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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舒群 当前章节:1538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16

都不肯放过他,检视了他的行囊,又检视了他的每个衣袋,甚至要撕裂

他的棉袍,拖出袍内的棉花来。可是,在他的行囊中,衣袋里,并没有

检出任何的物件。不过,仍不肯放过他,还在严厉地诘问他:

“从什么地方来?”

“哈尔滨。”

“往什么地方去?”

“东宁。”

“东宁?”

“是的。”

“喂,你是私自去苏联的吗?”

王之民很自然地扬高了头,很自然地做了一下手势,仿佛以他最坦

白的心境说:

“不是的;我家在东宁。”

“你家是做什么的?”

“种田”

“你是做什么的?”

“学生。”

“既是学生怎样可以随便回家呢?”

“现在不是放寒假吗?”

“……”

“……”

王之民终于被检查完了,终于到了东宁。可是他在东宁没有家庭,

也没有友人,他投入了一家叫东平栈的旅店。在旅店留宿的客人,都要

在店簿上写明自己的姓名、籍贯、年岁、职业、事由。他也同样地写了;

赵列天,哈尔滨人,现年二十一岁,学生,访友。

东平栈是很大的车店,有旷大的院场,有长列的房屋;泥草的墙壁,

纸的窗子。这里的主人,是一个胖胖的老妇,她经年留宿着过路的载重

车辆,或是过路的农家旅客,同时,她还有一种秘密的生意,是这样:

偷偷地把王之民推进她的房屋去,给他倒满一杯茶。她问:

“出国吗?”

“是的。”

王之民心里还跳动了几下,有些疑惑地问:

“你怎么知道我出国呢?”

“你看看我的眼睛!”

她把头送近他,让眼睛闪动了几下,意思是在表示她的眼睛是如何

的明亮,如何善于辨识着旅客。

王之民笑了,他说:

“我以为不知要费多少事;你的眼睛太好了。”

“先生,我就是凭着眼睛吃饭呢!”

“那么你的眼睛比金子还要高贵!”

“少说些吧,我也是凭着头吃饭呢!”

“怎么?”

“不知道哪天让人家告发了,我就遭祸了,这不是凭着头吃饭吗?”

“你怕吗?”

“怕?哼,怕什么,为了生活。”

最后,她问:

“先生,你哪天走?”

“最快才好。”

于是她立刻找来一个姑娘。王之民惊奇着问:

“没有男人吗?”

“先生,少说些吧,是走的时候了!”

夜了。

院内,有几间马棚系满了马群。靠近墙边的地方,停放着车辆,被

豆袋集起的影子,仿佛是一列模糊的土丘。守院人提着灯火,随处徘徊

着。车辆的主人,在温暖的土炕上,已经响起了甜蜜的鼾声。

王之民整理好了自己所需要的一个包裹,其余的,便丢给了东平栈

的主人,又问:

“多少钱?”

“先生,随便你吧。”

王之民从六页五元的钞票中,拖出了五页给她;她谢了他,并且嘱

咐了她找来的那个姑娘怎样照顾着这位旅客,使他在旅途上安心些。

夜深了。

这个小城市,完全睡熟了,死般的寂静,充满着每处,没有任何的

声音,骚扰着熟睡者的梦境。

这时候,东平栈的主人用许多的好话送别了王之民,使他伴随她找

来的那个姑娘走去。

天上满着明亮的月光,没有被走过的云块遮过一刻,雪路披着月光,

异常明亮,遗下的黑影有着清晰的轮廓。不过寒风不住地冲来,冲去,

搜取着雪路上的积雪冲向远边去。

他们两人默默地走着,任谁也没有说一句话,有时,只是相望一下,

然后,便避开去。

在临尽街边的时候,姑娘终于说话了:

“先生,如果有人指问我们,你要说我是你的妹妹。”

“你姓什么?”

“你姓什么,我便姓什么。”

“聪明的姑娘!”

王之民一面低声地自语着,一面减慢着步子,留在她的身后,注视

看她:黑色的发辫,黑色的短袄短裤,短的毡靴,黑色的影子,随着她

的步子移动。他问:

“你叫什么名字?”

“小兰。”

“小兰?”

“是啦,这不是你所要知道的!”

“我要知道的是什么?”

“是什么?如果有人指问我们做什么去呢?”

“做什么去呢?”

“你就说,去找我们丢了的羊羔!”

“说丢了牛不好吗?”

“随便你吧!”

街路的近边。连着无边际的雪场,日久的积雪,已经加高一二尺的

地面,由行人踏开的小路有三四条割断着雪场,深深地陷入雪中,望开

去,仿佛在纯白的雪场上,被人染了几条黑线,也仿佛是被人分割了的

一块白银的世界。四处没有一株老树,没有一条艳丽的色调,所有的只

是一些凸起的雪包——不知那是被雪遮埋了的草堆,还是失去了主人的

坟墓?

城市的灯光远了,淡了。

他们走着,身边的景物,渐渐地离远了他们,只余下了天边的环形

绕裹着他们,月亮投落雪场上的光辉,不住地诱着他们的眼睛,为他们

在跳动着小小的银星。

“这边走!”

小兰引着王之民从雪场上转了去向,走过了一条小小的冰流,渐渐

地走入一列丛林中。小兰的嘴唇,送近王之民的耳边,仿佛是一对情人

要开始密语了,她说:

“站下。”

然后她又说:

“蹲下。”

于是王之民站下了,又蹲下了,他的身体随着没人了雪面,只让他

的头留在雪面上,望着落尽了叶子的小枝,在他眼前组成着蛛网一样。

他问小兰:

“你要往哪去?”

“不许你说话,这里是最难走的地方!”

“怎么?”

“有岗兵!”

“中国的吗?

“那么你以为到苏联了吗?”

她自己几乎笑了,悄悄地又走开了几步,伸长着脖颈,从丛林中探

视着外面,然后她好像命令着他说:

“快走!”

两个像两匹小兔一样,窜出丛林,窜向远方去。

这样寒冷的气候常常冻僵着野兽,冻死了行人,在他们好像没有感

受着,而且流了汗水。

在两条河流交流的地方,小兰站住了,伸出她的手指指着前面说:

“去吧?”

“我自己吗?”

“那么我还跟你去吗?”

“不,我是说到了吗?”

“我告诉你这一条是绥芬河,这一条是瑚布图河。瑚布图河这边是

中国,那边是苏联。”

“我怎样走啊?”

“你要走过瑚布图河,呸,再沿着绥芬河一直走,你如果听见有人

叫你的时候,不要跑,要站下,举起你的两手……”

“不要说吧,这我比你明白——”

“那么你去吧!”

“你不可以多送我几步吗?”

“你怕吗?”

“我要去的地方,我怕什么;我是因为这段路不熟识,你明白我的

意思吗?”

她气愤了,又继续引着他走去。

冻了的河流,在雪下完全失去了原形,被雪饰成了一条平坦的大路,

两岸做了大路的边界。不过这条大路,却使人放不开大些的步子,每步

都要试探着踏下去,不然,便会滑倒了。

月亮已经由天面的斜方移至中点,月亮直射下来,路上更明亮了些。

可是吹过的夜风,却暴了,冷了,好像有着钢针,刺入了毛孔;而且,

拖着一种嘶叫的声音,在震碎着这般的寂静。被风卷起的积雪,便像细

薄的白纱一样,被飘来,被飘去,在遮塞着向远处投开的视线。

小兰一边走着,一边用愤恨的眼色注视着王之民,有时,故意把嘴

咬紧些,表示她有着更多的愤恨。王之民拖着沉重的步子,已经喘息了,

他却笑着说:

“姑娘,不要生气吧。”

“那么,我回去吧?”

“再走几步。”

“再走几步送你到莫斯科啦!”

“莫斯科还远着呢。”

在谈话里,仿佛引起了她的兴趣,脸色的气愤神情,淡了些。并且

她还在问着他:

“莫斯科有多远呢?”

“西伯利亚铁路你知道不?”

“不知道。”

“那我怎样告诉你呢?……就是很远很远的吧。”“多远呢?在天

边?”

她张望着远方,在夜色中的模糊的天边。王之民给她摇着手,使她

的眼睛转向了他,他说:

“你不知道莫斯科在什么地方,你怎么认识绥芬河、瑚布图河呢?”

“这是我常走的地方呀!”

“常走?”

“是啦,常常送人,像送你一样!”

“为什么要用女人呢?”

“男人如果让中国兵抓去了,就要坐监了,杀头了。”

“女人呢?”

“总比男人好些!”

他们谈着,已经走上河岸,地上的积雪更高起些,几乎高过了他们

的膝骨。小兰一步交替着一步,向前走着,仿佛已经忘去了她的归路。

王之民没有一刻不是在注视着他的身外;虽然没有任何的响声惊动他。

突然,小兰笑了,她说:

“这次真快送你到莫斯科啦!”

“不,还远着呢!”

“你是去莫斯科的吗?”

“是啦,这也不是你所要知道的。”

“为什么呢?为什么有许多人私自去莫斯科?”

“这更不是你所要知道的!”

他沿着绥芬河望望自己的去路,又望望她的归路,然后他很严肃地

向她说:

“很远了,你回去吧!”

“不!”

“我谢谢你这次的辛苦!”

他从衣袋里扯出五元的钞票,送给她;可是被她拒绝了,他问:

“为什么?”

“为什么?——我要知道为什么有许多人私自去莫斯科呢?”“让

我这样告诉你吧……因为莫斯科有工作,有饭吃,有许多好玩的地方,

不轻视穷人,还收留穷人,人与人都是一样,一样地工作,一样地吃饭,

一样地……”

“人家说莫斯科是穷党的地方。”

“那是人家骗了你!”

他转过头,看着被他们踏破的雪面遗下的脚印,延开着长长的一条,

他说:

“太远了,你回去吧!”

“不,我也要去!”

可是,她终于被他拒绝了,她哭了,别了他。

三年后,王之民为了“九·一八”事变归国了,指挥着一部义勇军

攻入了绥芬河,又攻入了东宁。

在东宁,他趁着仅有的一些机会,探询着东平栈主人与小兰的消息,

可是终于没有见着她们,只是听着人家传说东平栈的主人,因为很大的

罪名被判了死刑,小兰到莫斯科去了。

(选自《战地》,1938 年 4 月,上海北新书局)

舰  上

我做海军学生的时候。

我们四五十名同学被分成十几小批,每批的人数不一样,有的多些,

也有的少些。驾驶班有我与马斌元,轮机班还有三人,我们是其中的一

批,被学校派往舰上实习。

军舰的名字,叫江清,是欧战以后中国分得的胜利品之一,已经老

朽了,它的年岁也许比我多一倍,不过它仍有着日尔曼民族的姿势:雄

伟,健壮,它的尾部,仍有德国的文字记载着它诞生的地方和时日。我

们常从那些遗迹上追想它所经历的故事,怎样地承受着光荣的下水典

礼,又怎样地遭遇了惨酷的战争,更怎样地被人俘虏了。这常使我们感

受光耀、恐怖、耻辱,常使我们谈尽了整天的时光。也许是因为长久的

军训生活苦恼了我们,舰上新鲜的生活迷惑着我们,感到了意外的欢快。

可是,不久舰长分给了我们工作,轮机班的三人,穿了蓝色的工作服装,

走入了机舱。我与马斌元仍穿着学生的制服,留在舱面,在大厅后面的

一间舱房,做了我们两人的寝室,每天听候舰长支配,教我们一些已经

熟知了的升旗降旗的敬礼和一些海军方面浅近的常识,久了,我们便厌

倦了。

当舰长发出江清沿着松花江巡游的消息以后,我们欢快地跳起脚

来。我们用了一天的工夫,告别家人、友人、同学,买了一些应用的东

西和两筐水果。

月亮已经退去,太阳还没出来,天上荡着一层膝胧的雾色,模糊了

每个人投向远处的视线。江上浮着一种轻气,随着波流,流向远方去。

不时地响着雄鸡的鸣叫,很清脆地透入耳孔,使人可以听出是在远处,

或是近处。暑天的晨风,也裹着一种清凉,浸入皮肤,使人感受到意外

的舒快。在这时候,江清舰已经开动机轮,驶行了。

沿岸新鲜的景色诱着我们,使我们常停止了我们所要实习的工作。

在松花江与黑龙江合流的地方,我们站在甲板上,手握住铁栏,垂下头,

望着混黄的松花江,沉浊的黑龙江,仿佛是两条异色的轻纱,在风里飘

荡着,拖着舰底。几里以外,两条江水合流的边缘,仍遗着异色的纹痕,

好像它们永远不会溶成一色,溶成一条江水。

江清舰近了三江口的时候,已经是几天以后了。

江水隔成的两岸,有两种景色。属于苏联的一面:绿色的树间,飘

动着红色的旗子,房屋镶着精致的玻窗,浸满着阳光,草地上散着交叉

的小径,散着一些步行者,虽然辨不出他们是年老的,年轻的,但是从

他们的衣色上,可以知道是男人,或是女人,从歌声中,可以知道他们

是在同样的欢乐中。属于中国的一面,只是一片无边际的荒原,有几处

堆集着一些简陋的小房:泥土的墙壁,草茎的房顶,破了窗纸的小窗,

任着风吹雨淋;路上异常地安静,没有任何的骚动,有时候,也许会听

见几句拾柴孩子惯唱的歌谣,或是乞讨者哀求的呼声。江清舰就是靠近

这一面投下了铁锚。

不惯航行的人,像我与马斌元在这航行中,也感到了疲倦,虽然在

几处的码头有过几次的停留。

在三江口停泊后,我们立刻恢复了健全的精神。

我们因为天气太热,并且看见苏联海军士兵练习跳水,便默默地换

了游泳衣。可是苏联的海军士兵在岸旁的一处,有他们细粉一样的沙滩,

有他们乘凉的白色布棚。我们呢,只有舰上的甲板,一块小小的地方。

从餐厅中,我们每人暴饮了一口酒,叫了一声,便投下水去。

在刚刚投入水中的时候,我觉得有些清凉,过了一刻,便感到了波

流的温暖。马斌元只顾摇摆着胳膊,迅速地驰过水面,使我落后有十几

步的距离。不过他游泳的成绩,并不比我好些;我最好的记录,是一千

多米。他只有六七百米。可是他为了苏联的海军士兵注视着我们,赞扬

着我们,他一直顺着水流泳去。在四五百米的地方,我唤了他,才转回

了方向;还没有游过一百米的时候,我看他喘息了,他的力量已经抵不

住迅速的逆流。我看较近的地方,正停泊着一只苏联的红星舰,我指给

他了,意思是让他握住锚链或是伸入水中的钦梯,休息一刻,然后再泳

向我们自己的舰去。可是,他不听从我,仍逞着英勇,继续泳行,终于

让波流遮没了他的面孔;他的全身,只余下一块小小的皮肉,留在水面。

我惊跳了,叫了一声:

“呀———呀!”

这时候,红星舰上有一个人影,突然投落水面;于是马斌元才脱了

危险,被拖到红星舰上。

我到红星舰上的时候,马斌元已经被放在客厅里,有医生正给他注

射药针。四边都围满着士兵、军官,他们的服装与我们几乎是同样的质

料、颜色,所异样的,只是他们的帽边比我们多了一个五角的星形。我

伸长着脖颈,注视他们,想认出他们谁救了马斌元。可是,好像他们都

比我高些,我的视线透不过他们人丛间所遗下的缝隙,所以我问了:

“我要知道,是谁救了我的朋友。”

“我!”

回答我的人,是一个年轻的士兵,有着深蓝的眼睛,高起的鼻子,

他的衣服,完全被浸湿了在滴落着水滴。

我问:

“你的名字?”

“苏斯洛夫。”

“我感谢你的好意!”

他笑了;然后他为了照顾马斌元也没有再向我说些什么。可是我又

唤了他:

“你看看!”

“什么?”

“你的衣服太湿啦,换换吧!”

他却为我猛力地拍打了几下胸脯,表示他的身体不怕任何的损伤。

直到马斌元清醒了,苏斯洛夫才换了衣服,划着舢板送我们回了军

舰。

我们的舰长为了感谢苏斯洛夫,送了一件并不贵重的赠品。

可是,以后他不允许我们再去探访苏斯洛夫。有一次我们练习舢板,

划过红星舰旁,我们只叫了苏斯洛夫的名字,他便斥责了我们,好像我

们违犯了海军最大的禁令。

有一天的早晨,落着暴雨,雨滴同弹粒一般地从高空中射下来,打

着舰面的钢铁发出了响声。舰外的四边,完全被沉重的浓雾遮没了。暴

风,一阵一阵地激起了江上的波浪,仿佛是海上涨了海潮;军舰就像婴

儿的摇篮一样摇着我们,催眠着我们,可是,有人唤醒了我与马斌元,

说有人要见我们。

我们还没穿好衣服,便跑出去了,暴雨立刻湿透我们的衣服,使我

们不能尽量地张开眼睛;像这般的暴雨,仿佛是我生来第一次遭遇了。

“谁找?”

我们停在甲板上问了一声,没有人,又跑到客厅,也没有人。我们

正要向回跑去,有人唤了我们。我勉强张大些眼睛,向四外探视着问:

“谁?”

“这里!”

是苏斯洛夫,与另一个我们所不相识的士兵,他们握着我们舰旁的

铁梯,使他们坐着的舢板,停在我们的舰旁。苏斯洛夫向我们摇着手,

好像怕我们从视线中遗掉了他。我们跑近他去,马斌元问他:

“有事情吗?”

“没有!”

我很奇怪地问他:

“像这样的大雨,那你来做什么?”

他拢了手,仿佛雨再大些,他也不怕,他说:

“我是向你们来辞别的。”

“你们的军舰要开走吗?哪天?”

“一点钟以后。”

我们很恋着这位热情的朋友,在雨天里,向我辞别,而且,他又没

有多余的时间,使我们尽情地招待他一次,我们不住摆起头来。他却错

会了我们,他问:

“你们不喜欢我来吗?”

“不是的,不是的!”

“那么,你们怎么总也不去看我呢?”

我们说什么呢?我们只有用坚决的表示让他们了解我们的苦衷。

最后,他站起了,挺直着身体,向我们伸出一只手来,让我们去握,

他说:

“希望你们做我的好友!”

我做海军练习生的时候。

因为中国武力接受中东铁路,中苏开始了战争。因为预防苏联海军

侵入松花江,我们全部的军舰开往了三江口附近的地方。因为多数的防

地,我们全部的军舰也不敷支配,海军江防舰队司令部又从航务局借了

几只货船,四边装置了钢板,舱面上设了迫击炮、平射炮、机关枪,命

了舰名,便做了我们的军舰。舰上仍是从前的船员,只是加多了一二百

陆战队的士兵,几个海军毕业的学生,由陆战队的中队长负全责指挥。

我、马斌元与另外的两个同学,被派在同一舰上。开走的那天,有

很多欢送我们的人们,好像在欢送着他们最伟大的英雄,也有青年,从

人丛中摇起拳头,破着喉咙,喊着反对我们这种战争的口号;我们的心

情,只有我们自己知道。舰还没有驶出二三里地的时候,我们便绕着客

厅的方桌,饮起酒来。只看见空了的酒瓶,一个一个地加多了,却很少

谈着我们将来要遭遇的战争。是醉了?还是清醒?我们悄悄地唱起了:

别了,别了,

这里的山河,

这里的园林

……

这歌唱的调子,好像是在默语着我们只有去路,很难寻找我们自己

的归途,好像在埋伏着我们对于这种战争的疑问。好像……

天黑了,我们这四个醉人,都沉入自己的默想中,不让任何的骚音,

扰乱了我们醉人所保持的寂静。

舰头留了一个水手,持着一条长长的木棒,不时地捶入水中,立刻

又拖出水面在试探着水深:

“八尺!”

或是:

“九尺!”

大副听了,便向着通入机舰的铁筒,用着俄人惯用的言语指挥着:

“‘马累’(俄语慢些的意思)。”

或是:

“‘包舍’(俄语快些的意思)。”

这声音很清地透入客厅,透入我们的耳中。

几天以后,我们不知道已经走近了什么地方,只听见轰炸的声音,

近了我们。

陆战队的中队长,命令我们配置好了炮位,命令大副使舰向前直进。

我从衣箱里,找出望远镜来,希望看见我们前方的一切景象;可是

一切都在遥远的渺茫中。

不久,中队长派了一个士兵,在舵楼上做着旗语;我从望远镜中看

见了前方的舰影,漫没江面的炮火。不久,中队长喊了发炮的命令。

第一炮是马斌元指挥放出的;他那勇敢的姿态,表示着他最大的复

仇的决心。

我叫了他,问他:

“你了解了我们这次的战争吗?”

他只顾前方,没有睬我。我又问:

“小心些,那里也许有我们的朋友呢?”

“朋友——谁?”

“忘记了吗?——苏斯洛夫。”

“打的就是他!”

“为什么?”

“他正是我们的敌人。”

这战争经过两个月的时候,我们陆军防守满洲里失守了。苏联的海

军、陆军,沿着松花江占领了富锦——我们的海军,已经败走了,每只

军舰的钢板,都遭了炮轰,遗下一些破碎的洞孔,而且有一只是江防舰

队最大的江亨军舰,因为苏联海军的威胁,自动地沉入江中,还有几只

被扣留了——因此我们有些人便做了俘虏。

俘虏的生活,在人的想象中,是多么可怕的悲惨的待遇。绝不会有

人相信我们却是如此的安适,有菜汤,有面包,任着我们随意的动作、

谈话。而且我们恰好是被留在红星舰上,有我们一个友人苏斯洛夫;在

他值班看守我们的时间里,总是提来他的手风琴,为我们奏起歌来。在

每节歌停息一刻的时候,他总要说一句:

“朋友们,快乐些!”

可是,马斌元仍是垂着头,耸着肩,从眼角边敌视着苏斯洛夫,仿

佛永远认为苏斯洛夫是他的敌人。

“老友,你也要快乐些!”

苏斯洛夫这样劝慰他,却更激动了他的反感,狠狠地指问着:

“既然做了俘虏,能有快乐吗?”

“俘虏?——不是!”

“不是?”

“是的;我们把你们看做友人一样。”

“友人?”

“是的!”

“……永远是敌人!”

苏斯洛夫没话说了,默然地笑了几声。马斌元跳向他的身边去,警

告他:

“你不要以你的胜利来向俘虏骄傲,听见没有?”苏斯洛夫转向了

我,抽动了一下嘴角,好像要我来批评他们俩人间究竟是谁错。

马斌元也许便误会了苏斯洛夫,气愤了:

“你离我远些;看看,认识吗?”

他伸出两只拳头,送近苏斯洛夫的眼边。苏斯洛夫把头更加倾近他

些,仿佛准备接受他的拳头。

“你是要这样吗?”

“嗯,差不多!”

“你还要怎样?告诉我!”

“告诉你,表示我不屈服你!”

“我没有要你屈服!”

“告诉你表示中国不屈服苏联!”

“苏联也没有要中国屈服!”

他们常常这样吵嘴,使我感受十分不安,甚至在夜里失眠。

可是以后中苏停战了。苏联占有我们的土地又归还了我们。

我们被释放的那天,苏斯洛夫先把这消息传给了我们,这种兴奋,

使我们失了常态。在吃早饭的时候,苏斯洛夫为我们送来一瓶酒,满了

几杯,分放在桌边;他自己先举起一杯,举过他的头顶,高呼着:

“朋友们,祝福你们安好!”

马斌元握起一杯,投在地上。清脆地响了一声:杯碎了,酒流开了。

可是苏斯洛夫送行我们,还说:

“希望你们做我们的好友!”

我做海军候补副长的时候。

“九·一八”事变了。

日本由沈阳展开了战争,抢占我们东北的土地。在绝大的威胁下,

我们的陆军,有的投降,有的退走,有的反抗;我们的海军完全被日本

的暴力屈服了,松花江的江防舰队,已经接受了日本指挥的命令。

不久,日本做了一面新的旗子,红、蓝、白、黑,占了全面的四分

之一,其余的,完全是黄色,不久,便悬遍了东北的土地,悬在我们的

舰上。

不过,有许多地方,仍集中着我们的义勇军在抗战着,在夺取着已

经失去的城市。并且松花江依兰以外的地方,仍由我们原有驻防的陆军

固守着。因此,我们海军接到了进攻依兰的命令。

依兰的驻军,是为了保卫我们的祖国,宁肯牺牲自己的父母、弟兄、

姊妹……以及自己的生命。我们不是疯人,我们的思想非常清醒,我们

既不能援助他们取着同一的战略反抗我们的敌人,我们又怎能忍心援助

敌人去杀他们?

可是,我们终于向依兰出发了,终于向依兰开放了炮弹。

舰上新配的两只迫击炮,由我与马斌元负责指挥。我连续地发出了

两炮,他却同木人一样地停着,炮旁的几个士兵都在等待他的命令。于

是,我叫他:

“发炮啊!”

他仍是不动,我又叫他:

“指挥官要你发炮呢!”

这时候,我们舰上所有的炮,同时开放了一次,最后一炮是马斌元

指挥放出的,炮弹飞向江中去。我怕他受指挥官的惩罚,向他说:

“瞄准!”

他从衣袋中拖出了一块手帕,遮住了眼睛,我问他:

“你哭了吗?”

他哭出声来;我制止他,还在喊:

“瞄准!”

“是的,瞄准。”

于是,他指挥的第二炮发出了,燃起了依兰一角的火焰,散着浓烟。

可是,我也哭了。

在几天内,依兰的驻军,沿着松花江、佳木斯、桦川、富锦退走着,

我们的舰队,直追到三江口,仍是不住地轰击着,退走的军队,被迫退

入了苏联的领土。

为了预防退走的军队再次的反攻,我们的舰队暂时留守三江口。可

是我与马斌元经过几次的计议,另有了秘密的决定。

在我们发见红星舰以后的一天深夜,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江上

只是流动着的灯光。我们约会了两个值班的岗兵,偷偷地落下一只舢板,

立刻划向红星舰去了。在我们划近红星舰的时候,不知道我们舰队中的

哪只舰的岗兵发觉了我们,向我们放出了几粒枪弹,同时,红星舰上的

岗兵也拖着步枪,瞄向着我们,我们说了些话,又交去了我们的枪与弹,

才允许我登上了甲板。然后,便见了红星舰的舰长,说明我们是追随退

入苏联境内的军队去的。于是,他派了几个水兵,护送我们登岸。可是

苏斯洛夫从睡中被人唤醒了;他看见我们,便拖住了我与马斌元:

“我正担心着你们呢!”

他为了友情的留恋,自动请求舰长护送我们。舰长允许了他,他便

与另外的几个水兵,领我们走上舢板。

我们这次坐在舢板上,心里很安静。虽然仍是我们原有的舢板,但

是前面却多了一面苏联的红旗,后面多了一盏红灯。

江水打着舢板,向我们的脸上不住地溅着水星。苏斯洛夫一边划着,

一边向我们谈着:

“我绝没有想到还有会见你们的一天;你们呢?”

“我们也是!”

这是我答他的。马斌元始终都在沉默着,好像他已经是一个哑子了。

苏斯洛夫唤着他说:

“船快近岸了,我们没有多久的时间了,朋友,我们谈谈吧!”

马斌元没说什么,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息。我知道他是在留恋着

已经失去的土地、受难的同胞……而且,在他的默默中,不知道还埋藏

着多少逃亡的痛苦。

登岸以后,苏斯洛夫把舰长写的字据交给了当地的驻军,收容我们;

然后再转送我们到退入苏联境内的军队去。

在临别的一刻我们向苏斯洛夫和另外的几个水兵行了谢礼。

苏斯洛夫走近马斌元的身边问:

“朋友,你还仇恨我吗?”

“不!”

他伸出一只手来,让苏斯洛夫去握:

“我要做你的好友!”

(选自《战地》,1938 年 4 月,上海北新书局)

婚  夜

敌人的部队,又由都市开入乡村了。

在乡村,已经是农家耕种的时候;不知名的老树,枝梢上,染了一

层淡淡的绿色,脱露着新鲜的嫩叶;叶边,飞绕着归来的小燕,在寻觅

着宿巢;年老的树根,突破地面,蒙了几条蒲公英的长叶和没名的小草;

河流完全解冰了,再没一块冰花从水面上飘过,只有些没灭绝了的秋叶、

荒草,被风送来,随着河流流去;野风打着脸颊,已经感到了春天的温

暖;农家所期待的春天来了。

然而农家却无声息,家家仍是闭着门扇,很少张开一次;在田垄间

没看见有风筝、牛犁,以及唱着牧歌的孩子。那般的死静中,只有几声

犬吠,惹起门扇裂一条缝隙,露出几个张望着的面孔,姑娘的,少妇的,

老太婆的,孩子的,很少有壮年男人的;就是有,也是病人,或是残缺

者。

远处的林间,突然有几只黑鸦飞起,翅膀打断着枯枝,惊慌地飞出

林外,向天边叫着使人厌烦的声响。

然后,从林间的小路上走出了两个人:年轻的姑娘和壮年的男人。

他们穿着同样布料而不是同样样式的衣服,全破旧了的夹衣,姑娘是长

的,男人是短的。他们的面孔也很相似,都是大眼睛,高起的鼻子;只

是姑娘比男人年轻些,胖些,头后拖着一条粗壮的发辫,系着半旧的红

色绒绳,肩上背着一个小包裹,缝隙间,露着一角花花的新衣,同包皮

是一样鲜红的团花。他们的步子都是同样地加快着,一只脚迅速地交换

着另一只脚;可是姑娘总是比男人落后一两步远。

“小兰!”

男人仍是走着;只是把头转向侧面唤了一声。小兰喘息着,答应着:

“啊,哥哥。”

男人没说什么,眉间集起了几条皱纹。她追随着,又问了一句话:

“哥哥!你叫我做什么?”

“我叫你快走!”

于是她耸一耸肩膀,让小包裹自由地抖动了两下,随着她的步子便

张大起来,仿佛要一步或是两步踏到她所要去的地方似的。

渐渐地他们离远了树林,转入了一条无尽处的大路,两边散着一些

农家的小房。村内的狗,集起了一群,追在他们的背后,狂吠着;有的

追过了他们的身边,堵着他们的去路,好像不允许他们从这村内走过。

农家的门缝间有头探出,唤着自己的狗。

她摆摆手,向唤狗的人问:

“山庄还有多远?”

“二十多里呢。”

“我问的是——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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