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抖动着。枯黄的叶子,从他眼前一片一片地落去了,余下的只有可以
数出的几片,飘摇着,已经没有多久的寿命了。飞走的小鸟常在窗边绕
着圈子,那一刻的勾留,像是在探望他,为他留下几声欢快的声音。可
是弹声激烈响起来的时候,他便缝闭了眼睛,转入初醒的矇眬中。
这时候,赵化雄又轻轻地问他:
“你又在想什么?”
“我如果没有受伤,不是也在前线了吗?啊,那我该是怎样快乐
呀!”
赵化雄又故意说:
“在前线也许死了,那还不如现在吧?”
“死了也值得!”
“那么现在更值得。”
“……”
“现在你好好养,总有一天,你有在前线上的时候。”
医生来了,张海问他:
“你对我说真话,我的伤有好的一天吗?”
医生为他的逼问,随便指出了他伤愈的日期。可是,因为他体质过
于虚弱,医生经过几次慎重的诊断,始终没敢施用手术剖取他大腿里的
那粒枪弹,所以他渐渐感受了伤痕的更严重。不过因为战争的关系他也
很少关心着自己,常常默语着那一句话:
“守住这个城市吧!”
赵化雄出院的那天,恰有退败的消息传给他。虽然一切人都在欺骗
他:
“不要紧。”
或是:
“至少还能守两个月。”
可是,他听着那种紧急的弹声,和院内人员那种惊恐的神情……没
有一处不是在证实他们对他的欺骗,他同人们一样清醒着,他能接受欺
骗而安心吗?并且有一次枪声几乎响近了他的耳边,他问看护,看护什
么都没说。以后老厨夫来了,才告诉他团部被“友军”占领一小时又败
走了。此后,他便在夜里失眠了。窗外完全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堵塞了,
屋里的灯光透不进黑暗的深处,只照亮着窗边的几条枝影,模糊地抖摇
着。
远处、近处有犬吠的声音,一声声地连续着掺杂在远近的枪声中。
看护匆忙的脚步声,在过道上响来响去。他在床上翻转着,在他身
旁看守的那两个卫兵在默语着什么;然后其中的一人走了,余下的一人
对他说:
“我也要逃命去啦。”
“我呢?”
他问的人已经走了,他还在问着自己:
“我呢?”
窗外出现了新鲜的景色:红色的火焰冲着浓厚的黑暗,窗外的树枝
也被染了红色,甚至他的脸上,也好像涂了胭脂。
床上的几个病人,都唤着看护,有的问战情,有的找家人。张海呢,
他唤来了医生,他说:
“请你给我伤口上多裹几层药布,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你这个恩人!”
医生不明白他的意思,注视他;他看看自己身上的白色病衣,他问
看护:
“我自己的衣服呢?”
“不会丢的,你放心吧。”
“谢谢你,给我拿来。”
“做什么?”
“我要穿。”
“在医院里不许穿自己的衣服。”
“我出院啊!”他已经叫起来了。
医生与看护都误认是他的神经变态,他反驳着说:
“我比谁都明白。”
“那你怎么说胡话呢?”
“谁说胡话?”
“不然,你怎么要出院呢?”
“那你们叫我等着死吗?”
他指着窗外涨大着的火焰,枪声更加响近了。
以后赵化雄跑来了,没有向张海说什么,便把医院的负责人找来了,
给张海办好了出院的手续,又把他带来的一身衣服给张海换了,移到担
架上去,由医院的两个人担起来,他看看自己的表说:
“恰好还赶得上火车。”
张海问:
“这样忙,你怎么不早点来呢?”
“我的母亲看住了我。”
“现在她呢?”
“在家。”
“那你怎么来的?”
于是赵化雄说:从他出院他的母亲怎样看守他,又说:不管怎样也
是看守不住他;不过这次所难的是没有路费,直到她去厕所的一刻工夫,
他把一个皮包的铁锁,用锤毁了,偷了二百多元钞票跑出来了。最后他
说:
“这就好办了。”
但是火车开走的时候,他的头从车窗探出去,看见了他的母亲,一
面追着火车,一面摇着手:
“回来,化雄!”
他勉强地垂下头,听张海在说:
“现在我好了,再没人挂念我了。…
这时候,一面坡已经完全被“友军”占领了。
他们去的地方,是长城边处没有“友军”的岛上。那里,有着绿色
的海波,被卷起的浪头,高出水面一、二尺还多,散开了一片水花,一
片泡沫,被风卷去了,被海吞没了。有好飞的海鸥,天天绕着海边戏取
着海水,也许迎着、送着入口与出口的船只,有绿林围裹着的红色楼房,
幽闲的歌声就是常常从那楼窗里送出,送向很远的地方……
可是,他们在那里没有认识的人,钞票在两日内便用尽了,幸好有
一个难民收容所收容了他们这样逃难的人。以后不久难民收容所解散
了,赵化雄失踪了,只有一次在报导义勇军的消息里,发现过他的名字。
张海呢,在陌生的地方,没有谁认识他,也没有谁再叫他老兵。不过他
的确是老了些:唇边生了短须,眼角多了皱纹。可是他在短短的时期中,
却学会了好多技能:在雪地上,可以不穿棉衣,可以用身体滚代替步行,
可以没有任何乐器,独唱一首熟练的歌子:
你们……
你们有钱的老爷呀,太太呀,
你们有钱的小姐呀,少爷呀,
你们怜悯怜悯我吧!
……
你们怜悯怜悯我吧,
我,我——
我这远方来的,
我这无家可归的,
我这遭灾受难的,
我这缺臂少腿的人啊。
……
……
(《老兵》,1936 年 12 月,上海良友图书公司)
秘密的故事
几年前。
我热恋着的青子姑娘,她很勇敢,很聪明,很热情,有着健壮的身
体,有着比宝石更动人的眼睛。可是,我不爱;我爱的是她那纯洁的灵
魂,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一句欺骗的话。
那时候,我们都是中学的学生,在放假的日子,总是有着我们的密
约:看电影,逛公园……主要的还是在松花江边,谈着我们将来想象中
的生活——幸福的,仿佛在构思美好的梦境。
中学毕业了,我们因为家庭贫困——我考入了免费的警官学校,她
失学了。
她为了留恋我,不肯离开我,她说她要在街头过着乞讨的生活。可
是她家里来人了,不许我们互相交换一句别前的赠言,逼迫她走上火车,
去了——我们便这样地别了。
从此,我们断绝了一切的消息。
日本人抢占了我们这个城市以后,日夜都在加紧防御的工事:重要
的街头,设了武装的岗兵;僻静的地方,用沙袋做成了堡垒。而且,派
出无数的便衣侦察与宪兵;不仅是潜伏的义勇军受逮捕,就是谁家有一
条军用的皮带,或是一条军用的裹腿,也许遭了死刑;所以天天传着杀
人的消息,恐怖威胁着每个人。
于是,有许多人从军去了,逃亡去了。
然而,我这警官学校毕业的学生,正在做着侦缉队的分队队长。这
种职务,使我如何地苦恼着,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既不能听从日军的命
令,去杀热血的同胞;我更不能等待,让日军杀我。所以,我也做了这
样的决定:不是从军,便是逃亡。
我只有一个母亲,很少家族亲戚,在她以外,我走,我没有什么留
恋的。同时,我也知道,在我以外,她更没有什么留恋的。我知道她不
会允许我离开她,让自己在晚年做一个孤独者。为了避免她知道,几天
来,我都是偷偷地忙着整理我所要带走的东西,预定在月底,走上我的
旅途。不过,为了寻找一件小东西,却迟误了。虽然它并不是什么高贵
的物品;可是,我保留它有五年了。经过几次的变动,经过遥远的旅程,
我都没有丢失它,更没有损伤它,不是随伴我的身旁,便是留在我的皮
包里,没有一次忘记它所在的地方。为什么这次却不见了?我翻尽了我
的每个衣袋,甚至拆断了皮包的缝线,也没有寻到它。就是我肯忍着失
去了它,不让它再迟误我的行期,可是,我该知道它究竟是怎样在我身
边失去了的。就是我寻不到它,我也要找出寻不到它的原因来,不然,
我绝不肯做了最后的结束。
“你找什么?”
母亲问我。她的声调,很不自然,仿佛有些惭愧,有些虚伪,有些
愤恨,在她的神情中。当我说出我所寻找的小东西的时候,她垂下头,
在沉思中向我说:
“不会丢的,放心吧!”
“你怎么知道不会丢呢?”
“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怎么会丢呢?”
“那么,你拿去了吗?”
我逼问母亲,她默然了,笑了。可是,她的眼里有泪水滴落下来。
她说:
“是我拿来了!”
于是,她害怕地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小包裹,给了我。我的心,跳了,
有着死人复活以后的欢快一样,立刻脱去了一层黄纱,让被包裹的小东
西,赤裸地露在我的眼前。它是一页像片,一面是一个年轻姑娘的面影:
短短的黑发,分梳两条短辫,辫尾垂在她的肩上,垂下两条辫绳,大的
眼睛,遥望着,好像在遥望着她遥远的希望。深色的衣服,很朴素,没
有一丝异色的花纹,只是她的胸前,两乳凸起的地方,淡了些原有的衣
色;另一面是几行秀丽的字句:
袁倪,赠送你这张像片的人,永远是属于你的人,你不要忘记
她,她永远记着你。
青 子
这时候,神秘的记忆,神秘的景色,擒住了我,忘记了日军的刺刀,
临近了我,我的头很昏沉,眼睛好像被遮了一层黑纱,被我视取的一切
景象,渐渐地都在模糊了,死亡与生存,在我已经失去了区别。
“袁倪!”
袁倪是我的名字。母亲唤着我,使我惊跳了一下,仿佛被她从梦中
惊醒了。我没说话,悄悄地走开了。她仍在我身后唤着:
“袁倪!”
我从这两个字的声调上,深深地感受了母亲的慈爱。于是,我又退
回来,我问她:
“你为什么偷去了青子的像片呢?”
“我看出你要丢掉我,你一个人要走了,我能拖住你吗?我能让你
走吗?我想想,只有偷来青子的像片,让你在家,在我的面前多留恋几
天。袁倪,是你真要走了吗?”
“不是的!”
“那么,你收拾两个小包做什么呢?你要送我乡下去做什么呢?
唉!一个人如果骗了他的母亲,也不是什么英雄!”
我还说什么呢?只有告诉她:
“是的,我真的要走了!”
于是,她的眼里,突然落了几滴泪珠,继续地落成了珠链,仿佛我
的话,伤害了她。
她经过一刻的沉思,向我说:
“我让你走吧!”
我的心刚欢快些;可是她又说:
“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情!”
“好的!”
“你肯吗?”
“肯的,你说吧!”
“你要同苓子结婚!”
苓子是一个护士,是母亲在我童年时给我订婚的姑娘。我从没同她
有过长时间的谈话,也可以说我爱女人的感情,没有一丝是属于她的;
虽然她常常穿了美丽的衣服,修饰了美丽的脸面,买来些美丽的东西来
看我,好像倾吐着她所有的热情爱着我。我几次地商议母亲解除我们的
婚约,她总是不肯允许我,一直迟到现在。
我扑到她的身边,我问:
“结婚吗?”
“是,结婚。”
“我不能,我不能同苓子结婚,我还要等待我的青子呢!我不是早
就说给你听了吗?”
“那么,你还说起苓子做什么?”
“袁倪,你的岁数不小了,总还是年轻,总还是我的孩子,你只知
道等待青子,你不知道姑娘的心——像天上的云彩一样,一会儿一样啊!
再说,你不见青子有好几年了,你知道她在什么地方?她知道你在什么
地方?再说,这几年的工夫,你怎么能知道她没有结婚,还等着你呢?”
“就是她忘了我,她结婚了;我也要在她结婚以后,我再同苓子结
婚。”
“你是铁的心,母亲的话,你一句都不肯听。”
她痛哭了。
我问她:
“你逼迫我结婚,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只是你要走了,即使不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在你
走后,我也多一个人照顾照顾我啊!”
于是,我听从她,结婚了。
苓子待我很好,仿佛她情愿做我的一个仆人,任我随意地使用她,
支配她,甚至不是她的错误,而我苛待了她,指责了她,她也要用笑脸
在我面前赔罪。冬季最冷的天气,燃起的壁炉,已经温暖不了我们的房
间,她总是在我未睡前,脱去了自己的衣服,赤裸地投入冰冷的被里,
过了些时,她会向我说:
“袁倪,你来睡吧,被子已经暖了!”
在早晨,我还睡着,她已经起来了,燃起了壁炉,烘暖了我的衬衣,
她唤着我:
“起来吧,袁倪!”
如果我贪恋早晨的睡眠,我斥责了她,她便像乞丐一样,倚在我的
耳边,哀求着我,要我起来。
渐渐地她感动了我,有些爱她了,所以在我预定的行期,又延长了
三天。
于是母亲常常向人家说:
“一个人娶了媳妇,就扯住了他的腿!”
我听了她的话,有些愤恨了,我想向她说:
“你对你的儿子,用了阴谋!”
为了报复她,我又提前了我的行期。
不过,在我辞职的前一天,在队部值日的时候,收到了一封匿名信,
意思是说:在中央大街五号院内第十八户,每天都有许多的青年来往,
甚至夜深,还没有散尽,好像在密议着什么,好像有义勇军活动的嫌疑;
这位告密者是院内住户之一,恐怕被日军破获后,自己受了连累,特先
告发了。
我怎样决定呢?把这匿名信转给总队长吗?如果中央大街五号院内
第十八户,确是义勇军的一份子,那么,他们是热血的青年,是伟大的
英雄,我怎么能看他们遭到逮捕,受着死刑?而且,我将用什么赎我终
生不可宽恕的罪恶?把匿名信撕毁吗?如果,被总队长调查出来,我便
不必逃亡,或是从军,随处都有留我的墓地。最后,在我没有决定办法
前,我要先去调查一次。我整理一下身上的警官服装,又配好了一把短
刀与一支手枪。
五号的院门,是在中央大街骚乱的尾边,有大的商店,小的铺子,
提篮的小贩,卖唱的乞者……集中了杂色的人群。院内共有三十多家住
户,每家都是同样小的门扇;宽大的窗子,同样地染着深黄色。所有的
住户,都很杂乱,有的是商店的主人,有的是小职员,有的是白俄……
我沿着院路徘徊着,注视着第十八号房间,门扇紧紧地关着,窗上遮了
一半窗幔,另一半透出了屋内的一个桌角。我没有看见有人走出来,或
是有人走进去,只是有眼睛,常常从窗边窥视我。这时候,我悔不该穿
着警官的服装,惹人注意,于是,我要走去了。
可是,在我临去的时候,我看见窗边一副女人的脸面,她见了我,
立刻避开了,在她闪过的那一刻,我认出了她。这好像神话中、传说中
的故事,谁会相信是事实呢?
我自己也好像在梦中,走去敲响了门,有一个陌生的男人走出来了,
问我:
“找谁?”
我不想回答他,只想走进去。可是他的胳膊横在门边,隔着我,仍
在问我:
“找谁?”
“青子,青子!”
我忍不住了,喊了,几乎喊破了我的喉咙,他装做不知道的神情,
凝视着我。
我拍响了门边,又喊:
“我已经从窗外看见了青子!”
于是,青子来了,她穿的是黑色的棉袍,黑色的皮鞋;黑色的发丝,
遮了一半前额,一半衣领。她仍是从前的神情——笑的时候,露出白的
牙齿,两颊陷入一对小涡;只是她的皮肤粗糙了些,不是从前的柔嫩。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唤我进屋,只是让身体靠近了我,偷看我的警装的
每一细小部分。我呢?昏了,火一般的血流,燃着我的全身。我不知道
为什么,我不敢看她,偷偷地让眼睛转向了侧面。
这时候,忧郁的天色,加多的阴云——灰白的云块,集满了天面,
渐渐地低沉下来,几乎落遍了地面。如飞棉一般的雪花,弥漫在四处,
染白了屋脊、枯了的树枝,而且染白了她的发丝,她的衣肩。
一只失群的小鸟,被严寒趋逐着,迅速地从我们的头上飞过了。她
的眼睛,直直地注视我,终于问了我:“你怎么不说话呢?”
“我要说的话太多,我不知道怎样说好……我们进屋去谈谈吧!”
“我们就在这不好吗?”
她为什么这样冷淡了我?意外的会见抑制了我一切的想象。我摸摸
她的衣袖,我问:
“你不冷吗?”
“不!”
“我们还是进屋吧。”
“不,不方便。”
“你不住在这里吗?”
“住在这里。”
“那有什么不方便的呢?有你的母亲吗?”
“没有。”
“那又有什么不方便的呢?你结婚了吗?”
她的眼睛避开了我,顺手为我打扫一下肩上的积雪,默示着否认我
的问话,而且在爱着我。
“这是谁的家呢?”
“朋友!”
我想她仍是从前的脾气,不喜欢任谁知道我们的关系。我怕难为她,
便把我的住址告诉了她。约她在下午五点钟来我的住处。
我与青子的会见,使我记起了我们的往事,像在年前,像在昨天,
就像才经过短短的一刻;使我厌倦苓子,不该让她占有了我;使我愤恨
起母亲,我想向她说:
“你对你的儿子,用了阴谋!”
同时,我也在咒骂着自己,为了一时感情的动荡,答应了母亲的要
求;如果我仍是坚决地拒绝了母亲,那么,我可以向青子表白我等待她
的好心;可是,现在,我所有的好心,完全被苓子夺取了,践踏了。就
是青子肯原谅苓子,她也不肯宽恕我吧?现在,难于解决的问题,等待
着我解决。为了我与青子的约言,为了我们的幸福,要使我与苓子结婚
的证书变做废纸,好像满了一杯苦酒,要苓子饮尽;满酒的人,不是我,
更不是青子,而且,也不能确定是母亲。总之,在事情没有决定前,我
不敢预定事情的终局。不过,我相信是一幕悲剧,我不知道究竟是谁担
任剧中的主角?——是苓子?或是我与青子?至于演期,也很难指定,
我想必要经过长久时日的排演吧?所以辞职的呈文被我撕碎了。
可是,那匿名信,却被我私自保留了。如果我因此被判了任何的极
刑,我也安心。我不管青子是被人告发,或是被人陷害,我相信她会向
我剖白,不掩藏任何的秘密。
我下班的时候,苓子正依在窗边等待着我——每天都是这样等待着
我。看见我的时候,立刻给我开了门,好像别了几年那样热诚地把我拥
进屋去。每天她下班的时间比我早些,恰好与母亲同吃晚饭;她却要饿
着肚子,一直等到我回来。有时候,我因为友人的邀请,下班以后,不
回家,便随着友人去了,回来的时候,也许是深夜了;然后她才独自去
吃了些已经冰冷了的饭菜,如果,我没有吃饭,她会重新热了饭菜,而
且她不惯用老厨夫,总要亲自把饭菜送到桌上,问我:
“你喜欢不喜欢这样的菜呢?”
我随便答应她几声,或是谈些另外的什么事情。
可是这次我没说一句话,默默地吃完了饭。她奇怪了,问我:
“今天的菜,你不喜欢吃吗?”
“不!”
“饭冷了吗?”
“不!”
“那你怎么吃这么少呢?”
“我的胃有些痛。”
“你病了吧?你的脸色那样难看呢!”
她惊了,仿佛是她自己的生命遭遇了危难,匆忙地披起大衣要为我
去找医生;我制止了她,她不肯,几乎要和我吵叫起来!母亲听见了,
立刻把我送上床去,她说因为天冷,我穿的太少伤风了,叫老厨夫给我
泡了一杯红糖水,她要我一气喝尽,最好使身体流出汗来。
“伤风症是很厉害的病!……”
苓子代替我向母亲劝阻着红糖水,她用医学的知识向母亲解说着伤
风症的病理。她动摇了母亲的主意以后,她自己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张
开着两手,要哭了。
我看看表,快五点钟了。于是,我向母亲说:
“你去请刘医生来吧!”
苓子却说:
“刘医生在船坞,太远了,来去一次,要一两点钟,我看还不如我
回医院去请一位医生来。”
母亲也同意她的话;我却激愤了:
“我不信任别的医生!”
于是,母亲去了。
然后,我又叫苓子去于家包铺给我买包子;可是她说:
“多远啊!半点钟也买不回来,还是在附近买吧!好吗?”
“不好,我只喜欢吃于家包铺的包子!”
于是,她又坚持叫老厨夫去买。我看表只差十分钟五点了,我激愤
地说:
“不用你去买,不求你;我自己去买好啦!”
“老厨夫不是一样吗?”
“我信着他,还叫你去做什么?”
她的手,拍打着我的胸脯,做了笑脸,好像在哄着一个孩子:
“睡吧,不要生气,我不是不愿意去买,我是担心家里没人照顾你,
我走了,不放心呢。睡吧,不要生气,我去给你买,睡吧!”
她刚刚走出,时间已经是五点钟了。
我从床上起来,整理着房间,老厨夫知道了,劝我躺下,他要我指
示他,他去工作,我没听从他,要他去了。最后,我从墙上摘落了我与
苓子结婚的像片,把友人赠送我结婚的银盾,移换了位置,放在使人看
不见的地方去。
一刻钟过去了,青于还没有来。这时候,我才知道一秒钟也是长久
的时间。
直到苓子买了包子回来,我仍没有看见青子的影子。
苓子把包子给了我,勉强地吃了一个。她的脸色,被寒风吹得惨白,
而且,还在喘息着。
“你跑啦?”我问。
她点着头,默认着,然后她伸出左腿来,给我看,她的丝袜碎了一
条;膝骨破了,流出了血丝。她自己在默语着:
“跑着,跑着,就跌倒了。”
“你跑什么!”
“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嘛!”
一个人为了自己的幸福而使别人遭受了不幸,这不是罪恶吗?这
时,我却没有这么想。看着她独自躲在一边,用手掌揉搓着伤痕,为着
忍痛,她让眉间积起了一束皱纹。
我问她:
“痛吗?”
她却否认:
“不!”
“你不怨我吗?”
“不!”
“我不信!”
“一个人应当坦白,难道我要欺骗我所爱的人吗?”
她的话有些感动了我。我说:
“为了我,苦了你!”
“只要为了你,怎样苦了我,我都愿受。”
她的话,使我有些怨着青子——不守自己的约言。
可是第二天早晨,青子来了。那时候,我还在熟睡中,被敲窗的声
响唤醒了;我披起衣服,走下床去,苓子也没有醒来。在门边我问了几
声,也没听见回答。以后,我才知道她正倚着窗子,一面向屋窥视着,
一面在等待着开门的声响。
她走进客厅来,我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拥抱了她,随着我又退缩
回来,因为我与苓子的房间,母亲的房间,厨房的房间,每间的门扇,
都贯通着客厅,从每间出入,也都要经过客厅。如果是苓子起来了,我
所隐藏着的秘密,要全部被她揭开了,并且几年来她已经知道我另有着
爱人——青子。虽然,她没有见过青子,但是我所保留的青子的像片,
她早已熟识了。母亲起床很晚,就是她看见了青子,我也有话向她解说。
苓子起床很早,我怎样让青子避见她?或是怎样让她避见青子?我既不
能有更好的方法使青子随我走去,又不能使她长时间的睡眠,我只有等
待着让意外的事情在想象中发生。不过,我向青子说话声音却是很低,
几乎使客厅外的人听不见。可是青子总在说:
“你大些声,我听不清楚!”
我这是在受刑罚了;刑罚;也许不会这样的痛苦——我回答青子说:
“我的喉咙很痛。”
开始她述说着我们别后她的生活,以及最近日军怎样轰炸她的故
乡,使她怎样地逃出来。
我一面听着她的谈话,一面还在听着每间房间所发出的声响,甚至
老厨夫的咳嗽声,也使我受了虚惊。我找不出什么适当的话,说给青子,
只是感慨地说:
“我们别了五年多了!”
“还差四个月十二天,才五年呢!”
“你记得真清楚,这么长的时期,你都没有忘记!”“你已经忘记
了,怕是你已经忘记了我吧?”
她连续地说了些谴责我的话。我说:
“青子,这不怨我,是怨你;我不知道你的通信处,你知道我那时
候在警官学校,你怎么不给我一封信呢?”
“你不知道,我离开你以后,就随着母亲到很远的乡下耕地去了。
那里不通信,你想想我怎么给你写信呢?半年以后……”
她的话,自动地中断了。我逼着她说下去,她却拒绝了我,在不安
地探视着我。
我的神经被多方分割着,却忘记了招待青子,于是给她指了椅子,
让她坐下:可是她仍在站着,不知她在想着什么,一只手撑着桌边,一
只手揉着一条白色的手帕。
我特意又给她满了一杯茶,她说:
“谢谢你!”
我看她那种突变的神情,我不能不说:
“你怎么这样客气了呢?青子,你变了!”
“我没变,是你变了!”
我张开了两手,让她尽量地注视着我,我说:
“有什么变的呢?”
“你做官了。”
“这是为了生活!”
好像她不肯原谅我似地问:
“你做的什么官呢?”
“侦缉队的分队队长。”
她听了我的话,她的眼睛睁大了些,身体抖动了一下,在她失神中,
她手里的茶杯落地了,响了一声清脆的响声,碎了。随着,我便听见了
我的房间也有了响声,不是床板受了震动,就是有什么东西触了墙壁。
我的心跳着,走近青子,她却推着我,我问她:
“青子,你怕我吗?”
“不!不!”
可是,她的神情,不是表示她还在怀疑我吗?我为了避免她的疑心,
我特意向她说明了我会见她的原因,并且,把那匿名信给她读了。她说:
“这不是告密,这是陷害!”
“陷害?”
“你不相信我吗?”
“我不相信你,相信谁呢?”
这时候,我确是听见了苓子抖搂衣服的声音,我不得不向青子说我
有重要的事情,要她先走了,虽然我们一段的谈话,还没有终结。为了
陪送她,我在街上绕了一个圈儿。回来的时候,苓子已经走了。
事情总是不如意,我的精神已经失常了,总队长却要我去侦查一件
盗匪案件。我想趁着这次机会,去找青子,只是她许我找她的日期是在
两天后。为什么在两天后呢?她也没有说明正当的理由。不过,我为了
尊重她的意思,走了一段中央大街又转向了归路。并且我受总队长的命
令,也要准备些报告的材料。
下班以后,我一直走回家去。苓子并没有在窗前候着给我开门,是
老厨夫代替了她。
客厅里没有一个人,无意中使人感受了几分清冷;虽然壁炉的木柴
正在燃烧着。我没有停留,便走进母亲的房间去,她在默默的冥想中愁
苦着。我唤了她,她怒视我一下,我问她:
“你生气了吗?”
“我没生气,可是有人生气了!”
“谁?”
“你的人,苓子。”
“为什么?”
“我不知道!”
她的每句活,都有些抱怨我的口气,好像因为我增加了她的愁苦。
其实她正应当抱怨她自己——结婚是她的主张。
随后我走回了自己的房间。苓子在床上,一只手掩着前额,一只手
握着我保留着的青子像片,注视着,好像侦探在检视着一张逃犯的像片。
她脸上遗着几粒未净的泪水,身边的白色手帕,却已经湿了。她看见我,
立刻从床上跳下来,因为短短的时间,不容许她藏起避我的秘密——青
子的像片仍留在她的手上;不过,她有些难为了自己,脸红了。
“今天忘记等着你给你开门了!”
她从苦脸上勉强地透出几缕笑丝。仿佛要我宽恕她的过失。我随便
地问她:
“今天你怎的了?”
“头有些痛!”
“今天你起来得太早了。”
她看我笑了,她故意抑制着自己真实的激愤,做出虚伪的怨恨的神
情说:
“如果今天我起来不早,我怎么能看见那个女人?”
我心跳了,已经不必再问她气愤的原因,完全明白了。不过,我仍
是装做不知道的姿态,探询她:
“哪个女人呢?”
“你说‘哪个女人呢?,”
她学着我的声调,有些在讽刺我。我仰起头来,一面在地下徘徊着,
一面在自语着:
“哪个女人呢?”
她指着青子的像片说:
“就是她!”
“奇怪吗?怎么就是她?那么,以后再有女人来,你都想是她了?”
“我只差一步没有遇着她;可是你陪她刚刚走出门去,我从窗子看
见她了,她的眼睛,同这张像片的眼睛一样,很大,也很黑呢!”
“你敢说是青子吗?”
“不是她,是谁?”
“同事的女人!”
“那我怎么看见你们握着手呢?”
“不是握着手,是我给了她一元钱。你知道她很早地跑来做什么?
是因为同她的男人吵架了。我给了她车钱,又劝她回去了。”我突然转
换了暴躁的声调说,“现在,我才知道,你也是一个好疑心的女人!”
渐渐地,她相信了我的话,感到自己理屈了。扑到我的胸前用多样
的表情,多样的动作,企望激动我欢快些,原谅了她。可是我为了更加
强些自己的理由,不能不向她施用更大的苛责。于是,我握着她的手腕,
猛力地从我身边推开,使她跌倒地上,哭了。
窗外已经黑了,玻璃窗上好像披起了黑纱,或是黑色的布幕。邻家
的灯火,染黄了白色的窗幔。从窗边经过的脚步声,很清楚地透进来。
屋里的黑暗,渐渐地由稀薄转为浓厚了,一切的形象都失去了边廓。在
死静中,只有钟声摆动的节奏,伴着苓子的哭泣。她两手环裹着我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