手握住了他的两肩,
他问:
“你要怎的?你要照顾玉喜吗?”
“不,我要从军去!”
“怎么?”
“我要从军去!”
这声音,比较高些;所以野兰从门缝里探出头来,她急匆地问张海:
“哥哥,你说什么?”
张海好像没有什么适当的话回答她,停了一刻,他说:“没说什么!”
“我不信,你要告诉我!”
“什么你都要问,去吧!”
然而,她跑来了,陪伴他们走着,张海斥了她几次,她毕竟没有离
开他们;直到他们走入屋去,她才独自去了。
电灯随着亮了一下,闪出了一张简单的铁床,床边的弹带、裹腿、
匣枪……此外完全是一些模糊的东西。然后,电灯便熄灭了。这是一间
卫兵住的房子,赵团长唤去了卫兵,房间空闲着有两夜了。赵化雄躲避
着门扇和窗子,把张海扯向一个墙角去,好像用嘴在吻着张海的一个耳
朵。
时间在静悄中过了一刻。
张海说:
“你大一点声说,我听不见。”
“你先不要从军去——”
张海不等他说完话,便抢着说:
“我不能不去从军了。像今天这样的生活,少爷,我一天就够了,
你呢?”
“我先不要你去从军,我是另有一个主张——”
“什么主张?”
“我要先做一个凶手,然后,我们再一同去从军!”“做一个凶手?”
“是,做一个凶手!”
“我要知道——你做谁的凶手?”
“我要知道,你可以做我的助手吗?”
窗外透入的几缕月光,浮起了一层恐怖的暗影,浸满着屋内的每个
角落——这种阴森的色调,会使人感到异常的不安。张海向窗外探视一
下,他匆迫地问:
“我要知道——你做谁的凶手?”
“我要知道——你可以做我的助手吗?”
“可以,当然可以。”
这时候,窗外突然响了一声惊恐的叫声,有一个头影在月光中划过
了窗边。张海高声地问:
“谁?”
“我,我……”
野兰来了,她站在他们的身前抖索着,然后她抱住了张海,她哭泣
了,说道:
“哥哥,你吓死我了,你才说什么啦?”
“没说什么。”
“你不骗我吧,哥哥,我听见了。”
“你听见又能怎样?”
“不是的。你不能帮助少爷去冒险。”
张海对赵化雄说:
“她既然听见了,就听见了吧!我要知道——你做谁的凶手?”“我
的敌人!”
“敌人?……谁?”
“我的父亲!”
野兰哭出了声音:
“哥哥,你不能那样杀他,他是团长,他待我们很好。你想想,不
是的吗,哥哥?”
“哼,他待你好,待我好什么?”
“哥哥,你怎么对我总是这样大的气呢?我要你的脾气好些,准有
一天,你可以做团长的卫兵。”
“我可以做团长的舅子,还卫兵呢?”
于是她痛哭起来,在哭声中,好像有许多难言的苦衷。可是,她没
说,从张海身边悄悄地向赵化雄走去,让她的脸孔留在月光里,映着那
一粒一粒的泪珠,明晶而又纯洁的两条珠绳。
在死静中,这里好像是空闲的房间,没有人声,也没有任何一些轻
微的骚扰。
她抽动了几下喉音,终于说话了:
“少爷,我可以同你说几句话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我没有读过书;可是我知道——一个人是不能杀他的父亲的,不
是的吗?少爷?少爷是读书的人;比我知道的更多,你怎么可以杀你的
父亲呢?”
“我要杀的不是我的父亲,是我的敌人!”
“少爷,你是那样狠心的吗?”
张海的两手,伸入赵化雄与野兰的中间,张开了,隔远了他们两人
的距离。
“走吗?”赵化雄问。
张海说:
“走,枪呢?就用卫兵的匣枪吗?”
“也可以,不然,家里还有两支,最好还是不惊动我的母亲吧,好
吗?”
他从床上拾起匣枪来,检视一下它的每一细小部分,然后装饱了弹
粒,插入腰间。
张海用几句最严厉的话威胁了野兰,不许她把这个秘密的消息传给
任何的另一个人。最后他又说:
“如果有人发觉了,我就要你的命!”
他们的影子从屋内飘出了门外,向一条路上飘去了。
在多日的雨天之后,突然有月亮冲出了云层,是格外的新鲜,明朗;
不过有飘走的云块,常常遮蔽它,使地上失去了它所给与的明亮,迷矇
了夜行人的眼睛,不注意的时候,会把脚步陷入泥泞中。虽然天面上还
有星星,尽量地闪着,但是它们终是代替不了月亮的明亮。
夜风渐渐地加深了秋凉,浸透衣内,使人感受了初冬的清冷。
沿路的人家,没有什么响声,好像完全停止了呼吸,让夜行人从路
上安静地走去。可是,四外的枪声却一刻比一刻加多,总没有停过,并
且不时有炮弹拖着火线,冲过了月亮下朦胧的山脊。
他们走着,步子非常轻快。张海指着房屋下的黑影说:
“如果那里有人等着我们,我们就没处跑了。”
“如果有人惊动了我们,必要时,我们就先打死他。”
然后他计划着怎样从团部逃走的方法。张海有些急虑,他想了许久,
说:
“逃走是很难的吧?”
“不难,团部只有几个鬼子了,必要时,叫他们和团长一同去,我
们的土兵,谁肯把我擒住呢?”
他们转入了一条狭路,两边都是很高的院墙倒下来的黑影,遮着他
们的去路,院内的老树,几乎脱尽了叶子,交叉地伸出墙,在地下络成
了蛛网般的影子。
渐渐地有着一种匆迫的脚步声近了,他们站下了,让身体贴紧了院
墙。
“哥哥,我看见你们了。”
这是野兰的声音,她继续又说:
“我跟你们走了一路啦。”
张海走近她的身旁,仿佛用着权威者的态度在命令她:
“不许说话,立刻回去!”
他挽着赵化雄的手,又走开了。
她却不听他的话,仍在后面追随他们。并且劝阻着他们,她的话虽
是很低的,可是,却很清亮地传向很远的地方去。
他几次地转过头来探视她,他怎样地加快着脚步,与她的距离仍是
不过几步远。他突然退回来向她说:
“你回去,不能再跟我们多走一步。”
她仍是不听他的话,于是,他把她推倒在路上,他们迅速地跑开去。
可是她却放开声音叫了:
“哥哥,我还有话说!”
他惊慌地制止着她:
“不许你叫!”
“我不叫,哥哥。你不能去;你去了,不会再有回来的一天啊。爸
爸、妈妈都死了,现在在我身边的亲人,只有你,我不忍让你去做犯罪
的事情,我更不忍看着你受死刑……”
“你回去!”
“哥哥,我说的话,你想想吧!”
“我没什么想的,你回去!”
“我不能,除非你先打死我。”
“好!”
于是他从赵化雄腰间取过匣枪打死了她;在开枪的时候,她特意向
他挺出了胸脯,顺从地受了一弹;并且他的枪口是堵着她的胸脯放的,
所以路上并没有感受什么意外的骚动。
不过,赵化雄再走起路来,好像走上了崎岖的山路,抛开的步子,
一步比一步零乱起来了。
张海呢,仍是一样地走着,只是呼吸有些不匀称,可是走到团部门
前的时候,却很镇静地把通行证交给那个“友军”的岗兵检视一下,走
人了。
院内停留着的“友军”战器已经全部出动了,只有三五个“友军”
的士兵在徘徊着,在监视着赵团长新编的两连士兵,此外没有什么改变
的。营房里仍燃着灯火,马棚里不时有几声蹄声不知是马蹄打着马槽,
还是触了板壁……同往日的夜里一样。不过,已经该是睡觉的时候,怎
么没有士兵习惯的鼾声呢?
那所很大的房子,不仅是赵团长的办公室,还有会议室,卫兵室,
传达室,寝室……排了两列,中间是一条长长的过道。他们悄悄地走进
去,又悄悄地留在过道上了。他们看着在许多镶着玻璃的门扇上,只有
办公室透进了一层灯火,张海指了指说:
“进去,就在那屋呢。”
赵化雄在门前踌躇了,张海催促他:
“少爷,什么事情,都要快才好。”
于是赵化雄掏出匣枪来,勇敢地推开了门。但是屋里没有赵团长,
只有一个卫兵向外探视着什么。他问卫兵:
“团长呢?”
”已经睡了吧?有事情吗?少爷。”
“他在寝室吗?”
“是。少爷,你的脸色怎么那样难看呢?”
“没什么。”
“呀,你怎么带着枪呢?”
“不许你说话!”
他退出来,把办公室的门紧紧地闭住。在寝室的门前他突然停往了,
他问张海:
“你可以代替我吗?”
“什么?”
赵化雄把匣枪送近他的手边说:
“你可以代替我吗?”
“你怎么的了!”
“我不能杀他了。”
“为什么?”
“我的头已经晕沉了。”
他一只手撑着墙壁,几乎要倾倒下来;而且他的呼吸也更加急促起
来了。
过道上,安静得可以使他们的话声透入每间门内去,就是有老鼠的
骚音,也可以清楚地被人听见。
然而蚂蜒河边的战争正在激涨着。密连的弹声,没有停过一刻,从
那种声音里可以听出是在渐渐地响近了。
张海想了一下,便允许了赵化雄,不过,他慎重地问了一句:
“我毙了他,你不怨恨我吗?”
“不,我要感激你呢!”
于是,张海取过匣枪,独自走进赵团长的寝室,他摸了一些时的墙
壁,灯才亮了。
“做什么?”赵团长问。
“不要动!”
“怎么?”
“不怎么的!”
随着,连续地响了几弹,完全中在赵团长的身上,没说一句话便死
了。
然而院内却发生了极大的骚动。
天还没亮的时候,街头已经传遍了这惊人的消息:赵团长被张海杀
了,张海临逃的时候,被院内“友军”的士兵开枪堵击了,同时他也还
了枪。以后团部新编的两连士兵发觉了,冲出了营房,为了援助张海,
击毙了所有的几个“友军”的士兵,以后,又冲出了团部,沿着蚂蜒河
河边进击着正在作战的“友军”的后方,冲开一条去路,与逃出的士兵
合成了一团,于是“友军”不得不败退了,所以三小时后这个小城市又
复活了。团部做了临时的警备司令部,在门前贴了几条新鲜的标语。
不过,张海当时却受了重伤,手腕与大腿中了两枪,倒在团部的墙
根下,有一两点钟的工夫。老厨夫在骚动平静以后走出来,才发觉了他
的呻吟声,然后通知了团部留守的士兵,把他送进医院去。据医生说枪
弹已经伤了他的骨子。虽然他没有死亡的危险,但是医好之后,也只是
一个残缺者了。经过医生注射了两次救急针,还没有恢复他清醒的神志。
赵化雄呢,并没有受伤,他在团部的骚动中逃出来,跌倒在路上的泥泞
中。当团部士兵出动的时候,才遇见了他;在夜色中士兵误认他是逃走
的受伤的“友军”。他当时说出一些呓语,才辨出是他,便从队伍中留
下了两个士兵送他回家:但是他已经不能走了,两腿就像被暴风吹皱了
的轻纱一样地抖索着,他的神经已经失去了常态。那两个士兵在没办法
中,便拖起了他,送回团部来。向他的头上浇了两杯凉水惊了他,他跳
起来,向墙壁乱撞着。不得已也由老厨夫把他送入医院,做了张海病中
的伙伴。他们两人的床,紧靠着,特别加了一个看护照顾他们。
渐渐地退尽了夜色,太阳爬出了山脊,向房屋的窗子投着光线。这
还是秋雨后第一次恢复了些温暖,狗舒适地窜出了门外,抖着自己的皮
毛。被暴雨冲散的小鸟,又飞集来,绕着人家的房屋鸣叫,好像在探询
人家是否平安。
赵化雄清醒些的时候,他贪婪地注视了一下他身边的四周,随手又
扯开了窗幔,透入一块天色!太阳上正浮过着流云,配合着各种色调,
仿佛是女人最美丽的刺绣品,无意中抛开了,堵了天面的一处。
“这是什么地方?”他问了看护。
“医院,先生。”
他的眼睛,从清醒中,又渐渐地矇眬下来——不知他在怎样的意想
中搜取着什么印象。
过了些时,他看遍了屋里仅有的四张白色铁床,当他的视线接触到
他身边的一张铁床的时候,他叫了:
“张海!”
看护制止他,说明了他所唤的那个人的病状,又说:
“医生说,他不能再受一点惊动。”
他要检视张海的伤处,也被看护拒绝了,他只给张海舒展了一下被
子,手贴贴脸颊,然后他哭了。
看护送他一杯牛奶,他指着张海问:
“他呢?”
“他还不能吃,现在他只需要休息。”
于是他也拒绝了看护给他送来的那杯牛奶。
在中午他的母亲来了。她是那样疯狂地奔向着他,把头投到他怀里
哭了。
“妈,你坐下。”赵化雄说。
她的手握住一块衣襟集起了一缕皱折,仿佛要被她撕裂下来。“妈,
你要安静些,这里不是我一个人,你看看还有好多别的病人,我们不能
扰乱他们。”
看护也在劝慰着她,告诉她在医院是不能任意骚扰的,并且给她指
着张海说:
“这个人受了很重的伤,又流血过多了,不能再使他受一点的惊
动。”
她看着,辨识出来张海的面孔,她便惊叫了一声,把遮在张海身上
的被子,从床上拖下来,她做着命令的神情,对看护叫起来了:
“你去叫警察来!”
看护奇怪。
“他是凶手。”
最后医院方面向警备司令部报告了,警备司令部正在计划防御的事
情,没有多余的人员,结果派来了赵团长以前的两个卫兵,看守张海和
赵化雄,有必要事时,再由他们报告警备司令部。
她看见了,来了她以前的卫兵,便命令他们说。
“押起张海来。”
他们垂着手没有听从。她气愤了,她说:
“怎么?团长死了,你们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
“我们要……太太……”
然后赵化雄向她说:
“你有什么话要说,等张海好些再说吧!”
张海清醒过来,已经是两天以后了。他经过了七次的注射,甚至每
一小时都有一个医生来诊察一次。在他第六次注射的时候,他的体温才
由四十度减至三十八度多,他会哼了几声,或是抛开一只拳头。第七次
注射以后,他知道自己伤痕的痛苦了,常常在床上翻滚着,暴叫着,仿
佛是要由床上滚落下来,躺在地上。有一个看护站在旁边,支配那两个
卫兵怎样照顾他,怎样不使转动,怎样把他的手,安放在适当的地方,
免去撞触手腕与大腿的伤痕。
赵化雄常常注视他,又常常避开他,好像怕他那惨白的脸色,和那
深深陷入了在半合拢着的眼睛,探问他两天前的情形,他不知道,也不
知道战事怎样了和谁来探视过他,他只是这样地自语着:
“谁是我的朋友?谁肯答应我一声——我是你的朋友。”
赵化雄说:
“我是你的朋友——”
“那我请你快快放一枪吧,要对准我的头放啊,把我的头打得粉碎
才好。”
“你说胡话了吗?”
“不,不,我很明白。难道你从我的脸上还看不出来吗?你就是从
我的声调上,也可以听出我那不是胡话啊!”
“那么,你是什么意思?”
“你没看见我的伤吗?是那样痛啊!”
赵化雄故意说:
“一个人应刚强些!”
于是,张海不做声了,眼睛同嘴唇一样地闭住了。那双健全的手握
成了拳头,几次地要击打自己的头顶,几次地都被他身旁的两个卫兵握
住。
他安静了。可是,在他那痛苦的脸色中,潜伏着一种忧郁的神情。
赵化雄劝慰他说:
“你安心吧,医生说你的伤,并不重,至多两个月就可以出院,也
许不过一个月呢。”
于是有轻淡的微笑代替了他忧郁的神情;可是过了些时他又说:
“你不要像哄一个小孩哄我吧,少爷。”
有时他张开眼睛,常常把视线投到窗外去;遮满着窗边的树枝,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