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二十多里呢!进屋歇歇脚吧!”
“不,谢谢你!”
“怎么这样忙?”
“有事,有事。”
“什么事,这样忙?”
她没回答,她的脸已经红了。于是,她说:
“就是忙啊!”
“姑娘,你站站脚。”
“忙呀!”
“我有话嘱咐你!”
“什么?”
“山庄尽是鬼子兵了,你要小心些。”
她停住了,仿佛惹起她许多话来。但是男的转过头来,狠狠地谴责
了她:
“你真好多嘴!”
“说两句话怕什么。”
“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
她凝望着他,望了许久;然后用手掌拍打着胸脯,长吁了几口气,
又走起路来。
蓝色的天,很少有异色的云块;太阳已经离去了地线很远;不过,
还是早晨。远近的景色,全是一样的明朗;就是树枝印在地下的影子,
也不模糊。
他们走着,渐渐地隔开了更大的距离,仍是男人在前面,姑娘在后
面。他常常回顾着她,向她投以愤怒的神情:瞪大着眼睛,深垂着两边
的嘴角。她喘着,避着他的面孔;她用小的步子,追上他。她问:
“哥哥,你生气了吗?”
他不说话;可是她仿佛要他给她回答,握住了他的衣袖:
“哥哥,苦了你吗?”
“哼,就为你一个人,多跑七八十里路。山庄还有鬼子兵,这就是
他妈送死去一样!”
“是我愿意吗?这不是妈的主张吗?”
他没话说了。可是自己还在埋怨着:
“这年头,有姑娘就算倒霉啦!”
她一只手按住了胸脯,一只手摸搓着前额;嘴里吞吐着不清楚的话
声。
当太阳占有了天面的中点的时候,他们到了山庄,头上流满了汗水。
他看看半里外的一面旗子,他停下了:
“到啦,你去吧!”
“你呢?”
“我回去啦!”
他说了,便转向了归路。于是她激愤地跳起脚来,把土块踏成了一
片细面,印着她杂乱的脚印:
“哥哥,你只顾你自己,你就不替我想想吗?”她已经是哭泣的调
子了:“一个人怎么到张家去。”
“你嫁了张家,不是总要到张家吗?”
“哥哥,你想想我这是第一次到张家,也不认识门。”他指给她那
不远的地方的三间草房,快要倾塌的泥墙,撑着几支木柱。他又问:
“记住了吧?”
“我也不认识张家的人啊!”
“你的婆婆呢?”
“只见过两次。”
“这就行啦。”
“那‘他’呢?”
“哼,还‘他’呢!你就说你的丈夫好啦,不要脸!你总有一天认
识‘他’。放心吧!”
她的脸红了;一个人气愤地走开去;可是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哥哥,我进屋先说什么呢?”
他不睬她,走了。她也走了;可是她又听见他的笑声:
“小兰,好妹妹!他给你的钱,给我吧!”
“不要脸,他只给我两角钱,你还要。”
她把手腕甩动了一下,继续走了她自己的路。她走近她所要去的那
草房的时候,在一面旗下,站着的岗兵隔住了她的去路,要她停下了,
举起两只手来;后来那个岗兵用手摸遍了她的全身,又解着她的衣扣;
她匆忙地退后了两步,避开岗兵的两手,自动地扣着被解开的衣扣,她
望一望岗兵,她尖叫了一声:
“呀——”
岗兵向她晃着刺刀,又凑近她的身旁。于是,她被吓呆了,顺从地
让刺刀割断她所有的衣扣,衣襟垂开了,露出她红色的小胸衣来。岗兵
向她笑了笑,刺刀又靠近胸衣的衣扣,她耸高了肩膀,眼睛突大起来,
转开头望望她的哥哥——在路的远处,缩成了那样小的一个人影。
“不——”
她推开岗兵的手,便惹起了岗兵的愤怒,终于撕裂了她的小胸衣,
放她走过了。
那飘起了炊烟的草房,在二三十步外,静静地等候着她;她却望着
辽远的天线,一步一步地走着。春风不住地吹过她的身边,不住地吹起
着她的衣襟;她的腹,她的乳头,有时全露出来。四处的野狗向她身边
集合着,扑着她,仿佛要分取着她那已经破裂了的衣服。
她站下了,在草房的院墙外。院门没有关闭;可是她也没有走进去;
只有她的手,几次地摇动了门扇,又几次地退缩回来;眼睛停留在一种
默想中。
狗的吠声,好像替她唤着张家的主人。
“是姓张吗?”
她终于问了。
从院内走出了一个农人,脸上涂满着尘垢,使人分辨不出他究竟有
多大年纪;只是他那两条浓眉,长过眼角,似乎在象征着他还是年轻的,
穿的衣服,破了,已经破露了膝骨和一块肩膀。他用陌生的眼色注视着
她:
“找谁?”
“这是姓张的吗?”
农人点着头,默认着。
她的脸红了!
“我找张老太太。”
农人的眼睛一面追随着她的视线,在猜想着什么;一面问着她:
“你是谁?”
“……”
“找张老太太做什么?”
以后,张老太太走来,没有说什么话,便把她领进屋了。屋内很黑
的,她避入更黑的一角去,让两只手交叉起来,遮住胸脯,张老太太问
了她许多话,她不说,只是摇头,或是点头,直到最后,她垂了头。张
老太太说:
“你妈心眼真多,叫你来了,这不是又多给我添心事吗?”她望望
那个农人:“锁子,你的媳妇来了,你看怎么办?”锁子走近她的身边:
“妈看着办吧。”
“鬼子不是要抓人上前线吗?”
“那都是瞎说!”
小兰勉强着自己的动作,偷偷地望了他一下,她的脸便红了。
张老太太扬起头,眼睛望着房间的木梁,向自己打着商量。最后她
是这样决定的:
“你们拜个天地吧!”
于是小兰与锁子磕过了几个头,她的发辫在头后卷成了发饼,穿起
一件新的花衫,便做了新娘。
太阳没过了天边,开始了她的婚夜。
然而她正在整理着房间的时候,她听见院门被敲响着,然后在院内
起了谈话的声音。过了一刻,她随着张老太太走出去。她看见锁子在两
个鬼子兵的面前垂着头不自然地动着:
“老爷,我家只有我一个男人!”
“不行的,我们太君叫你去的。”
“晚几天,不好吗?”
“明天早晨,不去的不行。”
鬼子兵走了。小兰几次地走过了锁子的身旁,想探询他是什么事情;
可是每次她都是红着脸离开他。当张老太太一边哭着,一边说着,她才
明白了——那是鬼子兵要强迫着她的丈夫做苦工去。她问张老太太:
“不去不行吗?”
“那怎么行呢!你知道隔壁老于家一家是怎样死的吗?那还不如
去,也许有个活路。”
张老太太的眼里凝住了两滴泪水。
“你去给他缝缝衣服吧!”
远处的军号响起来,使人失去了安静的睡眠。在张家的三间草房里,
一间装放着农具,一间是外屋,烧饭的地方,一间团集着三个人:锁子
躺着,闭住眼睛翻转着,张老太太躲在一边偷偷地流着泪水,小兰缝补
着一件夹衣,她常常注视着他,可是对他没有说过一句话。
夜渐渐地深了,张老太太坐着打盹,锁子抱着被子的一角,好像已
经熟睡了。小兰缝好了夹衣放在他的枕边,并且拉开被,遮住了他的前
胸,手留在他的被边,手指相互地揉搓着。当张老太太的身体转动一下
的时候,小兰便偷偷地将手缩回自己的身边。她清醒着没有一丝睡意,
直到天亮。张老太太问她:
“他要走了,你有什么话说?”
她没说什么,只是把她的两角钞票,从自己的衣袋移到他的衣袋里
去。
(选自《战地》,1938 年 4 月,上海北新书局)
死 亡
“……”
“又是一个,你看!”
“昨天的那个吗?”
“昨天的那个,早到狗肚子里了。你没看见这是今天早晨才拖下来
的吗?”
楼下两个看守的熟识语声,是那样清脆地沿着石地,送入我的铁门
里;让这阴森的地方,没有鞭打与嚎叫的骚扰,也不像死一般的静寂,
的确是太意外的一刻。
于是,我感受了意外的幸福。因为我是被优待的犯人的缘故,每天
我的铁门,可以任着我的意思多开一次。因为我怕这幸福的时间,悄悄
地走过了,我便披起了大衣,叫楼上的看守给我开了铁门。在像穴洞一
般的过道上,我注视一下,我身边的两列铁门,看见许多拥挤的眼睛,
从每个铁门仅有的小小的洞孔里,向我闪动着,仿佛都在留恋着,希望
跟在我的身后,随我出去,看看蓝色的天,白色的雪地,希望从死的世
界逃出,走上活的世界;而且,有一个人伸出一只手来,向我打了招呼,
为了避免看守看见,我立刻缩回去。我认识他,他是王海,我们是在同
一天被捕来而相识的友人,可是,我没向他说话,慢慢地拖着疲倦的步
子,走了。他用眼睛送着我,我几次地回头探视着他,在天窗透入一束
阳光的地方,被楼梯的转角隔绝了我们。
楼下那两个看守的语声,仍在继续着:
“死一个少一个,不死也是活遭罪!”
“死,总不如活着!”
他们俩人:一个是老年人,使人看见他的时候,便感到可怕,虽然
几年前他在煤烟里,是被烧伤了的残缺人:脸上满着疤结,头后仍包裹
着药布,不过,他残余的那一只眼睛和那一只手,仍有着人类所有的狠
毒,可以使每个犯人听从他,给他永远露着笑脸;一个是年轻人,爱笑
的脸面,爱说话的嘴,仍保持着童年的纯真。他们俩人:一个是我最厌
烦的,一个是我最喜欢的;所以我的眼睛丢开了那个老年的看守,注视
着那个年轻的看守打了招呼。我问他:
“你方才在讲什么?”
“没讲什么,王先生!”
“我才听见——又是一个——是什么呢?”
他没说什么,只是把右手举高些,引着我的视线,走过了几个铁门,
走到最后的一个铁门前,他站下了,指给我看,好像给我了我所问他的
回答,是被锁在这铁门里。我便望着,搜索着有什么奇特的地方;望了
许久,这铁门和另外的铁门,是同样的铁质,同样的色调,门环上,也
是垂着同样的铁锁,门的一边,也是悬着同样的满了灰土的门牌,写着
养病室的字样。
“这是什么意思呢?”我问了。
他仍旧没有说什么;不过他那挺直的身体和手指,渐渐地松软下来。
然而老年的看守走近我的身边,却无感觉地向我说:
“往里看,王先生!”
我为了表示厌烦他,更厌烦他的话,故意离远他些。
年轻的看守,做着同意的神情,推着我的肩,让我靠近些那个铁门。
他说:
“是的,王先生,往里看!”
于是,我匆匆地把头贴近门前,让一个眼睛的视线,由门上的小孔
透入;立刻好像有许多的芒刺在伸长着,刺伤了我的眼睛,我的毛孔都
在一阵的突涨,又一阵的紧缩。
其实那屋内也和另外的屋内是同样阴湿的墙壁,同样破碎的地板;
可是,我更加感受了意外的恐怖、残酷,那里横躺着一个尸身:惨白着
脸色,直挺着的四肢,戴着手铐与脚镣。
“他死了吗?”我问青年的看守。
“他昨夜就死了。”
“在他生前,给他医治了吗?”
“天天医治,他也不好;像他这样的短命鬼,是没有一点办法的!”
这是老年的看守在回答着我。不过青年的看守缩紧着眉毛,哼了一
声,表示对他的话的不信任同对医治的不信任是一样的——使他对于自
己的话,也感觉着有了缺陷,便自语地说着:
“好好的人,偏偏要犯罪,父母白白地生了他,国家也白白地养了
他——”
“你少说些吧!”
青年的看守打断了他的话,他却仍在继续地说着:
“再说这些犯人,哪个有好身体?怎么能不死呢?像王海那样的小
伙子再也不会死!”
我忍受不了静默地听着他说话,我让他看看所有的每处,我说:
“即使有好身体,他的好身体能够保持几天?”
“几天?哼,十年八年都是一样!”
“那也许只有你!”
年轻的看守担心我与他吵起嘴来,便拍打着我的肩,劝慰着我,而
且要他走开去。
突然,我听见在粗燥的喘息中,发出一些轻微的抖索的呼声:
“老爷,费心吧!我不能忘记老爷待我的好……只这一次,再也不
麻烦老爷……我也许会好的,那老爷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救救我吧,
老爷,给我一杯水!”
我在痛苦与惊恐中,也有些欢快,我想像那个尸身又复活了,他的
血,又重新开始流动起来。结果却不是那个尸身,而是墙角阴影下的另
外一个病人。
这时候老年的看守一面拖着散碎的步子,一面在向养病室的犯人说
着:
“你他妈真会享福,还要一杯水伺候你,谁是你的儿女?再有一点
钟够你活了,还要一杯水呢!”
我被他激起了不可抑制的气愤,我叫着:
“为什么不给他一杯水呢?并且水不是可以医治病人的吗?为什么
看着他死去,不给他医治呢?”
“他该死了,早就该死了!”老年的看守摆出好像很正大的态度说
下去:“他自己寻死,活着也是遭罪,不如叫他快些死去吧,这是实话。”
如果不是青年看守的两手,隔着我们两人的胸脯,我的拳头要在他
的肩上猛力地落下几次。即使有法律的条文限制我,我也要伤害他,我
不怕接受任何的重大罪名。
最后是青年的看守,向养病室里送了一杯冷水,并且向我说明他们
从不预备暖水。
同时,老年的看守看着我激愤的神情,故意用一种微笑换取我的欢
心。然而,这使我对他只有更加多了仇恨。
此后,我每次见他,都不睬他,好像他在我的眼中,已经失去存在
的影子。因为我知道他那仅有的看守的权威,不敢施用给我;因为他也
知道我每天有菜有汤,有米饭与馒头,有吃烟与其他一些的自由,他的
长官与我有很好的友情,我是优待的犯人。
不过,我被锁在一个大的房间里,常常感受着孤独、冷清、寂寞、
焦躁,我常常放高着喉咙,唱着不熟练的歌。
这几天,我在夜里,常常失眠。有一天,我张着眼睛,直到天亮的
时候,听着值班的看守起了匆忙的脚步声、呼唤声:
“起来,放茅了!”
喊过了,值班看守的木棒,一面摇摆着,一面敲打着每个铁门。
“你们这些王八旦,能吃、能睡,这是你们养老的地方吗?他妈的,
我有权,我都枪毙你们!”
我知道这是老年看守的语声,同时,我也想到他握着的木棒会在几
个不幸犯人的头上,肩上,折断几支。立刻,我所想的便被证实了,有
木棒接触着皮肉的声音响了。女拘留室的孩子的哭声,被母亲的手掌遮
断了,几乎被遮断了气息,留下一片旷野上的寂静。
突然老年的看守又向某个犯人咆哮起来:
“跪下,我教训教训你!”
“老爷,我早就醒了,因为肚子痛,我起不来呀,老爷,宽恕宽恕
我吧!”
“啊,你是病人了!”
“是真病了!”
“我给你治治病,”随着在皮肉上响了几下木棒的声音:“你的病
好没好?如果是没好,我再给你治治!”
“好了,好了!”
“他妈的,这成了养病院啦!”他走过来,看见我——在怒视着他;
故意讨好地向我说:“王先生,起来得太早啦!”
我摆摆头。
“怎么这几天,起来得这么早呢?”
我又摆摆头。
“王先生,我告诉你,快有一位大人物来参观啦,所以我不得不管
理严厉些!”
他终于无趣地走开了。在我对面的门孔里,王海的拳头向他的背影
比量了几下,告诉我说:
“这小子最不是东西啦!”
“是的!”
铁锁响着,铁门顺序地开了,犯人拖着慢步,从我眼前走过,有的
赤着脚,有的拖着一只鞋子,穿了棉衣的只是很少的几个人,其余多半
是穿着单衣,垂着曾经缝补而又破裂下来的布条、布块,而且,有的戴
着脚镣与手铐,手推着墙壁,一步一步地向前移动着,给我的耳边留着
永远不断的呻吟与叹息。
“都他妈的快死了;你呢,王海,给王先生倒马桶吧!”
王海被老年的看守命令着,走进我的屋里来。他正是在壮年,他那
凸出的胸脯,健美的筋肉,散在破碎的布衫的外面。我赞美着他,在他
的胸脯拍了几下;他立刻握紧了两个拳头,耸着肩,使他自己的筋肉,
更凸出些给我看,仿佛是在表示他的体力,不怕任何暴力摧残。
然后,他提着我的马桶,轻飘地走去了,又轻飘地走来了,他把马
桶放在原位的时候,悄悄地问我:
“王先生,你有烟吗?”
“有的,有的!”
我从皮包里丢给他一包纸烟,他向门外瞥了一下,立刻把纸烟藏入
他的衣袋里,然后说:
“一整盒,太多了。”
“爱吃烟的人,不怕烟多。”
“王先生,我不吃烟。”
“那么,你为什么要烟呢?”
“我那号里,有一个病重的难友,也许快死了,他没有一天不在想
烟吃——”
“多久了,还没倒完马桶吗?”
老年的看守来了,用木棒在我的门上敲了几下,注视着王海,他又
命令地说:
“快滚出去!”
我知道我只是给王海一包纸烟,我还没有给他火柴,所以我向老年
看守说:
“我还要他给我扫扫地呢!”
王海找来条帚,在地上扫着,偷视着老年的看守,恰好在楼梯间发
生了犯人与犯人的吵声,老年的看守去了,他才伸手接过我给他的几支
火柴。不久,老年的看守,又来了,站在我的门边监视着他,仿佛已经
看破了他的秘密,随着他的动作转移着视线,不肯放松一刻;他也许猜
着了老年看守的用意,不肯立刻离去我的房间,扫完地了,又故意为我
整理着零乱的物件,把我的被褥、鞋子、书籍、纸张……都找了适当的
位置,安放了它们。趁着老年看守离去的一刻,他匆忙地退出我的房间。
可是,在他没有走进自己的房间以前,却被老年看守唤住了:
“站下,等等我!”
他在王海的衣袋里搜出我送给的一包纸烟和几支火柴,他立刻把纸
烟丢在地上,用脚踏成了烟面,余了的仅有的一段,又被他狠狠地踏了
两脚,好像看待他的仇敌一样,不肯有一丝的宽恕。并且,用木棒在王
海的头上,猛力地打了几下;他说:
“滚吧!”
王海微笑着,抖动一下肩膀,表示那几棒打在他的头上他并没有在
意,轻快地走了。
这时候,我有两种感觉,一是对王海的惭悔,一是对老年看守的愤
怒。
第二天,我仍没有平息那两种感觉,虽然我倚着窗边在探望着远方。
为了有高级的长官参观,常常派出一批一批的犯人,刷洗地板,打
扫墙上积留着的尘土,整理院内每个角落里的零乱东西;并且允许打开
窗流通着新鲜的空气。不过,暴风吹送着的寒冷,使每个犯人都缩成了
一团,不敢站起来,活动一下血流。虽然我穿着皮大衣,在地上踱着,
我终于也抖索起来。结果,我还是要值班的看守给我开了门,走向外面
去。
银白的雪花,好像银白的蝶翅,从高空中飘落下来,染了一片白色
的地面。高起的墙脊上,也披了一条白纱。暴风不住地吹来吹去,常常
被高墙隔断着它们的去路,如同犯人一样失去了自由,在院子里不住地
打着旋转,有时,突然施展一阵暴力,拖着一片积雪,飘过了高墙,自
由地飘向远方。被拘留在院内的犯人,仍在劳苦地工作着,缩着头,躲
避着寒冷;只有王海挺直着肢体,向储藏室移送着零碎的铁具。他看见
我的时候,把工作停留了一下,问我:
“王先生,你不怕冷吗?”
因为是那个年轻的看守在院内值班,他便又走近我的身边,向我亲
热地打了一下招呼,又说:
“王先生,你不怕冷吗?”
“不怕。”
我回答着他,在墙角边拣了一块没被雪遮没的地方站下,望着那许
多在工作的犯人,喘息着,有的流了汗水,我向他说:
“他们会伤风吧?”
“哼,伤风呢,死了,也就像死了一条狗!”他皱紧眉毛又继续地
说:“王先生,你不知道吧?今天早晨又死了一个犯人,你不记得吗?
那个人给你倒过马桶。”
于是他用手比量着那个人的身量、脸面,使我立刻在记忆中记起了
那个健康的年轻人。我有些伤感,也有些怀疑地说:“他会死了?”
“你不信吗,王先生?”
“不是不信,我没有想到他会死的!”
“我也没有想到!”
“他是什么病呢?”
“没有经过医生一次的诊断,谁知道他是什么病!”
他说着,仿佛感受了死的恐怖,在威胁着他,使他在暴风中抖动了
两下寒战。他的脸色突然由苍白转为惨白,泪水渐渐地充饱了眼角。
“你不怕,你不怕死?”
“为什么我不怕?死不是可怕的吗?”
“谁敢比你的身体,你自己看看。”我拍拍他的胸脯继续说:“你
可以安心吧!”
于是王海笑着,离去我的身边。
暴风拖着一种吼声,从遥远的地方冲进来,使人不敢扬头探望它的
来路与去路;从身边冲过的时候,感觉着一片芒刺刺透了每个毛孔,并
不怎样寒冷,而是不可忍受的苦痛,仿佛遭了暴力的伤害。我沿着院地
的四边,奔跑起来,被冰冷了的血流,才渐渐地温暖了些。王海仍在工
作着,他只是穿了一件经过新线缝补的单衣,因为完全脱落了衣扣,两
面的衣襟开散着,让胸前赤露的皮肉抵抗着暴风。有两个犯人所举不起
的一个铁锅,又放在他的肩上,他却很轻快地走了,好像他有老牛一样
的力量,拖着重载。
在年轻看守允许他们休息的时候,我分赠他们每人一只纸烟,他们
欢喜着,几乎要以跪拜礼感谢我。其中只有王海一人没有吃烟的嗜好,
独自在墙边下跳动着,我向他问:
“你吃枝烟吧?”
“不,不,谢谢你,王先生。”
有一个犯人听了我的话,便用手指偷偷地触着王海的腰,意思是要
王海接受我的纸烟,然后转送给他。然而,王海却没有听从他,仍向我
做着拒受的表示:
“谢谢你,王先生。”
“你吃枝烟也许会暖些。”
“谢谢你,王先生。”
“那么你太受冻了。”
“冻怕什么!”
他立刻停下了,挺直着身体,握着拳头,在胸前击了两拳,表示着
健壮者所有的刚强。不过,我看他那不灵活的手腕,已经被冻得僵硬了。
我又问他:
“你没有棉衣吗?”
他垂下头,想了想,回答我说:
“有的!”
“那你为什么不穿呢?”
“母亲正穿着。”
于是我知道在他身边并没有棉衣。我告诉青年的看守,去我的住处,
取我余剩的棉衣赠他。可是他仿佛感受了意外的惊慌,拖住青年的看守,
扯回我的身边来。他几乎流出眼泪在表示向我感谢的神情:
“谢谢你,王先生。”
我坚决地要他放走青年的看守的时候,使他更加紧地握住青年看守
的手腕。他的表示:如果接受了我的赠物,好像我给他以极大的侮辱;
虽然他是一个窃犯。
从此,我不再赠送他任何的物件。不过,我更关心他,认为他是我
的一个很好的友人,默祝他保持他的健康早些脱难。
然而在一天的夜里,他却遭了更大的不幸:老年的看守值班的时候,
发觉了三个犯人自动地脱掉了脚镣,他用很重的铁棒拷问他们——因为
忍受不了皮肉的痛苦,说明了如何地用一条铁丝撞开了脚镣的铁锁。
“谁给你们的铁丝?”
老年看守又很快地向他们每人打了一下,然后仍在摇摆着铁棒,表
示他没有得到满意的回答之前,他的铁棒绝不肯宽恕他们任何一人。于
是他们被迫着,抖着肢体与声音说出一个人的姓名:
“王海!”
于是王海替他们遭受了更大的苦难,被老年的看守唤出来,不容他
分辩一句话,便先向他的脖颈打了两棒:
“跪下!”
王海没有听从他的话,仍然站着,仿佛是宁肯让他施展着暴力摧残,
绝不肯服从他。
“跪下,跪下!”
老年的看守喊了。一切犯人都经不起一丝的惊动,被他惊醒了,不
安着,却悄悄地听着,好像在担心着王海的不幸临给自己。
突然,老年的看守握住王海的衣领,愤激地叫着:
“跪下,跪下!”
“你有什么权,要我跪下?”
“我没什么权,才叫你跪下;如果我有权,我就枪毙你啦。”
我从门孔间探望着,知道他们两人都已经激愤了。王海既不肯服从
老年的看守,老年的看守更不肯被王海屈服,结果怕有更大的不幸,属
于王海,所以我自动地从中给他们调解一次。然而王海却说:
“王先生,谢谢你的好意吧!”
这时候,他表示着他没有一丝的恐惧,任着老年的看守怎样地威胁
着他。
然而,他终于被迫屈服了,由老年的看守唤来的另外的几个看守,
把他打倒地上。他的头,他的手脚,完全被压住、握住,使他没有一丝
转动的力量,安静地让老年的看守的铁棒,任意地打着他的身体。
我为了他那样默然地忍着苦痛,我要爱护他,不容我有一刻的迟疑,
应当立刻把他从难中拖救出来,可是,我的铁门关闭着,铁锁紧锁着,
我的手被隔绝着,不能伸近他的身边。
渐渐地走近了青年的看守,伸张着两手,舒展着在睡中没有舒展的
疲倦。他经过每个铁门前的时候,从每个门孔间都在传送着一种轻微的
语声,亲热地呼唤他,呼送他,仿佛认为他是犯人的唯一的保护者,失
去了他,犯人便失去了一切的保障,他的存在,等于犯人的生命存在一
样。他并没有听从犯人的请求,便自动地冲入包裹王海的重围中,猛力
地推脱老年的看守的身体与铁棒:
“你想打死他吗?”
“打死他,也就像死了一个小鸡!”“告诉你,打死人要偿命呢!”
他的这句话,好像替我说出我所要说的话,使涨饱我胸中的气愤舒
散一下。并且,因为看守与看守间的冲突,王海才得以从苦难中解脱出
来。不过,他的嘴角,已经流了血,倚扶墙壁抛开步子的时候,完全是
一个跛足者了。
几天以后,我都没有看见他,甚至他的眼睛,他的手指,也再不从
门孔间给我看见。我只是不时地听见他那般病者的呻吟与叹息,在打动
我的感情。我因为关心他近日生活的情况,几次地想向他说话,总是没
有一刻的机会。据与他同屋的犯人,在放茅的时候,经过门前给我留下
的一些动作——表示他病了,而且,很沉重。
于是我趁着那个青年看守值班的时候,要他开了我门上的铁锁。在
王海的门旁,我低低地唤了一声:
“王海!”
他没回答我。
“王海,我来了。”
然后我的眼睛,便投近门孔,看见他躺着,合拢着眼睛,枕着自己
的手腕。我想用大些的声音,唤他起来,可是另有一个犯人,却阻止了
我,原因是:他几夜来,这次他才刚刚睡去,所以我也不忍心叫醒他—
—仅仅是为了我探望他。不过,我又不肯放过这次机会,让自己失望地
回去。我望着他,自己陷入很大的踌躇中。这时候,我感受了仅仅是探
望他,对他并没有什么好处,如果是爱护他,便要设法援助他,所以我
以被优待的犯人资格请求拘留所的负责者,允许他搬入我的屋里来。
“我谢谢你,王先生。”
他来了,仍然穿着他仅有的单衣,脚下拖着一双不同样式的鞋子,
鞋尖裂开很大的口缝,使脚趾尽量地伸出鞋外。他在我的面前垂下头,
仿佛我施与他极大的恩惠,故意在感激我。
我怕他长时间的停立,更加苦了他的病体,我便立刻理好了床位,
让他躺下休息。他却问我:
“王先生的床,我可以躺吗?王先生不嫌弃我吗?不嫌弃我是一个
下流的人吗?”
“我们同是一样的难友!”
我只好这样地回答他,只好又满了两杯酒:一杯给了他,一杯举在
我的手里:
“你喝一杯吧,我们同是一样的难友!”
“不是,不是!”
他摇着头,否认我的话;虽然,他一口饮尽了我给他的一杯酒。也
许正是因为那一杯酒,红了他的耳、他的脸颊,湿了他的眼角,使他的
身肢颤动起来,好像他失去了停立的重心,一刻后,会倾倒地上。
“你不惯喝酒吗?”
我问他,扶助他,让他坐在床边。他说:
“不,我最爱喝酒,我的酒量很大呢!”
“那你为什么这样地受刺激呢?”
“因为我说不出来我感谢你的话。”
于是,他哭出声来,仿佛只有哭泣,才能传出他的心情。可是我怕
听哭声,我怕哭声所给我的感动,所以我劝阻他说:“你不要哭,你不
要为我哭吧!”
“王先生,我就是不为你哭,我自己能不难过吗?我的家里有老娘,
有媳妇,还有两个孩子……”
“总会有你出去的一天……”
“哪年是出去的时候?出去见老娘、见媳妇、孩子吗?哼,她们饿
也饿死了,出去只有见她们的坟地吧!”
我向他手里的空杯,又满了一杯酒。他的手抖动着,使酒流出杯外,
一滴一滴地流落地上。同时,他的泪水也一滴一滴地流落着,有的落在
衣边,有的落入杯中,好像在添补着流出的酒滴遗下的缺痕。
黄昏的时候了,窗外的每处,都在凝结着黑暗的色调,渐渐地透入
窗内。我们俩人相望着,已经望不清了如何的神情。不过,我从他谈话
的声调中,知道他仍是在悲痛着。
我们在黑暗中,盼望灯火明亮起来,准备我们的睡眠。我为了要使
他早些安息,便摸索着,从床上移下被褥,余下的留给了他。可是他谦
让着,不肯睡在我的床上,使我睡在床边的地上。最后是我强迫着他躺
下睡了。
他的病体并没有因为几夜安适的睡眠而渐好转起来。我担心着他的
身体再日渐加重,为他请来拘留所的医官。诊察他的病状的时候,医生
虽然卑视他,敲打着他的胸脯,但是,因为我,医生又不得不给他送来
几瓶药水,所以经过医治,他的病状,也并未减轻。
我敢确定他终于恢复了健康的缘故,是因为我把我被优待的伙食的
一部分给了他。不久,他便挺着健壮的胸脯,摇摆着结实的拳头,向我
说:
“我好了,真好了!”
然而,他在侦缉队,经过两次审问以后,又病了,病得更沉重,因
为他受了重刑,身上的几处,都满着血迹。
虽然我仍是尽量地看护他,甚至,把我全部的伙食分给他,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