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上的乘客,都自动地揭开了车窗,集拢在窗边,不怕冷风吹打,
探出头去,仿佛在留恋着自己的故乡和送别的亲友,有的默然地流了眼
泪,有的,疯狂地摇着手。青子抱着小青在呆呆地沉思着什么。因为窗
边没有给我留下一条缝隙,让我投出视线;我便离开自己的座位,走向
车门去了。虽然,我知道站台上所有的人,没有一人是为送我来的;但
是我要看看灯下的人影,房屋,日军刺刀反映着的光亮和天上的星,孤
零的月,飞向远方去了的白雪;并且我要尝尝夜风是怎样的寒冷,送别
的哭声是怎样的响亮,日军怎样地唱着胜利的歌子,怎样虐待着被他们
征服了的奴隶……我要集中这一切在我的记忆中永远不灭的画图。谁曾
想到呢?我的眼睛突然触着一个人的脸面:披着长发,流着眼泪,拖着
临产前的大肚子,沿着站台的边缘,追逐火车,一边检视着每个乘客的
面影,一边在狂叫着:
“袁倪,我有话说……袁倪……”
这是苓子,是我已婚的女人,我看清她,她却没认出我来,因为她
在明亮的灯光下,我却在车门里边,一层模糊的夜色围裹了我。
车远了,也留她在远处,放着缓慢的步子,拍打着自己的胸脯,仿
佛在咒骂着这万恶的黑暗的夜色。
昂昂溪距离齐齐哈尔中间还有一段旅途,铺了轻便的铁轨,通过着
小型的火车,好像普通的电车一样,狭小的车轮,狭小的门窗;最狭小
的是乘客的座位,在车壁的四边,绕着一周木板,使乘客在拥挤中只坐
下一半臀部,上边有几处悬起木条,让乘客安放东西的地方,仅有的两
盏小煤油灯,暗淡的灯光,仿佛是在遥远天边的两粒星星,仿佛是庙宇
所有的阴森,使人在神秘与恐怖的色调中,记起、羡慕那古老的明亮的
火把。仅有的小火炉,任是怎样地加多煤块,怎样地燃红炉铁,也抵不
住从车缝间冲入的冷风;所以,小青藏在她母亲的大衣里不敢扬起头来,
我的两脚,已经冻僵了,失去了知觉,好像不是属于我的肢体,已经从
我膝骨下离去,甚至我全部的血流,已经凝结了冰流,只是冰冷,痒痛。
这般的痛苦,在冰冷的土地上还是我第一次尝试,使我不能不承认我所
在的地方是寒带。假如是北冰洋,我想也不过如此的寒冷,这次使我不
敢否认寒冷的暴力和冻掉了耳朵、胳膊,冻死了行人的消息。
列车进行的速度,已经足够迟缓,像我童年坐在牛车里一样;然而
渐渐地更加迟缓下来,终于停住了,汽笛不住地鸣叫起来,那细微的声
音,如同儿童在野地上游戏,吹着小小的铁苗。每个车门都开了,然后
乘客才知道路轨上被暴风卷来的积雪阻隔了,积成了一条白色的雪岭,
几乎高过了车头。
有一个提灯的人来了,他穿着破旧的衣服,长长的毡靴,如同岔道
夫一样,只有从他那红黑色的制帽上的一条金线,可以被人认出他是这
列车的车队长。他要求乘客集中些人力援助车头,推送车辆,冲过那处
难关。不然,用任何的方法,都要迟误更多的时间。有许多乘客抱怨着,
反对他的主张。虽然也有许多乘客同意他的主张,但是,仍都留在车内
观望着别人。这时候,青子把小青从怀里推开,自己跳起来:
“我同意车队长的主张!还有谁同意?随我来!”
她并没有同我商议,便独自跳下车去。小青在阴森的灯色中孤独了,
惊恐了,哭了。
一般男人卑视女人的心理,竟被她动摇了,感动了,随她取了一致
的行动;所以,不久列车又继续着未尽的旅途驶行了。在她刚刚走上车
的时候,她吸取着所有乘客的视线,仿佛她整幅的身影,没有一处不蕴
藏着诱惑力,被人做了谈话的资料。而且有两个年轻的姑娘为了靠近她,
一方面又好像借着她的光荣,向男人逞着骄傲。
青子很冷待她们,在她们问话之外,不愿意多说一句。不过,她们
两人只有一人好守着沉默,另外一人却是那样多嘴的姑娘,她赞扬了青
子之后,又问起青子一些不必要的琐事来,她很兴趣地指着我在问青子:
“他是谁呢?”
青子装做看护小青,没有回答她。可是她又指着小青问:“这是你
的孩子吗?”
“是的。”
“只有这一个吗?”
“是的。”
“他是谁呢?”
她的手指,又转向我了。青子有些不耐烦地说:
“我的丈夫!”
“啊……”
她掩着嘴唇,笑了一声,然后,偷偷地注视着我,好像要从我脸上
查清美好和丑恶。因为我扬起头来,她有些不好意思了,随手抱去了小
青问:
“你的妈妈呢?”
小青指了指青子。
“你的爸爸呢?”
小青仰着头:在记忆中搜索着回答。
“那呢!”
她故意在小青面前逞着聪明,指了我一下。然而小青却摇摆着自己
的头,否认她的话说:
“不,不——”
“那呢,你的爸爸!”
“不,他是袁先生!”
我感受了一阵极度的不快,感受了血流加高了热度。不过,青子却
安然地说:
“我的丈夫在外面几年的工夫,孩子也不认识他了,孩子听人家叫
他袁先生,她也常常叫他袁先生,真是有趣!”小青你再叫他袁先生,
袁先生!”
“袁先生,袁先生!”
小青放高声音叫着我,扑着我。我立刻把她抱过来,担心她任着童
年的纯真,揭开了我与青子中间的破绽。
然而那个多嘴的姑娘,为了讨青子的欢心,却使用种种的方法,引
诱着小青。
“你来吧,和我玩!”
小青不怕陌生人是她的个性,任谁都可以打动她的童心,像在她的
母亲面前一样。同时她要施展着个性,任谁也不能制止她;所以我又把
她交给了那个多嘴的姑娘。
“你叫小青吗?”
那个多嘴的姑娘听我叫过小青的名字,她也故意无聊地问了小青,
小青承认,点着头说:
“是,是!”
“不是啊!真不是啊!”
“是,谁说不是?”
“我说不是;该叫你袁小姐。”
小青不明白她的话,迷茫地问:
“什么袁小姐?”
“就是袁小青,你明白吗?”
“不,王小青!”
“你姓袁,为什么叫王小青呢?”
“我姓王,我姓王!”
幸是青子立刻改正地说:
“我姓王,她随我姓!”
然后她又说:
“小青要睡了,来吧!”
在无意中认识的那个多嘴的姑娘,使我与青子都感到了极度的不
便,甚至给了我与青子很好的教训,应当向那个多嘴的姑娘表示最大的
谢意。
齐齐哈尔是大的城市,曾是“九·一八”不抵抗主义声中抵抗过日
军的根据地。虽然,当地的驻军,终于失败了,退出了;但是,给中国
却留下了一页光荣的历史,给我却留下了永远不灭的记忆。
当我与青子、小青走下小型火车的时候,我被齐齐哈尔的灯火燃起
了那些记忆,并且在马车上,青子给我讲了许多中国抗战的故事。我不
时地从马车里探出头去,企图探望一下这齐齐哈尔在抗战中所遭的伤痕
与残缺,可惜被沉黑的夜色完全遮没,如同无人凭吊的古老的墓场,只
是一片凄凉。我在默默中感受着那凄凉的滋味。
幸而旅馆的主人笑着脸,殷勤地招待我们,使我的心,由凄凉有些
转向了温暖。虽然,我知道他完全是一个拜金者的变态所有的神情。他
没等我们说话,便指定一个役者领我们去看房间,他问我们:
“你们二位是什么关系?”他好像是负疚似地又说,“我的意思是
说你们二位是夫妻呢,还是朋友,亲戚?如果是朋友、亲戚,是要找两
个房间的;如果是夫妻呢,自然一个房间就够了。”
“夫妻。”
我与青子几乎同时回答了他同样的话。
然后,我们在许多房间中,择出一间,宿资低价的,而且方便,屋
门恰好靠近楼梯。屋内有椅子,有桌子……还有宽大的铁床,没有一处,
不使我们满意。
然而我们写好店簿临睡的时候,我却感到了些碍难。除去小青之外,
我们还有两个人:我与青子,仅有的一张床铺,究竟属于谁呢?青子让
我睡在床上,她伴着小青睡在地上;可是,我不同意。我们踌躇着,徘
徊着。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同睡一张床铺呢?我们不是已经结合的一对爱
人吗?即使我没有任何的表示,她也不应当处于无言语、无动作的静默
中。我为了激动她的心,给她做了种种的暗示。她愤恨了,潜伏着骂意
地说:
“我最讨厌的,是男人的无耻的欲望——认识一个女人,便想占有
一个女人。可是,袁倪,我不希望你也是那样的男人!”
于是,我要她伴着小青睡在床上,我睡在地上。第二夜,我们仍是
这样分配着睡眠的地位。在临睡前,青子让小青坐着,望着我,她问:
“他是谁?”
“袁先生!”
“不是!”
“是嘛,他是袁先生!”
“我叫他袁先生!”
“我也叫他袁先生!”
“不,你叫他爸爸!”
“爸爸?”
“是,爸爸。”
“不是;爸爸走了,在哈尔滨就走了。”
“那是你的爸爸,这也是你的爸爸!”
小青信任她母亲的话,随着向我叫了几声:
“爸爸,爸爸!”
这时候,我感受了一种难言的欢快,也许正是王长英一种难言的悲
哀吧?
然而我与青子睡眠的地方,仍是分开,她在床上,我在地上,总是
隔着一段不可突破的距离,隔绝着我一种最大的欲望。我翻转着身子,
失去了睡意。
“为什么她要小青叫我爸爸呢?”
我在猜想着这原因。
因为旅途中的疲劳,终于睡了。可是,因为役者打门的声音又把我
唤醒,我在矇眬中,没有听清楚他告诉我的话,我们在躺着,问着青子
究竟是什么缘故。她只是匆忙地说:
“快起来,快起来!”
然后她又匆忙地跳下床来,把我的被褥,完全移向床上去,让地上
不留我一丝睡眠的痕迹。
究竟有什么意外发生了呢?她上床后,又叫我也上床去。我急促地
问她:
“这是什么事情呢?”
“小声些!”
她命令我,而且握住了我一只手腕,她用力地把我扯上床去;熟睡
的小青被她的动作惊醒了,哭了,她一边用方法制止着小青的哭声,一
边指着我在问小青:
“你看看,他是谁?”
“袁先生!”小青立刻继续地说,“是爸爸!”
“对啦,是爸爸!”
她说着,好像在赞美着小青的聪明和记忆。不过,我却向她投着奇
异的视线。
“你为什么这样看我?”
她问我;我气愤了:
“你告诉我,这是什么事情呢?”
她把嘴唇尽量地送近我的脸旁仿佛是要吻我的耳边,低声地说: “检
查!”
被日本宪兵检查以后,我完全明白了青子为什么要我移到床上,为
什么要小青叫我父亲;所以,我又自动地把我的被褥送下床去。她却制
止着我,要我睡在床上,然后,她让小青在我们中间,仍断开一条距离。
灯光明亮着,屋内的每个角落,也如同白昼一样,墙上的花纹,我
可以看清楚那精细的图案,是古典的画壁。
小青睡了,我们还在醒着;任我怎样使用催眠的方法,我也没有一
丝的睡意——青子也是一样吧?我们相距不过一尺远,两人的视线常常
接触着,合拢了一条立刻又各自分开,各自随便投向什么地方:白色的
窗幔,门边的铁锁……我们谁也没有话说,从我们门前走过的人们会想
起我们是睡了,他们不会知道我们可以听清他们的脚步声和高声的谈
话。旅店里的一切骚扰的声音,在我耳边,几乎完全没有遗漏。我失眠
了,我悔我没有备好安眠药片,如果我有,我要尽量地多吃,即使我因
为多吃死了,也绝不愿意再维持着只是名义的夫妻关系,因为我忍受不
了这骚扰和痛苦。
因此,我向青子表示有离去她的意思。她在话里,有着斥责地意味
说:
“你到底忘记了自己的誓言!”
我受不了她这无辜的斥责,从床上坐起来,握紧着两个拳头互击着
问她:
“是谁忘记了自己的誓言?”
“是你,是你!”
“不管什么事情,我都情愿帮助你!”
我否认她的话,立刻坚决地说:
“你听我的话吗?”
“听的!”
“那么,你睡吧!”
这种不舒快的睡眠,一直经过了两夜。白天里,没有一些精神支撑
着疲倦已久的肢体,而且青子常常走出旅店,留我看守着小青,她好像
故意难为我,使我更加疲倦。有时候,我探询她外出的原因,她不肯向
我说明,仿佛她的事情都有着一种秘密性。最后,我也不愿意用话换取
她的沉默。不过,我注意她的神情,以及她从外面带来的一切东西。有
一次又在她外出的时候,突然,我从一个小包裹里捡出了两支手枪和几
十粒子弹,我并没有问她枪支与弹粒的用处,可是她发觉了。当时,我
很奇怪,她怎么知道解过她的小包裹呢?后来我才知道,她在那小包裹
打的结扣,是有特殊的样式的。我为了不安的情绪,立刻问她手枪与弹
粒的来处与用处。她说:
“我总要告诉你,可是现在你不要问。”
于是,我更加不安了。
为了追求青子的欲望和尊重自己从前的誓言,不敢有一丝的悔意,
我要在她面前忍受着一切。
那天,是我在齐齐哈尔的第五天了吧?
青子从怀里放下小青,握住我的手腕。她默然着,她的眼里流动着
一层浅浅的泪水,她那勇敢、聪明、热情,她那纯洁的灵魂,完全浸在
泪水里,别了我几年的神情,又出现我的眼前。然而,她却比从前多了
一种狡猾,使用种种的方法测验我是否遵守誓言。
“不管什么事情,我都情愿帮助你!”
我连续地说了几次,表示让她相信我。可是她像孩子一样地戏弄我:
“你再说一次给我听!”
“不管什么事情,我都情愿帮助你!”
“你听我的话吗?”
“听的!”
“那么你帮助我杀一个人!”
这突来的话,使我迷茫了,我的手脚失去了适当停放的位置。
她拖起我的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肩上;然后又握住我的另只手,她
问:
“袁倪,你为什么发抖呢?”
我不相信自己胆小,我曾有过一些勇敢的故事,便是保证,而且我
相信自己的勇敢——肯用生命去做任何冒险的举动。我发抖,是为了恨
她。她好像是一个导演,不仅不给我剧本,而且不给我说明剧情,只是
在临演出前,派定我一个悲剧中的角色,让我演最后的一幕;不管任何
的演员,谁能担任我这样的一个角色呢?所以,我用严厉的言语拒绝了
她。
然而,她转换了一种无情的脸色,怒张着眼睛,咬紧着牙齿,缩短
些眉间的距离,加多了几条短短的皱纹,如同一头凶狠的野兽,要施展
所有的暴力威胁我,征服我。
小青为了她那可怕的脸色哭了,张着两手扑着她,要她抱起来。她
被小青骚扰而厌烦了,突然打了小青一掌,把小青从床边打落地上。小
青被惊得哑了喉咙,仅有些哼声,表示她还有着气息,我把她抱起来又
送到床上,唤着她。她好像从梦中醒来了,又放开更大的声音哭了。青
子向着手掌,威吓她闭起嘴来!
“我看你再哭——”
小青为了要我掩护她,不住地向我叫着:
“爸爸,爸爸!”
她被我哄着,终于渐渐地安静了。
可是,青子却暴躁地表示了与我绝交的决心。她说:
“你走开!”
她要把我从房间里驱逐出去,然后她又说:
“不然,就是我走开!”
她没有走,我也没有走,我们两人默然地相望。我想走近她的身边,
握握她的手,说一句我们永别的赠言:
“青子,现在你真是一个暴徒了,我走了,青子!”
然而,我想想她的不幸——王长英与小英的死亡,也分享了她的一
些悲哀;所以,我尽量地抑制着自己的感情,很和气地向她说:
“你不该这样待我,青子。”
她仿佛要在我面前示威,不住地用手掌在桌上打着响声,怀着很大
的仇恨说:
“我不该这样待你?我该怎样待你呢?哼,一个忘记了誓言的人,
是应当死在我手里的。”
“那么,你杀我吧!”
“我不如杀一个小鸡!”
我的确容忍不了她那无情的讽刺,故意给她提出反证,不过,我仍
是和平地说:
“你忘记了吗?你曾对我说过:‘此后,我便属于你了’的话吗?”
“我没忘记!”
“那么,你现在叫我走开?”
“如果你不忘记你的誓言;此后,我自然是属于你了!”
为了追求青子的欲望和尊重自己从前的誓言,不敢有一丝的悔意,
我允许了她的要求。
于是她狂笑了;在笑中,有着她意外的欢快。然后她吻住了我一面
的脸颊,许久,不肯放开我,好像要从我脸上吻下一块肉,才是终了。
这种爱情究竟给我一些什么感觉?是欢快呢?是痛苦呢?我自己也不知
道,只是垂直着两手,任她吻着我;因为我的思想充满了杀人的情景。
“我并不是不告诉:如果我早告诉你,只是怕你心慌,你现在该明
白了吧?”
然后她又说出要杀的人是黑龙江省的警备司令。杀他之后,可以引
起当地的动乱,可以由一部分反正的兵士占领已经失去的齐齐哈尔,可
以集中四处的义勇军,做我们收复失地的先锋。
我知道了这是暗杀,不过她没有给我讲暗杀的方式,只是指定了暗
杀的时间:
“在明天晚上,八点二十五分钟。”
随着她给我一支手枪,让我检视了它的每一细小部分。并且要我找
出来她留给我的眼镜,中国式的大衣……完全配置在我的身上,化装一
个绅士。她从我身边转着,在看我是否有绅士的风度,她说:
“你走两步给我看看!”
我走起来的时候,小青都笑了。青子却冷静地注视着我。有时候,
给我整理一下不称身的衣袖,有时候她在校正我的姿势,她说:
“你的步子轻些落地!”
或是:
“把头再仰起些,望着我;手的动作要更自然些,噢,对啦,是这
样,是这样,对啦,还是我的袁倪,不是别人所能比的!”
最后,我又换了自己的衣服,随她去认识认识警备司令的住宅附近
的地方。
我没有多余的心情探望风景;虽然这是我陌生的地方,诱我注视。
我只是随伴青子走过繁华的僻静的街道,领我在一所红色的砖房的四边
绕了几周,给我讲着附近的几条街道;转向什么地方,贯通什么地方;
某条是安静的,某条是骚乱的,某条是有着最多戒备的岗位。她低声地
向我说:
“你要选择一条路,在必要时,好做你的逃路!”
因为我不熟识的关系,还是她给我选了通至西首兵营的一条街路,
她说:
“这是最好最方便的一条路!”她指了指那兵营的远影又说,“那
就是我们反正的兵士的举事的地方,你从这一直往那跑就可以,你要记
着!”
她又领我到西首的兵营,把兵营所有的门口都指给我了,并且告诉
我一句进门的口号,证实是我,而不是另外的任何人。
“你记住!”
她指着沿路的一些特征:几株老树,两列低小的泥房和一片宽大的
旷场。她的意思,是要领我重走一次。不过,小青累着她,不住地向她
喊着:
“妈妈,我饿了!”
于是,青子不得不随着小青走回旅店。在她给小青吃饭的时候,她
自语着:
“幸是小英死了,不然也会被他累死我。”
我听着,故意向她开着玩笑:
“那么,你还为什么留着小青呢?”
“因为有小孩,我们走路,可以方便些。不然,我也要她随着小英
一路去了。”
“可是,明天晚上谁照顾她呢?”
“把她送到友人家去!”
不久,她便吻着小青,抱着小青走了。回来的时候,只有她一人了。
夜来了。
夜又来了——八点二十五分钟前一小时的时候。天庭下开始飞起了
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在暗淡的月光中,仿佛是白色的花瓣,仿佛
是落满着秋霜残败的老叶,被暴风摘取着,给大地送来,经过短短的一
刻,大地便被饰成了银白的世界。
青子出去了,几乎是整天没有回来;同时,我也几乎整天没有离过
旅店,只是沿着房间的四壁踱着,感到了生来从不曾感受的心情,不仅
记忆着过去,而且在幻想着将来,这一切都在激动我的热情,使我更加
留意。最怕的是壁钟,我不时地注视它,我的心随着它在摆动,它很有
节奏,移向八点二十五分去;我却心绪烦乱,好像渐渐地走近了死亡的
境地,最大的恐怖包围了我。不久,青子回来了,她身后随来一个青年
军官。
“袁倪,你镇静些!”
她望着我说了,随着把我介绍给那个青年军官,握了手。他赞扬着
我说:
“勇敢的朋友,听说你放枪最准,我们这次全靠你了!”
他说完便走了;他来是为认识我的脸面,准备在我的逃路上迎接我。
我与青子又谈了许多必要的话,最必要的是她说明了暗杀的方式:
“八点半钟是警备司令赴约的时间,我们可以在他的门前堵住他,
不容他说话,我们就开枪。”
“那么,你不必去了!”
“不,有女人走路方便些!”
并且,她交给我几页冒名的名片,防备街上日军的检查。不过,我
们雇乘的汽车,在街上并没有被日军留难,还余几分空闲的时间,我们
要车夫又多绕了几条街道。我们近了警备司令住的那红色的砖房的时
候,恰好是八点二十五分的时间。
院内有一辆汽车开出了,刚刚开出红色砖房的院门,便与我们的汽
车相遇了,我第一枪先打中了那汽车的车夫,车立刻停了,可是我们乘
的汽车却没有停住,青子用枪威胁着车夫。车停住的时候,已经多走了
一丈多远的地方。我看见有两个卫兵从那车里拖出一个高贵的老年人,
一面逃脱着,一面还击着,只是一刻的工夫他们都中了我的枪弹,可是
我的左腿也受了他们的弹伤,距离我所乘的汽车只有十几步远,我便没
有了走上汽车的力量。
这时候,西首兵营反正的兵士,已经发动了,响了密连的枪声,同
时日军也出动了,一边防堵着他们,一边搜捕着我们,渐渐地有弹粒近
了我的身边。
“青子,你自己快逃吧!”我喊着。
然而,她却逼迫车夫把我拖上了汽车。在我们汽车冲进那旷场的时
候,证明我们的汽车难于逃脱了,前后都有日军截断了我们的去路。
青子命令车夫停住了车轮,她跳下车去,拍了我胸脯一下:
“袁倪,我逃了!”
我听了她的话,立刻握住了她的衣襟:
“我呢?”
她没等我说完,也没踌躇,便向我的头部放了一弹;然后她踏着雪
路,冲着雪花,在雪天下去了。
她去后,我对她没有一丝的仇恨,所抱怨她的是她赠送我的一粒弹,
没有打中我致命的地方,只是在我左耳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弹孔;所以我
终于被捕了。
几天后。
每处都在传说着我所造成的一个故事:袁倪是一个凶犯,他的母亲
病了,苓子被他提出的离婚意见逼迫着,在临产前自杀了,青子随着反
正的兵士,已经逃入了山林。
从此,我们又断绝了一切的消息。
(《秘密的故事》,1940 年 8 月,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舒群小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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