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
“我有了办法。”
他利用抽签的方法;结果我分摊了一份,我的心立刻跳起来,仿佛
沦入险难中了。
申龙劝慰着我:
“去吧!”
“都是你想的好办法!”
我抱怨着他,我狠狠地击了一掌,在他的肩背上。他笑了,笑得很
不平常。他说:
“这种机会,我们不应当放过!”
“怎么?”
“这正是我们的教训!”
“哼!”
“这正是叫你去做人!”
这时候申龙被另外两个外勤记者叫出门去;他在门口停留一下对我
说:
“你把我的柳包拿来一个。”
“哪个?”
“随便哪个。”
然后他就去了。
我到公园的时候,各处已经排起整齐的队伍,每排队前都飘着一面
旗子写着什么学校,什么机关,什么公会……他们每个人都像岗兵一样
安静地守着自己的岗位。记者比较自由些,可以随便走到哪里去。
不过我找申龙找了许久,只是在公园一条僻静的路上遇见了他的背
影。我喊:
“申龙!”
他回转头来,看看是我,便把手摇了两下。我还叫着:“你等等我!”
他紧紧握住了我;几乎要把我的手指握碎,使我的上身向他倾斜一
下。我说:
“朋友,我们一同走好点,我不愿意一个人在这里。”“我有事!”
“记者有什么事情,看看就算了。”
他甩开我的手:
“再见!”
他走开了,他的步子很匆忙。
会场鸣了三声纸炮,那种响声好像镇压着群众,不许走动,不许说
话。继续着响起大乐来;虽然是欢快的歌曲,健壮的调子,但是却激起
我心的凄冷。
讲台上有人在演说着;突然响了一声惊人的轰炸声;台下形成的人
海里起了巨潮。原有的秩序已经不是任何力量所能恢复的了。
当时就证明了那是暴徒投掷的炸弹;不过被伤亡的要人,还不知道
究竟有多少。不久又传遍了暴徒逃走了,只是拘起二三十个嫌疑犯。
我被拘留在公园里,有两小时的工夫,然后经过严重的搜查,才把
我放开。
我回到报馆的时候,那里集合着许多人来问我这个消息的详情。我
说:
“我怎么知道详情况。你们等申龙回来,他自然可以知道。”
我们一直等申龙等了好几点钟,他也没回来。我们焦急了,晚刊只
是等着他写这段惊人的新闻。
第二天,也没有听到申龙的消息。我便把他所有的东西检视一下,
在他留下的那个柳包里发现了炸弹。我详细地看看,我便想起他的话来:
“这正是叫你去做人!”
(选自《没有祖国的孩子》,1936 年 9 月,上海生活书店)
肖 苓
我们学校的学生,并不多,总数只有七十几个人,其中女生占了三
分之一。但是我们学校却是很有名的体育专修科。而且我们学校有一个
更有名的同学,每个人都称她是我们学校的皇后。她姓肖,她的名字只
是一个字——苓,这两个字合并在一起,读起来,很方便,声调也很调
和,也许正因为这个缘故,容易使人记住,容易使人常常叫起来,叫得
那样响亮。听说她家很穷,才来考我们这个免费学校;所以她从入学起,
没有看见她穿过一件漂亮的衣服,像她女同学所穿的那样的。她每天都
是同样的蓝色衫子,那上面很难找出一滴污点,因为她常洗,常换,她
最爱的是清洁。同学的每个人都很愿意和她要好,不管男的,或是女的。
她的“五十公尺”,“百公尺”,“跳远”,保持着我们几省女子的最
高记录。并且她的年纪最小,眼睛很大,嘴唇极薄,两颊总是浸藏着一
种浅淡的晕红,——所以不知道她的人说她爱涂胭脂。
秋末的时候,总有几日是这样的天色:太阳的边廓淡映在飘起飘落
的云层间,是一团清淡的光团,不温暖,也不刺眼睛,在天面上,距离
不足一丈高的地方。有时太阳的光线,像针一样的锐利,突破了云层,
闪射出来,一条一条地抖跳着;有时,也从云层的隙缝里,滴漏下来,
渐渐地延开一片,或是一条,如同一团野火的反光,染了天面。这种景
色,就是我们的早晨。
起床的铃声,响过了。
我们男生的寝室,仍是浸没在夜境里。窗子上垂着窗幔,是很厚的
绒毡质料,透不进一丝的阳光来。几条铁床,排了两列;我们正舒适地
睡在床上,被边裹着头,脚却赤露在外面。有的鼾声,刚开始响亮。
就在这时候,我们的门被人敲响着,一声连续着一声,好像永远不
会终止;渐渐地,我们床上的被卷滚转起来,渐渐地,一个一个披着乱
发的面孔,从被卷里伸出。于是,有的喊叫了:
“去吧!”
门扇仍是被敲响着,仍是原有的节奏。于是又有人模糊地叫“肖苓!”
开门了;肖苓走近我们的面前,尽量地让洁白的牙齿露出,放开笑
声。
我没去看她,背着她的身子说:
“你真是一个坏孩子!”
“谁是坏孩子?你说谁?”
她故意把笑脸收拾去,嘴角紧皱着,向外伸出,像一只没有脱开树
枝的不知名的红果,那样的新鲜,那样的可爱。两手叉着腰急快地走近
我来,在我的床前把脚一顿,她仿佛用这个动作,吓我起来,或是要把
我从房间里驱逐出去。可是我笑了:
“小姑娘!我胆小,你不要吓着我!”
她不想笑,又不能不笑了。但是她仍逼问着我:
“谁是坏孩子?你说谁?”
我用被又把头蒙起来,不去理睬她。
有人却被她的话声打扰得不耐烦了;立刻把头从枕头边离开些,向
她喊叫着:
“肖苓!你是想做什么?你说!你怎么天天跑到我们寝室来,你怎
么天天不叫我们睡早觉!”
“活该!活该!”
她的话有些变了声调。她的头转动了一下,从眼角发现了她的几个
女同学安静的挤在开展些的门旁,观望着她,一阵笑声冲向她来。她的
脸红了,由脸颊红到下颏,走到窗边去。我们寝室共有三个窗子,全被
她扯开了窗幔。
我看她已经不是平常的脸色,我便问:
“生气了吗?”
她不做声。我又问:
“生气了吗?”
她所有的气愤都集中在她的眼角里,给我看,我改成老年人的声音
说:
“你不要生我们的气!”
“偏生,偏生!”
她狠狠地摇动着身子;我学着她的声调回答着她:
“不许,不许!”
“偏生,偏生!”
“那我们将来不给你找好婆家啦!”
于是她紧闭着的嘴唇,被一声清脆的笑声冲破了。她离我没有七八
步远,还是跑跳过来;一边用手指指点着我的脸,一边握着我被端的一
角:
“你还敢说不?”
我很奇怪,她有什么力量这样威胁着我呢?我想最厉害,她也不过
握起拳头来,向我头顶使劲地击两下;所以我不在意地问她:
“那我还怕你吗?”
“怕我!”
“哼!”
我把头摇一下,是让她知道——我怎样也不怕她。她的脸沉落下来
几乎快要贴到我的脸:
“好!”
她在我不防备之下,突然把我的被子扯开,扯落地下去。我从来的
习惯,在夜里,是脱尽了所有的衣服的,就是短短的小裤我也不留在身
上。当她扯落被子的时候,我惊慌了,我两手一抱,只抱住了一条被角,
在胸脯上。我无一丝遮蔽着下身,完全赤露出来——由脚底直到腹部以
上。
“看啊!看啊!”
她像鸟一样地叫着飞开了,引起她在门旁的同学的一片混杂的掌声
与笑声来。
我刚刚起床来;这个故事已经传遍了我们的学校。早起的同学,有
人跑来告诉我:肖苓被张训育员唤去了。
我们知道张训育员是女同学最怕的一个人。她的话,可以使女同学
流出泪来。
我还没洗脸,就跑到训育室去。那门前已经围住了几个人,有的扬
起脚来,把头伸过那几片玻璃糊了一半的纸膜之上,有的拥在门缝旁,
我挤进来,也从门缝窥视着:张训育员与肖苓相向地站着,她们的侧面,
恰好对着我。开始的时候,她们交换了两句话,我没有听清楚。不过从
声调上,我分辨出来,张训育员的话,是严厉的谴责;肖苓却在反驳。
“你这个学生,我简直管不了了。”
张训育员尽可能地把脸孔紧皱起来,两条眉间,陷入两条很深的短
纹;临产的大肚子,仿佛是被气愤充饱起来的。她等了许久肖苓的回答,
终没有一句回答她。她的脸色稍稍改变些说:“男女怎么可以那样随便
呢?随便跑到男寝室去,都是不可以的。”
“男生怎么可以跑到我们的寝室去?”
“怎么能扯男生的被子呢?这话传出去,像什么事情?”
“什么事情也不像;就像扯被子!”
张训育员被肖苓的话塞住喉咙,几乎连气息也呼不动了。于是她转
换了讽刺的口吻说:
“你现在越学越野啦!”
“我野什么啦?”
“每天你都有几封信来……”
“谁要他们给我来信?他们偏要给我来嘛!”
肖苓用力地推开门去了;我们的头在没注意中被门扇撞响了一下。
我摸摸自己的前额稍稍凸起一块皮肉,有些痛热。我正想走开,她又跑
回来,手里提着一个纸盒;没有看我,只是很用力地把我肩膀推开,她
走进去。可是我很感激她给留上的门缝更大些。
“你看,你检查!”
她把盒盖揭去,一封一封的信被她抖落出来,落到地上和办公桌上。
她又指划着说:
“你看这么多信,只有几封是我认识的!”
然后她说出她所认识的人名来,有几个是她的男同学。于是我身旁
有两个同学红着脸,悄悄地走掉了。
“这是你自己的事情,我不管。”张训育员说。
“谁要你管!”
“不过以后你自己应当慎重些,不许再那样随便!”
但是肖苓仍是继续敲打着我们的寝室门。又经过了张训育员几次的
斥责,她没有听。
当张训育员临产请假的那天,肖苓没有来,我们几乎睡过了吃早饭
的时间。
我在饭厅里寻视了许久,没有看见肖苓。等到碗筷响动起来,我注
视一下她坐惯的那个座位——距离我有两个桌子,也没有看见她。我赶
快吃完了饭,绕着那桌边走了一圈;——每桌是八个人,这次只坐了七
个人,有一个座位空闲着,恰是她的。
“肖苓呢?”
我们男同学这样互相地询问着,没有一个人来回答。
最后还是由一个女同学的嘴里说出来:肖苓病了。
是肖苓病了。她一个人独自躺在寝室里,没有人看护她;也没有人
陪伴着。她的床紧靠着墙边,床前有一个小木凳,放着一个热水瓶和一
个玻璃杯子。墙上贴着一张她的剪影,很像她,只要看见剪影上凸出的
鼻子,就可以认出她来。我们几个男同学走近她的床旁,坐在她侧面的
一只床上。
我们看她还在矇眬中,没人敢悄悄地推动她,唤醒她。
她的脸色,与平常比起来,没有什么两样;只是她那两颊的红晕淡
了些。
有裂缝的窗幔,透进一缕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我们赶快把窗幔移
动一下位置,让那一缕阳光移到墙上去。
“肖苓!”
我用很低的声音唤着她。她翻转一下身子,一只手腕露出被边;可
是她的眼睛,仍是两条短短的黑线。
“肖苓!”
她随着我的叫声坐起,两手一起地摇摆着:
“你们来了,怎么不坐在我的床上呢?”
她只顾叫我们坐到她的床上去;她却忘记了她那紧小的衬衣,散开
着,白嫩的胸脯,白嫩的乳头,全露在外面。我故意指给她看,她立刻
把两手交叉地放在两边肩头拢抱起来:
“呀——呀!”
她这尖锐的叫声,几乎刺破了我的耳膜。
她又像平常一样地笑了;把被子扯到肩上,用下颔压住被边,给我
们看看那永不改变的笑脸。可是,我们仍想惹起她的笑声来,所以我说:
“这次该轮到我扯你的被子了吧?”
她像一匹老鼠样的钻进被洞去:
“不要你们再和我闹!”
“不闹。我们是来看你的病的。”我又补了一句:“看你的样子也
不像有病啊?”
“那你们就不要看我吧!”
“不,你告诉我们,你是什么病?”
“头痛!”
“从来也没听你说头痛过。”
“不然,是我骗你们吗?”
“也许。”
然后她说了:昨天她接到一封家信,她父亲没有一句话不是在骂她。
“为什么骂你?”我问“他接到了我们学校的一封通知书,说我的
名誉太坏。”她说完之后,便骂起张训育员来。我们劝她找校医诊察一
下,她顺从我们的话去了。
我们下午四时后是课外运动。我们三五个人一群一群地到体育场
去。
在体育场里,我们也是分成三五个人一组一组地去练习。我正在跑
道上挖好两个小坑,准备着练习短跑起脚的方法;很远的,我就听见了
肖苓拖着一条叫声冲近来。
“你们看呀?”
她摆摇着一页印字的纸张,顶端印着两个大字——“号外”。我们
的眼睛刚刚接触了特号标题的字句,每个人都像经过一次径赛,冲过了
最后的终点一样了:两只脚没有一点力量,再支撑着沉重的头,沉重的
身子;只是急切地需要休息。
我正想问肖苓:
“你从哪里买来的?”
疯狂了的卖报人,叫卖着“号外”的喊声,已经充塞了每条街头,
充塞着我们的耳孔。
我们的土地,我们的人民,就在那种叫卖声中被占领了,被杀害了。
虽然我们没有听见炮声;但是知道炮声一天一天地逼近我们;并且
相信终会有一天临到我们的身边。
全埠的学联会开过几次会议。议决开始一次最大的游行示威。
但是张训育员听到了这个消息,她还没有恢复了产前的健康,就跑
到学校里来,她把大门锁了;我们排起的游行队伍,被她锁在校院里。
我们惊奇她;派出代表去质问她。她说:
“自从发生这次从所未有的国难以来,没有一个人不注意,自然,
你们是更关心的。不过,学校当局屡接到明令,叫你们大家‘镇静’。
并且你们也不要忘记‘读书救国’!——”
“读书救国”这句老朽的口号,在她的话里还是第一次被提出来。
可是肖苓不等她的话说完,便向前跳出一步,脖颈向她伸长着:
“什么叫‘读书救国?’我们的土地都快被人家占完了,我们上哪
里读书?怎么还能救国?”
我们所有的同学为着拥护肖苓的话击起掌来。张训育员脸红了,吓
着肖苓:
“你小孩子,哪里有你说话的地位!”
“我也是代表!”
又是我们同学的一阵掌声。
她喊叫了:
“我们为了维持国家的纲纪——”
“放屁,放屁!”
这是女同学先骂了她。然后我们男同学中有人喊了一声:“打她,
她是我们的汉奸!”
肖苓离她最近,所以她也先遭了肖苓的手掌;其次的许多手掌,她
已经分辨不出究竟是谁的。
当时有几位教员给我们说了许多好话,才把她从我们的重围里拖救
出去。她的夹袍撕裂了,她蒙着脂粉的面孔上,印下我们的指印。她的
眼睛昏蒙着,在我们的身上寻觅着什么;说着:“开除肖苓,开除肖苓!”
果然,在我们游行回来,揭示牌上有一张开除肖苓的布告贴出来。
她自己看着呆住了。许久之后,她奔到自己的寝室去,把散落在外面的
东西,一件一件地收拾起来;她想了想,又一件一件放向原来的位置去。
我们劝她静静地休息些;因为她还在头痛。她不肯,匆忙地跑到训
育室的门前;那门已经被锁了,她猛烈地击了两拳,震落一块玻璃,她
才走开。
她一个人躺在寝室里,一只手遮着前额,直望着天棚。她的女同学
把一条用冷水的手巾蒙起她的头顶。
“你放心,肖苓,我们总有办法。”
许多男同学在她身边劝慰着她。没有一个人再想惹起她的笑声。
我们召集了全体同学大会,讨论肖苓开除的问题。大家一致主张,
要求校长声明开除肖苓的布告无效,不然,我们全体罢课。校长不得不
接受我们的意见,在我们那种形势之下。但是,听说张训育员坚决地主
张辞职;经过校长几次的慰留,几次的慰问,才自动地撤消了辞意。不
过她在学校里对于我们的行动很少说话,甚至一句话不说。
有一天报纸发出了可怕的消息:敌人的炮弹已经逼近了我们。全埠
发生了极大的恐慌,每天在街道上都充满着搬家的人群、衣物。四处的
谣言也随着增多起来。
在各处不抵抗的时候,突然,我们当地的驻军发动了抗敌的战争,
在我们是极意外的。我们欢快得常常合抱着,已经忘记男女的性别。并
且我们全校的学生分开了许多小组,每组有四五个男同学,两个女同学,
到各机关,商店,街头……去募捐。男的握着几本簿子,女的提着许多
纸做的花朵。募来的现款、东西,全部送到前线去,慰劳我们抗敌的将
士。
我们寝室的同学,早早自动地起来了;肖苓却躺在床上,她不时地
叫着:
“头痛啊,头痛啊!”
“不好些吗?”
这是在募捐之前,我特意来探视她一下。她半开露的眸子,已经不
是平常那样活泼。她回答我说:
“不好,更痛了。”
“温度呢?”
她不说话,把我的手扯去,轻轻地放在她的前额上:她的手却起劲
地压着我的手背,紧紧地贴着她的皮肉——仿佛怕我感觉不出她的温度
来。我说:
“很热的,是的,很热的。”
她又把我的手移向被边去;可是被我抽缩回来。她用一种烦躁的声
调说:
“你看看,人家的心跳得厉害呢!”
于是,我顺从着她,我的手停留在她的脸旁,任她去安放在什么地
方。
“你的脸,怎么红啦?”
她指着我,我更觉得脸火热了。
她把头藏进被边里,整理一下衣服,然后又把被边推落些,露出她
健美的胸膛来。
我警告她:
“加小心,受风啊!”
“我不怕。”
她把我的手丢落在她胸膛上的时候,她问:
“厉害吧?”
“是的!”
我答应了她,我的手赶快地从她的胸膛上隔开了一些距离:“你这
几天去医过吗?”
“没有!”
“怎么?”
“医生讨厌!”
“你应当少闹些孩子脾气,多看重些自己的身体。”
我站起身来,她问:
“走吗?”
“是的。”
“捐款去吗?”
“是的。”
我把手一摇,走开了。可是,我走出门的时候,又听见她的呼声:
“等等我,等等我!”
我再走到她的身边,看她已经披起外衣来。我问:“做什么?”
“我也去!”
“看病吗?
“不,我要同你们一同去募捐!”
“你不能!”
“怎么不能?”
她一边说着,一边穿着鞋子。我叫她躺下,她不允许。又跑来几个
女同学劝她,她也是同样不听。终于跟一个小组跑了一整天。
昨夜里,不停地咳嗽着,失眠了。
有几个同她要好的男同学,女同学,轮班地看护她。她在那惨淡的
灯光下,手握着一个玻璃杯子,头下倾着,头发也伴随着垂落下来。一
阵咳嗽过后,自己敲打着胸脯喘息着对看护她的每个人说:
“你待我太好了,你睡觉去吧!”
没有一个人肯丢下她离开去。一直看护到她渐渐好了的那天——她
可以从自己的寝室走到另一个寝室去,一次也不咳嗽。同时战事也紧张
起来了。军队整天从街头经过着,辎重车跟随在后面。大商店已经停止
了买卖,门扇和窗子都上了铁锁,每处全散布着哨兵,食指贴住枪枝的
引铁,检查着行人;我们学生都是例外——因为我们左衣袖上都戴着红
色的袖章。
终于在一天的夜里,我们的军队悄悄地退走了。我们疲倦的身子还
睡在梦中。
“起来,起来!”
这样的呼声沿着我们寝室响亮着;接着,就是拳头击打着门扇的声
音。
门开了,我们都穿好了衣服,张训育员不停地来去跑着,叫着:
“你们把自己的东西整理整理,最要紧的是书籍。除掉教科书以外,
都抱到篮球场去。你们要听话!如果不听话,发生了意外,学校不负责
任!”
淡淡的月光,铺满着地面。人影交叉的来去着,脚步的响声不断地
在起落。篮球场是所有人的集中地方,四周牢牢地围着一层一层的人群,
像往日等待着名手的篮球赛一样。
“散开呀!”
肖苓的叫声,由远处响过来。她的身子向两旁摇摆着,两手环抱着
一个极大的书捆,问:
“放在哪里呀?”
我们给她闪开一条路,让她走进来,并且指给她看被我们围裹着一
座书山。可是她仍是环抱着她的书捆;虽然她两手已经经不起那样的重
量,发着抖索。
张训育员叫来一个校役,沿着书山的周边丢下几枝燃起的火柴。不
久,便烧着了几处的火苗,渐渐地连成了一个火环向书山的顶端爬行着。
火焰伸缩着,张大着,把我们脸色染红了;我们仿佛等待着燃干了
我们的血流,烧焦了我们的身体,给我们自己举行着火葬。
我们没有说话,动作也很简单——摸搓着手掌或是踏着脚。注视着
火焰中的书本,书本上作者的名字:马克思,列宁,甘地,孙中山……
渐渐地都变成被夜风飘走的纸灰。
肖苓呆立在我的身旁,仍是抱着她自己的书捆。我拉住她几条发丝,
她的头随着我的手,转向了我。我说:
“丢进去吧!”
“不!”
“早晚不都是一样要烧的吗?”
“我等到最后!”
“那么你不好放下吗?”
于是她把书捆放下;她看看火苗不时地伸向她的书捆来,又移动了
一下,让火苗接触不到她的书捆。
张训育员对校役说:
“快快,把国旗都找来!”
“你怎么不说‘读书救国’啦。”
肖苓好像把所有的怨气都吐露在这一句话里。张训育员只是长吁了
一口气息。肖苓还想说些什么,被同学突起的骚动打断了。
我们的眼睛全集中在一处——七八丈长的旗杆顶点像有一块模糊的
彩霞飘落下来。
突然有几面国旗丢向火中去,肖苓立刻抢了一面,她用手摆动着,
叫着:
“中国不亡!中国不亡!”
这叫声仿佛冲裂了我们每个人的每个毛孔,落着一滴一滴的鲜血。
“安静些!现在是多么危险的时候。”
张训育员的话,不但肖苓不听,而且我们的同学都伴着肖苓合叫起
来。
这时候,我们的叫声传遍了世界,占有了世界。
没有天亮,我们的城市就发现了新样的军队,并且有一小队开进我
们的学校。张训育员称他们是——“友军”;她叫女生搬出行李,把寝
室借给“友军”住。女生却是野狗一样找寻着自己的住处。她们去问张
训育员;张训育员却说:
“你们随便吧!”
我们男生看着她们有的哭着搬运着自己的行李,便一个一个地推开
她们,我们男同学甘心代替着她们。
这种工作,从我们同学起,这还是第一次。
我们男同学刚刚给她们搬完所有的东西;中断几天了的起床铃声,
又响了,张训育员说:
“照常上课!”
可是我们拒绝了。
每天看着“友军”,在我们的院里一天比一天增多。各处都挤满着
“友军”的炮车,马匹……校门前堆起两座防守的沙袋,设了岗兵。从
那天起,校门便隔绝了我们的去路。“友军”允许我们走的只有一扇小
小的后门,出入都有刺刀对着我们在受着严重的检查。女同学中除掉肖
苓另外一两个人,几乎是整个星期留在校里,不出去一次。他们每天团
集在一块儿悄悄地谈着些什么。肖苓却像我们的侦探一样,跑来跑去地
给我们传布着消息:开走了多少兵,开来了多少兵或是又占用了我们的
几个房间,占用了我们多少器具;或是其他一些什么话……
“张训育员来了!”
这又是肖苓在告诉我们。
“今天一定要照常上课了:不能再拖延一天!”
我们仍是拒绝着。她又说:
“这是‘友军’的命令,叫我们学生立刻恢复常态,并且要筹备一
次慰劳‘友军’大会。”
于是我们第一小时就开始了慰劳“友军”大会中的一项课程。但是
我们在教室默默地坐着。谁也不说一句话。那个新来的教员便把张训育
员找来。张训育员沿着我们的书桌,一个一个地检阅着,用笔记下缺席
学生的名字。然后他扯去一把空闲的椅子在讲桌旁坐下,看守着我们。
那个新来的教员等待她说话。许久,她说了:
“在最近两天,你们一定要把‘新国歌’唱熟!”
然后新来的教员用手打着拍子,给唱过了一次简谱,又唱起歌词来
——她唱一句,我们便随便哼一句。但是她唱到——……人民三千万,
无苦无忧(“新国歌”中的一句歌词)……——的时候,不知为什么我
们的声音,一同瘖哑下来。张训育员在讲桌上击了一掌,叫:
“怎么的?你们想怎么的?”
肖苓还给她一掌,在书桌上:
“你亡国奴,你走狗!”
“叫你一个人唱;你不唱不行!”
肖苓唱了:
“……人民三千万,如猪如狗……”
新来的教员,脸色红涨着,离去了我们。张训育员暴躁的气息,冲
向着肖苓:
“这个消息传出去,你还想活吗?”
“我不活!我也不愿意做亡国奴!像你。”
但是,那天“友军”伤兵的病院,派来一个“曹长”(同我们军队
中的下士一样)与张训育员“接洽”好了——我们学校派去五个女生,
去看护伤兵。
那时候,我没有在校内,不知道我们五个女同学是怎样被“友军”
抢去,威逼去;不过我知道其中有肖苓。我正想询问询问当时的情形,
看见肖苓和另外四个同学已经冲进学校来;同时有大批的“友军”把我
们学校包围了。
我们全体同学受了一次严格的检查之后,派去看护伤兵的那五个女
同学的左胳膊被系在一条麻绳上了——同屠场中的牲畜一样,已经有两
个人哭着,失去了声音。
一个“友军”的大尉愤怒地教训着张训育员。他的话是由他带来的
翻译人的口中译出:
“你看看她们是什么样的学生!——”
张训育员规规矩矩地站着,她的身子抖索得那样的厉害,几乎要引
起我们的抖索来。她点着头,做出笑脸:但是她的皮肉异常死板,没有
微动一下;只是裂开嘴,裂出一条纯白的牙齿来。
“——叫她们去看护伤兵;是叫她们谋害伤兵吗?”
“怎么?”
“有一个伤兵被打了一茶杯,脸都打破啦!”
“谁呢?”
“我正要问你是谁?”
张训育员转过头来问她们:
“谁?”
“我!”
肖苓答应了。于是她被“友军”的大尉抓着衣领,扯到我们的储藏
室去,门前多添了一个岗兵。
我们同学天天想去探视肖苓,“友军”没有允许过一次。不过每天
可以去送一次吃食的东西,除开水果外,要由岗兵慎重地检查一下,再
转给她,有一次岗兵从米饭里检查出一枝短短的蜡笔,他告发了,便停
止了三天给肖苓送东西,后来,有两个聪明的女同学,想出了方法:剪
了一条纸条,写了我们所要对肖苓说的话,搓成细细的小卷,同一枝小
铅笔头,从香蕉有黑斑的地方插进去,在果皮上辨识不出丝毫的破绽来。
不久,岗兵对我们说:肖苓吃不了的香蕉又还给我们。我们在香蕉里查
出了同样的纸卷(是从我们包水果用的纸张撕裂下来的),有小小的几
个字迹:
“同学们,我感谢你们照顾我,你们也可以来看我,只要在夜深两
点钟,岗兵睡的时候。”
于是我们有许多同学看过她了。
一天我也决定去看她一次,便一直等到夜深两点钟。
天上没有星星和月亮。几个浸透灯火的窗子,也只是染黄了窗沿,
窗沿下一块小小的地方。
已经是初冬了,雪花在黑暗中偷偷地飘落着,地上积满了一层雪面。
四处没有一点的音响。“友军”正安安静静睡着好觉;也许校门外
的岗兵还在清醒着。
我拖着轻悄的步子,沿着楼房的墙壁摸索着,一步一步地踏破了完
整的雪面。
在楼房的转角处,我停下来,听一听,仍是一点没有音响。于是我
注视一下面前的窗子,有半面窗扇张开着,堵塞着望不尽的一团浓黑。
我起劲地扬起手来,抓住了窗上交组着的一条铁条。我悄悄地拖长着叫
着:
“肖——苓!”
“啊!”
“你好!”
“谢谢你,你是谁?”
“你听不出来吗?”
“啊!啊!我要摸摸你的手!”
于是我把手伸进窗去,她用两手握住了,极力向她的怀里拖扯着,
几乎拖掉了我的手指——因为窗沿隔开我们有一尺多的距离。
我所要问她的话,全忘记了。我想了想,仿佛是要给她买些食品;
所以我说:
“你要什么?我都可以办到!”
但是她说的话是:
“我要出去!”
两个月后,我们院内走出了一个瘦弱的姑娘,两手与脸孔生满着一
层一层的疥疮……我们已经记不起她就是我们以前的肖苓。
(选自《没有祖国的孩子》,1936 年 9 月,上海生活书店)
农家姑娘
我们走了几百里的行程,作了两昼夜的苦战,终于在一处击败了敌
军。而且我们为了追击他们,又过了一天的工夫,走过好多的乡村。可
是,最后我们疲倦了、饥饿了。于是,我们的全部队伍开入一个大的乡
村停下了。
这里,有好几十家住户;不过,没有一家蓄着猪,或是马;只有一
家地主养着一匹小驴。据说他们完全困在战争的贫穷中,没有食粮,几
乎吃尽了春耕的粮种。
我们呢,虽然是胜利了;但是那种兴奋、快感,也只能稍稍解除些
我们的疲倦,却解除不了我们的饥饿;所以除去负有勤务之外的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