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散开了,七八人一群,三五人一群,也有一两人的,自动地去找自
己的吃食。我看看附近的几家大院,已经住满了我们这些饿狼,在争抢
着地主的那匹小驴,我便偷偷地离去他们,一个人独自走开了。
冬末的天气,是最冷的时候,天色苍白着,散尽了异样的云块;有
的,只是淡黑的几团,也很快地被暴风卷去了,没入了天边。地上蒙起
厚厚的雪面,常常随暴风飞散着,像一片白色的烟雾,隔绝着投开的视
线。四处交叉着几条雪路;在很远的地方,集中了一条,爬过了山脊。
路旁堆聚着农家的小房,一家连一家,好像连成了被雪埋了的一条极大
的土垄。我沿着那些小房走着;经过每一家,我都停留一下,从门缝,
或是从破了窗纸的窗孔探视一下,都是同样的死静,仿佛是完全没有人
住的空房。我快走尽了这条路,已经快走上了山脊,也没有看见一个人。
于是,我又转回来;因为我不相信每家都没有人——每家门前不都是有
着一条一条的雪路吗?
“有人吗?”
我用拳头敲响了几家的门,都没有人回答我。我走开了又继续着叫
另一家的门。
“有人吗?”
同样地没有人回答我;可是我走后在无意中转过头的时候,却看见
了一个姑娘,她的头从展开些的门缝间探出来,我正想叫她,她立刻又
缩回去,门缝随着关闭了。在那短短的一刻中,她给我的记忆中留下了
她整幅的面影。最使我难忘的,是她那垂过耳边的发辫,发尾的红绳,
还有她那最动人的眼睛,像一对小宝石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开门!”
我叫着,门牢牢地关闭着。房内仍是同样的死静,仿佛是没有人住
的空房。我认错了门吗?我相信自己记得很清楚;于是我用枪柄打起门
来:
“有人——出来!”
仍是没有人回答我;那么,我看见的那个姑娘呢?
我气愤了的时候,门被我踢裂了,开了。
房内确是没有我看见的那个姑娘;我寻遍了每处,只有一个老妇人
在炕上躺着,她见了我便呻吟起来——她似乎在告诉我她有沉重的疾
病。我问她:
“只有你一个人吗?”
她不说话;只是向我点点头,表示除她之外,没有第二个人。我奇
怪了,便自动地再做一次寻找。
房内很暗的,混着一种雾色,使我的眼睛遮了一层轻纱,使我飘在
云里一样,摸索着;终于在石磨下看见了一个模糊的人影,面孔被埋在
手掌里。我暴叫着:
“起来!”
不做声,是谁呢?当我发现了一条发辫的辫绳,我便确定了是我看
见的那个姑娘;虽然她的辫绳在暗中退淡了原有的红色。我不耐烦地说:
“起来吧!”
她听见我的呼声,便更加紧紧地拘缩起来——仿佛要缩成在我眼中
去的一点;所以我说:
“我已经看见你了,姑娘!”
她受惊似地哭了,站起了。我看她一下,我感到很大的恐慌,退后
了几步;她不是我看见的那个姑娘,我也分辨不出她是怎样的一个女人
——她脸上涂满着的柴灰,掩遮了她的年岁、她的美丑;我要叫她是魔
鬼。
“你是谁?”
我问她;她抖起来,声音也随她抖着:
“我是我。”
“我要知道,你家里有几个人。”
“两个人。”
“哪两个人?都是谁?”
“我同我的母亲。”
“再没有第三个人吗?”
“没有。”
我不相信她的话了,又寻了一次;是的,再没有找出另外的一个人
来。我问她:
“你说真话,再没有第三个人吗?”
“真的没有!”
“那么,我才看见的那个姑娘呢?”
“就是我!”
我立刻把她扯到门边来,让透入的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我注视着:
“是你?”
她似乎有着几分难为情的神色,垂下头去。不过,从她那动人的眼
睛和红色的辫绳,已经证实了——她就是我看见的那个姑娘,我便问了
她:
“你的脸上怎么满了柴灰呢?”
她避开我的问话,她又在问我:
“你不是××人吗?”
“你没有听见我说的是中国话吗?”
“真的,不是××人吗?”
“真的,他们退了。”
于是她洗净了脸,恢复了我记忆中那副面影。
这时候,我还有许多话要问她要问她的母亲,可是饥饿却逼迫我说:
“姑娘,你给我找些吃的东西吧。”
“吃的东西?”
“是的。”
“吃什么呢?”
“什么都好。”
“什么都没有了。”
“啊。”
“还有点大豆,你可以吃吗?”
我没有同意,她要到她的邻家为我借些米来;我随在她的身后:在
她刚要走进去的那家,我阻止了她:
“这家没有人。”
“你怎么知道?”
“我才在这家叫了许久的门,都没有人答应!”
她推着我,让我离她远些。我听她敲了几声门,向门里喊着:
“出来吧;进来的是中国兵。”
有人答应了她,不过没有借到一粒米。
我又随她走了几家,几家都有人,有的是残缺者,有的是老太婆,
姑娘呢,脸上都涂了柴灰。当她说到借米的时候,她们都是把两手一张,
做了无法的表示。于是我们一直走到最后的一家,她的衣襟里,才蓄了
几把异样的米粒。我们走回来的时候,我看见每家门里有人走出走入,
仍是那些残缺者,老太婆,不过姑娘都换了洁净的面孔,偷看着我们两
人的背影;于是她推开我的身子说:
“你离我远些走!”
可是到了家的时候,她却不再拒绝我靠近她的身边。她在小泥炉里
燃起荒草,燃着炉上的小铁锅。火苗伸缩着,诱她烤起手来。她转过头,
看我在注视她;她避开了,向炉里送入一束荒草,很快地燃成了灰烬,
她又送入了第二束,第三束……。锅水开了,滚着泡沫,滚落了锅盖;
可是,米粒还没完全熟透,随着泡沫滚转来,滚转去……。
她的母亲,仍是呻吟着,自语着一些不清楚的话声,给人一种凄感
的想念。
暴风在门外卷着积雪,卷成耸起的雪柱,旋转着移开去;也许从破
裂的门缝冲进屋来,又从我的破裂的衣缝冲进我的衣里,使我冷得抖索
起来。我跳动了几下,我说:
“真冷啊!”
她有些怨意地说:
“谁叫你把门踢坏啦?”
“谁叫你不给我开门呢!”
随着我又说起她同她的母亲不应那样冷待我,让我在门前空空地走
过了两次,也不应欺骗我……她怒视我一眼,却又淡淡地笑了:
“谁知道你是中国人啊!”
这时候,我有了另一种感觉——是忏悔吗?我悄悄去修理被、我踢
裂的门扇,合拢着几条裂缝;然而我不是匠人,并且也没有适用的器具,
只是任随我两只蠢笨的手,很难再恢复原有的完好的门扇;我终于叹息
一声,好像让一件罪恶的影子,深深地埋在我的心里。她不明白我;所
以她问:
“你忧愁吗?”
“不。”
“那么——”
“噢噢,我太冷啊!”
她摸摸我破裂的衣缝,已经露出了皮肉,于是她跑开了,为我找来
一只垂有线绳的针。我故意问她:
“做什么?”
“我给你缝缝呀!”
——她是要用她更多的善良,换取我更大的忏悔吧?——我在这样
想着,在自语着:
“痛啊——心痛!”
她立刻把针停住,问我:
“针碰了你的肉吗?”
我摇了头。
“那你痛什么?”
我默默地代她向炉里送着荒草,米粒熟透了,有的已经破了。她快
快地给我缝好了衣缝;我说:
“好妹妹,我谢谢你!”
我拍拍她的肩,她气愤地打开我的手,让一种少女的羞红,浸满着
她的脸颊:
“谁是你的妹妹?”
“那么又能称你什么呢?——好吧,我只说谢谢你!”
两天以后,我们很熟识了。我除去每天分担防守的勤务之外,所余
下的时间,几乎都是在她的家里;夜里,就宿在她家的地下——因为她
家只有一段短炕,被她同她的母亲占有着。为了住宿的不便,我曾找过
几次的新址;可是没有一块适当的处所;我的伙伴,许多都住在马棚里,
或是仓房里;就她的邻家,也没有一家不是做了我们临时的宿舍;所以
我只有勉强地挨过这可怕的长夜。
那天夜里的暴风,是疯狂了吧?那种怪叫的声响,会使人疑心是兽
鸣,不住地包围着房屋,让那般的冰冷透入我每条的血流里。我翻转着,
在地下不能睡去——虽然夜已经深了。我悄悄地爬起来,集拢了几捆荒
草,铺在地上,遮在我的身上;可是荒草却不给我一丝的温暖,我仍没
有一丝睡意。
月亮的幽光,染了窗纸,从窗边冲过的暴风卷着雪花让窗纸上浮荡
着一种飞沙的淡影。在远远的地方,常有喊叫口令的声音,透进窗里。
我的眼睛,疲倦了;可是,我仍在清醒着,把身体尽量地缩成一团。最
后,那种难受的苦痛,使我站起了,在地上踱起小步子来。
“你不睡吗?”
她模糊的头影,从枕边扬起,问了我。我的两手交叉在两肩上,抖
索着说:
“冰窖一样!”
“那你上炕来睡吧。”
“那怎么可以呢?”
“我把你当哥弟看待吧!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那么可以允许我叫你——妹妹吗?”
她笑了;从我认识她起,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了她的笑声。
可是她的母亲,加重了呻吟声;好像为我在做着催眠歌。我在温暖
的炕上,经过了一夜舒适的睡眠;她的母亲,就在夜里悄悄地死去了;
而且村外遭了敌人的包围。
太阳刚刚爬过了山脊,我已经听见了紧急集合的号令;所以我没有
多余的工夫照顾死者和安慰她。我只说:
“谢谢你——你待我的好心;现在我要走了。”
她抿着唇,眼里饱蓄着泪水;她刚要说话;泪水便被震落了。因此,
她又沉默了一刻,才说:
“现在我只有一个人了……”
这时候,我也好像替她分受了孤独之苦;可是我说:“没什么,你
在家好好地生活吧!”
“不,我怕××人。”
“那么,你跟我去吧!”
“不,我怕打仗。”
我陷于两难之间了,我只好这样说:
“怎样都好,就是不要怕!”
我说完话,立刻离去了她,随着我们的大队破了敌军的包围。
不知敌军又加多了多少援队;只听见四外的枪声,向我们的身上集
中着。还有许多农家的小房遭了炮轰,燃起了火焰,冲向明朗的天空去,
浓黑的烟气,却绕着我们的身边,模糊了我们的去路。我们完整的队伍,
不时地陷入了缺口——我们的伙伴伤了,死了;余下我们没有死伤的伙
伴,冲开了敌军包围的一面,一直冲出了二十里地以外。敌军的枪声远
了些;仍是向我们射来。我的马喘息了,步子渐渐减慢下来;突然我听
见有人在身后呼唤着我:
“等等我吧!”
是她;她的脸上又涂满了柴灰,短的衣袖露出了一段赤裸的手腕;
裤脚一条紧束着腿带,另一条散开着,疯子一样向我奔来,红色的辫绳
在风里飘成一条直线。
我勒住了缰绳,待她跑近我的身边的时候,我看见她仅有的一条绳
带松懈着开了,随着裤脚落下了几滴血;我第一句话对她说的就是:
“你伤了!”
于是她痴人一般地倒在雪地上了。我不顾一切地下了马,扶她起来:
可是她已经没有再起来的力量;而且在自语:
“是的,我伤了。”
我为她检视着伤处,翻卷着她的裤脚;在我已经卷到膝头的时候,
也没检出伤处来,只有几条血流染了她的皮肤。因为我要知道她伤的轻
重,想把裤脚卷过伤处之上;可是我又卷上大腿,也没露出血流的尽头。
不过我已默认了她的伤处,是在股部的地方。
“我的伤,重不重?”她问我。
一个男人既不便解落一个女人的裤子——我怎么能确定她怎样的伤
痕呢?
幸亏有我的一个年老伙伴,为了照顾我,他回来,下了马,向她嗅
嗅之后,让一种特有的表情,说明她并没受伤,那是健康女人每月所必
流一次的鲜血,这样我才安心了,她却在恐怖的脸上,加多了一层羞红。
然而,在下午,敌军截断我们去路的时候她确实受伤了,腹部遭了
弹击,衣上遗下了一个小小的弹孔;孔边透过了衣里的棉花。我说她伤
了;可是她却反驳我说:
“没有!”
我们又奔出几里以外,我把她的伤处指给了她,她自己检视了许久,
才确认自己已经快流尽了生命中最后的一滴血。
(选自《战地》,1938 年 4 月,上海北新书局)
战 地
我们的大部队从前线退却下来,一个人一个人地零散了;渐渐地又
一个人一个人地集起了我们二十几个人。其中只有两个人相伴着,没有
离开过一刻;一个是刘平,另一个是姚中,他们两个人比起我们来还都
年轻些,他们是几年的同学,几年的朋友,直到现在,没有过一次的别
离,不是他随着他,便是他伴着他,他们互相地照顾着,仿佛是一对最
有好感的弟兄。
在前线三四十里地以外,我们休息下来,要在几分钟内决定一个最
大的问题。
“怎么办呢?”
——这就是说:我们是继续抗敌呢?或是各自逃命去呢?
“怎么办呢?”
我们每个人都说着;却没有一个人来回答。可是后边敌人追逐着我
们的流弹,不容许我们再多迟延一刻。
“我主张我们一直战到死!”
刘平暴叫的声音,几乎冲破了他的喉咙。姚中为了拥护他的主张,
伸出一只拳头来:
“赞成!”
于是我们每个人都赞成了。我们决定退到二三十里远的黑岭去。那
里有一条高起的山脊、森林,做我们的防地;并且有几户农家供给我们
一些粮食。
春天了。
山间的小溪、河流,所有的水面都划开了蛛网般的裂纹,一条交组
着一条,一条横断着一条;其中没有一条是完整的,挺直的,从一端可
以望见另一端的;每条裂纹在太阳下渐渐地隔开了距离,涌出水丝来,
浅浅的一层浮在冰面上,没有遮住原有的裂痕。我们提高了缰绳,让马
头高扬着,望不见冰面;悄悄地从冰面上走过去。
田垄上,还没有撒下种子,也没有走过牛犁;我们仍没有看哪里是
春天的景色;所有的,也只是很少的、野草的绿苗,突破了地面,一小
丛一小丛地裹着一些没花的蒲公英的小叶。
然而春天可怕的泥泞却满了,阻塞了每条山路,荒草中的小径,深
下一寸、两寸,有的竟有一尺;不管任何的地方,都是一样难走。我们
就是在那种难走的泥泞中骑着马,奔驰着,从早晨快近黄昏了,没有舒
展一下我们的身体,也没有吃饭;并且我们二十几个人,每人的身上都
有几十斤的重量:一条毯子,一枝步枪,或是一枝马枪,二三百粒的枪
弹……另外还有一架轻机关枪背在刘平的肩上,两箱弹粒系在姚中的马
鞍两边。
我鞭打一下马股,追上了刘平与姚中,我问:
“你们累了。吧?”
“不!”
我知道他们最好刚强,尤其是刘平,所以我又向姚中说:
“弹箱太累了你。”
“不!”
“也累了马啊!”
“不!”
我再向刘平说:
“换我来背机关枪吧!”
“不!”
“累坏了你!”
这好像卑视了他,欺辱了他,他比姚中更严厉地拒绝了我;虽然他
终于是喘息了,头上流着汗水。
敌人在追随我们;流云追随着太阳西去了。太阳没了,流云留在天
边。由一条延开一片,染了一层新鲜的红色,渐渐地淡没了;可是敌人
仍在追随着我们。
地上的光色,由明亮已经转到模糊,我们牢牢地探视着我们的去路。
马蹄疲倦了,艰难地从泥泞中拖出,一下一下地走着。这时候我们
的马鞭已经失掉了尊严。
突然姚中的马倒了,他从马鞍上滚落下来,脸孔恰好触着了地面,
涂满了泥水;他用手摸擦几下,才露出他的眼睛、鼻孔、滴着泥水的唇
边。
我们都停下了,等着他上马。但是马安静地躺在泥泞中;虽然他一
面鞭抽着,一面在吆喝:
“起来,起来!”
我看马渐渐地伸直了四蹄,眼睛已经闭紧了;我说:
“完了,完了!”
他仍是鞭抽着;马一动也不动。
“马快死了!”
刘平说完,我又说:
“已经死了!”
我的话激起了他的忧郁来:
“死了?”
刘平从马上下来,他安慰着姚中:
“不要紧!”
“那我骑什么?”
“你骑我的。”
“你呢?”
刘平想了想:
“我走路。”
他仍是留恋着他的马,伸出一只手来,贴住了马鼻:“也许还没死
吧?”
刘平给他指了一下背后,意思是说敌人近了。可是他继续问着自己:
“也许还没有死吧?”
刘平突然从腰带间抽出了匣枪,向马头放了一弹;然后他问姚中:
“你看看,还没死吗?”
姚中垂着头默然了,从马鞍上解下了弹箱,移到我的马上来。我们
又继续起我们未尽的路程,死马渐渐地离我们远了。刘平拖着自己的马
的缰绳,姚中随在马后;他们步行着,也并不比我们骑马的人慢些。
黑岭近了的时候,敌人也追近了我们,好像就在我们的背后。弹粒
从我们身边飞过去,一刻比一刻加紧起来。我们的马鞭交响着,马拚命
地向前冲去。在我不注意中,看见我们的一个伙伴中了弹粒落下去;我
立刻又听见姚中说:
“救救他!”
“快跑吧!”
——这是刘平的回声,我也听见了。
我转过头来,看见他们两人,落在我的背后,有七八步远,两人正
在谦让着一匹马。我的两只手合拢起来,在唇边做个号筒,向他们放高
了声音:
“快来,快来!”
敌人的影子在远处张大着,我用手指指着:
“你们看!”
刘平向远处注视了一下,从肩上脱下了轻机关枪,我跑回来解下了
弹药箱。其他的伙伴都下了马;所有马的缰绳,分开交给两个人手里。
我们各自拣了一块地方躺下了。我、刘平、姚中,三个人是在一处,因
为我们不十分熟练使用的缘故,他们两人看管轻机关枪,我整理着弹带。
并且这里也不是我适当的战地,完全是一片原野。
我们的轻机关枪响了,敌人的骑队划开了包围我们的队形;同时,
也向我们射击着。
“呀……呀!”
我们的一个伙伴中了枪弹叫了一声。
高空中散开了层层的黑雾,还没有完全黑下来;姚中正在瞄视的时
候,他同样地叫了一声:
“呀……呀!”
他的头落进泥水中去,前胸与后背,被枪弹穿透了一个细孔,流着
血滴。
敌人近了。
我回转了头;我们的伙伴已经骑上马了,奔开了,我的背后散开着
两匹马,寻找它们的主人——我与刘平。
刘平扯住了我的肩:
“逃吧!”
于是我拖起了弹箱,他拖拖姚中,又摸了一下轻机关枪;最后仍是
背起了轻机关枪。他刚刚抛开了一只脚,另一只脚却留在原地——姚中
的两只手握住了他的脚腕:
“刘平!”
“啊!”
“你要逃吗?”
“啊!”
“我呢?”
“你让我做俘虏吗?”
“……”
“我们有再见的一天吗?”
“我们永别了!”
——刘平从腰带间抽出匣枪来,向姚中的头上连续地开了四枪。
然后我们骑马逃了。我的脑里没有忘记姚中的血迹模糊的面孔;虽
然战地的惊恐在威胁着我。
渐渐地我们追上小张与老赵两个落后的伙伴。
天黑了,月亮把我们的影子印在地上,像四个迷途的伙伴,互相地
交换着眼色。
敌人追随我们的流弹息下了,我们的马蹄也减低了速度。渐渐地我
们看见了黑岭的近景:一条无边际的山岭,中间断开了一条路口,很小
的,补塞着一块深灰的远天。
当我们穿过一条桦林的时候,我们仿佛误入了可怕的地穴里;地下
的积雪,还没有化开,马蹄踏下去,有一种轻微的回响;四周尽是桦树
的树干,脱开了白皮,露着异色的斑痕,很多的一枝靠近一枝,挺直着,
直冲到天空,落尽了叶子的树枝,开散着,交叉着,把天面隔成了杂样
的碎块,漏下了一缕一缕的月光,照着我们的去路。
“他们哪儿去了?”
我们互相地问着,没有谁知道。
我们走出了桦林,一片林影遮蔽了我们;可是黑岭的山口就在我们
的面前了。
突然,我们听见了两处交换的枪声;一处是山脊我们伙伴的,一处
是山外一二里地远敌人的。
“快啊,快啊!”
刘平喊着。
但是山脊也被林影遮蔽着,我没有看见伙伴的影子;所以我问他:
“他们在哪里呢?”
“快啊,快啊!”
这时候山脊上的伙伴误认了我们,传来了高声的叫喊:
“敌人上来了!”
随着向我们开放了几枪,中在两个人身上——小张与刘平。我们喊
了:
“不是,是我们!”
那已经迟了,小张死了,刘平受了重伤;不过他还明白;可以说出
他所要说的话:
“你们去吧……去帮助他们守住黑岭,哪管守住一夜也好啊,你们
找点饭吃好再逃啊,再打啊……你们两人快把我身上的枪和子弹解下
来,去吧!”
“你呢?”我问。
“你………你忘记了我吧!”
然而,我与老赵不允许他。我从背上解下了毯子,我们两人每人扯
住两个毯角,拖着他。
在林影下,我看不见他变成了怎样的面孔:是惨白,或是红涨;只
听他说着:
“放下我!”
两处的枪声更加激烈起来,并且敌方发出了炮弹,拖着一条火线,
向山脊落去。
于是刘平在毯上,更加挣脱起来:
“你们去吧!”
我气愤了,也严厉了:
“你要投降吗?”
“不!”
“你要做敌人的俘虏吗?”
“不!”
“那你想怎么的?”
“我受伤了,完了……这种时候,我为什么要两个人帮我一个已经
没有用了的人呢?你们两个人在斗争中不是很有用处的吗?”“这里,
不是容许我们救你吗?”
“救?忘记了我吧!总是免不了死。”
“你不是还没有死吗?我们怎能忘记你呢?如果是小张那样,我们
就不救啦,也就忘记你啦。”
他手抖索了几下,从胸脯摸到腰间;他嘱咐着我:
“忘记了我吧……可不要忘记了我身上的枪和子弹!”
他说完了,很快地从腰带间抽出了匣枪,向自己的头上放了一弹。
(选自《战地》,1938 年 4 月,上海北新书局)
孤 儿
在我看见那红色楼房的时候,我的脑里重现了一幕记忆:我同友人
曹维走出了红色楼房的门外,他的儿子小村追着他,并且扯住了他的衣
角哭了:
“爸爸…………”“好孩子!”
“爸爸,你上哪去?”
“我出去一次。”
“不……,不许你走!”
小村只有六七岁,他还不明白他父亲要离开他的原因,是为了守护
他的祖国从军去的;所以他紧握着他父亲的衣角,终不肯放开小拳头。
曹维最后用尽了所有的方法,才哄好他,送到他母亲的怀里去,仍
在哄着他:
“你等着我吧!”
于是我们走了,到现在,已经快整整的一年;想象着好像是昨天一
样——在我看见那红色楼房的时候。
楼角比一年前老旧了些,已经褪淡了原有的鲜红颜色;并且有砖块
倾落下来,碎了,堆积在阴湿的墙根下,一堆一堆地散着,仿佛许久没
有人打扫过一次,只是让风随意吹散着,迷着我的眼睛。
我敲打着门,门内没有一声的回响,也听不见有脚步声音。我想也
许是搬家了吗?那么楼窗的窗幔怎么仍是我所熟识的呢?我再敲响着
门,门内仍是一样的静悄。我为了必要的任务,当日还要回到军队去,
所以没有多余的工夫;并且到曹维的家来,也只是探望一下,传达一下
曹维的消息。于是,我自动地推动着门。门没有锁,开了;我走进去的
时候,给我的印象是搬家前后的情况:在过道上,堆满着椅子、绳套、
细碎的纸张、孩子的玩具……。
“有人吗?”
我问着,敲遍了所有的四五个房间,都没有人回答我。我想,家人
都出去玩了吗?可是时间也太早,最多也不过是早晨八点钟并且,曹维
的父亲母亲……总共六七个人,怎么能完全走开呢?就是完全走开,也
要有仆人留在家里的吧!
这时候,我的脑里,起了许多意外的想象;最主要的,我担心着“友
军”发觉了我,逮捕了我。因此我决定离开,不想再在曹家见到谁,但
是我刚走出门去,就遇见了老仆妇从菜场上买菜回来,她看见我,眼角
下垂落了两滴泪水,嘴角抽动着,仿佛有许多话,是要向我倾吐的。
她牵着我的衣袖,把我引到一个房间去,她匆忙地走了,——意思
是为我取茶去。
这个房间是仆人住的,每处都很简陋,我找一把椅子坐下也没有;
我因为太疲倦的缘故,便随便坐了仆人的木床。床上的被还没有叠奸,
被里正熟睡着一个孩子;眼睛与脸颊,全陷入骨里去,他那种脸色,是
病态中所有的,没有一丝健康的精神。我转着头,望了他许久,无意中
间了:
“小村吗?”
他在安适的睡眠中,被我的手掌轻轻地拍了两下:
“小村吗?”
他只是翻转了一下身子,把小拳头丢在枕旁,我便确定了他是小村。
于是,我唤醒了他,他怅望着我,望了许久,仿佛才记起了我仍是
他所认识的人——同他父亲从军去的伙伴。然后他赤裸地跳起,扑到我
的怀里来问:
“爸爸呢?”
这一句问话,使我感到无限的苦痛,没有他所满意的话来回答他;
所以我只有把他引入另一种谈话中去,我问:
“你的妈妈呢?”
“找爸爸去啦。”
我们行军的路线,时时刻刻守着秘密的,不仅外人无从探悉,就是
我们内部的一般人也很少知道。小村的母亲真的是找她丈夫去了吗?她
不会的,她是一个坚强的女性。那么我能不奇怪小村的话吗?当他很严
肃地说出的时候。
于是我又重问他一句:
“你的妈妈呢?”
“找爸爸去啦!”
“去几天了?”
“三天啦。”
“三天啦?”
“不,算今天四天啦。”
“到什么地方去找?”
“不知道。”
“几天回来?”
“也不知道。”
我不想再多问他些什么;可是老仆人也没回来,只有再问他一次:
“你的爷爷呢?”
“跟她去啦。”
“奶奶呢?”
“也跟她去啦。”
“怎么都去啦?”
“不去不行嘛,还是绑着去的呢!”
老仆人给我送一杯茶来,用一种暗示的眼色唤出我去。我从她的话
中,才明白了,原是“友军”查出了曹维从军的事情,捕去了他的家人,
可是她为了哄着小村,便骗了他。
我预定是要立刻走开的;但是老仆人留我吃早饭。而且我自:已也
很留恋小村,这个孤儿。
他自己从床角找到衣服、袜子,穿起来,跳下地去,在大脸盆旁,
起劲地伸高两只小手,勉强伸入盆里,向脸上贴了几次水:然后又用一
条手巾拭去,结果脸上好像更多了几条泪痕,并不比没洗脸时净些。
我看他的书包、书本,散乱地堆在地下,我问他:
“你不上学吗?”
他让眼睛向我放大些,仿佛把我看做了小孩子一样:
“谁还念亡国奴的书!妈妈早就不要我上学啦。”
“那么你要做什么呢?”
他跑开了。回来的时候,我不知道他从哪里找来一把木刀,向我比
量着,尽量地凸出他的胸脯说:
“我要打仗去!”
“不怕吗?”
“谁怕谁?”
“好,小村真英雄!”
我赞扬他,使他笑出声来。
然而在吃饭的时候,我同老仆人悄悄地谈着他的问题,他却常常插
进一两句话来,脸上也露出了一些焦虑;于是我们便不再提起他的名字,
只说“他”。
“把他寄养在哪里呢?”
我踌躇着,终于想不出适当的办法。老仆人也是同样的没有办法,
只是:
“你回去的时候,叫他的爸爸立刻回来。”
——“爸爸”这两个字,使小村丢开了饭碗,又扑到我的怀里来,
他问我:
“谁的爸爸?”
“别人的。”
“那,我的爸爸呢?”
“你告诉他,我等着他呢!”
告诉谁?他已经在半年前战死了。
——可是我没有说出来。
(选自《战地》,1938 年 4 月,上海北新书局)
秘密的旅途
中东铁路哈绥线的火车,开到绥芬河站的时候,每辆车门在前五分
钟,已经锁闭了,所有的乘客都在等候着检查。由护路军与路警组成的
一批人,开放车门,走进车去检视着外国乘客的护照和搜查着中国乘客
的行囊,有时候他们很快的一刻便尽了职责;他们经过的车辆,乘客就
可以随意地出入了。有时候,他们发现了可疑的人,便要这样地诘问:
“你叫什么名字?”
“王之民。”
王之民是一个青年,他的年龄,最多也不过二十五岁;头发很长,
也很乱,仿佛有了长久的时期,没有经过修剪,穿了一件棉袍,有几处
破出了棉花,有几处也经过不熟练的手工缝补,每针的线段,没有保持
着均等的距离,而且他的身量又不相称,衣袖几乎长过了他的手指。像
他这样的人,任谁也难向他消去猜疑;所以护路军、路警搜查他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