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不肯放过他,检视了他的行囊,又检视了他的每个衣袋,甚至要撕裂
他的棉袍,拖出袍内的棉花来。可是,在他的行囊中,衣袋里,并没有
检出任何的物件。不过,仍不肯放过他,还在严厉地诘问他:
“从什么地方来?”
“哈尔滨。”
“往什么地方去?”
“东宁。”
“东宁?”
“是的。”
“喂,你是私自去苏联的吗?”
王之民很自然地扬高了头,很自然地做了一下手势,仿佛以他最坦
白的心境说:
“不是的;我家在东宁。”
“你家是做什么的?”
“种田”
“你是做什么的?”
“学生。”
“既是学生怎样可以随便回家呢?”
“现在不是放寒假吗?”
“……”
“……”
王之民终于被检查完了,终于到了东宁。可是他在东宁没有家庭,
也没有友人,他投入了一家叫东平栈的旅店。在旅店留宿的客人,都要
在店簿上写明自己的姓名、籍贯、年岁、职业、事由。他也同样地写了;
赵列天,哈尔滨人,现年二十一岁,学生,访友。
东平栈是很大的车店,有旷大的院场,有长列的房屋;泥草的墙壁,
纸的窗子。这里的主人,是一个胖胖的老妇,她经年留宿着过路的载重
车辆,或是过路的农家旅客,同时,她还有一种秘密的生意,是这样:
偷偷地把王之民推进她的房屋去,给他倒满一杯茶。她问:
“出国吗?”
“是的。”
王之民心里还跳动了几下,有些疑惑地问:
“你怎么知道我出国呢?”
“你看看我的眼睛!”
她把头送近他,让眼睛闪动了几下,意思是在表示她的眼睛是如何
的明亮,如何善于辨识着旅客。
王之民笑了,他说:
“我以为不知要费多少事;你的眼睛太好了。”
“先生,我就是凭着眼睛吃饭呢!”
“那么你的眼睛比金子还要高贵!”
“少说些吧,我也是凭着头吃饭呢!”
“怎么?”
“不知道哪天让人家告发了,我就遭祸了,这不是凭着头吃饭吗?”
“你怕吗?”
“怕?哼,怕什么,为了生活。”
最后,她问:
“先生,你哪天走?”
“最快才好。”
于是她立刻找来一个姑娘。王之民惊奇着问:
“没有男人吗?”
“先生,少说些吧,是走的时候了!”
夜了。
院内,有几间马棚系满了马群。靠近墙边的地方,停放着车辆,被
豆袋集起的影子,仿佛是一列模糊的土丘。守院人提着灯火,随处徘徊
着。车辆的主人,在温暖的土炕上,已经响起了甜蜜的鼾声。
王之民整理好了自己所需要的一个包裹,其余的,便丢给了东平栈
的主人,又问:
“多少钱?”
“先生,随便你吧。”
王之民从六页五元的钞票中,拖出了五页给她;她谢了他,并且嘱
咐了她找来的那个姑娘怎样照顾着这位旅客,使他在旅途上安心些。
夜深了。
这个小城市,完全睡熟了,死般的寂静,充满着每处,没有任何的
声音,骚扰着熟睡者的梦境。
这时候,东平栈的主人用许多的好话送别了王之民,使他伴随她找
来的那个姑娘走去。
天上满着明亮的月光,没有被走过的云块遮过一刻,雪路披着月光,
异常明亮,遗下的黑影有着清晰的轮廓。不过寒风不住地冲来,冲去,
搜取着雪路上的积雪冲向远边去。
他们两人默默地走着,任谁也没有说一句话,有时,只是相望一下,
然后,便避开去。
在临尽街边的时候,姑娘终于说话了:
“先生,如果有人指问我们,你要说我是你的妹妹。”
“你姓什么?”
“你姓什么,我便姓什么。”
“聪明的姑娘!”
王之民一面低声地自语着,一面减慢着步子,留在她的身后,注视
看她:黑色的发辫,黑色的短袄短裤,短的毡靴,黑色的影子,随着她
的步子移动。他问:
“你叫什么名字?”
“小兰。”
“小兰?”
“是啦,这不是你所要知道的!”
“我要知道的是什么?”
“是什么?如果有人指问我们做什么去呢?”
“做什么去呢?”
“你就说,去找我们丢了的羊羔!”
“说丢了牛不好吗?”
“随便你吧!”
街路的近边。连着无边际的雪场,日久的积雪,已经加高一二尺的
地面,由行人踏开的小路有三四条割断着雪场,深深地陷入雪中,望开
去,仿佛在纯白的雪场上,被人染了几条黑线,也仿佛是被人分割了的
一块白银的世界。四处没有一株老树,没有一条艳丽的色调,所有的只
是一些凸起的雪包——不知那是被雪遮埋了的草堆,还是失去了主人的
坟墓?
城市的灯光远了,淡了。
他们走着,身边的景物,渐渐地离远了他们,只余下了天边的环形
绕裹着他们,月亮投落雪场上的光辉,不住地诱着他们的眼睛,为他们
在跳动着小小的银星。
“这边走!”
小兰引着王之民从雪场上转了去向,走过了一条小小的冰流,渐渐
地走入一列丛林中。小兰的嘴唇,送近王之民的耳边,仿佛是一对情人
要开始密语了,她说:
“站下。”
然后她又说:
“蹲下。”
于是王之民站下了,又蹲下了,他的身体随着没人了雪面,只让他
的头留在雪面上,望着落尽了叶子的小枝,在他眼前组成着蛛网一样。
他问小兰:
“你要往哪去?”
“不许你说话,这里是最难走的地方!”
“怎么?”
“有岗兵!”
“中国的吗?
“那么你以为到苏联了吗?”
她自己几乎笑了,悄悄地又走开了几步,伸长着脖颈,从丛林中探
视着外面,然后她好像命令着他说:
“快走!”
两个像两匹小兔一样,窜出丛林,窜向远方去。
这样寒冷的气候常常冻僵着野兽,冻死了行人,在他们好像没有感
受着,而且流了汗水。
在两条河流交流的地方,小兰站住了,伸出她的手指指着前面说:
“去吧?”
“我自己吗?”
“那么我还跟你去吗?”
“不,我是说到了吗?”
“我告诉你这一条是绥芬河,这一条是瑚布图河。瑚布图河这边是
中国,那边是苏联。”
“我怎样走啊?”
“你要走过瑚布图河,呸,再沿着绥芬河一直走,你如果听见有人
叫你的时候,不要跑,要站下,举起你的两手……”
“不要说吧,这我比你明白——”
“那么你去吧!”
“你不可以多送我几步吗?”
“你怕吗?”
“我要去的地方,我怕什么;我是因为这段路不熟识,你明白我的
意思吗?”
她气愤了,又继续引着他走去。
冻了的河流,在雪下完全失去了原形,被雪饰成了一条平坦的大路,
两岸做了大路的边界。不过这条大路,却使人放不开大些的步子,每步
都要试探着踏下去,不然,便会滑倒了。
月亮已经由天面的斜方移至中点,月亮直射下来,路上更明亮了些。
可是吹过的夜风,却暴了,冷了,好像有着钢针,刺入了毛孔;而且,
拖着一种嘶叫的声音,在震碎着这般的寂静。被风卷起的积雪,便像细
薄的白纱一样,被飘来,被飘去,在遮塞着向远处投开的视线。
小兰一边走着,一边用愤恨的眼色注视着王之民,有时,故意把嘴
咬紧些,表示她有着更多的愤恨。王之民拖着沉重的步子,已经喘息了,
他却笑着说:
“姑娘,不要生气吧。”
“那么,我回去吧?”
“再走几步。”
“再走几步送你到莫斯科啦!”
“莫斯科还远着呢。”
在谈话里,仿佛引起了她的兴趣,脸色的气愤神情,淡了些。并且
她还在问着他:
“莫斯科有多远呢?”
“西伯利亚铁路你知道不?”
“不知道。”
“那我怎样告诉你呢?……就是很远很远的吧。”“多远呢?在天
边?”
她张望着远方,在夜色中的模糊的天边。王之民给她摇着手,使她
的眼睛转向了他,他说:
“你不知道莫斯科在什么地方,你怎么认识绥芬河、瑚布图河呢?”
“这是我常走的地方呀!”
“常走?”
“是啦,常常送人,像送你一样!”
“为什么要用女人呢?”
“男人如果让中国兵抓去了,就要坐监了,杀头了。”
“女人呢?”
“总比男人好些!”
他们谈着,已经走上河岸,地上的积雪更高起些,几乎高过了他们
的膝骨。小兰一步交替着一步,向前走着,仿佛已经忘去了她的归路。
王之民没有一刻不是在注视着他的身外;虽然没有任何的响声惊动他。
突然,小兰笑了,她说:
“这次真快送你到莫斯科啦!”
“不,还远着呢!”
“你是去莫斯科的吗?”
“是啦,这也不是你所要知道的。”
“为什么呢?为什么有许多人私自去莫斯科?”
“这更不是你所要知道的!”
他沿着绥芬河望望自己的去路,又望望她的归路,然后他很严肃地
向她说:
“很远了,你回去吧!”
“不!”
“我谢谢你这次的辛苦!”
他从衣袋里扯出五元的钞票,送给她;可是被她拒绝了,他问:
“为什么?”
“为什么?——我要知道为什么有许多人私自去莫斯科呢?”“让
我这样告诉你吧……因为莫斯科有工作,有饭吃,有许多好玩的地方,
不轻视穷人,还收留穷人,人与人都是一样,一样地工作,一样地吃饭,
一样地……”
“人家说莫斯科是穷党的地方。”
“那是人家骗了你!”
他转过头,看着被他们踏破的雪面遗下的脚印,延开着长长的一条,
他说:
“太远了,你回去吧!”
“不,我也要去!”
可是,她终于被他拒绝了,她哭了,别了他。
三年后,王之民为了“九·一八”事变归国了,指挥着一部义勇军
攻入了绥芬河,又攻入了东宁。
在东宁,他趁着仅有的一些机会,探询着东平栈主人与小兰的消息,
可是终于没有见着她们,只是听着人家传说东平栈的主人,因为很大的
罪名被判了死刑,小兰到莫斯科去了。
(选自《战地》,1938 年 4 月,上海北新书局)
舰 上
我做海军学生的时候。
我们四五十名同学被分成十几小批,每批的人数不一样,有的多些,
也有的少些。驾驶班有我与马斌元,轮机班还有三人,我们是其中的一
批,被学校派往舰上实习。
军舰的名字,叫江清,是欧战以后中国分得的胜利品之一,已经老
朽了,它的年岁也许比我多一倍,不过它仍有着日尔曼民族的姿势:雄
伟,健壮,它的尾部,仍有德国的文字记载着它诞生的地方和时日。我
们常从那些遗迹上追想它所经历的故事,怎样地承受着光荣的下水典
礼,又怎样地遭遇了惨酷的战争,更怎样地被人俘虏了。这常使我们感
受光耀、恐怖、耻辱,常使我们谈尽了整天的时光。也许是因为长久的
军训生活苦恼了我们,舰上新鲜的生活迷惑着我们,感到了意外的欢快。
可是,不久舰长分给了我们工作,轮机班的三人,穿了蓝色的工作服装,
走入了机舱。我与马斌元仍穿着学生的制服,留在舱面,在大厅后面的
一间舱房,做了我们两人的寝室,每天听候舰长支配,教我们一些已经
熟知了的升旗降旗的敬礼和一些海军方面浅近的常识,久了,我们便厌
倦了。
当舰长发出江清沿着松花江巡游的消息以后,我们欢快地跳起脚
来。我们用了一天的工夫,告别家人、友人、同学,买了一些应用的东
西和两筐水果。
月亮已经退去,太阳还没出来,天上荡着一层膝胧的雾色,模糊了
每个人投向远处的视线。江上浮着一种轻气,随着波流,流向远方去。
不时地响着雄鸡的鸣叫,很清脆地透入耳孔,使人可以听出是在远处,
或是近处。暑天的晨风,也裹着一种清凉,浸入皮肤,使人感受到意外
的舒快。在这时候,江清舰已经开动机轮,驶行了。
沿岸新鲜的景色诱着我们,使我们常停止了我们所要实习的工作。
在松花江与黑龙江合流的地方,我们站在甲板上,手握住铁栏,垂下头,
望着混黄的松花江,沉浊的黑龙江,仿佛是两条异色的轻纱,在风里飘
荡着,拖着舰底。几里以外,两条江水合流的边缘,仍遗着异色的纹痕,
好像它们永远不会溶成一色,溶成一条江水。
江清舰近了三江口的时候,已经是几天以后了。
江水隔成的两岸,有两种景色。属于苏联的一面:绿色的树间,飘
动着红色的旗子,房屋镶着精致的玻窗,浸满着阳光,草地上散着交叉
的小径,散着一些步行者,虽然辨不出他们是年老的,年轻的,但是从
他们的衣色上,可以知道是男人,或是女人,从歌声中,可以知道他们
是在同样的欢乐中。属于中国的一面,只是一片无边际的荒原,有几处
堆集着一些简陋的小房:泥土的墙壁,草茎的房顶,破了窗纸的小窗,
任着风吹雨淋;路上异常地安静,没有任何的骚动,有时候,也许会听
见几句拾柴孩子惯唱的歌谣,或是乞讨者哀求的呼声。江清舰就是靠近
这一面投下了铁锚。
不惯航行的人,像我与马斌元在这航行中,也感到了疲倦,虽然在
几处的码头有过几次的停留。
在三江口停泊后,我们立刻恢复了健全的精神。
我们因为天气太热,并且看见苏联海军士兵练习跳水,便默默地换
了游泳衣。可是苏联的海军士兵在岸旁的一处,有他们细粉一样的沙滩,
有他们乘凉的白色布棚。我们呢,只有舰上的甲板,一块小小的地方。
从餐厅中,我们每人暴饮了一口酒,叫了一声,便投下水去。
在刚刚投入水中的时候,我觉得有些清凉,过了一刻,便感到了波
流的温暖。马斌元只顾摇摆着胳膊,迅速地驰过水面,使我落后有十几
步的距离。不过他游泳的成绩,并不比我好些;我最好的记录,是一千
多米。他只有六七百米。可是他为了苏联的海军士兵注视着我们,赞扬
着我们,他一直顺着水流泳去。在四五百米的地方,我唤了他,才转回
了方向;还没有游过一百米的时候,我看他喘息了,他的力量已经抵不
住迅速的逆流。我看较近的地方,正停泊着一只苏联的红星舰,我指给
他了,意思是让他握住锚链或是伸入水中的钦梯,休息一刻,然后再泳
向我们自己的舰去。可是,他不听从我,仍逞着英勇,继续泳行,终于
让波流遮没了他的面孔;他的全身,只余下一块小小的皮肉,留在水面。
我惊跳了,叫了一声:
“呀———呀!”
这时候,红星舰上有一个人影,突然投落水面;于是马斌元才脱了
危险,被拖到红星舰上。
我到红星舰上的时候,马斌元已经被放在客厅里,有医生正给他注
射药针。四边都围满着士兵、军官,他们的服装与我们几乎是同样的质
料、颜色,所异样的,只是他们的帽边比我们多了一个五角的星形。我
伸长着脖颈,注视他们,想认出他们谁救了马斌元。可是,好像他们都
比我高些,我的视线透不过他们人丛间所遗下的缝隙,所以我问了:
“我要知道,是谁救了我的朋友。”
“我!”
回答我的人,是一个年轻的士兵,有着深蓝的眼睛,高起的鼻子,
他的衣服,完全被浸湿了在滴落着水滴。
我问:
“你的名字?”
“苏斯洛夫。”
“我感谢你的好意!”
他笑了;然后他为了照顾马斌元也没有再向我说些什么。可是我又
唤了他:
“你看看!”
“什么?”
“你的衣服太湿啦,换换吧!”
他却为我猛力地拍打了几下胸脯,表示他的身体不怕任何的损伤。
直到马斌元清醒了,苏斯洛夫才换了衣服,划着舢板送我们回了军
舰。
我们的舰长为了感谢苏斯洛夫,送了一件并不贵重的赠品。
可是,以后他不允许我们再去探访苏斯洛夫。有一次我们练习舢板,
划过红星舰旁,我们只叫了苏斯洛夫的名字,他便斥责了我们,好像我
们违犯了海军最大的禁令。
有一天的早晨,落着暴雨,雨滴同弹粒一般地从高空中射下来,打
着舰面的钢铁发出了响声。舰外的四边,完全被沉重的浓雾遮没了。暴
风,一阵一阵地激起了江上的波浪,仿佛是海上涨了海潮;军舰就像婴
儿的摇篮一样摇着我们,催眠着我们,可是,有人唤醒了我与马斌元,
说有人要见我们。
我们还没穿好衣服,便跑出去了,暴雨立刻湿透我们的衣服,使我
们不能尽量地张开眼睛;像这般的暴雨,仿佛是我生来第一次遭遇了。
“谁找?”
我们停在甲板上问了一声,没有人,又跑到客厅,也没有人。我们
正要向回跑去,有人唤了我们。我勉强张大些眼睛,向四外探视着问:
“谁?”
“这里!”
是苏斯洛夫,与另一个我们所不相识的士兵,他们握着我们舰旁的
铁梯,使他们坐着的舢板,停在我们的舰旁。苏斯洛夫向我们摇着手,
好像怕我们从视线中遗掉了他。我们跑近他去,马斌元问他:
“有事情吗?”
“没有!”
我很奇怪地问他:
“像这样的大雨,那你来做什么?”
他拢了手,仿佛雨再大些,他也不怕,他说:
“我是向你们来辞别的。”
“你们的军舰要开走吗?哪天?”
“一点钟以后。”
我们很恋着这位热情的朋友,在雨天里,向我辞别,而且,他又没
有多余的时间,使我们尽情地招待他一次,我们不住摆起头来。他却错
会了我们,他问:
“你们不喜欢我来吗?”
“不是的,不是的!”
“那么,你们怎么总也不去看我呢?”
我们说什么呢?我们只有用坚决的表示让他们了解我们的苦衷。
最后,他站起了,挺直着身体,向我们伸出一只手来,让我们去握,
他说:
“希望你们做我的好友!”
我做海军练习生的时候。
因为中国武力接受中东铁路,中苏开始了战争。因为预防苏联海军
侵入松花江,我们全部的军舰开往了三江口附近的地方。因为多数的防
地,我们全部的军舰也不敷支配,海军江防舰队司令部又从航务局借了
几只货船,四边装置了钢板,舱面上设了迫击炮、平射炮、机关枪,命
了舰名,便做了我们的军舰。舰上仍是从前的船员,只是加多了一二百
陆战队的士兵,几个海军毕业的学生,由陆战队的中队长负全责指挥。
我、马斌元与另外的两个同学,被派在同一舰上。开走的那天,有
很多欢送我们的人们,好像在欢送着他们最伟大的英雄,也有青年,从
人丛中摇起拳头,破着喉咙,喊着反对我们这种战争的口号;我们的心
情,只有我们自己知道。舰还没有驶出二三里地的时候,我们便绕着客
厅的方桌,饮起酒来。只看见空了的酒瓶,一个一个地加多了,却很少
谈着我们将来要遭遇的战争。是醉了?还是清醒?我们悄悄地唱起了:
别了,别了,
这里的山河,
这里的园林
……
这歌唱的调子,好像是在默语着我们只有去路,很难寻找我们自己
的归途,好像在埋伏着我们对于这种战争的疑问。好像……
天黑了,我们这四个醉人,都沉入自己的默想中,不让任何的骚音,
扰乱了我们醉人所保持的寂静。
舰头留了一个水手,持着一条长长的木棒,不时地捶入水中,立刻
又拖出水面在试探着水深:
“八尺!”
或是:
“九尺!”
大副听了,便向着通入机舰的铁筒,用着俄人惯用的言语指挥着:
“‘马累’(俄语慢些的意思)。”
或是:
“‘包舍’(俄语快些的意思)。”
这声音很清地透入客厅,透入我们的耳中。
几天以后,我们不知道已经走近了什么地方,只听见轰炸的声音,
近了我们。
陆战队的中队长,命令我们配置好了炮位,命令大副使舰向前直进。
我从衣箱里,找出望远镜来,希望看见我们前方的一切景象;可是
一切都在遥远的渺茫中。
不久,中队长派了一个士兵,在舵楼上做着旗语;我从望远镜中看
见了前方的舰影,漫没江面的炮火。不久,中队长喊了发炮的命令。
第一炮是马斌元指挥放出的;他那勇敢的姿态,表示着他最大的复
仇的决心。
我叫了他,问他:
“你了解了我们这次的战争吗?”
他只顾前方,没有睬我。我又问:
“小心些,那里也许有我们的朋友呢?”
“朋友——谁?”
“忘记了吗?——苏斯洛夫。”
“打的就是他!”
“为什么?”
“他正是我们的敌人。”
这战争经过两个月的时候,我们陆军防守满洲里失守了。苏联的海
军、陆军,沿着松花江占领了富锦——我们的海军,已经败走了,每只
军舰的钢板,都遭了炮轰,遗下一些破碎的洞孔,而且有一只是江防舰
队最大的江亨军舰,因为苏联海军的威胁,自动地沉入江中,还有几只
被扣留了——因此我们有些人便做了俘虏。
俘虏的生活,在人的想象中,是多么可怕的悲惨的待遇。绝不会有
人相信我们却是如此的安适,有菜汤,有面包,任着我们随意的动作、
谈话。而且我们恰好是被留在红星舰上,有我们一个友人苏斯洛夫;在
他值班看守我们的时间里,总是提来他的手风琴,为我们奏起歌来。在
每节歌停息一刻的时候,他总要说一句:
“朋友们,快乐些!”
可是,马斌元仍是垂着头,耸着肩,从眼角边敌视着苏斯洛夫,仿
佛永远认为苏斯洛夫是他的敌人。
“老友,你也要快乐些!”
苏斯洛夫这样劝慰他,却更激动了他的反感,狠狠地指问着:
“既然做了俘虏,能有快乐吗?”
“俘虏?——不是!”
“不是?”
“是的;我们把你们看做友人一样。”
“友人?”
“是的!”
“……永远是敌人!”
苏斯洛夫没话说了,默然地笑了几声。马斌元跳向他的身边去,警
告他:
“你不要以你的胜利来向俘虏骄傲,听见没有?”苏斯洛夫转向了
我,抽动了一下嘴角,好像要我来批评他们俩人间究竟是谁错。
马斌元也许便误会了苏斯洛夫,气愤了:
“你离我远些;看看,认识吗?”
他伸出两只拳头,送近苏斯洛夫的眼边。苏斯洛夫把头更加倾近他
些,仿佛准备接受他的拳头。
“你是要这样吗?”
“嗯,差不多!”
“你还要怎样?告诉我!”
“告诉你,表示我不屈服你!”
“我没有要你屈服!”
“告诉你表示中国不屈服苏联!”
“苏联也没有要中国屈服!”
他们常常这样吵嘴,使我感受十分不安,甚至在夜里失眠。
可是以后中苏停战了。苏联占有我们的土地又归还了我们。
我们被释放的那天,苏斯洛夫先把这消息传给了我们,这种兴奋,
使我们失了常态。在吃早饭的时候,苏斯洛夫为我们送来一瓶酒,满了
几杯,分放在桌边;他自己先举起一杯,举过他的头顶,高呼着:
“朋友们,祝福你们安好!”
马斌元握起一杯,投在地上。清脆地响了一声:杯碎了,酒流开了。
可是苏斯洛夫送行我们,还说:
“希望你们做我们的好友!”
我做海军候补副长的时候。
“九·一八”事变了。
日本由沈阳展开了战争,抢占我们东北的土地。在绝大的威胁下,
我们的陆军,有的投降,有的退走,有的反抗;我们的海军完全被日本
的暴力屈服了,松花江的江防舰队,已经接受了日本指挥的命令。
不久,日本做了一面新的旗子,红、蓝、白、黑,占了全面的四分
之一,其余的,完全是黄色,不久,便悬遍了东北的土地,悬在我们的
舰上。
不过,有许多地方,仍集中着我们的义勇军在抗战着,在夺取着已
经失去的城市。并且松花江依兰以外的地方,仍由我们原有驻防的陆军
固守着。因此,我们海军接到了进攻依兰的命令。
依兰的驻军,是为了保卫我们的祖国,宁肯牺牲自己的父母、弟兄、
姊妹……以及自己的生命。我们不是疯人,我们的思想非常清醒,我们
既不能援助他们取着同一的战略反抗我们的敌人,我们又怎能忍心援助
敌人去杀他们?
可是,我们终于向依兰出发了,终于向依兰开放了炮弹。
舰上新配的两只迫击炮,由我与马斌元负责指挥。我连续地发出了
两炮,他却同木人一样地停着,炮旁的几个士兵都在等待他的命令。于
是,我叫他:
“发炮啊!”
他仍是不动,我又叫他:
“指挥官要你发炮呢!”
这时候,我们舰上所有的炮,同时开放了一次,最后一炮是马斌元
指挥放出的,炮弹飞向江中去。我怕他受指挥官的惩罚,向他说:
“瞄准!”
他从衣袋中拖出了一块手帕,遮住了眼睛,我问他:
“你哭了吗?”
他哭出声来;我制止他,还在喊:
“瞄准!”
“是的,瞄准。”
于是,他指挥的第二炮发出了,燃起了依兰一角的火焰,散着浓烟。
可是,我也哭了。
在几天内,依兰的驻军,沿着松花江、佳木斯、桦川、富锦退走着,
我们的舰队,直追到三江口,仍是不住地轰击着,退走的军队,被迫退
入了苏联的领土。
为了预防退走的军队再次的反攻,我们的舰队暂时留守三江口。可
是我与马斌元经过几次的计议,另有了秘密的决定。
在我们发见红星舰以后的一天深夜,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江上
只是流动着的灯光。我们约会了两个值班的岗兵,偷偷地落下一只舢板,
立刻划向红星舰去了。在我们划近红星舰的时候,不知道我们舰队中的
哪只舰的岗兵发觉了我们,向我们放出了几粒枪弹,同时,红星舰上的
岗兵也拖着步枪,瞄向着我们,我们说了些话,又交去了我们的枪与弹,
才允许我登上了甲板。然后,便见了红星舰的舰长,说明我们是追随退
入苏联境内的军队去的。于是,他派了几个水兵,护送我们登岸。可是
苏斯洛夫从睡中被人唤醒了;他看见我们,便拖住了我与马斌元:
“我正担心着你们呢!”
他为了友情的留恋,自动请求舰长护送我们。舰长允许了他,他便
与另外的几个水兵,领我们走上舢板。
我们这次坐在舢板上,心里很安静。虽然仍是我们原有的舢板,但
是前面却多了一面苏联的红旗,后面多了一盏红灯。
江水打着舢板,向我们的脸上不住地溅着水星。苏斯洛夫一边划着,
一边向我们谈着:
“我绝没有想到还有会见你们的一天;你们呢?”
“我们也是!”
这是我答他的。马斌元始终都在沉默着,好像他已经是一个哑子了。
苏斯洛夫唤着他说:
“船快近岸了,我们没有多久的时间了,朋友,我们谈谈吧!”
马斌元没说什么,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息。我知道他是在留恋着
已经失去的土地、受难的同胞……而且,在他的默默中,不知道还埋藏
着多少逃亡的痛苦。
登岸以后,苏斯洛夫把舰长写的字据交给了当地的驻军,收容我们;
然后再转送我们到退入苏联境内的军队去。
在临别的一刻我们向苏斯洛夫和另外的几个水兵行了谢礼。
苏斯洛夫走近马斌元的身边问:
“朋友,你还仇恨我吗?”
“不!”
他伸出一只手来,让苏斯洛夫去握:
“我要做你的好友!”
(选自《战地》,1938 年 4 月,上海北新书局)
婚 夜
敌人的部队,又由都市开入乡村了。
在乡村,已经是农家耕种的时候;不知名的老树,枝梢上,染了一
层淡淡的绿色,脱露着新鲜的嫩叶;叶边,飞绕着归来的小燕,在寻觅
着宿巢;年老的树根,突破地面,蒙了几条蒲公英的长叶和没名的小草;
河流完全解冰了,再没一块冰花从水面上飘过,只有些没灭绝了的秋叶、
荒草,被风送来,随着河流流去;野风打着脸颊,已经感到了春天的温
暖;农家所期待的春天来了。
然而农家却无声息,家家仍是闭着门扇,很少张开一次;在田垄间
没看见有风筝、牛犁,以及唱着牧歌的孩子。那般的死静中,只有几声
犬吠,惹起门扇裂一条缝隙,露出几个张望着的面孔,姑娘的,少妇的,
老太婆的,孩子的,很少有壮年男人的;就是有,也是病人,或是残缺
者。
远处的林间,突然有几只黑鸦飞起,翅膀打断着枯枝,惊慌地飞出
林外,向天边叫着使人厌烦的声响。
然后,从林间的小路上走出了两个人:年轻的姑娘和壮年的男人。
他们穿着同样布料而不是同样样式的衣服,全破旧了的夹衣,姑娘是长
的,男人是短的。他们的面孔也很相似,都是大眼睛,高起的鼻子;只
是姑娘比男人年轻些,胖些,头后拖着一条粗壮的发辫,系着半旧的红
色绒绳,肩上背着一个小包裹,缝隙间,露着一角花花的新衣,同包皮
是一样鲜红的团花。他们的步子都是同样地加快着,一只脚迅速地交换
着另一只脚;可是姑娘总是比男人落后一两步远。
“小兰!”
男人仍是走着;只是把头转向侧面唤了一声。小兰喘息着,答应着:
“啊,哥哥。”
男人没说什么,眉间集起了几条皱纹。她追随着,又问了一句话:
“哥哥!你叫我做什么?”
“我叫你快走!”
于是她耸一耸肩膀,让小包裹自由地抖动了两下,随着她的步子便
张大起来,仿佛要一步或是两步踏到她所要去的地方似的。
渐渐地他们离远了树林,转入了一条无尽处的大路,两边散着一些
农家的小房。村内的狗,集起了一群,追在他们的背后,狂吠着;有的
追过了他们的身边,堵着他们的去路,好像不允许他们从这村内走过。
农家的门缝间有头探出,唤着自己的狗。
她摆摆手,向唤狗的人问:
“山庄还有多远?”
“二十多里呢。”
“我问的是——山——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