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里呢?”同学的问。
我在院里寻到果里。只是他一个人,在树影下踱着小步子。月光浮
在他的脸上,我看见有泪珠。他不住地问着自己:
“到哪里去呢?”
最后,我告诉他:
“我俩一同走吧!”
于是,我们送别苏联同学登上驶向祖国的专车后,便筹备起我们的
行程。虽然,已经知道南线车轨被破坏(这是叔叔必经的路),但是,
我们仍倚在门前,望着邮差来。那许多信,没有一封是叔叔的;都是从
苏联来的。同学的告诉我们,当他们到莫斯科的时候,有许多人欢迎他
们;以后,又送他们进了学校……
十几天了,叔叔的消息完全没有。而且守门人天天催着我们走,大
门立刻要锁起来的。守门人为了我们没有路费,在旅程上给我们个秘密
的方法。
于是,坐过一天一夜的火车之后,我们又飘流在海洋上了。
虽然我们是藏在货舱里,被塞在麻袋的缝隙间,不住地有老鼠从我
们头顶跑过,但是,不停止的轮机似乎在告诉我们:
“向祖国去的孩子们!不要害怕,不要叫饿,这一刻你们应当忍受
的!”
我是十分安心,果里却问:
“在岸上被检查了,下船也要检查吧!”
“检查怕什么!”
“你是不怕的。我呢?”
我们同是说着俄语,仿佛忘记了我们是异国的人。为了果里的安全,
不应当再说俄语,要说中国话了。所以我改用中国话说:
“从现在起,我们说中国话吧。”
“如果有人问是哪国人呢?”果里仍是说的俄语。
“说中国话,自然你要说是中国人啦。”
“说不好!”
我开始试验他了:
“你是哪国人?”
“中国人。”
是不像中国人。他说话的重音,放在“人”字上。其实,我和他说
中国话,他明白,不过,他说的太不中听。
“你装中国人,装我的弟弟。我说话,你一点不要说!”然而,下
船的时候,警察偏偏地问果里:
“你怎么不说话,你哑巴吗?”
终于果里被看出是高丽人。果里所说的“魔鬼”,这里也有的;于
是果里又被“魔鬼”抓了去。他看我也被一只大手抓住衣领。他说:
“我是高丽人,他不是的。”
(选自《没有祖国的孩子》,1936 年 9 月,上海生活书店)
沙漠中的火花
在内蒙边区上的一个小地方,以前没有人详细调查过究竟有多少住
户;可是旅人都记得那一列一列的蒙古包,硷土堆起的小泥房院落;并
且有一所极大的兵营;所以从兵营看来,常使人想到驻兵的数目,要比
住户多在几倍以上,而且是中国兵,虽然那里是蒙古的地方,蒙古的居
民。
经过几个月的炮火熄灭后,那里处处都变成了一片烧焦的土粒,细
碎得已经辨认不出是瓦质,是硷土,是砖面,或是其他一些什么东西;
总之,与这里的沙漠混卷起来,也正像沙粒一样。不过,也有几块完整
的砖块,未燃尽的板扇……以及散落在各处的无数弹筒……那早已被人
拾去了。遗留下来的,也只是散落在边角上的几所倾斜的小屋,孤零的
墙壁,已经经不起任何力量的摧毁,甚至一指的触动,也许在天气突变
的一天,被一阵暴风卷尽了。卷到哪里去了呢?怕是永远不会知道,因
为那里只余下些露宿着一团惊得失去了知觉的老太婆和不中用的孩子,
此外,全是新来的异族军队,不是中国的,他们自称——“大军”。
自从枯燥的地面遭了雨淋的那天,有一张新布告在一面半截的墙角
上贴出之后,不知从什么地方来的那些壮年人,穿着破旧的衣服,每个
人都束紧一条腰带,腰带的色调很新奇,似乎在买的时候,经过了一种
选择,特意来配合自己拖到地下的长袍,每个人都带着与自己头顶一样
大的半球形的毡帽,有的,镶着素色的细边;有的,恰在帽顶上绣了一
朵团花。每个人都企图挤到近布告的前边;可是谁也不肯让出一个空位
置使自己面前再加多一个人。所以只是一个推拥着一个,不住地涌向前
边去,又涌向后边来,好像海风卷起的浪头。
“喔——喔!”
渐渐地近了,仍是:
“喔——喔!”
野兽一般的鸣叫,突然,使每个人把头转开去,立刻又转过来,他
们互相地望望许多人同样地说了一声:
“阿虎太又来了。”
虽不是野兽,但是,这个阿虎太的肢体,确极相象野兽那样的粗大,
蠢笨,黧黑——他深陷的两颊脱出去的那个大嘴的面孔,恰与猪头仿佛,
而且,并不比猪头聪明些,或是纯白些。他就是摇动着那个笨重的头,
渐渐跑到布告前的人丛边。他全身的衣服与别人不两样。然而他的吼声,
在别人的耳旁响来,比兽叫更要震动耳骨而发抖起来。
“喔——喔!”
“他妈的!”
人丛稍稍飘动一下,在那种低低的咒骂声中,有厌恶,也有恐惧。
阿虎太把一个大拳头举起来叫:
“喔,散开些!”
于是人丛间自动地裂开一条缝隙,让阿虎太走进来,然后又缝闭了。
他站在最前面,脸皮已经快触到布告的纸张,摆摇着划断了许多人
的视线。许久他又把身子尽量转过来问:
“什么事情?”
“不会自己看吗!”
有人这样回答,使阿虎太暴躁起来,说:
“你不知道我不认识字吗?”
“知道你是谁!”
阿虎太下垂着的右手,手指渐渐地卷曲起来,合成一个牢牢的拳头,
伸给与他对话的那个人。于是又有人伸出两只手握住他的拳头,慢慢地
给他送回身旁,等到他手指伸开之后,拍拍他的肩说:
“得了,我们的英雄!”
阿虎太立刻吐出一口笑声,注视着说:
“啊!是你啊,是萨达尔图啊!”
“你还认识我吗?”
“怎不认识!”
“怎么认识呢?”
“得啦,老朋友啦,怎么不认识呢,不是几个月前我们打过一架吗?
你忘了吗?天快黑的时候。”
“好记性!好记性!”
“我都记得啊。让我看看你的手吧!”
阿虎太把萨达尔图的左手拖起,拖到自己的胸前寻视着,寻尽了手
背,手心以及手指的夹缝,终于没有寻出什么来。他的眼睛刚刚向上翻
动了两下,立刻又扯出萨达尔图的右手来,在腕骨上有着一条极大的疤
痕,新生的皮肉没有补满疤痕的缺陷,周边仍凝结着血丝。他轻轻地用
手指摸试一下,却使萨达尔图怪叫一声,所有的人都起了一阵小小的惊
奇。他的脸色突变成紫红之间的一种颜色说:
“我对不起你,我不该用刀子啊!”
萨达尔图沉静下来,一直许久才问:
“你从哪里回来?’”
你从哪里回来?”
“我先问你!”
“白庙子。”
“你想做什么?”
“想做什么?你看看还能做什么呢?好好的日子不让过,他妈的,
偏来打仗——”
萨达尔图的手掌贴住他的嘴,好使他不再吐出话来。但是,他把头
摇开,仍是说:
“怕什么,谁敢不让说话!”
“忍耐些,你这阿虎太。”
“耐忍呢,住什么?吃什么?”
于是,萨达尔图给他读起布告来。
布告上说是什么顺天安民——什么想造东亚乐土——所以注意建
设,招募工人,工资由三角至一元,——那全是蒙文写的,不过最后的
年月日上有“昭和”两个字。
时间已经是下午,涌动的白云间,没有一丝阳光流走着,仿佛在这
抢夺的世界上,太阳也被人抢夺去了。
人丛渐渐地散开。
又渐渐地集合起来。
不过,那是在另一个地方了——没有房屋,也没有院墙,只是一座
未被轰毁的门洞,并不怎样高,却很少有那样长,长得像一条夹道。那
是不知曾遭受过多少弹粒,两面墙壁上遗下无数未穿透的细孔。
但是,以前所涂下的白粉,粉上的蓝色字迹——天下为公——去除
一字模糊了,余下的,仍是看得很清楚。由门洞的两边引开四条麻绳,
引长到七八百尺的顶点连成两条,被钉在许多距离相等的木柱上,让中
间围住了一个极大的圈面,以及许多军用的帐篷,给养,辎重,炮车,
慰劳品……人丛也就是在那里集合起来的;因为人数太多,很难看出比
在布告前是增多些,或是减少些。不过阿虎太与萨达尔图确是来了,而
且在一处踱着,谈着:
“我想劝你几句话——”
阿虎太没等到萨达尔图说完,便反问一句:
“什么话?”
“你肯听吗?”
“肯的!肯的!”
“你是知道的,这些兵比狼还厉害,你不要随便发脾气,那与你的
性命有关啊!”
“啊!”
“你肯听吗?”
于是,野兽自动地顺从了。萨达尔图又说:
“忍耐些吧!”
“你总是忍耐,忍耐;忍耐什么?”
“我们为了吃饭才要做工,也就要忍耐啊!”
“不知忍耐多少辈子啦!难道叫我们的儿子孙子还得忍耐吗?忍耐
到什么时候才算完?……这个也来管我们,那个也来管我们,把我们弄
成木头人一样,将来一定弄成死人一样啊!你信不信?”
“我们——”
“我们总要有一天——”
萨达尔图触动着,使他的话中断了;处处散布着的哨兵,有两个走
近他们,虽然他们的话是哨兵所不懂的。
他们同别人一样,望望四野,望望自己身边所有的陌生景色……像
铁钉一样地接触着陌生的面孔;有时,也像在风里飘散的柔丝。当他们
所有的人看见从帐篷里走出一个配皮鞘战刀的军官的时候,便赠给他一
个公认的绰号——“小狼”。其实,狼也没有他眼睛那样狠毒。
“到这里来报名!”“小狼”喊着。
他说的是蒙古话,由于字音的准确,声调的熟练,使不看见他的人,
绝不会想到他是在说着异族的话。
他一面望着每个人,似乎从皮肉望进骨子去;一面又在问着每个人
的名字,然后用笔记在一本簿子上。
最后“小狼”哈哈地笑了笑;便指点着他写下的名字,检点他们的
人数,共有一百二十九名,他又从帐篷里唤出八个人参加进来。他说:
“这里有几个中国人,也是同你们一样的工人。他们跟我们的军队
太久了,比你们能多知道一些,要听他们的活才好。总之,你们大家好
好在一起做,有事不妨大家商量。”
这几个中国人,没有一个穿中国衣服的。他们上身是杂色的西装,
下身全是一色的马裤。虽是短小的肢体,却异常的高傲。每天指示着蒙
人的工作。有时一同谈起话来也很和气,意思是常想问出蒙人的内心话
来。
不过阿虎太不在意他们,同他的伙伴们一样,整天听从着所指定的
工作,把堵塞着各处的砖块,泥土,废掉的一些杂碎东西,一筐一筐地
装满起来,或是别人给他装好筐子,由他的一条扁担掮起来,由院内掮
到院外四五十步远的地方,不象别人还要把腰缩短些,好让两筐稳稳地
落地,然后,再把筐里倾倒出去;在他只是停住一步的工夫,两手先握
住系着筐子的一边绳段,把两肩向上一耸,两手也伴随着提高起来,立
刻抖动一下,便是空筐了。他掮起三次的时候别人也只有两次。所以“小
狼”不停地挥打着的皮鞭,没有落过他的身上。而且,“小狼”招集工
人训话的时候,常常提出阿虎太的名字,给大家听,让大家与阿虎太一
样加快工作的速度。
此后同伴中就有许多流言传出来,最难听的是——
“阿虎太甘心做外国奴。”
因为这一句话,阿虎太与同伴们起过许多次冲突,有一次甚至打起
架来。每次都是萨达尔图阻止他;他起始不肯听,终于使萨达尔图说出
最后的一句话来——
“你肯听吗?”
——这样他才垂下头,不再去与人争辩一句,如果他握紧了拳头,
那时候,也松开了。而且常在晚间会对萨达尔图说——
“我肯听吧?”
“我的好朋友。”萨达尔图许久了这样叫他,然后又继续着问:“你
做工,怎么这样卖力气?”
“我惯了,向来就是这样,不这样,这倒不舒服。像他们骂我,我
真冤,你想,我怎么甘心做外国奴?”
“朋友,你应该着重他们。你想想,你做得越快,皮鞭子在他们身
上不是落得越多吗?”
他们几次这样谈话的,最后一次,阿虎太终于答应了,对于工作尽
量减慢下来。萨达尔图仍是问:
“真吗?”
当他们谈到这个地方的时候,才发觉身后有一个中国人倾听着,又
仿佛是在监视着。可是他们却不留心,而且阿虎太更放高了声音说:
“你看,明天!”
第二天确是值得注意的,他们刚刚睡醒,躺在沙地上尽量地把他们
占有的空闲时间延长些,舒展舒展太疲倦的肢体。那时候,就有两个哨
兵闯近来,先叫了萨达尔图的名字;然后逼他立刻到一个帐篷里去。他
停了一些时间仿佛有几句话要询问的;但是没被允许便把他拖去了。
几分钟内,大家也骚动过一阵,有人主张,大家一同冲进帐篷,把
萨达尔图夺回来,有人主张,去指问萨达尔图究竟违犯了什么事情——,
引起哨兵步枪注视之后,大家的喉咙便是断尽了弦的弦琴了。
阿虎太一个人走开些,在距离十几步的地方来去地踱着。他抛出的
每一个步子,都是沉重地落下,使地上的沙土留下他深深的脚印。
早晨的风,仍是清冷,一阵一阵地飘走着,给他们带来萨达尔图的
消息——在帐篷里的声音:
“你说!”
“什么?”
“是你说的不?”
“不不!”
停止了追问的话,便传来了萨达尔图的叫喊,一声比一声低降下来,
在不断地呻吟着:
“留情啊!——你们是强国,你们是文明的国家啊!——留情吧,
——你们是强国,你们是文明的国家啊……”
“你说!”
“说啊,说啊……”
“你说,是不是你说阿虎太甘心做外国奴?”
阿虎太三个字被人呼出来的时候,大家全死静了。只是阿虎太自己
停一停;他踱着的地方,已经是模糊的地面。突然他看见了萨达尔图从
帐篷里被抛出来——像一个人抛掉了自己最厌弃的东西——随后走出两
个哨兵和“小狼”。同时“小狼”仍在指问着:
“你说!”
萨达尔图却是一堆泞泥了。他的血流充塞着每条脉管,膨胀,而且
加快地在流走。最是他那两颊已经红肿得添补起他原有的枯瘦;眼睛突
变成两个肉泡;然而肉泡间只裂开一条缝线,露出眸子来。他用一手撑
着地面,起劲地把头扬起些,那种模糊的动作,似乎仍在未睡醒的矇眬
中。
然而“小狼”仍是绕着他的身边转走着,逼问着。在“小狼”那种
坚决的神情上看来,可以知道这露天的剧场上,将要再展开一幕。
“小狼”用手指发出命令,两个哨兵伸出了两只皮靴脚,一只踏着
萨达尔图的腰背,一只是落在腿腕上,他的皮鞭任意地抽打着——因为
皮鞭下已经是一只羔羊了。
“你说,叫阿虎太减少工作,是你,不是你?”
最后,萨达尔图点着头,一切他都承认了,如果再加重他的罪名,
也许不会否认。
于是,哨兵把萨达尔图紧绑起来,使他不能有丝毫自由的转动。
此时已到了上工的时间。“小狼”便挥起皮鞭,好使工作立刻开始。
他们一步一步地移开,一步一步地离远了萨达尔图;虽然他们的眼
睛仍是逼近着萨达尔图。
阿虎太却停留着不动。前胸渐渐地凸高,高到快裂开了。当“小狼”
唤他的时候,他疯狂了,呼出一片疯狂的叫喊:
“萨达尔图不是人吗?萨达尔图不是人吗?……他是工人,他是
人,他是凭自己的力量赚钱!……他不是谁的牛马,谁也不应当这样待
他!……”
他一个人冲开,冲向萨达尔图那里去。“小狼”追赶着他,刚把皮
鞭扬起,所有的蒙人完全奔跑过来。“小狼”呆住了;不过哨兵的食指,
都贴住了自己枪枝的引铁。
“小狼”应付这种突变,也只有摆出笑脸来,招集全体蒙人训话。
所说的,也不外安慰他们,勉励他们,使他们恢复了日常的工作。
同时,萨达尔图也解脱了他所遭遇的苦难。不过,在他身上那沉重
的伤痕,却不是几天所能养好的。所以几天之后,他仍是在呻吟中,躺
在露天的地面上翻转着。他身上裹着同伴的几条被子,在头前,放着一
个杯子,被风送来的沙土,落满杯底,一粒一粒地已经落起一层。他自
己从没有动过那杯子,每次都是阿虎太偷偷地跑过来送到他嘴旁;如果
阿虎太的工作迫忙或是忘却的时候,那么,他便望望天边,以及天线下
辽阔的旷野。等到他不能再多忍受一刻的干渴,就加重了几声呻吟,或
是,顺便吐出几口长长的气息,不然,也便在自语着——
“我遭难了;可是我犯的什么罪呢?”
如果阿虎太听到这种模糊的声音,便立刻跑来把杯送到他的唇旁
说:
“怎样?胳膀还不能动弹吗?”
他模糊地答应了几声。
阿虎太用许多话,甚至到气愤,坚决地主张去要求“小狼”把他移
到帐篷里。他却说——
“忍耐些吧!”
有时使阿虎太反驳了他,他便说——
“你肯听吗?”
于是阿虎太离去了。
他望望阿虎太的背身对自己说——
“好人!”
但是别人对于阿虎太恰是相反;都默认了他是“好人”。说那次萨
达尔图的遭难,完全是他告发的,好使“小狼”欢心;他以后所表示出
的种种同情,正是怕人家猜出他的秘密来;虽然阿虎太也做了几次的辩
白,并且自动地减慢了工作速力。
不到几天的工夫,“小狼”就派给阿虎太另一份工作了。叫他同一
个中国人去修理门洞的墙壁,刷洗着一切所有的字句,重新涂上另一种
色调。
他们两个人已经快做完了一整天的工作,也没有说一句话。仅仅是
互相的望望,然后,又继续起自己的工作。当要涂抹“天下为公”的几
个字时,是要他爬上木梯去;然而木梯老朽得时时有折断的可能,他便
向那个中国人望了一下,想想才说出来的一句中国话:
“喂!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中国人说出自己的名字,说得丝毫都不清楚。阿虎太只听见类
似赵德两个字的字音;于是他又重问了一句:——
“赵德?”
那个中国人默认了。
然后给阿虎太扶住木梯,让他稳稳地爬上去,他的猪毛刷刚触到“天
下为公”的“天”字上,又停下来问:
“这是什么字?”
“天——”
赵德摇起头来。他匆忙地追问着:
“这是中国字,你怎么不认识?和我一样?”
“你说的……中国话怎么太好呢?”
赵德是用蒙古语问的。同时,无意中也引起他蒙古语的回答:
“哼!我以前在中国地方多少年啦。这里也是有许多中国人住,我
常和他们有来往。他们以为我是中国人呢!”他望望赵德又说:“你说
的蒙古话太坏,我们差不多都听不懂!”
“我能听懂你们的。”
“我们都说中国话吧!”
“说蒙古话吧!”
“你说的不好!”阿虎太改用中国话说。
“啊啊!”
“我擦掉这中国字,你心不难受吗?”
赵德不回答,脸上也没露任何的感觉。所以阿虎太轻蔑地说:
“你这样的中国人啊!可是我倒痛快!”
他一下就把“天”字抹去了一半,眼角与嘴角全笑得裂开了;可是
他望见哨兵又失意地收拢起来。
赵德愤愤地回答他几句中国话;那比他说的更不熟练。
不过,一天一天地久了,在他们中间多少也会积起些友情来,至少
不像从前那样陌生。赵德常把从军队那里分得的慰劳品樱花牌啤酒,与
他饮起来。
有一天,在黄昏里,他看见赵德正同那几个中国人饮酒;每个人身
边都放满着空瓶。他走近些听见他们高声地谈着;他便退回几步。那时
候他发觉了他们的谈话,没有一句是他所能懂的;可是他已经被赵德看
见,并且向他摇着手。于是他走去了;他们的话声也立刻就停落下来。
“你们才说的话,我怎么不懂呢?”阿虎太用中国话问。
“我的说的不好?”
赵德说完了,他们又继续着说了几句中国话,也同赵德说的一样;
在声调上,非常直硬,字句也太不完全。然后在他们的醉意中,起来一
阵痴笑,一阵阿虎太所不懂的话。
从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哨兵走来对阿虎太说:
“什么你的?他们喝醉的有。去吧!”
但是他却问:
“他们不是中国人吧!他们是哪国人?”
“‘八个牙路’!(混蛋的意思)”
他看哨兵是气极了;虽然他不懂“八个牙路”。
从那天起,他的同伴完全确定了他是“奸人”。原因是:有人看见
他和哨兵商量过某种的预谋。
因此,他举起过几次拳头,终于被萨达尔图的话——
“忍耐些吧!”
——打落下来。他一直等到萨达尔图健康了,他才说:
“你忍耐吧!我要去了!”
但是“小狼”拒绝了他辞工。并且对他说:有命令传来,四外的蒙
匪太多,最近要把他们改编军队,一面去剿匪,一面完成那条××铁
路……
过了几天,在门洞上飘起一面新旗,很简单,只有两色:白色旗面
的中间,缝补着一个红色的圆球。
渐渐地那面新旗又飘上了旅途。
旗前:是远阔的天和远阔的旷野,边与边连结在一条弧线上。天,
只是云片,云团,几乎全是灰色,白色的都很少看见,滚着,涌着,像
广茫的海洋中,有一队鲸鱼泳过,使海洋飞起一片片的一团团的浪花,
水滴,泡沫。地上呢,尽处都满是沙滩,硷土堆,所以几丛荒草,在这
里看来,也是极可尊贵的珍品……旗后:漫延着几里地长的队伍。最先
是“小狼”骑着一匹斑马,其次是“小狼”的军队,炮车队,“勒勒车
队”,(蒙古的一种载重车,相象中国北方的载重大车。制作得很简单,
也不像载重大车那样结实。)最后是新编的队伍,全是灰色的军服,不
过,马裤穿在每个人的腿上,都是有着相当的不合适,有的瘦小得结不
起扣子来,有的又太空松,叠起许多的皱折——由膝骨到腿腕;总之,
他们每个人的每条腿上都束紧着两条布带,一条在腿腕上,一条在膝骨
下。他们每人拖带一枝三八式枪,一个步子连结着步子,在进行中。
“还有多远?”
有人这样问了之后,又有人回答了:
“走吧,小伙子,早呢!”
“我们为什么遭这份罪?”
“来吧!”
“我们为什么去打我们的蒙古人?”
“走吧!”
“我们应当——”
“走吧!加小心阿虎太!”
阿虎太高大的肢体排在队伍的前面;不知来处也无去处的野风吹打
着他,使他的眼睛只留着一条缝线,寻视着什么。有时他脱开队伍,望
望身旁铺好枕木的路线。于是,就有呼声响来:“阿虎太归队,要守军
纪!”
那是赵德的声音。赵德的肩牌上比他多了一条金线。
阿虎太听了让牙齿磨出些声响。于是萨达尔图劝慰他说:“你的脾
气,总是这样不好。你看哪里有你的朋友?”“我不要朋友!”
“可是人家把你当做奸细啦!”
“瞎眼的东西,不认识奸细!”
全个的队伍不停息地行进了三天,才达到预定的地方。在开始工作
的第一个晚间,就遭了蒙古土匪子弹的警告。
“小狼”有命令下来了,叫他们严密地防守着,不许未筑成的路线
内发生一丝的骚动。
当“小狼”检验枪枝的时候,恰好有一人的枪弹走火了,然而“小
狼”却认为那人是有意的图谋,立刻被他枪杀了。两点钟后,他们都集
拢起来了,正在商量一件事情:“我们不能这样的生活!”
“都是一样的人,谁怕谁!”
“弟兄们,到时候了,我们也该翻翻身了!”
“我们要先指出奸细来!”
许多人,喊叫着,最后又是许多人同样地回答:
“阿虎太!”
“我担保绝不是他!”萨达尔图叫着。
阿虎太推开了萨达尔图冲过去与他们厮打起来。
在这时候,“小狼”从帐篷里走出,才平静下来。阿虎太的眼角落
着血滴,他的手腕被萨达尔图握住,他喊着:
“怎么,你还叫我忍耐吗?”
“是的,你不能忍耐啦!”萨达尔图望着暴露旷野上的同伴尸体,
又向所有的同伴叫起来:
“我们都不能忍耐啦!可是阿虎太绝不是奸细——”突然,有人喊
了一声:
“赵德刚才还在这里,现在怎么没有了?”
恰好,赵德从帐篷里走来。
“小狼”的喉咙快喊裂了,也没弹压住他们的骚动。而且阿虎太拖
着枪枝向赵德奔去问:
“你说!你是哪国人?”
“八个牙路!”
远处蒙匪的弹声响近来,“小狼”已经没有余力再去顾及他们,他
只是不住喊着:
“开枪!”
所有的蒙人,仿佛丝毫没有听见,不转动地望着:阿虎太的弹粒让
赵德安静躺在地上,阿虎太被几个哨兵擒住了。但是“小狼”仍是在下
命令:
“开枪!开枪!”
萨达尔图终于开了第一枪,后来都连续地响起来了,然而瞄准的方
向不是蒙匪,而是“小狼”与“小狼”的哨兵。
(选自《没有祖国的孩了》,1936 年 9 月,上海生活书店)
蒙古之夜
那是数不清的刺刀;刀柄上铸着兵工厂的名号和“昭和”字样的年
号;一把一把地连续着,冲着战争的烟幕,贪婪地吸取着阳光,吸取着
血汁,在我们的背后,追随着我们。
开始游击的战争许久了;这还是我们第一次在败走中。但是一次已
经几乎败到顶点,毁灭了半数的马匹,士兵……破坏了所有的军纪;全
部一百多人全散乱了,几乎没有五个以上的伙伴。每个人为了躲避成为
射击标志,全是徒步地奔逃着;恰像遭遇了猎人的兔群,东去一个,西
去一个,任随自己的步子。
当月亮裸露出来的时候,我一个人正在踏着一条沙路。四野的远处
近处全披了一层幽光;不过在那种昏暗中,已经看不出地上的沙粒,或
是硷土;只能辨识那条远远的,天地相连的一条弧线。晚风仍像敌人的
刺刀一样的无情,一样的残暴,从远处滚近我的身边,或是从我的身边
滚开去,尽量地搜索着我;有时竟使我回转头来,或是停一停步子,疑
心那是敌人的刺刀近了。
渐渐地我觉得清醒过来,我才知道我的步子沉重了,很难拖出一步,
像是在拖着几百斤的重载。于是我在路上躺下了,把沙路分成两段。
渐渐地我又听到了有车辆滚走着的声响近了,一直近了我的身旁。
我仿佛更听到了我不懂的一句:
“……………………”
我很习惯地立刻握紧了枪枝;不过仍是躺着,带着一种惰性的口气
问:
“谁?”
回答我的是从女人的喉咙里冲出的一声惊叫,很响亮;在这死静的
旷野上,仿佛快要冲断了天地相连的那条弧线。
我的枪枝又脱开手去,再问:
“做什么的?”
“啊?”
“做什么的?”
我的声音又加重了些,我便听见了在抖索和喘息中拖送着的话声:
“先生,你慢慢说话,我听不清。”
“怎么听不清?”
“先生,我是蒙古人。”
我把头扬高些,看看那个人形:是一个很年轻的姑娘,脱开发辫的
散发,在风中,不住地飘打着她的两颊。
“你是做什么的?”我仍是逼问着。
“先生,我是回家的。”
我气愤了,仿佛在我这最神圣的休息中,她不该这样无故地来骚扰
我;所以我带着骂意地说:
“你回家你就回去得啦。谁他妈不让你回去咧!”
于是她指过她的车轮,又指着我。这时候,我才知道她所以骚扰我
的休息的,是我的身子横断了她的去路。
“累坏了!”
我一边自语着,一边用一只手按住地面,起劲地撑起上身,然而我
的腿是一条树干,直硬得不容我稍稍地弯曲些,我不能动作一下。
“先生,你怎的了!”她问。
我不愿意再多接受她一句话。
“你病了吗?”她再问。
我厌烦了这多嘴的姑娘。我为了她快些离去我,我便随便地答应了
一声:
“嗯!”
“那我带你回家去,你愿意吗?”
我自然是愿意;而且在默默中感激了她。但是当她扶助我起来的时
候,她惊奇地问:
“你是军人吗?”
于是我告诉了她我所遭遇的情形。然后她的眼睛逼着我,望望我的
军帽,破裂的军服;同时她被我也看得清清楚楚:她比我低下些,她那
被风卷起的散发,刚刚触到我的耳边,她的头高扬着,直对着我,没有
一掌的距离,她呼出的气息,温暖而且湿润,我的下颏都感受到了。她
的脸上裹着一层月光,有浓重的两条黑眉和一对活跳的眼睛。我呆呆地
望了许久,在她的脸上没有寻出一丝皱纹来。她避开去说:
“让我扶你上车吧。”
她给我解下枪枝弹带后,她的手握住我的手,她血流中的热度经过
两只相握的手,传遍了我的全身;在这清冷的晚间,我开始又感受了人
类的温暖。我扶靠她走了两步,我的腿压住了车辆的后边,几乎使车辆
压翻过来;系着绳套的两个小驴受了极大的惊恐,长长地叫了两声。
突然她像抱起一个包裹似地把我抱起来放在车上了。
车轮继续着未尽的途程滚转去了。那车辆是蒙古特有的一种“勒勒
车”,由简单的匠手,简单的质料组合起来的,用不知名的枝条编织的
车床,很明显地经不起太重的重量,甚至有时我担心随伴车床塌落下去。
并且车轮又是一枝小树干经过烟火卷成的圆圈,中间只有几条不调合的
木棒互相地支撑着;一边滚转着,一边发出一种难听的鸣叫。她坐在车
前的车沿上,握着麻绳制做的小鞭子,打着小驴的脊背,没有一声是响
亮的,仿佛小驴不仅没被打痛,而且感到搔痒的舒适,把蹄子更加放慢
些抛开去。
天上轻松的白云,一块连着一块的浮过月亮,浮向远远的天边去,
淡了,散落了。车轮不停地进行着;任随车轮的转动怎样的加快,永远
永远有一条天线绕裹在我们的身外,保持着固有的距离。
“姑娘——”
她不待我说完,便答应了:
“啊!”
“我们还有多少里路?”
“很快,很快,你看!”
我顺着她鞭子指着的地方望去,有斑斑的黑点,遮断了天线。然后
我们便瘖哑下来,让死静,寂寞充塞着这旷野,充塞着我们的心。
这条沙路是很平坦的;不过车轮上有着许多未修平的疤结,滚走着,
不住地在抖动着;由是我的身子也一样地随着在抖动。但是,她在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