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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舒群 当前章节:153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16

“是啊,二十多里呢!进屋歇歇脚吧!”

“不,谢谢你!”

“怎么这样忙?”

“有事,有事。”

“什么事,这样忙?”

她没回答,她的脸已经红了。于是,她说:

“就是忙啊!”

“姑娘,你站站脚。”

“忙呀!”

“我有话嘱咐你!”

“什么?”

“山庄尽是鬼子兵了,你要小心些。”

她停住了,仿佛惹起她许多话来。但是男的转过头来,狠狠地谴责

了她:

“你真好多嘴!”

“说两句话怕什么。”

“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

她凝望着他,望了许久;然后用手掌拍打着胸脯,长吁了几口气,

又走起路来。

蓝色的天,很少有异色的云块;太阳已经离去了地线很远;不过,

还是早晨。远近的景色,全是一样的明朗;就是树枝印在地下的影子,

也不模糊。

他们走着,渐渐地隔开了更大的距离,仍是男人在前面,姑娘在后

面。他常常回顾着她,向她投以愤怒的神情:瞪大着眼睛,深垂着两边

的嘴角。她喘着,避着他的面孔;她用小的步子,追上他。她问:

“哥哥,你生气了吗?”

他不说话;可是她仿佛要他给她回答,握住了他的衣袖:

“哥哥,苦了你吗?”

“哼,就为你一个人,多跑七八十里路。山庄还有鬼子兵,这就是

他妈送死去一样!”

“是我愿意吗?这不是妈的主张吗?”

他没话说了。可是自己还在埋怨着:

“这年头,有姑娘就算倒霉啦!”

她一只手按住了胸脯,一只手摸搓着前额;嘴里吞吐着不清楚的话

声。

当太阳占有了天面的中点的时候,他们到了山庄,头上流满了汗水。

他看看半里外的一面旗子,他停下了:

“到啦,你去吧!”

“你呢?”

“我回去啦!”

他说了,便转向了归路。于是她激愤地跳起脚来,把土块踏成了一

片细面,印着她杂乱的脚印:

“哥哥,你只顾你自己,你就不替我想想吗?”她已经是哭泣的调

子了:“一个人怎么到张家去。”

“你嫁了张家,不是总要到张家吗?”

“哥哥,你想想我这是第一次到张家,也不认识门。”他指给她那

不远的地方的三间草房,快要倾塌的泥墙,撑着几支木柱。他又问:

“记住了吧?”

“我也不认识张家的人啊!”

“你的婆婆呢?”

“只见过两次。”

“这就行啦。”

“那‘他’呢?”

“哼,还‘他’呢!你就说你的丈夫好啦,不要脸!你总有一天认

识‘他’。放心吧!”

她的脸红了;一个人气愤地走开去;可是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哥哥,我进屋先说什么呢?”

他不睬她,走了。她也走了;可是她又听见他的笑声:

“小兰,好妹妹!他给你的钱,给我吧!”

“不要脸,他只给我两角钱,你还要。”

她把手腕甩动了一下,继续走了她自己的路。她走近她所要去的那

草房的时候,在一面旗下,站着的岗兵隔住了她的去路,要她停下了,

举起两只手来;后来那个岗兵用手摸遍了她的全身,又解着她的衣扣;

她匆忙地退后了两步,避开岗兵的两手,自动地扣着被解开的衣扣,她

望一望岗兵,她尖叫了一声:

“呀——”

岗兵向她晃着刺刀,又凑近她的身旁。于是,她被吓呆了,顺从地

让刺刀割断她所有的衣扣,衣襟垂开了,露出她红色的小胸衣来。岗兵

向她笑了笑,刺刀又靠近胸衣的衣扣,她耸高了肩膀,眼睛突大起来,

转开头望望她的哥哥——在路的远处,缩成了那样小的一个人影。

“不——”

她推开岗兵的手,便惹起了岗兵的愤怒,终于撕裂了她的小胸衣,

放她走过了。

那飘起了炊烟的草房,在二三十步外,静静地等候着她;她却望着

辽远的天线,一步一步地走着。春风不住地吹过她的身边,不住地吹起

着她的衣襟;她的腹,她的乳头,有时全露出来。四处的野狗向她身边

集合着,扑着她,仿佛要分取着她那已经破裂了的衣服。

她站下了,在草房的院墙外。院门没有关闭;可是她也没有走进去;

只有她的手,几次地摇动了门扇,又几次地退缩回来;眼睛停留在一种

默想中。

狗的吠声,好像替她唤着张家的主人。

“是姓张吗?”

她终于问了。

从院内走出了一个农人,脸上涂满着尘垢,使人分辨不出他究竟有

多大年纪;只是他那两条浓眉,长过眼角,似乎在象征着他还是年轻的,

穿的衣服,破了,已经破露了膝骨和一块肩膀。他用陌生的眼色注视着

她:

“找谁?”

“这是姓张的吗?”

农人点着头,默认着。

她的脸红了!

“我找张老太太。”

农人的眼睛一面追随着她的视线,在猜想着什么;一面问着她:

“你是谁?”

“……”

“找张老太太做什么?”

以后,张老太太走来,没有说什么话,便把她领进屋了。屋内很黑

的,她避入更黑的一角去,让两只手交叉起来,遮住胸脯,张老太太问

了她许多话,她不说,只是摇头,或是点头,直到最后,她垂了头。张

老太太说:

“你妈心眼真多,叫你来了,这不是又多给我添心事吗?”她望望

那个农人:“锁子,你的媳妇来了,你看怎么办?”锁子走近她的身边:

“妈看着办吧。”

“鬼子不是要抓人上前线吗?”

“那都是瞎说!”

小兰勉强着自己的动作,偷偷地望了他一下,她的脸便红了。

张老太太扬起头,眼睛望着房间的木梁,向自己打着商量。最后她

是这样决定的:

“你们拜个天地吧!”

于是小兰与锁子磕过了几个头,她的发辫在头后卷成了发饼,穿起

一件新的花衫,便做了新娘。

太阳没过了天边,开始了她的婚夜。

然而她正在整理着房间的时候,她听见院门被敲响着,然后在院内

起了谈话的声音。过了一刻,她随着张老太太走出去。她看见锁子在两

个鬼子兵的面前垂着头不自然地动着:

“老爷,我家只有我一个男人!”

“不行的,我们太君叫你去的。”

“晚几天,不好吗?”

“明天早晨,不去的不行。”

鬼子兵走了。小兰几次地走过了锁子的身旁,想探询他是什么事情;

可是每次她都是红着脸离开他。当张老太太一边哭着,一边说着,她才

明白了——那是鬼子兵要强迫着她的丈夫做苦工去。她问张老太太:

“不去不行吗?”

“那怎么行呢!你知道隔壁老于家一家是怎样死的吗?那还不如

去,也许有个活路。”

张老太太的眼里凝住了两滴泪水。

“你去给他缝缝衣服吧!”

远处的军号响起来,使人失去了安静的睡眠。在张家的三间草房里,

一间装放着农具,一间是外屋,烧饭的地方,一间团集着三个人:锁子

躺着,闭住眼睛翻转着,张老太太躲在一边偷偷地流着泪水,小兰缝补

着一件夹衣,她常常注视着他,可是对他没有说过一句话。

夜渐渐地深了,张老太太坐着打盹,锁子抱着被子的一角,好像已

经熟睡了。小兰缝好了夹衣放在他的枕边,并且拉开被,遮住了他的前

胸,手留在他的被边,手指相互地揉搓着。当张老太太的身体转动一下

的时候,小兰便偷偷地将手缩回自己的身边。她清醒着没有一丝睡意,

直到天亮。张老太太问她:

“他要走了,你有什么话说?”

她没说什么,只是把她的两角钞票,从自己的衣袋移到他的衣袋里

去。

(选自《战地》,1938 年 4 月,上海北新书局)

死  亡

“……”

“又是一个,你看!”

“昨天的那个吗?”

“昨天的那个,早到狗肚子里了。你没看见这是今天早晨才拖下来

的吗?”

楼下两个看守的熟识语声,是那样清脆地沿着石地,送入我的铁门

里;让这阴森的地方,没有鞭打与嚎叫的骚扰,也不像死一般的静寂,

的确是太意外的一刻。

于是,我感受了意外的幸福。因为我是被优待的犯人的缘故,每天

我的铁门,可以任着我的意思多开一次。因为我怕这幸福的时间,悄悄

地走过了,我便披起了大衣,叫楼上的看守给我开了铁门。在像穴洞一

般的过道上,我注视一下,我身边的两列铁门,看见许多拥挤的眼睛,

从每个铁门仅有的小小的洞孔里,向我闪动着,仿佛都在留恋着,希望

跟在我的身后,随我出去,看看蓝色的天,白色的雪地,希望从死的世

界逃出,走上活的世界;而且,有一个人伸出一只手来,向我打了招呼,

为了避免看守看见,我立刻缩回去。我认识他,他是王海,我们是在同

一天被捕来而相识的友人,可是,我没向他说话,慢慢地拖着疲倦的步

子,走了。他用眼睛送着我,我几次地回头探视着他,在天窗透入一束

阳光的地方,被楼梯的转角隔绝了我们。

楼下那两个看守的语声,仍在继续着:

“死一个少一个,不死也是活遭罪!”

“死,总不如活着!”

他们俩人:一个是老年人,使人看见他的时候,便感到可怕,虽然

几年前他在煤烟里,是被烧伤了的残缺人:脸上满着疤结,头后仍包裹

着药布,不过,他残余的那一只眼睛和那一只手,仍有着人类所有的狠

毒,可以使每个犯人听从他,给他永远露着笑脸;一个是年轻人,爱笑

的脸面,爱说话的嘴,仍保持着童年的纯真。他们俩人:一个是我最厌

烦的,一个是我最喜欢的;所以我的眼睛丢开了那个老年的看守,注视

着那个年轻的看守打了招呼。我问他:

“你方才在讲什么?”

“没讲什么,王先生!”

“我才听见——又是一个——是什么呢?”

他没说什么,只是把右手举高些,引着我的视线,走过了几个铁门,

走到最后的一个铁门前,他站下了,指给我看,好像给我了我所问他的

回答,是被锁在这铁门里。我便望着,搜索着有什么奇特的地方;望了

许久,这铁门和另外的铁门,是同样的铁质,同样的色调,门环上,也

是垂着同样的铁锁,门的一边,也是悬着同样的满了灰土的门牌,写着

养病室的字样。

“这是什么意思呢?”我问了。

他仍旧没有说什么;不过他那挺直的身体和手指,渐渐地松软下来。

然而老年的看守走近我的身边,却无感觉地向我说:

“往里看,王先生!”

我为了表示厌烦他,更厌烦他的话,故意离远他些。

年轻的看守,做着同意的神情,推着我的肩,让我靠近些那个铁门。

他说:

“是的,王先生,往里看!”

于是,我匆匆地把头贴近门前,让一个眼睛的视线,由门上的小孔

透入;立刻好像有许多的芒刺在伸长着,刺伤了我的眼睛,我的毛孔都

在一阵的突涨,又一阵的紧缩。

其实那屋内也和另外的屋内是同样阴湿的墙壁,同样破碎的地板;

可是,我更加感受了意外的恐怖、残酷,那里横躺着一个尸身:惨白着

脸色,直挺着的四肢,戴着手铐与脚镣。

“他死了吗?”我问青年的看守。

“他昨夜就死了。”

“在他生前,给他医治了吗?”

“天天医治,他也不好;像他这样的短命鬼,是没有一点办法的!”

这是老年的看守在回答着我。不过青年的看守缩紧着眉毛,哼了一

声,表示对他的话的不信任同对医治的不信任是一样的——使他对于自

己的话,也感觉着有了缺陷,便自语地说着:

“好好的人,偏偏要犯罪,父母白白地生了他,国家也白白地养了

他——”

“你少说些吧!”

青年的看守打断了他的话,他却仍在继续地说着:

“再说这些犯人,哪个有好身体?怎么能不死呢?像王海那样的小

伙子再也不会死!”

我忍受不了静默地听着他说话,我让他看看所有的每处,我说:

“即使有好身体,他的好身体能够保持几天?”

“几天?哼,十年八年都是一样!”

“那也许只有你!”

年轻的看守担心我与他吵起嘴来,便拍打着我的肩,劝慰着我,而

且要他走开去。

突然,我听见在粗燥的喘息中,发出一些轻微的抖索的呼声:

“老爷,费心吧!我不能忘记老爷待我的好……只这一次,再也不

麻烦老爷……我也许会好的,那老爷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救救我吧,

老爷,给我一杯水!”

我在痛苦与惊恐中,也有些欢快,我想像那个尸身又复活了,他的

血,又重新开始流动起来。结果却不是那个尸身,而是墙角阴影下的另

外一个病人。

这时候老年的看守一面拖着散碎的步子,一面在向养病室的犯人说

着:

“你他妈真会享福,还要一杯水伺候你,谁是你的儿女?再有一点

钟够你活了,还要一杯水呢!”

我被他激起了不可抑制的气愤,我叫着:

“为什么不给他一杯水呢?并且水不是可以医治病人的吗?为什么

看着他死去,不给他医治呢?”

“他该死了,早就该死了!”老年的看守摆出好像很正大的态度说

下去:“他自己寻死,活着也是遭罪,不如叫他快些死去吧,这是实话。”

如果不是青年看守的两手,隔着我们两人的胸脯,我的拳头要在他

的肩上猛力地落下几次。即使有法律的条文限制我,我也要伤害他,我

不怕接受任何的重大罪名。

最后是青年的看守,向养病室里送了一杯冷水,并且向我说明他们

从不预备暖水。

同时,老年的看守看着我激愤的神情,故意用一种微笑换取我的欢

心。然而,这使我对他只有更加多了仇恨。

此后,我每次见他,都不睬他,好像他在我的眼中,已经失去存在

的影子。因为我知道他那仅有的看守的权威,不敢施用给我;因为他也

知道我每天有菜有汤,有米饭与馒头,有吃烟与其他一些的自由,他的

长官与我有很好的友情,我是优待的犯人。

不过,我被锁在一个大的房间里,常常感受着孤独、冷清、寂寞、

焦躁,我常常放高着喉咙,唱着不熟练的歌。

这几天,我在夜里,常常失眠。有一天,我张着眼睛,直到天亮的

时候,听着值班的看守起了匆忙的脚步声、呼唤声:

“起来,放茅了!”

喊过了,值班看守的木棒,一面摇摆着,一面敲打着每个铁门。

“你们这些王八旦,能吃、能睡,这是你们养老的地方吗?他妈的,

我有权,我都枪毙你们!”

我知道这是老年看守的语声,同时,我也想到他握着的木棒会在几

个不幸犯人的头上,肩上,折断几支。立刻,我所想的便被证实了,有

木棒接触着皮肉的声音响了。女拘留室的孩子的哭声,被母亲的手掌遮

断了,几乎被遮断了气息,留下一片旷野上的寂静。

突然老年的看守又向某个犯人咆哮起来:

“跪下,我教训教训你!”

“老爷,我早就醒了,因为肚子痛,我起不来呀,老爷,宽恕宽恕

我吧!”

“啊,你是病人了!”

“是真病了!”

“我给你治治病,”随着在皮肉上响了几下木棒的声音:“你的病

好没好?如果是没好,我再给你治治!”

“好了,好了!”

“他妈的,这成了养病院啦!”他走过来,看见我——在怒视着他;

故意讨好地向我说:“王先生,起来得太早啦!”

我摆摆头。

“怎么这几天,起来得这么早呢?”

我又摆摆头。

“王先生,我告诉你,快有一位大人物来参观啦,所以我不得不管

理严厉些!”

他终于无趣地走开了。在我对面的门孔里,王海的拳头向他的背影

比量了几下,告诉我说:

“这小子最不是东西啦!”

“是的!”

铁锁响着,铁门顺序地开了,犯人拖着慢步,从我眼前走过,有的

赤着脚,有的拖着一只鞋子,穿了棉衣的只是很少的几个人,其余多半

是穿着单衣,垂着曾经缝补而又破裂下来的布条、布块,而且,有的戴

着脚镣与手铐,手推着墙壁,一步一步地向前移动着,给我的耳边留着

永远不断的呻吟与叹息。

“都他妈的快死了;你呢,王海,给王先生倒马桶吧!”

王海被老年的看守命令着,走进我的屋里来。他正是在壮年,他那

凸出的胸脯,健美的筋肉,散在破碎的布衫的外面。我赞美着他,在他

的胸脯拍了几下;他立刻握紧了两个拳头,耸着肩,使他自己的筋肉,

更凸出些给我看,仿佛是在表示他的体力,不怕任何暴力摧残。

然后,他提着我的马桶,轻飘地走去了,又轻飘地走来了,他把马

桶放在原位的时候,悄悄地问我:

“王先生,你有烟吗?”

“有的,有的!”

我从皮包里丢给他一包纸烟,他向门外瞥了一下,立刻把纸烟藏入

他的衣袋里,然后说:

“一整盒,太多了。”

“爱吃烟的人,不怕烟多。”

“王先生,我不吃烟。”

“那么,你为什么要烟呢?”

“我那号里,有一个病重的难友,也许快死了,他没有一天不在想

烟吃——”

“多久了,还没倒完马桶吗?”

老年的看守来了,用木棒在我的门上敲了几下,注视着王海,他又

命令地说:

“快滚出去!”

我知道我只是给王海一包纸烟,我还没有给他火柴,所以我向老年

看守说:

“我还要他给我扫扫地呢!”

王海找来条帚,在地上扫着,偷视着老年的看守,恰好在楼梯间发

生了犯人与犯人的吵声,老年的看守去了,他才伸手接过我给他的几支

火柴。不久,老年的看守,又来了,站在我的门边监视着他,仿佛已经

看破了他的秘密,随着他的动作转移着视线,不肯放松一刻;他也许猜

着了老年看守的用意,不肯立刻离去我的房间,扫完地了,又故意为我

整理着零乱的物件,把我的被褥、鞋子、书籍、纸张……都找了适当的

位置,安放了它们。趁着老年看守离去的一刻,他匆忙地退出我的房间。

可是,在他没有走进自己的房间以前,却被老年看守唤住了:

“站下,等等我!”

他在王海的衣袋里搜出我送给的一包纸烟和几支火柴,他立刻把纸

烟丢在地上,用脚踏成了烟面,余了的仅有的一段,又被他狠狠地踏了

两脚,好像看待他的仇敌一样,不肯有一丝的宽恕。并且,用木棒在王

海的头上,猛力地打了几下;他说:

“滚吧!”

王海微笑着,抖动一下肩膀,表示那几棒打在他的头上他并没有在

意,轻快地走了。

这时候,我有两种感觉,一是对王海的惭悔,一是对老年看守的愤

怒。

第二天,我仍没有平息那两种感觉,虽然我倚着窗边在探望着远方。

为了有高级的长官参观,常常派出一批一批的犯人,刷洗地板,打

扫墙上积留着的尘土,整理院内每个角落里的零乱东西;并且允许打开

窗流通着新鲜的空气。不过,暴风吹送着的寒冷,使每个犯人都缩成了

一团,不敢站起来,活动一下血流。虽然我穿着皮大衣,在地上踱着,

我终于也抖索起来。结果,我还是要值班的看守给我开了门,走向外面

去。

银白的雪花,好像银白的蝶翅,从高空中飘落下来,染了一片白色

的地面。高起的墙脊上,也披了一条白纱。暴风不住地吹来吹去,常常

被高墙隔断着它们的去路,如同犯人一样失去了自由,在院子里不住地

打着旋转,有时,突然施展一阵暴力,拖着一片积雪,飘过了高墙,自

由地飘向远方。被拘留在院内的犯人,仍在劳苦地工作着,缩着头,躲

避着寒冷;只有王海挺直着肢体,向储藏室移送着零碎的铁具。他看见

我的时候,把工作停留了一下,问我:

“王先生,你不怕冷吗?”

因为是那个年轻的看守在院内值班,他便又走近我的身边,向我亲

热地打了一下招呼,又说:

“王先生,你不怕冷吗?”

“不怕。”

我回答着他,在墙角边拣了一块没被雪遮没的地方站下,望着那许

多在工作的犯人,喘息着,有的流了汗水,我向他说:

“他们会伤风吧?”

“哼,伤风呢,死了,也就像死了一条狗!”他皱紧眉毛又继续地

说:“王先生,你不知道吧?今天早晨又死了一个犯人,你不记得吗?

那个人给你倒过马桶。”

于是他用手比量着那个人的身量、脸面,使我立刻在记忆中记起了

那个健康的年轻人。我有些伤感,也有些怀疑地说:“他会死了?”

“你不信吗,王先生?”

“不是不信,我没有想到他会死的!”

“我也没有想到!”

“他是什么病呢?”

“没有经过医生一次的诊断,谁知道他是什么病!”

他说着,仿佛感受了死的恐怖,在威胁着他,使他在暴风中抖动了

两下寒战。他的脸色突然由苍白转为惨白,泪水渐渐地充饱了眼角。

“你不怕,你不怕死?”

“为什么我不怕?死不是可怕的吗?”

“谁敢比你的身体,你自己看看。”我拍拍他的胸脯继续说:“你

可以安心吧!”

于是王海笑着,离去我的身边。

暴风拖着一种吼声,从遥远的地方冲进来,使人不敢扬头探望它的

来路与去路;从身边冲过的时候,感觉着一片芒刺刺透了每个毛孔,并

不怎样寒冷,而是不可忍受的苦痛,仿佛遭了暴力的伤害。我沿着院地

的四边,奔跑起来,被冰冷了的血流,才渐渐地温暖了些。王海仍在工

作着,他只是穿了一件经过新线缝补的单衣,因为完全脱落了衣扣,两

面的衣襟开散着,让胸前赤露的皮肉抵抗着暴风。有两个犯人所举不起

的一个铁锅,又放在他的肩上,他却很轻快地走了,好像他有老牛一样

的力量,拖着重载。

在年轻看守允许他们休息的时候,我分赠他们每人一只纸烟,他们

欢喜着,几乎要以跪拜礼感谢我。其中只有王海一人没有吃烟的嗜好,

独自在墙边下跳动着,我向他问:

“你吃枝烟吧?”

“不,不,谢谢你,王先生。”

有一个犯人听了我的话,便用手指偷偷地触着王海的腰,意思是要

王海接受我的纸烟,然后转送给他。然而,王海却没有听从他,仍向我

做着拒受的表示:

“谢谢你,王先生。”

“你吃枝烟也许会暖些。”

“谢谢你,王先生。”

“那么你太受冻了。”

“冻怕什么!”

他立刻停下了,挺直着身体,握着拳头,在胸前击了两拳,表示着

健壮者所有的刚强。不过,我看他那不灵活的手腕,已经被冻得僵硬了。

我又问他:

“你没有棉衣吗?”

他垂下头,想了想,回答我说:

“有的!”

“那你为什么不穿呢?”

“母亲正穿着。”

于是我知道在他身边并没有棉衣。我告诉青年的看守,去我的住处,

取我余剩的棉衣赠他。可是他仿佛感受了意外的惊慌,拖住青年的看守,

扯回我的身边来。他几乎流出眼泪在表示向我感谢的神情:

“谢谢你,王先生。”

我坚决地要他放走青年的看守的时候,使他更加紧地握住青年看守

的手腕。他的表示:如果接受了我的赠物,好像我给他以极大的侮辱;

虽然他是一个窃犯。

从此,我不再赠送他任何的物件。不过,我更关心他,认为他是我

的一个很好的友人,默祝他保持他的健康早些脱难。

然而在一天的夜里,他却遭了更大的不幸:老年的看守值班的时候,

发觉了三个犯人自动地脱掉了脚镣,他用很重的铁棒拷问他们——因为

忍受不了皮肉的痛苦,说明了如何地用一条铁丝撞开了脚镣的铁锁。

“谁给你们的铁丝?”

老年看守又很快地向他们每人打了一下,然后仍在摇摆着铁棒,表

示他没有得到满意的回答之前,他的铁棒绝不肯宽恕他们任何一人。于

是他们被迫着,抖着肢体与声音说出一个人的姓名:

“王海!”

于是王海替他们遭受了更大的苦难,被老年的看守唤出来,不容他

分辩一句话,便先向他的脖颈打了两棒:

“跪下!”

王海没有听从他的话,仍然站着,仿佛是宁肯让他施展着暴力摧残,

绝不肯服从他。

“跪下,跪下!”

老年的看守喊了。一切犯人都经不起一丝的惊动,被他惊醒了,不

安着,却悄悄地听着,好像在担心着王海的不幸临给自己。

突然,老年的看守握住王海的衣领,愤激地叫着:

“跪下,跪下!”

“你有什么权,要我跪下?”

“我没什么权,才叫你跪下;如果我有权,我就枪毙你啦。”

我从门孔间探望着,知道他们两人都已经激愤了。王海既不肯服从

老年的看守,老年的看守更不肯被王海屈服,结果怕有更大的不幸,属

于王海,所以我自动地从中给他们调解一次。然而王海却说:

“王先生,谢谢你的好意吧!”

这时候,他表示着他没有一丝的恐惧,任着老年的看守怎样地威胁

着他。

然而,他终于被迫屈服了,由老年的看守唤来的另外的几个看守,

把他打倒地上。他的头,他的手脚,完全被压住、握住,使他没有一丝

转动的力量,安静地让老年的看守的铁棒,任意地打着他的身体。

我为了他那样默然地忍着苦痛,我要爱护他,不容我有一刻的迟疑,

应当立刻把他从难中拖救出来,可是,我的铁门关闭着,铁锁紧锁着,

我的手被隔绝着,不能伸近他的身边。

渐渐地走近了青年的看守,伸张着两手,舒展着在睡中没有舒展的

疲倦。他经过每个铁门前的时候,从每个门孔间都在传送着一种轻微的

语声,亲热地呼唤他,呼送他,仿佛认为他是犯人的唯一的保护者,失

去了他,犯人便失去了一切的保障,他的存在,等于犯人的生命存在一

样。他并没有听从犯人的请求,便自动地冲入包裹王海的重围中,猛力

地推脱老年的看守的身体与铁棒:

“你想打死他吗?”

“打死他,也就像死了一个小鸡!”“告诉你,打死人要偿命呢!”

他的这句话,好像替我说出我所要说的话,使涨饱我胸中的气愤舒

散一下。并且,因为看守与看守间的冲突,王海才得以从苦难中解脱出

来。不过,他的嘴角,已经流了血,倚扶墙壁抛开步子的时候,完全是

一个跛足者了。

几天以后,我都没有看见他,甚至他的眼睛,他的手指,也再不从

门孔间给我看见。我只是不时地听见他那般病者的呻吟与叹息,在打动

我的感情。我因为关心他近日生活的情况,几次地想向他说话,总是没

有一刻的机会。据与他同屋的犯人,在放茅的时候,经过门前给我留下

的一些动作——表示他病了,而且,很沉重。

于是我趁着那个青年看守值班的时候,要他开了我门上的铁锁。在

王海的门旁,我低低地唤了一声:

“王海!”

他没回答我。

“王海,我来了。”

然后我的眼睛,便投近门孔,看见他躺着,合拢着眼睛,枕着自己

的手腕。我想用大些的声音,唤他起来,可是另有一个犯人,却阻止了

我,原因是:他几夜来,这次他才刚刚睡去,所以我也不忍心叫醒他—

—仅仅是为了我探望他。不过,我又不肯放过这次机会,让自己失望地

回去。我望着他,自己陷入很大的踌躇中。这时候,我感受了仅仅是探

望他,对他并没有什么好处,如果是爱护他,便要设法援助他,所以我

以被优待的犯人资格请求拘留所的负责者,允许他搬入我的屋里来。

“我谢谢你,王先生。”

他来了,仍然穿着他仅有的单衣,脚下拖着一双不同样式的鞋子,

鞋尖裂开很大的口缝,使脚趾尽量地伸出鞋外。他在我的面前垂下头,

仿佛我施与他极大的恩惠,故意在感激我。

我怕他长时间的停立,更加苦了他的病体,我便立刻理好了床位,

让他躺下休息。他却问我:

“王先生的床,我可以躺吗?王先生不嫌弃我吗?不嫌弃我是一个

下流的人吗?”

“我们同是一样的难友!”

我只好这样地回答他,只好又满了两杯酒:一杯给了他,一杯举在

我的手里:

“你喝一杯吧,我们同是一样的难友!”

“不是,不是!”

他摇着头,否认我的话;虽然,他一口饮尽了我给他的一杯酒。也

许正是因为那一杯酒,红了他的耳、他的脸颊,湿了他的眼角,使他的

身肢颤动起来,好像他失去了停立的重心,一刻后,会倾倒地上。

“你不惯喝酒吗?”

我问他,扶助他,让他坐在床边。他说:

“不,我最爱喝酒,我的酒量很大呢!”

“那你为什么这样地受刺激呢?”

“因为我说不出来我感谢你的话。”

于是,他哭出声来,仿佛只有哭泣,才能传出他的心情。可是我怕

听哭声,我怕哭声所给我的感动,所以我劝阻他说:“你不要哭,你不

要为我哭吧!”

“王先生,我就是不为你哭,我自己能不难过吗?我的家里有老娘,

有媳妇,还有两个孩子……”

“总会有你出去的一天……”

“哪年是出去的时候?出去见老娘、见媳妇、孩子吗?哼,她们饿

也饿死了,出去只有见她们的坟地吧!”

我向他手里的空杯,又满了一杯酒。他的手抖动着,使酒流出杯外,

一滴一滴地流落地上。同时,他的泪水也一滴一滴地流落着,有的落在

衣边,有的落入杯中,好像在添补着流出的酒滴遗下的缺痕。

黄昏的时候了,窗外的每处,都在凝结着黑暗的色调,渐渐地透入

窗内。我们俩人相望着,已经望不清了如何的神情。不过,我从他谈话

的声调中,知道他仍是在悲痛着。

我们在黑暗中,盼望灯火明亮起来,准备我们的睡眠。我为了要使

他早些安息,便摸索着,从床上移下被褥,余下的留给了他。可是他谦

让着,不肯睡在我的床上,使我睡在床边的地上。最后是我强迫着他躺

下睡了。

他的病体并没有因为几夜安适的睡眠而渐好转起来。我担心着他的

身体再日渐加重,为他请来拘留所的医官。诊察他的病状的时候,医生

虽然卑视他,敲打着他的胸脯,但是,因为我,医生又不得不给他送来

几瓶药水,所以经过医治,他的病状,也并未减轻。

我敢确定他终于恢复了健康的缘故,是因为我把我被优待的伙食的

一部分给了他。不久,他便挺着健壮的胸脯,摇摆着结实的拳头,向我

说:

“我好了,真好了!”

然而,他在侦缉队,经过两次审问以后,又病了,病得更沉重,因

为他受了重刑,身上的几处,都满着血迹。

虽然我仍是尽量地看护他,甚至,把我全部的伙食分给他,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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