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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舒群 当前章节:153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16

脸面藏在我的颈下,她在我面前忏悔。

不知为什么,我的愤怒由虚伪变成真实,向苓子提出了离婚的问题。

于是,使她从我身边松软下来,像是一个失去了母亲的孤女。要求我收

容她,怜爱她,而且跪下了,用手拍打着我的腿骨,在换取我的同情。

“你不能这样狠心!”

她哭诉着,嘶叫着。我说:

“你少说些吧,请你立刻离开我!”

“不,不离开你,永远不离开你!”

“一定要你离开。”

“那我就自杀!”

“你不是很可以独立生活吗?”

“我不,我不!”

她的喊声很高,母亲听见了。

母亲长叹着,走进来,给我们开了灯。她问清了事情的起因,她袒

护她的儿子,又严责了苓子。不过,苓子向她说了我提出离婚的问题的

时候,她却骂了我。她说:

“你说离婚,你说的不是时候!”

“要在什么时候呢?”

“要在我死后!”

于是苓子取得了有力的保证。她一面安慰着母亲回去了,一面劝说

我:

“吃晚饭吧!”

我没吃,她也没吃。可是她睡了的时候,我还清醒,想着母亲给我

留下的一句可怕的话:

“要在我死后!”

夜深了,因为日军的岗兵限制行人的自由,街上早已冷清了。不过,

手风琴的乞讨者,还倚在街旁,奏着熟练的调子,哀怨地在苦诉着人类

的不平,一声声地透入窗子,透入我的耳里,占有了我的灵魂。

“要在我死后!”

这句话引起了我一种幻想:——想象那琴声是母亲的葬曲了。

在夜里,我曾失眠了。像疯人一样,穿着衬衣冲向外边去了一次,

受风吹了,肚子痛了。苓子醒来,给我揉搓着,陪了我一夜。

早晨起来,就去看青子,虽然她约我的会见还有一天,但是,我的

确忍受不了那比一年、一世纪更长久的一天了。

路上,很冷清,清道夫刚刚开始他们的工作。阴暗的角落,还迷藏

着一层模糊的夜色。我走到中央大街五号门前的时候,看见十八户的门

开着,窗前停了一辆载重的马车,已经有人向车上搬运东西。

这也许是侦探的习惯养成了我,没有进去找青子,退开了,停在另

一条街边等候着。

经过半点钟的工夫。那辆载重的马车,满载着零乱的家具被一匹老

马拖出了院门。有一个陌生的男人随靠车边走着,向四处张望。我让车

辆去远了些,向我拖开了一条长些的距离,然后,我才随着车尾走了,

转过几条街道,转入了一处的院内。我留在门外走了。

在当天的晚问,我也在同一院内租妥了一间房间,恰是第一户的家

里,从我的窗里可以清楚地望见院内的几条小路,也可以清楚地望见院

内走过的行人。

我为了不在家里留宿的缘故,向母亲、苓子说侦缉队的事情太忙,

总队长给我加多了夜班。苓子怕冻了我,为我选了两条厚的被子和一个

鹅毛的枕头。

不过,空闲的房间,太冷了,玻璃窗上,已经结满了霜花。我用气

息的温暖,让玻璃窗化开了一个吻印,从窗里透视着窗外;可是,一刻

的工夫,又冻了,模糊了。于是,我加多了房钱,要房子的主人,给我

燃起了壁炉。两点钟以后,窗上的霜花,完全化开了,流成了一条一条

的小河,流下窗沿去。

天黑了,我向外窥视着,只看见走过的人影,却辨识不出任是谁的

脸面,所能区分的,只是孩子,或是大人,男人,或是女人。

屋里,高悬着一盏孤灯,却明亮地照着四壁,明亮地照着壁上的花

纹。房间是很漂亮的,不过用具很简单,只有几张椅子,一张桌子和一

张铁床,在窗边另有古典式样的画框镶着一幅油画和我被灯光剪了的一

幅剪影,这一切都在死静中,我的剪影也很少移动。

炉火烧红了炉门,好像是红色灯笼的一面,地板上加强了一处更明

亮的地方。

我仍在窥视着窗外。落雪了,一个人走过了,又两个人走过了。

这时候,我已经失去了疲倦的感觉,只知道恨这雪夜;不然,在月

下,我不是可以看清了走过的人的脸面吗?

一夜尽了,我也没有看见青子。

为了必要探知青子房间的号数,向总队长请了一天病假,在窗边守

候她,终于看见了她走入第十六户的门去。我这才安心了,在清醒中,

想象着一些梦景。

可是窗外的孩子成群了,吵叫着,打破了我的安静。他们戏弄夜里

的积雪,在我的窗前做着肥胖的雪人。

我很喜欢孩子,也很喜欢他们的动作,所以,又把我诱到窗边去。

不久,又跑来一个女孩,穿着一身整齐的棉衣,梳了一对短短的发

辫,红色的辫绳,在风里不住地飘打着她的脸颊,她向其他的孩子喊叫

着,她要做他的伙伴。可是他们拒绝他:

“谁认识你!”

她向每个孩子都投着同样的陌生的眼光。她突然挤入了孩子群中,

随着人家的动作给雪人做着头部。可是,有一个男孩推出她,打她一掌,

同时她也还他一掌。

我看他们要打起架来,便敲响了玻璃窗,让他们的眼光集中到我摇

摆的手指,做着制止他们吵架的表示。他们两人不听,仍取着斗争的姿

式。我跑出门外的时候,女孩已经失败了,倒了,脸上还有了一块小小

的伤痕,流血了,她哭跳着,不肯完结。我哄着她,把她抱进我的屋来。

她仍向屋外挣脱着,我说:

“天太冷了,你不怕吗?”

“不,不怕!”

“你听我的话,不去吧,等我去打他,好吗?”

“好!”

我给她拭净了脸上凝集的几滴血迹,剪了一块小小的纸块遮贴了她

的伤痕,我一面温暖着她冻冷了的手,一面问着她:

“你几岁啦?”

“五岁。”

“姓什么?”

“姓王。”

“叫什么名字?”

“小青。”

“你常同他们玩吗?”

“不,妈妈昨天才搬来。”

“昨天才搬来,妈妈不放心,要找你啦,快回去吧!”

可是窗外的那个男孩,伸出一只拳头,横着她的去路。我立刻叫着

她说:

“小青,小青,我送你去。”

我抱起她来,那个男孩才让开我们的去路。

我问她:

“你家在哪里?”

她指给我窗前斜面的一页门。我抱着她走向第十七户去,她却又校

正我走错了去向。她说:

“是那家。”

她指的是第十六户。

过道上,很黑,走进去,便迷了眼睛。我不知道第十六户内哪个门

是属于她家的;我问她,她却任着喉咙叫起来了:

“妈妈!”

我知道青子也住在这里,我担心着小青的喊声骚动她看见我,我低

声地说:

“你指给我你住的屋子。”

她寻遍了沿着过道所有的几个门,都没有确定地指给我,仿佛她已

经记不起她的屋子,使她又叫起来:

“妈妈,妈妈!”

在我背后有一页门开了,因为我抱着小青的缘故,她的视线正向着

我的背后:门里的人她看见了,我没看见。我听见了她扑出两手叫着:

“妈妈!”

我转过身的时候,看见有一页门开着,门缝间透出的光线,使我清

楚地看见了她所扑着叫着的那个人,是青子,是她的母亲。

我是痴了?是气愤了?我不知道我该说什么,该怎样地动作;我只

是把小青送近青子,等候她伸出手来。她呢,像要接受,又像要拒绝,

我看出确是难为了她。

我们身边走过的人,都给我们留下了一种好奇的眼色,或是被我们

引诱着停留了一下。

结果,我把小青放在地上,没做一声,便走了。

“青子,我才认识了你!”

我骂着青子。

不过,我又怀疑青子,她为什么从我理想中逃脱了?我有什么负疚

于她的事情使她从我理想中逃脱了?我重检了我们中间所有的事迹——

没有一样,我负疚于她;同时她也没负疚于我——除了我们这次会见以

外。

我不管她对我是怎样的态度——即使她嫁人了,丢弃了我,我也要

知道她嫁人了,丢弃了我的原因。其实,如果她有她的苦衷,她嫁人了,

丢弃了我,向我说明,不是很平常的事情吗?为什么欺骗我?如果她确

是义勇军的一份子,她也该相信我们几年的爱情是她生命最大的保证—

—虽然,我是侦缉队的分队队长。为什么欺骗我?

我要知道她欺骗我的原因,特意给她备妥了一枝手枪和一粒子弹,

她也许还记得我发枪是怎样地准确吧?

晚饭的时候,我回家了。

母亲与苓子都说夜班太辛苦人了,一夜的工夫,我已经瘦了。而且

苓子向我说:

“侦缉队如果一定要你加夜班,你可以立刻辞职!”

“这不是人干的职业,我早就够了!为了生活,还说什么!”

“我们宁肯遭罪,也不愿看你这样受苦。再说,我们节省些,你的

薪金已经够用了。”

这一天的夜里,我在家里留宿了。

第二天,是星期日,从前整天地留在家里,因为街上每处都有日军

的狰狞面孔,常常使用胜利者的暴力,威胁着我们这些被征服了的同胞,

就是我们这些公务员,不因为任何的缘故,也常常受了欺辱;所以我宁

肯牺牲自己的一切自由,避在家里,读些自己喜欢的小说,或是朗诵几

首诗句,或是整理犯人的口供;小说、诗句固然可以感动我,送走了整

天的时间,可是犯人的口供却常使我读不完一页,直到“九·一八”事

变以后,我甚至不能读完一段、一句。比方,义勇军和一些其他政治活

动分子,他们被捕了,便是做了犯人,使用人类最残酷的刑具逼迫他们

的口供,这在几世纪前,早已应当灭绝的野蛮的暴力,却仍被最无理性

的暴徒遗留着,使用到现在,好像犯人永远不是人类的子孙,如同牲畜

一样。而且,现在把这种暴力使用在同胞的身上,就是忍受不了刑逼,

承认了自己的口供。他们的犯罪事实是什么呢?也不过是为了他们的祖

国——好像在祖国的生命的危亡中,做了祖国的医生。这是他们的罪名

吗?那么,如果不是母亲逼我与苓子结婚,或是不会见到青子,我也许

承认了同样的罪名。这个星期日,不仅是没有整理犯人的口供,就是小

说、诗也隔离了我。吃过早饭,我便走向我的另一住所去了。

房子的主人特意问我昨夜为什么没有回来,我说:

“怎的?”

“有人找过你了。”

“留字了吗?”

“没有。”

“怎样的人?”

“先是一个女孩子来了,后来,她又领来一个女人。”

她说着,还在比划着她所说的女孩和女人的身量,怎样的脸面,怎

样的衣服。

“说什么了?”我问。

“什么也没说。”

我已经完全知道了找我的人是谁。我要走进我的屋里的时候,她又

补充了一句话:

“她告诉我她们住在十六号。”

她也许怕我不知道第十六户的门扇,特意引我到门外,指给我了。

我不想再离去我的房间,要直守到青子再次到来。

一点钟过去了,两点钟过去了,她仍没有来。每次我听见有人走进

来的脚步声,都引动我,推开门,探视一下。我耐不住这无尽的等候,

我去找了她。她的门锁着:不过我从窗边看见她的东西并没有移动。

时间磨难着我,已经疲倦了,我沿着房间的角落踱着,踱着,我企

图踏落一条地板,让我陷入地下的底层。同时我用拳头击打着墙壁,让

细碎的粉面落满了我的衣袖。

已经是夜了,青子来了,她仍是扯着小青,苦恼的情绪,使她不敢

抬高眼睛看我。

我只是做着苦脸,没有说话。她先说了:

“你恨我?”

“不!”

这是我勉强说的——她也许感到了,她用眼角斜视着我的动作,走

近我的身边来,又问:

“你恨我?”

“不!”我更勉强些。

“那么,你躲我做什么?”

“我怕你了,青子。”

“你肯原谅我吗?”

她问着我,随着两手环裹了我的脖颈,候我给她答复。她看我做了

原谅她的表示,她笑了,小青也笑了。

然后青子肯定地向我说:

“我已经结婚了!”

这句话,仿佛是说我所想念的希望,已经完全绝望了。可是,我很

镇静,让我的表的摆动声,从我耳边一声声地响过。为了不使沉默包围

着我们,我随便拣了一句话问:

“姓什么?”

“谁?”

我不愿意说是她的丈夫,便指了小青的头顶说:

“她的父亲。”

“姓张。”

这两个字的字音,刚刚冲出她的喉咙,小青便校正她向我说:

“姓王,姓王!”

她仿佛被小青揭开了秘密,脸红了。我看她那般受窘的神情,我便

继续地说:

“随便姓张姓王都好!”

可是小青仍施展着她那童年的记忆力:

“是姓王!”

然后,她看小青离去她的腿边,躲在墙角,在观望着我放置的一束

鲜花,她说:

“是姓张,小孩子就会胡说。”

“张先生在这吗?”

“不,他在外埠。”

“职业?”

“经商。”

“那么,你们怎么分居呢?”

“我们的感情很不好。”

这句话,仿佛在我的绝望中,又闪开了一丝的希望,我的心从冰冷

中温暖起来。

她有些疲倦了,经过一刻的休息后,她又兴奋了,她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又来到这里?”

我沉默着。

“我是为了你!——”

我仍沉默着。

“哼,几年来,你哪知道我所受的痛苦,怨谁呢?都怨我的母亲不

好。其实也怨自己年轻,答应母亲,结婚了。”她更兴奋地张开了两手

说,“袁倪你来,我要求你离我近些,最好是让我握住你的手,你听着:

我结婚以后,没有一天忘记你。唉,我这好心有谁知道呢?甚至,我每

天都打听你的消息,想知道你的住址,逃来时找你。可是那时候,你在

警官学校已经毕业了。直到现在,我不顾一切逃来了,我并没敢预想可

以找到你。谁想到竟有意外的事情使我们会见了呢?如果我是一个基督

教的信徒,我要说那是上帝的力量!”

我听着,受她感动了。我问:

“我们的会见,在你也是快乐的吗?”

“是的!”

“那么你这次来,是为了我?”

“是的!”

“可是,你见了我,为什么又躲避我搬家呢?”

她想了想说:

“谁的事情,也都是一样有后悔的吧?不然为什么我见了你,又想

不见了呢?”

“那么,你也后悔了吗?”

“不,也不能说是后悔!”

“怎样呢?”

“我总感觉你会有一天知道我结婚的消息。我还有了孩子。我怕你

伤心,也怕自己伤心!”

“你早些告诉我,我也不偷偷地随着你,搬到这里。你明白吗?”

她走的时候,小青还在留恋我,我也很爱小青那最高贵的纯真,我说:

“小宝宝,我愿意常常看见你。”

小青扑着我,我要留她在我的屋里,青子不肯,终于让小青哭着随

她去了。

这次青子走后,我悔我没有拖住她,要她听见我要说的这句话:

“我比从前更爱你了!”

她遗下的欢快,在我也许是生来第一次感受。

可是,我与苓子却常常吵架了。

有一天,我回家去吃早饭,知道母亲在夜里复犯老病,在她的床边

坐了许久,被苓子唤去了我。

苓子低着声音问我:

“昨夜你在哪住的?”

“在队部呗!”

于是她哭了。

早晨的阳光,占有了全窗,屋里十分明亮,墙边仅有的一些污痕,

很容易触入人的眼里。老厨夫在做早饭,是一天中最忙的时候,又加为

母亲煎药,不住地从客厅走来走去,每次都隔不了三两分钟;所以,苓

子特意地抑制着自己的哭声,怕被老厨夫听见,或是看见。

我很奇怪,这是什么事情发生了呢?我只有默默地等待着她说明。

“告诉我,你昨夜究竟在哪住的?”

“队部呗!”

“不是的!”

“谁说不是的?”

“我说不是的!昨夜我为了母亲的病去找了你,我几乎问遍了队部

里所有的人,都说你从来也没有在那住过一夜,也更没有加什么夜班!

袁倪,你告诉我,你不在家住,你都是为了些什么事情?”她很温柔地

说了许久,我却没有一句话来答复她;仿佛她已经耐不住我那般的沉默,

她又问:

“袁倪,是怕我知道的吗?”

“我的事情从来没有怕过谁!”

“那么,你告诉我!”

我没有什么适当的方法,使我们的谈话做了结束,我只有用气愤的

脸色,威胁她,让她随着我的沉默而沉默下去。然后她哭着,悄悄地向

自己说:

“哼,袁倪有了外事。”

“我住了妓女!”

“如果,你真是住了妓女,那你不对!”

她并没有生气,也没暴躁,只是表示要我尊重些她的意见。可是我

看事情,已经破碎下去,我便任它再多些破碎:“离婚好啦!”

“离婚?为什么你总要说离婚?”

“不为什么,就要离婚!”

“那你不如说要我自杀,你不知道我有孕了吗?”

我记得她从前向我说过一次,我并没有在意。这次我看她的肚子确

是有些大了,——大腿与胸脯间,好像由直线变做了弧线。

她独自地默语着,仿佛是在说:

“你不爱我,还不爱你的胎儿吗?”

我总是坚持着两个字——离婚,我这可以给她做了一切的答复。

不过,此后我不在家里留宿,她不再问我过夜的地方,她也并没有

把这种事情转告了母亲,好像她自己该忍受着更大的悲哀,不拖累她以

外的任何人。并且待我,仍是如从前一样,没有引起她一丝的反感。好

像她要做一个最忠实的宗教家,用宗教的慈爱感化我,相信我总有一天

在她面前做祈祷式的忏悔,要求她宽恕我的罪恶。

有时候,她看我欢快着,她便随着我的欢快更欢快地问着我:

“你有什么秘密?”

或是:

“告诉我吧,你的秘密!”

如果我因此转变了脸色,她便急快地收回了她的问话;所以我们感

情的线段,是完全由她一个缠系着,不使它中断,分做两段。

都是因为事情太多,几天没有见着青子了,也许因此更想念着小青。

在我窗前集拢着的孩子,一天一天地玩着,他们永远不厌烦雪人的

工作,几次地都在检视着他们的脸面,却没有一次见过小青。

我的意思是要叫小青找来她的母亲。我不愿意常常跑到青子的友人

家去找她;并且有时候,她也不在家。

那天,在下午,我从队部回来,在孩子群里,我发现了小青。我从

很远的地方就叫着她:

“小青,小青!”

她却躲避我,好像躲避童话中最可怕的怪物。

我看她垂下头,走向她去了;用手托高了她的下颚。她推着我,拒

绝我的手触动她。

“你不喜欢我吗?”我问她。

她怕我,不敢正视我。我又问她:

“你怎么不找我玩呢?”

“妈妈不许我找你。”

“为什么?”

“她说你是白眼狼。”

小青的话,不使我有一丝的猜疑,因为她有着人类最珍贵的纯真。

我仍在问她:

“你怕我吗?”

“怕!”

“那么你怎么敢在我的窗前玩呢?”

“你不在家。”

“妈妈不管你吗?”

“妈妈也不在家。”

“噢,没人管你了!”

“不,还有爸爸呢!”

她的小手,为我指着她住的那页窗子,仿佛说她的父亲就在里边,

正是这时候,窗子开了,从窗里探出一个男人的头来,是年轻人,留着

长发,下颚边,垂着一条淡色的领带。不认识他的人,也可以知道他不

是商人。并且以我侦探的经验,很难误认了人。他探视着我,向小青摇

着手。

于是小青像一只脱笼的小鸟飞向他去了,并且,不住地喊叫着:

“爸爸,爸爸!”

不知为什么小青的喊声,透入我的耳孔,比刺入一把尖刀还痛,使

我气愤了那么久。进屋的时候,甚至,我的动作也失了常态,把一个墨

水瓶误做了茶杯,浇了茶水。

在窗边,我看见了青子回来,又看见被小青称做父亲的那个男人走

去了;他去后,我从他整幅的身影上记起了他就是第十六户所有的人中,

是我最熟识的一人。

我张大了嘴,伸开了两膊,让胸间的闷气,尽量地吐出几口;然后,

离去了自己的房间。

在青子的门前,我轻轻地敲响着,在我听见她的回声以后,才走进

去。

也是同我住的一样的房间,有着很完全的设备,在床边的小桌上,

还有两盆结着花苞的鲜花。不过,一切东西都没有经过整理,也没有放

在适当的位置。例如:两条被子都没叠好,散在床上,有一条的被角,

已经触到地上,墙角边,堆集着麻绳,小碗,和一些被撕了细碎的纸屑。

这种杂乱安置的习惯,有如下流旅店的景象。

青子对我站着,小青从我们身边绕着圈子。我不看青子,讽刺她说:

“聪明的青子,我更认识了你!”

她把小青推开去,高扬着头,抖着嘴唇,仿佛容忍不了我那样的讽

刺,她说:

“你不要说这些话吧!”

“我为什么要说这些话,你也许明白吧?”

“我有我的苦衷,请你原谅我!”

“事情永远都可以原谅的吗?”

我握起结实的拳头,击响桌面。她立刻制止着我说:

“你要担心些我的小英!”

“谁?小英?”

小青给我指着床上的一边,在模糊的色彩中从被边露出的小小的脸

面:半合拢着眼睛,惨白的脸色。

“小英,我的弟弟!”小青告诉我。

小英像才生下不满几个月的孩子,我为什么从他的脸上也感到了憎

恶呢?故意又把桌面击了两拳。

青子跳着,敲打着自己的胸脯向我说:

“袁倪,你安静些吧。”

“怎么?”

“小英病了,病得很沉重呢!”

“死了,与我有什么关系!”

“你不该这样,即使你仇恨我,你也不应当在孩子身上寻找报复!”

“我才知道你这样爱护你的孩子!”

“谁家母亲不爱她的孩子呢?”

我似乎是再没有什么适当的话说给青子,因为她已经不肯容忍我,

好像她宁肯使我们的爱情决裂,她也并没有一丝的留恋。同时我也希望

自己用些严厉的表示,换取些她无情的言语,使我更愤懑些,使我忘去

想念她的好心,让我们几年来,一丝一丝积蓄起来的爱情,在这次做最

后的结束。而且有着比我们爱情的痛苦更大的痛苦——日军的刺刀,弹

粒,天天准备着屠杀我们,我哪有更多的力量被缠绊在爱情的痛苦中?

青子在床边拍着小英的胸脯,用着一种最流行的调子哼着催眠歌;

每句的尾音,都很冗长,而且低沉,会使一个人从兴奋中疲倦下来,合

拢着眼睛,渐渐地走向梦境。可是等了许久,小英还没有睡去。因为我

已经没有更多的耐性等待,便用严肃的神气扯了一下青子的衣袖,她给

我的表示,却是任何事情也要在小英睡去以后。——母子的感情也许超

过了一切!

“我现在有话说。”

我逼迫她立刻从小英身旁移开,激起了她的反感,终于气愤了,她

说:

“你如果这样不讲理,我没有一句话向你说,现在我就要走了!”

“走,太慢,你跑吧!你也许还记得我从前用匣枪打飞雀吧?”

我从大衣里抽出了匣枪。于是她更暴力地向我的匣枪,伸近头来:

“给你打,给你打,你不打死我,我不答应你!”

可是我却把匣枪从她头边移开些,躲避着她,垂向地下去。我告诉

她:

“我要去了,等些时间再来!”

“你要知道一个独身女人的住所,没有经过允许,男人是不可以随

便来的!”

她说着,她的身体都气抖了。

小英在床上哭叫着,悲惨充塞了这房间。

我说:

“好吧,我永远不来!”

可是小青,还扯住我的衣襟,不喜欢我离她。在我拖开我的衣襟的

时候,小青被我拖倒了。

在同一天的黄昏,被小青称做父亲的那个男人,手提着一个小皮包

回来了,又走出了。虽然他不像一个旅途上的旅人;但是,青子携着小

青却充满了别离的神情,在他身后送行,给他打扫着肩上的尘灰,给他

皮帽垂下的帽绳,打了结,好像怕冷风吹冻了他的下颚与脸颊,并且在

默默地低语着,仿佛嘱咐着旅人,为旅人祝福着平安。这种别离,绝不

同平常的分散,使双方都怀着恋别的心绪。

天黑以后,我在青子的窗前,徘徊了几周,终于没有走进去。因为

我看见的窗幔上集拢着一些错乱的头影——侧面的嘴唇,不住地动着,

不过说的话,我没有听见一句。

自与青子会见以后,我便被她丢在一只小船上,在梦想中,在茫茫

的海洋中,她握着舵,使我失去了自主的去向。现在,舵,不知是她交

还了我,或是我从她手中夺来了。总之,是被我握在手里了,我要驶向

我自主的去向。

我决定辞去自己的职业——不是从军,便是逃亡。

母亲病了,苓子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我并不担心母亲,因为她要

求我与苓子结婚,而且不许我与苓子离婚,我已经使她满意了,在我心

里,对她没有一丝的遗憾。苓子呢,她有她的职业,她可以维持她的生

活,并且她有豪富的家庭。虽然她深深地爱着我;但是,我对她总是路

上相识的路人一样;就是有时我抚慰她,或是留恋她,也是被她感动了

而可怜了她——仅是短短的一刻。如果,我们别后,我丢弃了她,我也

很安心,因为伤害她的人,不是我而是她自己——她始终不同意我离婚

的意见。如果让我们的别期延迟在她生产以后,我也许因为新生的婴孩

激动了感情,留住了,那么我将永远做了她的丈夫;永远在失去的土地

做着奴隶,任人鞭打,屠杀,直到死后,才有终结,而且给自己的子女

也造定了奴隶的命运,就是我仍有离去的决心,那在我的感情上,将受

了更大的打击,更苦的连累。

我在家连续住了两天,日夜都被那种错乱的心绪纷扰着,虽然有苓

子安慰,但是她的话,已经很难打动我的心。我在家多住几夜的原因,

是要她给我理好我所带去的东西。因此她近两天在上班工作的时间以

外,也没有一刻休息的工夫,为我洗着衬衣,缝了两条棉绒的短裤。她

说:

“路上风冷,我怕你肚痛!”

在床边,堆集着的一些东西,都是经过了她的手,费去了她长久的

时间。

“你想想,还有什么东西没有?”

苓子停止了她的工作,笑着问我。我检视了一下,所要准备的东西,

仿佛已经齐全了。我说:

“你再替我想想吧!”

她在地上踱着,拖着很慢的步子,一面沉思着,一面随手拾着东西,

有的丢开了,有的又堆在床边。她的脸色随着天色暗淡,渐渐地布满了

忧郁,天已经完全黑了。她从床下拖出我的小皮包的时候,特意地开了

灯,灯亮了,她忧郁地揭开了小皮包,她问我:

“你看看,你要带去不?”

“什么?”

“你的宝贝!”

是青子的小照片,在她的手中举着给我看。我说:

“不要了!”

“你应当要!”

她的忧郁神情中透出了几分嫉恨,虽然她勉强笑着,让笑遮掩着她

的脸。

“为什么我应当要?”

我故意逼问她,她立刻反问我说:

“为什么你保留几年却不要了?”

“让我保留着吧!”

我接过青子的小像片后,她已经抑止不住她那极大的嫉恨;虽然她

表示了同意我的话。

我望望青子的小像片和片后的字句,突然被我撕成了碎片。于是苓

子的嫉恨淡了;可是她表示着好像她自己毁坏了一件珍贵的东西,仍在

惋惜着:

“你看看青子的脸破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地上拾着被我撕开的青子小像片的碎片,在她

每次拾起一片的时候,都要检视一下,是青子的某一部分,是眼睛,还

是鼻子。

“你看看她的嘴给你撕了两半!”

她拾起两块碎片,向一处配合着给我看;我过来,又抛开了,表示

我已经看厌了。她好像替我忧愁了,长叹了一声。

不过,在夜里,她却欢快地睡去了,在睡脸上,还遗着欢快的笑容。

可是,我失眠了。

夜深的时候,我听见有人打门,那响亮的声音,仿佛已经说明了事

情的严重性。我刚想从床上起来,老厨夫已经比我先出去了,他回来,

给我送来一个纸条:

袁倪,请你立刻来你的住所,我有要事商谈。如果你还留恋我

们从前的感情,你当允许我这次的约请。

——青子留

这简短的几句,已经占用纸条的一面,另一面还写了几个大字:

切勿迟延。

我去了。可是我去并不是为了她的邀请;而是怀着很大的愤恨,要

趁着这次机会寻找报复。

路上很黑,而且密布着日军的检查网,甚至每一步我都要受他们一

次检查;幸而我有侦缉队的记章和证书。不然,我也许遭遇了奴隶所要

遭遇的侮辱:被解开每个衣扣,在冬夜里,赤露着前胸,经过长久的搜

查和诘问,如果不经意说错了话,也许被打了几掌,被踢了几脚,也许

指定地点被迫着跪下,跪到他们高兴的时候。

我没有先走回我住的房间;我看青子的窗子亮着,我便去了,可是

她不在家,只留小英一人在床上,孤零地守着一盏灯光。他的脸色在灯

下更加惨白了,而且不住地嘶叫着,不知他是忍受不了疾病的痛苦,还

是需要他母亲的照看。我担心着,他嘶叫着破了喉咙,我给他抖动了几

下枕头,仍是没有止住他的嘶叫,并且摇起自己的小拳头,触着脸颊,

这好像是他完结生命前,仅有的一刻挣扎了。不知为什么我被他感动,

几乎流了眼泪,虽然他不是我的儿子。睡吧,安静些吧!

睡吧,安静些吧!

我给他哼着,希望他能被我的哼声催眠了。这时候,有一个老太婆

抱着小青走过来。她说她是房子主人的仆人,青子出去前嘱咐她暂时照

顾一下小青、小英,她用尽了所有的方法,也没能把小英哄睡,又怕惹

着小青不安,才抱小青离去房间;然后她又叙述她所知道的小英的病状。

她说:

“先生,你看看他究竟是什么病?”

我奇怪她,凝视着她。她也在奇怪我,问我:

“先生,你不是医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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