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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舒群 当前章节:153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16

我否认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又向我说:

“小英的妈妈说去找医生,怎么医生没有来呢?”

“小英的母亲还没回来呢!”

她有些失措了,问我:

“那么,先生你是谁?”

“我是小英母亲的朋友。”

于是她有些悔着自己说太多不必要的话。过了些时,她又向我谈起

一些更不必要的话:关于我的家庭,我的业务……甚至我是否结婚,有

无子女。我很讨厌这好说话的老太婆,便回到自己的房间,候着青子。

在一点钟的时间内,我又去找青子两次,她仍没有回来。我想她也

许又在排演一幕戏剧,让我担任了剧中的主角?因为我有了决心要见她

一次,又因为长时间的候等,苦恼着我,我便给附近的一个饭馆打了电

话,要来两种菜和半斤白酒,我一口几乎饮尽了一半。

炉火刚刚被我燃着,室内仍是侵满了冷气。幸而我在饮酒,身体没

有觉到寒冷。不过我的头,渐渐地有些晕沉了,我身边的一切景象,好

像都在旋转着,甚至我自己也在旋转中。

门响了,我以为青子来了;在我面前的人,却是那个老太婆,她抱

着小青在默语:

“小青的记性真好,她还记得先生你住的这个门。”我问她做什么

来了,她说小青打着她,要她去找母亲。我看小青的脸上还有泪水,我

便留下小青,要老太婆自己回去了。“你找妈妈吗?”

我问小青,她随着我的问话又要哭了。我立刻制止她说:“不要哭!

不要哭!”

她凝视着我,不说话。

“你看我都不哭。”

“我也不哭!”

我用手指在她的脸上揩下一滴泪,给她自己看,我问:“你才哭了

吧?”

“哭啦。”

“不怕羞?这么大的姑娘哭了。”

“妈妈也哭呢!”

“什么时候?”

“今天,她哭了一天!”

我想青子是为了小英的疾病吧?

屋里温暖了,我身上只留了一件衬衣。菜快尽了,白酒还没饮完;

这时候青子来了。她的眼睛转动着,不住地搜索着我,好 像她有许多话,

要向我说出。可是我第一句话说的是:

“你要知道一个独身男人的住所,没有经过允许,女人是不可以随

便来的!”

她哭了,夺去我一杯酒饮了。她说:

“你杀了我吧,不必谴责我!”

我随便检了些前次她骗我的事实做证据,我无情地责骂了她。她容

忍了,她说:

“你喝醉了。”

“你才喝醉了。”

“你看看你自己的脸色吧!”

我对着镜面,才知道自己的脸色红了。不过我相信我的神经,还是

清醒的。

小青睡了,睡在青子的怀里。青子准备了与我长时间地谈话,她把

小青移到我的床上去。然后,她抱我,不允许我再饮酒,余下的酒,完

全被她饮尽了。可是她不知道我又偷偷地给饭馆打了电话;役者又送来

半斤白酒的时候,她要退还,役者说已经睡了,又被我的电话唤醒了。

她想了想,也只有留下了。不过她抱在怀里,不给我饮。我抢夺着,她

问我:

“你怎么这样爱酒了呢?”

“那,你让我爱什么?”

于是她把酒分开饮,她一杯,我一杯,一边饮酒,一边开始了我们

的谈话。我问:

“今天,你很忧郁吗?”

“不,我从来不忧郁。”

“你也看看你自己的脸色吧!”

“我常常这样。”

“那么,你是常常忧郁?”

“我有什么忧郁呢?”

“你的小英,不是病得很危险吗?”

于是,她特意又跑回家去一次,给小英吃了药。她自己向灯光自语

着:

“一个女人生了孩子,就像犯人被判了徒刑一样!”

“你不是很爱你的孩子吗?”

“我生了他,能不爱他吗?”

我说的话,几乎没有一句不是讽刺她。她突然又饮尽了一杯酒,讽

刺了我:

“哼,男人总不肯原谅女人;而要女人永远原谅男人!”我不做声,

静听着她的话:

“你不知道,我离开你以后,就随着母亲到很远的乡下耕地去了。

那里不通信,你想想我怎么给你写信呢?半年以后——我就有了丈夫。

他叫王长英,那时候,他是中学的学生,他待我很好,———”

“所以你忘记了我!”同时我饮尽了一杯酒。

“如果说我承认我忘记了你,那是我欺骗了自己。”

我摔碎了一个酒杯,小青醒了,一刻,又睡熟了。

“你不要生气!”她继续说着,“可是我也不能说我不爱王长英。

‘九·一八’,他是义勇军的重要分子,没有一天不是冒着死亡的危险,

这次来到此地,如果不是你收到了那封匿名信,他也早就死了———”

“那么,你感激我吗?”

“感激你!”

“那,为什么你欺骗我?”

“你忘记了你自己是什么职务吗?我为了保全他的生命……”

“为什么保全他的生命,欺骗我,不相信我?”

第二个酒杯,又从我手中碎了。她咬紧牙齿,狠狠地说:

“你不要生气吧,现在他已经死了!”

于是她从衣袋里掏出本日的一份报纸,指给我看国内版的特号字标

题:

谋刺黑省警备司令暴露,主犯王长英被捕枪决……

这新闻,我已经在早晨读过了;不过,我没有十分注意。这次读后,

却感到些恐怖、悲愤,同时仍有欢快充塞着我的胸中。我对青子却更讽

刺地骄傲地问了:

“现在,你又向我剖白做什么?”

“现在我需要向你剖白!”

“你忘记了我是什么职务吗?”

她勇敢地挺起肢体,勇敢地问我:

“你身边有枪吗?”

“有的。”

“好的!”

她说着,随着向我挺出了她的胸脯,那做了母亲的两乳,更大地凸

出在我的面前。我问她:

“做什么?”

她默默地指着她的胸脯——指给我要中我的弹粒的地方。我推开

她;她却又靠近我。我故意又问她:

“为什么这样靠近我呢?”

“怕你打不准!”

“你不知道我的枪是指哪打哪吗?”

“知道;我要为你更方便些!”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从前的爱人。”

“那么,为什么你要我打死你?”

“因为,现在我没忘记你是什么职务!”她叫起来了,“因为你要

尽你做走狗的责任!”

“如果,我要尽我做走狗的责任,你的死期不是在今天,是在我会

见你的那天,你明白吗?”

她听了我的话,安静了些。

窗外,渐渐地有了鸡啼声,随着暴风从远处送来,一声一声地可以

清晰地听见,明亮的玻璃窗,从窗里可以看见一条月痕,在遥远的空中。

这房间在夜色的围裹中,无形中充塞着苦难的象征,小青孤零地睡

在床上,如同一只死了的小狗,被人丢在荒凉的原野上,没人看守,也

没人探望;有时候,因为我们高声的谈话,激动她翻转一下身体,或是

任意地摔动一下手腕,立刻又安静下来,恢复了她熟睡的姿态。

青子从桌边移开些,避开我。我叫她,要继续我们的谈话。她转向

我的时候,她的眼角,流下了两条小河;突然又垂下头去,让泪滴汩汩

地落在她的衣襟上,在灯光中,好像落下了晶亮的珠粒。我没有什么话

向她说,只有让她默默地哭泣,让自己在静默中,望着窗外月边的几粒

小星闪动着,牵动了我渺茫的幻想。

门响了,我们都受了一下小小的惊动,那个老太婆又来了,她用惊

人的声调说着,唤着青子回去。仿佛要青子去看看小英,母子二人做最

后的一次会面。青子打了一下桌子,默示着她与小英永别前的决心:拒

绝这一次多余的探望。我劝慰她,她尽量表露着不满意的神情向我说:

“这是加害我一样!”

然后她疯狂地笑了,笑声中杂着极大的悲哀:

“我的刑期要满了!”

小青醒来,张着小手,用哭声添补她断续的泣声中遗下的空隙,仿

佛是有节奏的合音,使我从沉默中转向了兴奋。

那个老太婆却更阴沉着脸色,等待青子伴随她走出我的房间。

炉中的柴禾,旺盛地燃烧着,壁炉的小铁门红了,有几处跳动着火

星。我坐的地方,离炉比较远些。可是,我的脸面感到涨红了,血流几

乎达到了沸点。青子恰是靠近炉边。在她不经意中,她的衣角会触了炉

门,好像她却没感受炉火的热力,常常移动椅子,更近些靠近炉边。我

要她离远些,那个老太婆高兴了,误认我催促青子走去。

“你自己先去吧!”

青子说了,那个老太婆失意地去了;临去的时候,她默语着小英的

苦命,咒骂着青子,好像青子遗下了最大的罪恶,任谁也不可宽恕的。

不知青子怎样地把小青哄睡了,不过她没有离开小青,担心着她离

后小青会立刻醒来。

我劝慰她止住哭声,应当想到自己的生活,怎样预计。虽然她不是

一个孤独者;但是也许比一个孤独者更加痛苦,因为她有小青、小英,

也许更累了她。我说:

“不管什么事情,我都情愿帮助你!”

“是诚意吗?”

“可以做我的誓言!”

“不是被什么欲望引诱的吗?”

“不是的,决不是的!”

这句话我欺骗了青子,也欺骗了我自己。我不是企图占有青子吗?

这不是青子所说的欲望吗?

可是她听了我的这句话,却突然跳到我的身旁,用两手接成了圈套,

裹住了我的脖颈,问我:

“你肯原谅我的以往吗?”

我用神情默示着,我接受了她的话。她又说:

“如果你允许我,此后,我便属于你了!”

于是,我更坚决地重说一次我已经说了的话:

“不管什么事情,我都情愿帮助你!”

于是,她给我送来了许多东西:花绸的棉袍,中国式的大氅,绅士

惯穿的棉鞋,另外还有黑色的眼镜。我全部收留了,因为她很忙碌,没

有时间容许我问她。

我猜想青子送来那些东西,是王长英生前所有的,青子担心他的东

西会引起被侦查的线索,特意让我保留着吗?可是青子熟知我的习惯,

不爱穿中国式的衣服,她怎么会故意使我厌烦呢?既是做为给我的赠

品,也要先取得我的同意,所以我又否认了自己的猜想。

我为了要知道我所猜想不出的原因和探望小英的病状,去找了青

子。可是,她不在家,仍是那个老太婆看守着小青与小英。我问过青子

回来的时间,她没有确定答复我。然后我便不再问她什么,我怕惹起她

不断的谈话缠住了我,不过我停留着,注视着小英,从他的脸色上看来,

我绝不相信那个老太婆所形容的那般危险,就是他必定死,他的死期,

也要在遥远的时日里。我敢这样确定的缘故,是因为他的身体都在温暖

着。他的呼吸,有着匀称的节奏,我的手指可以引着他的眼睛缓慢地转

动着;所以我想:

“小英有复活的希望。”

然后,我把小青抱起来了,吻了她的脸颊,她也许认做我比那个老

太婆是她更近的人,亲热地握住我的手,这像永远不让我从她身边离去。

“你不走吧!”

她更紧些握着我的手,不许我从怀抱中放下她!使我不得不装做童

话中的人物,给她讲了一个童话中的故事。结果,我把她放在地上,我

却失败了,她张着两手,跳着脚,要我给她找来她的母亲。我哄着她,

我说:

“你听,一个没有母亲的人!”

“‘母亲’?”

这两个字在她起了疑问,我立刻又重说:

“你听,一个没有妈妈的人,很好,很好,可以自由,可以随便玩

玩,不是吗?”

“不,我怕他!”

她指着小英,我说:

“你不要怕他,他是你的小弟弟。”

“不,我怕他!”

“你怕他什么呢?”

“怕他哭!”

“不怕。他哭的时候,你告诉我!”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在童心中发生了这样大的效果,她允许我走

了。我临走的时候,又加重我的声音,向她重说一次:

“不怕,他哭的时候,你告诉我!”

“记住了!”

这是她在自信力中说出的。

在我回来不久,小青便跑来了。她比划着,述说着小英的哭态,我

用种种的方法,让她先去,她跳着,在我面前哭了。我为了她止住哭声,

只有陪她去一次。然而,我见了小英的时候,他不哭了;我指给小青说:

“你看看,哭吗?”

她默然了,那个老太婆却替她承认小英哭过了;因为方才是小英吃

药的时间,老太婆给他吃过药了,叫了几声。

我相信小英如果不遭受意外的骚动和逼迫,他会安静地处于昏沉

中;因为他那沉重的疾病,已经使他没有余力发出哭声;所以我嘱咐那

个老太婆慎重地看守着小英,不要使他被任何的声响惊动。

“不怕,他哭的时候,你告诉我!”

我向小青说着,去了。

因为整夜失眠;时间又是午后,我也没有过一刻的休息,身体感到

了极度的疲倦,好像我曾被人雇去,做了一天劳苦的短工。

有多少问题,摆在我的面前,需要我解决,比如怎样与青子结合,

又怎样与苓子离婚……可是我更需要休息。

我刚刚在床上躺下;然而小青又跑来了,她见了我,还没有说话,

便哭了。不知她受了怎样的惊吓,使她的面部潜伏着极大的恐怖。我用

各样的声调,像母亲责问儿子,像法官审问犯人,像长官发出命令,像

乞丐向人乞讨……探询她。她几次地张开嘴,要有话向我说;可是她的

喉咙被哭声堵塞着,她所有的话完全被堵塞了。

过些时候。虽然,她并没止住哭泣;但是她已经哭尽了力量,哭尽

了泪水,只抽动着胸脯,颤抖着肢体。我把她抱在怀里,仍在探询她,

她只是用手指引着我的眼睛,指着窗外,好像她哭的原因,都在她所指

的地方。

“你去!”

她扯着我的衣领,要扯着我去。我站起了,可是我没有放开步子,

我说:

“你告诉我,做什么去?”

她抖着,又落下一滴泪水,他说:

“小英哭了。”

“他吃药了吧?”

“没!他挨打了!”

“是那个老太婆打了她吗?”

“不,妈妈!”

“妈妈?妈妈回来了吗?”

“回来啦!”

我固然相信童年纯真的心,纯真的话,可是小青这次却动摇了我这

种信念。因为我知道任谁的母亲,绝不会在她儿子的病中施用暴力;更

是青子,她曾在我面前那样爱护着小英,并且,曾在深夜中为小英邀请

医生,购买药品;所以我向小青说:

“你撒谎啦!”

我的话,仿佛冤屈了她,在她童年的脸色上,也透出了严肃的神情,

向我分辨着:

“谁?谁撒谎啦?”

“你,我说的就是你!”

她打了我;我怕再惹起她的哭声,装做我有了过失,而且错怪了她,

使她快些走开,我要继续休息。

结果,还是我伴随她,走回她家去。我从窗外便听见了小英暴叫的

声音,我进屋后,他的声音震抖了我的耳孔。屋里只有青子一人,我只

看见了她的背影,两手握着两条绳头,尽力地向外扯着,好像她打了绳

结,担心绳结不太结实,要在最后,做一次紧缩。我唤了她,她没有转

向我,只顾自己的工作。我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的眼睛正在仰望着棚

顶的一角,并没有因为我而有一丝的转移。而且咬紧牙齿,完全是一个

疯人的表情。我只顾注视着她,唤着她的名字,没有被其他任何东西引

动我一下。我拍着她的肩,她不动,似乎失去了感觉;然后我沿着她握

着的绳子望去,我惊了,那条绳子绕着两圈,勒住了小英的脖颈。

这时候,小英好像在凝视着他母亲的发丝,四肢安然地放在固定的

位置上,呼吸渐渐地缩短了,低微了。这时候,已经没有时间容我探询

明白我所有的疑问,突然从青子手中夺下了绳子。青子叫了一声,随着

我的手倒了。我从小英的脖颈上解下全部的绳子,让他的皮肉间,空空

留下两条深陷的绳痕。我看他不平地摇动一下手,然而,我已经没有任

何的方法挽救他的希望,只有看他安静地合拢了眼睛,结束了他那短短

的一生。

小青任着稚气支配着她,在小英的身边转着,探视着。我推她,是

要她离开小英远些,因为我不愿意使她在童年的记忆中,留下了死的印

象,她却推着我,她说:

“你去吧!”

我停着。于是她又指着小英向我说:

“他不哭了!”

“他永远不哭了!”

她没有明白我的话,她说:

“他睡了!”

我默认着她的话,她又说:

“妈妈,也睡了!”

青子仿佛是睡了,不动地躺在小英的身旁。不过她的胸脯,不住地

被呼吸激动着。我用了极大的声音,才唤醒她。我用两手支撑着她的身

体,让她坐起来。她好像没有睡醒,仍在疲倦,仍要继续睡呢。

“青子,你告诉我,你疯了吗?”我问。

她却狂笑了,那种笑脸使我感到恐怖。然后她拍打着手掌,叫着:

“我的刑期满了!”

我摇摆着她的身体,是要她更清醒些听我的话。

“你自由了吗?”

“自由了!至少有了男人同样的自由!”

“可是,青子,你忘记了罪恶!”

“罪恶?谁的罪恶?”

“你的!”

于是她张大眼睛,似狼一样无情,扑着我,好像要立刻吞食了我。

她问:

“谁的?”

“不是你的吗?”

她在我的左颊上狠狠地击了一掌,代替给我的回答。我为了她变态

的心境,同时我也不敢再问她杀小英的主因。虽然她又向我狂笑了。她

的确是快乐了吗?即使快乐在反面,也正有着她更大的悲哀;因此,才

引起她自杀的动机,或是意外的悲惨的念头。我因为在这时候另有约会,

要青子休息一下,等我些时候。然后,我又把小青叫到门外,我嘱咐她,

要她注意她母亲的动作。同时我更担心着青子任着变态的心境,怕给小

青也辟了一条同小英一样的去路——我说:

“你的妈妈,打你的时候,你就找我来。”

“妈妈关了门,扯住我,打我,怎么找你呢?”

“那你就大声叫我!”

“叫你什么?”

“袁先生。”

“你再教我一次。”

“袁先生,袁先生。”

“袁先生……”

她仿佛担心自己记不住,特意在我面前读了几次;并且要我听着她

是否说错了字音。

在屋里,我一方面等候着约定的友人,一方面我的心,不安地跳着,

想着青子为什么失去了她的热情,更失去了她那纯洁的灵魂?所余的只

是勇敢,聪明,又加多了暴徒一样的残酷。也许因为她遭遇不幸,改变

了性情?

在我与友人约定的时间前,我就听见小青叫起来:

“袁先生,袁先生!”

可是又发生了什么不幸呢?这时候,我所想象的、记忆的影子,完

全消散了。在我全部知觉中,只能感到小青的呼声:

“袁先生,袁先生!”

也许我经过了一刻的清醒呢?才辨出小青的呼声是在我的窗外,在

院场中。我跑出门去的时候,更知道是邻家的孩子,举起拳头,隔断着

她的去路。

“做什么?”我问她。

她没说话,只是用手唤着我。我又问:

“妈妈做什么呢?”

“躺着呢!”

“打你啦吗?”

“没有。”

“那你叫‘袁先生’、‘袁先生’做什么?”

她指着邻家的孩子,意思是说她也有着苦衷,然后我说:

“你要上哪去呢?”

“找你!”

“找我做什么?”

“妈妈找你!”

我去了。

青子屋里的全部东西,好像都经过她翻动了,乱了。不过,在墙角

边放着两个整齐的皮包和一个小的手篮,好像为一个旅人所准备的。

青子从床上下来了,她尽量地镇定着自己的精神,勉强恢复了她的

常态。她合拢着眼睛,深深地吻了小英的脸颊;然后,她用被子裹起他,

裹成了一个长的包裹。并且在床上换了一条白色的被单,给小英做了墓

地。

“你忘记没有你的誓言?”

她突然地问了我,使我感到了几分的迷惘,我问:

“你这是什么意思呢?”

“我问你,你没有忘记你的誓言?”

“我不会忘记,青子,我永远不会忘记!”

“你再重说一次给我听。”

她好像在考试一个投考的小学生;我也只有以小学生的身分回答她

说:

“不管什么事情,我都情愿帮助你!”

她把头转向另一个方向,嘴角故意向上抽动一下,有些责怨地说:

“哼!你的誓言,说过了几天?你记得吗?”

“记得,是在昨夜!”

“是的,昨夜。在明天,你也许失去你的誓言了吧?”

“为什么你要这样说呢?青子。”

“因为我才听你的话,已经有些不坚决了!不是的吗?也许你自己

听不出来吧?”

于是我用严肃而坚决的声调说:

“不管什么事情,我都情愿帮助你!”

“你听我的话吗?”

“听的!”

“那么,今晚你随我上火车吧!”

这突来的话,使我更加有些迷惘了。我抑制自己不安的情绪,安静

地问她:

“去什么地方?”

“黑龙江。”

“在黑龙江什么地方?”

“自然有地方!”

“我不可以知道是什么地方吗?”

“买票的时候,你就可以知道了。”

我没有追问她,更没有探询她究竟是什么原因。现在我只有听她的

话,任她怎样支配我。如果她是神经失常,也不妨让她施展一下她所有

的想念,也许会因此渐渐地恢复了常态;不然,我逆着她的想念,我也

许会使她变做疯人。如果她确是有理性的动机,我为了她,也要忍受一

切的苦衷,因为她是我的爱人。

我们约定了登车的时间以后,我走了。

我向房子的主人,辞退了我住的房间;把我的东西,又送回家去。

在马车上,我怕迟误登车的时间,要车夫鞭打着马。但是到家的时

候,我把送回的东西交给了老厨夫,我却悄悄地留在客厅里。因为我听

见了老厨夫告诉我:母亲独自看戏去了;又听见了苓子在母亲的屋里哭

泣着,低语着,那哭声和语声混合在一起,恰是哀祷的调子。我用眼色

告诉了老厨夫放轻脚步,不让他骚乱了一丝的安静。我悄悄地移近母亲

的门旁,从锁孔中投入了视线。我只看见她的一半脸面,她的不完整的

胸脯;此外,被锁孔的周边完全隔断了。她没有一丝的转动,停在窗边,

仰着脸,好像在痴望着谁家的房脊,紧皱着眉,闭紧了嘴唇,连续的泪

水,已经湿透了她胸前的一块小小的衣布,她那愁苦的神情,会把一个

快乐的人引入悲哀的深渊;所以我也不敢直视她,终于让耳孔代替了眼

睛占有的位置。我安静着,静听着她的话声:

“……我的话,可以向谁说?哼,只有袁倪,他又是那样地好闹脾

气,我从来所不能忍受的,在他面前我都忍受了。可是,他总不原谅我,

真痛苦呢!哼,为什么我只是爱他,别人都是我所不爱的呢?他不也是

人类中的一个人吗?我自己也不知道,究竟为什么。不管他怎样待我,

我都不肯离开他。不怪朋友说:她要永远爱他一个人了!是的,我要永

远爱他一个人了。我相信我的热诚会征服他。他会有一天悔恨他自己。

不过,他要走了,祝福他平安——平安地去,平安地回来。即使我们别

后的会期,是在老年,我也要为他等到老年……”

时间不容我再多迟延一刻,我便推开母亲的门进去了。她受了一下

惊动,然后她扑住我,笑了。我要她为我整理好了的东西,拿给我。她

慌了,好像没有她停脚的地方,不住地踱起来。我催促她,她才把我要

的东西拿给我,问我:

“你要走了吗?”

“是的。”

“今晚吗?”

“是的。”

“你没有告诉母亲呢!”

“你替我告诉吧!”

“我怎样告诉呢?……说你从军去吗?”

“是的。你再告诉她放心好了!”

“你也放心吧,我会很好地待她,也许比待你更好!”

然后我又说许多话安慰她。她吻了我,她说:

“你去吧,因为你是从军去的,你是为祖国去的,这种离别,我很

坦然,你不信吗?你还看不出来我的脸色吗?真的!我很坦然,你去吧,

只要你去后不忘记我!”

“是的,我永远不忘记你!”

她从衣袋里掏出一束钞票,强迫我的手握住。我看她那更加凸出的

大肚子,预想她不久将有一次灾难到临,我不忍接受她赠送的钞票。于

是我又伸出手,伸入她的衣袋里,她激愤地推脱我的手。突然,她衣袋

的一边,被撕开了一条长长的裂缝。我也许是怕这种无意的纠缠吧?把

钞票放入自己的衣袋里。

最后她问了我登车的时间,她另换了一件不常穿的新鲜的衣服,脸

上涂了些胭脂,她要为我送行。这时候,我也有些慌了。不得不劝阻她

的好意。但是,她仍坚持着自己的主张:

“我一定要去送你,我才安心!”

然而终于被我阻止了。

我在匆忙中,在友人的家里,解决两件必要解决的事情:写了两封

信,一信给侦缉队总队长,请了短期假日;一信给苓子,说明我必定离

婚的意见。

在车站的时候,我把两封信投入了信筒。

终年没有休息的车站,终年在骚扰中,孩子的哭声,车夫的叫喊,

小贩的卖声,甚至奔走中的脚步声……天天是一样,天天没有停过一刻。

尤其是哈尔滨的车站,集中着哈满、哈绥、哈长三条支线的路轨,也许

更加疲倦了。车头的笛声,已经使人听厌了;铁轨没有一时不在铁轮的

轮转下发出更厌人的声响。候车室内,除去头等、二等还可经常保持着

洁净外,三等、四等已经失去了清爽的空间,烟气飞腾,烟蒂满地。任

着车站的役者怎样地重视自己的职责,也只能在清早有过一刻的洁净。

然而,自从日军侵入我们的土地以后,贫苦的难民,都在这意外的动乱

中逃难,整天拥塞在候车室,争购车票;整天有许多人们,没有购得车

票,在候车室留宿。一方面,也因为自己没有在旅店的宿资,所以每个

角落都做了他们的宿地,人与人混杂着,蹲缩着,蜷曲着,有的已经失

去了人形。青子就是领着小青在他们那些人丛间踱着,沉思着。

虽然离卖票的时间还有好久,但是在三等卖票处前,已经拥满了买

票的人们,被维持秩序的路警排成很长一列,仿佛是一条被绞成的钢绳,

没有一丝的余处,让后来者挤入,只有在尾巴的地方,继续地排列起来。

然而我与青子都散在那排列的外面,因为我们知道所有的票数,最多不

过是那排列中的人数的半数。

“明天早些来吧,你的意思呢?”

我问青子,她想了想,坚决地说:

“一定要今天走!”

于是,我们便发生了困难的问题,而且我们谁也没有解决的力量,

除非与售票员有特殊的关系,才有办法。然而,我们与车站的任何路员,

也没有一人是我们的相识者;所以我仍是商议她说:

“明天吧!”

她更坚决地回答我说:

“今天,今天!”

我看她那坚决的神情,是有重大的事件迫着她;我却不知道那件事

的内容。

“坐二等车吧?”

我知道二等车的乘客,是比较少些,也许容易买车票,她却说:“那

太费钱了!”

“青子,你告诉我,我们究竟要去什么地方?”

“昂昂溪。”

从哈尔滨到昂昂溪的一段旅途,所需的时间与旅费,我很熟知;所

以我说:

“还是坐二等车吧!”

“钱不够,而且我们也不是什么贵族!”

“青子,少说些吧;我有钱呢。”

她终于不肯接受我的意见。突然我记起了一样很好的办法——从前

为了侦缉犯人,在必要的时候,常常随着犯人走出很远的旅途。于是,

我给一个路警的警官掏出了我的侦缉队的记章和证书,意思是说我不是

平常的旅人,而是有公事的责任者,应当享受铁路优待的权利。并且侦

缉队的人员,不知为什么常常被人卑视,被人厌烦,甚至被人遗弃,不

愿意相识,也不愿意发生平常的友情,好像是垃圾箱里的垃圾物,早已

被人丢弃。所以,那个警官平淡地给我介绍一个路警,买了两张昂昂溪

的三等车票。

一列长长的车辆,在夜色中,已经燃起了灯火。乘客的影子,错乱

地堵塞着车门。我与青子、小青,在那样拥挤中,挤入车里,幸而我们

还占有了两个座位,小青留在青子的怀中。

乘客的喊叫与紧张的情绪,每个人都像在逃脱着死亡的境地。只有

我与青子安静,默默地相望,没有说一句话。小青呢,依着车窗,用手

指融化着车窗的霜花,描绘不成形象的景物,诱着我们,注意地鉴赏着。

站台的铃声响了,在说明已经是开车的时间了。然而,因为日本宪

兵检查旅客没有终止,又强迫站长延长了时间。

有许多乘客被宪兵推下车去,被捕了;有的,他们也许不知道他们

被捕的原因,茫然地遭了留难。

乘客在没被检查前,都惊惶了,仿佛在等待着一次临头的大难。有

的母亲怕听自己孩子的哭声,怕惹起了宪兵的愤怒,特意用手帕给孩子

堵塞了嘴。同时,我也不安了,并不是担心着自己,而是怕青子因为王

长英的案件受了连累。可是青子却镇静,没有一丝的惊色。不过我为了

她的安全,要她与我移换座位,因为我的座位在车角边,灯色模糊,不

容易分辨脸色。她却拒绝了,而且在斥责我:

“我没见过像你这样胆小的人!”

这种口气,是卑视我,抬高她自己,表示着一个勇敢者所应有的勇

敢。

“人家如果问我们是什么关系呢?”我又低声地问她。

她思索着——好像我问的话在她也认为是有着相当的理由。

日本的宪兵,已经走入我们坐的车内,开始搜索着乘客的行囊和每

个衣袋,诘问着每人的职业、去处和一些不必要的话;渐渐地走近我们。

我为青子的镇静,却使自己更加不安了,急促地问她:

“兄妹?”

她注视一下小青,然后说:

“不,夫妇!”

“我们做什么去呢?”

“我回娘家。”

“我呢?”

她把手摔在自己的腿上,默示着我最后问她的话,没有一丝的必要

性。不过我仍追问她:

“你叫我说什么呢?”

“你就说,你送我去!这不是很自然的吗?”

检查刚刚临着我们的时候,所有的宪兵,已经被他们的长官命令下

车了;然后车轮便开始了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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