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却减退了他原有的食量,他每天所必需的,只是几杯开水。这样经过
几天,他的病状,突然转重了,常常失去知觉,讲诉些模糊的话语。因
此,拘留所的负责者,拒绝我再收留他,要把他送入养病室。
“……你让我去吧……随便他们把我送到哪里去……你看你为我,
苦死你了……你也该安静几天了,王先生。我没有什么说的了,就是说
谢谢你吧,王先生……”
他说着,流了眼泪。
拘留所的负责者,叫来了老年的看守,去了。
“起来,走吧!”
老年的看守,用脚尖触着王海的腰部,迫着王海从床上起来,随他
走去。当我告诉他王海已经不能自动起来的时候,他却骂着说:
“他装死了!”
于是他拖着王海的两只手走了,仿佛从我身边拖走了一条死狗。在
转下楼梯处的时候,我听见他打着、骂着王海的声音:
“你他妈真享福了……我真想把你摔下去……”
我想冲出门外,可是我的门,已经被锁住了。
我失眠了一夜。第二天起来很早,为了快些知道王海的情形,寻找
着值班的看守。这时候,正是老年看守值班,我悔我不该唤来了他。
“王先生,你问王海吗?他已经完全好啦!”
他说了,便去了。
像王海那样的重病,在一夜里,会好转的吗?我不相信他的话,希
望亲自去探望一下王海,骗他我要到院内散步去,让他给我开了门锁。
我走下楼梯的时候,遇见了青年的看守,他告诉我王海死了,刚刚
抬往荒地里去。
(选自《战地》,1938 年 4 月,上海北新书局)
贼
他们父子两人的脸面,几乎完全相似,而且,有着同等的身量;所
差的,只是年岁的距离,所以他们被他们认识的人这样地区分着:老张
与小张。
听说老张是一个工人,三十年前他三十岁的时候,结婚了。他的独
身的伙伴们都赞颂着他是一个幸运者。然而,在他却开始了不幸的悲剧
——他的女人生了一个婴儿,便死去了。那时候,婴儿叫着、哭着、摇
着小拳头,需要保姆;他没有钱雇一位保姆,同时,他自己也没有能力
代替保姆。因此,有人劝他把婴儿抛弃,可是,他拒绝了。他宁肯牺牲
自己的工作,让婴儿累着他,在穷困中,甚至乞讨中,过了许多的年月;
终于养大了婴儿,随他也做了工人,并且他给他的儿子娶了女人。不过,
不幸的悲剧,却没有结束;老张因为长久的劳苦,已经失去了工作的能
力,又加他近了死亡的年岁,他的生活也只有移给他的儿子负担;但是,
小张因为在童年失去了营养,他的身体常常有病,不是头昏,便是腰痛,
总之,他是一个很不健壮的人,不仅因为缺少出卖劳力的地方,即使有
广大的劳力市场,他也要自动地退却下来。他们陷入最恐慌的生活中,
已经有一月多了。小张整天出外,寻找生活的门路,他的女人整天缝补
着破旧的衣服,换取些米粮,勉强地维持着全家的生命,老张整天守着
土炕的一边,长声地叹息着、默语着。
“他到哪儿去啦?”
老张望着小张的女人问她;她不耐烦地摇了一下头,没有回答,仿
佛他的话扰乱了她的工作。不过,她被他迫问着,不得不说明小张的去
处:
“到赵林家去啦!”
于是老张默然了,他的眼睛,注视着天棚的一角,呆了,好像是一
个痴子,好像是脱了筋络、失了知觉的骷髅,头在窗下任凭从破裂的窗
纸透入的冷风吹打着,他并没有用手阻塞一下冷风的去路,或是遮蔽他
最怕冷风吹打的脸面,也没有躲开些,移换些位置。
地下的小桌、缺了椅腿的椅子……都安静地守着自己的原位;只是
那一条破碎的门帘被风吹动着,飘来飘去,扫尽了门槛的灰尘,甚至不
让灰尘在它近边有一刻的停留。
突然,老张从炕上坐起来了,摇着拳头,挺直了腰肢,仿佛他恢复
了他的年青,他的健康,他的勇敢,充饱着他的神情。
“你不是人,你不是人!”
一面墙壁被他看做仇人,被他指着、骂着,他在发泄着已经不可抑
止的愤怒。
小张的女人被这意外的惊扰停下了她的针线,注视着他,问他:
“爸爸,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他到赵林家去?”
“他去想办法,他不是天天出去想办法吗?为什么他不可到赵林家
去?……”
“谁家都可以去,就不许他到赵林家去!”
“为什么?”
“赵林,他是贼!”
他故意把“贼”字加高了重音,然后,他又躺下了,尽量地从胸中
吁送着自己愤怒的气息,投入空气中,仿佛投入了一缕一缕的浓烟;被
冲动的白色的胡须,不住地搔着自己的唇边;老年已经凹下了的胸脯,
也增高起来,有时,张大着嘴,贪吸着空气的时候,会触了他低垂的下
颏,然后又随着一声叹息突落下来;这种不安终没有停止一刻,并且在
自语着:
“你不是人,你不是人!”
“爸爸,你歇歇吧,他快回来了,有什么话你不是都可以向他说
吗?”
“他肯听他爸爸的话吗?我不要他到赵林家,他到底去啦,不是人,
完全不是人!”
“那么……”
她把自己要说的话,又留在喉咙内,让神情表示她久蓄的痛苦,默
默地退下炕去,拖着布鞋,由屋内转入厨房。她把米袋里所有的米,投
入一个小小的泥盆,随着,又燃起了火。然后,她便绕着锅台转着走,
没有离去一刻。
太阳每日的遥远的旅途,又快走尽了,已经近了西山的山顶。山坡
的一面,仍披着一片强烈的阳光,如同早晨东山的一面一样;山上有几
条艳丽的彩霞,从天空划开了一条异色的天线,裹着一些异色的天花,
以一种诱惑性在诱惑人们的眼睛,还有几只黑色的老鸦,飞奔着,追逐
着美丽的景色,有的,转了另一方向,在寻觅着自己的宿巢。冷风残暴
地吹过,不知道那样匆忙地吹向什么地方去,只看见拖走了些败落的枯
叶和房脊上的草茎,却永远也吹不尽这属于雪的世界的地上的积雪,永
远还在院里,房上……其他的每处,永远是一片银白的色彩。
小张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沉入夜色中,四面都充塞着一种昏沉的
气氛,使他住的小房,在旷大的院中,仅遗下模糊的孤影,纸窗上透出
的灯火,还没有雪地上反映的月光明亮。他走进去,看见桌上已经放好
了碗筷在等待着他。他的女人没问他什么,也没说什么,只是匆匆地从
厨房里把饭送来,放满了三碗,饭盆便空了。
“爸爸,吃饭啦!”
小张唤着老张;可是老张没有回答,也没有一丝的反响,仍是躺着,
用手遮着自己的脸。他走过去,扯动了一下老张的衣襟,问着:
“爸爸,睡了吗?”
他又用这话问了他的女人;他的女人,用着一种不敢确定的口气说:
“也许睡了吧?……”
这时候,老张稍把头扬起些,低声地说:
“我不吃啦,你们吃吧!”
小张已经从这话的声调中,辨出了愤怒的成分,他把眼睛向上翻动
一下,一只手在拍打着另一只手,从想象中搜取着那愤怒的原因,最后
他拖着他女人的衣袖,悄悄地走出来,用最低的声音问他的女人:
“你说什么啦?”
“没说什么。”
“什么也没说?”
“只说一句——”
“说我去赵林家了,是吧?”
“是。”
于是,小张用手掌把他的女人打倒在地上,狠狠地踢了两脚,他问:
“我不是告诉你不让你说吗?”
他的女人,从喉咙中,透出了尖锐的哭声,使老张在屋中向他叫起
来:
“我还告诉你不让你去赵林家呢!你怎么去了?”
“我不去,我们都等着饿死吗?”
“宁肯饿死,我不让你去做贼!”
他们坚持着自己的理由,争吵起来,谁也不肯有一丝的退让;最后
小张说了:
“谁愿意饿死,谁就饿死;我绝不肯饿死,在世界上有多少人啊,
大家都活着,还是那样舒服地活着;我为什么饿死呢?我不也是一样的
人吗?”
在这夜里,老张失眠了。小张也没有睡,在地下磨亮了一把旧的尖
刀——他将来寻找生活的用具。他的女人,在他身旁哭着,几乎流尽了
她所有的泪水。
因为小张的主张,终于把家人从饥饿中挣扎出来,每日的饭菜,没
有断过一次,而且在屋内的一角,永远积留着饱饱的面袋和米袋。不过,
家里却没有安静过一天,不是吵嘴,便是互相气愤。开始是因为老张自
动地绝食了;他的意思——偷盗是最大的罪恶,他绝不愿意从罪恶中寻
找食粮。他在三天以内,没有吃过一口饭,所以他病了。虽然经过小张
和他的女人几次的劝慰,却没有摇动他的信念。最后他失去了知觉,已
经近了死前的一刻;小张和他的女人,用米汤又把他救过来;可是在他
发现汤碗的时候,他哭了——仿佛是一个教徒违犯了自己的戒条。于是
他吃饭了,不再拒绝给他送来的饭菜。小张特意为他买来些药品和鸡蛋,
他在几天后,便恢复了他以前的健康。以后,他因此却常常忏悔,有时,
甚至自己偷偷地哭起来,每日躺在炕上不走出门外一步。并且常常骂着
小张;
“你不是人,你不是人!”
然而在吃饭的时候,却又常常因为骂了小张而使自己更加忏悔起
来,感到了更大的罪恶。
虽然,久了;但是他却没有一天不劝小张改悔那种生活方法。他说:
“另去找一条生活的门路吧……”
“我没处去找!”
“那你就留在家里——”
“饿死吗?”
“宁肯饿死,我也不让你再去做贼!”
小张记着自己在恐怖中、苦难中寻找生活,而且常常遭受老张的责
骂,他终于严厉地说了:
“你宁肯饿死,你走吧!”
老张走了;在路上经过小张的女人的劝慰,又被拖送回来,仍继续
着小张的主张生活着。
不过,他们父子的感情,却渐渐地淡了。吵嘴的时候,几乎是两个
对立的敌人。
有一天的深夜,老张睡了。小张从外面回来,衣襟上有着血滴,脸
色苍白,显出可怕的神情。他的女人,惊恐着立刻掩闭了每个门扇,问
他:
“你杀了人吗?”
“没有!”
然而在他的女人看见他的尖刀的时候,却证实了他杀人了,不然便
是伤人了;因为刀上仍有新鲜的血迹。于是他垂着头默认了。
“呀——”
他的女人被惊得叫了起来;他怕惊醒老张,立刻堵住了她的嘴;可
是老张已经醒了,在询问着他。他从衣袋里掏出三个金的戒指,指着他
的女人说:
“她看见了,她大声地笑起来了。”
老张无意中笑了,握着戒指,好像在抱着婴儿时候的小张,——在
想象中充满着幸福与希望;许久不肯放下,让戒指贴近自己的胸脯,温
暖着血流。
突然他看见了尖刀上的血迹,又听见了小张的女人渐渐加高起来的
哭声,他明白了,把戒指完全抛在地上,仿佛是随便抛出的垃圾物。他
的声音随着他的手抖索出来,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问着小张:
“你——杀——了——推?”
“我偷了谁,就杀了谁!”
他的声音,表示了厌烦老张的问话。随着老张也被他的话激起了愤
怒:
“你知道吗?你不应当杀人!”
“那么我让他捉住我杀我吗?”
老张默然了,没有适当的话反驳小张。经过一刻,他却又愤怒地说:
“你知道,你要知道,你不应当杀人;因为你偷人已经犯了罪,你
再杀人,不是更犯了罪吗?”
“谁犯罪啦?我没犯罪,是有戒指的人犯罪了,不然,我能偷他吗?
我既不能偷他,我能杀他吗?”
“你说这话,你要拍拍你自己的良心!”
“谁有良心?谁有良心不救救我,为什么让我去偷?”
老张被他的话逼迫着,无话可说了;最后他无情地骂了他一些话,
结束了。
然而小张却故意地讲起他这次偷窃的故事,在气着老张。他的女人,
一面拭着尖刀上的鲜血,一面给他暗示着眼色,意思是让他中止。他却
问:
“你怕听吗?”
她在胸前摇摇手,然后指了老张的背影。他随着她的手指望望,又
说:
“谁怕听,谁走啊!”
他又继续讲下去,他讲得最详细的,是故事最惊人的几段;第一段
是掘洞,第二段是开箱,第三段是杀人。每一段他都赞颂那把尖刀,一
直到最后,他还在赞颂着:
“真是万能的刀子,有它,我不怕一切!”
老张听着,好像那把尖刀撞入了他的胸脯;可是他忍耐着,到了天
明。
小张与他的女人,刚刚睡去;因为在夜里,他仿佛几次地做了恶梦,
被惊醒来,脸红着,额边满了汗水,她陪伴着他,看守着他,直到他睡
去以后。这时候,老张悄悄地起来了,偷了那把尖刀,有两种原因:一
是为了使小张失去了偷窃的用具,也许改悔了,即使他仍继续偷窃,买
了新的刀,也许不如原有的尖刀惯用;二是准备着自杀。
太阳起来了。早晨有着比黄昏更美丽的景色;杂色的云,白色的雪
野……没有一处不是在诱惑着人们,给人们一种不是金钱所能购买的幸
福;更幸福的,是鸟;因为它们比人们更能接近那种美丽的景色;它们
张着翅,可以随意飞向它们所愿去的地方;然而它们却忙迫着,经过遥
远的飞行,去觅粮粒,去找草茎,给自己造宿巢。
街上的人声,渐渐地响起了,老张一个人走出了自己的家门。
老张在街边的破庙里伴着许多乞丐睡了一夜之后,他把他离家的原
因,说给他们听了。有人因为他已经年老,怜悯他,劝他回家;他却没
有接受,他说他情愿随他们做一个乞丐。他很得意地说:
“做一个乞丐总比做一个贼好!”
然而,不久他便知道了好多乞丐都是贼。因为讨不着饭,在饥饿的
时候,只要有机会,就去偷窃食物,甚至没有机会的时候,都去抢夺食
物。他既不能偷窃,更不能抢夺,便不得不饿着肚子了。即使有同情他
的乞丐,分给他一些食物,那不是偷窃的或是抢夺的吗?也许比吃着小
张的食物更加痛苦吧?于是他悔了。随着他便起了自杀的想念;可是被
一个乞丐看破了,救了他,劝他仍是回家去,他听了,走了。
然而,在他走近家门前,遇见了小张,听见小张说的第一句话便是:
“还是得回来吧!爸爸,这次你也许赞成了我以前的主张。”
老张感受了意外的羞辱,脸红了,白色的胡须,仿佛更白了些,他
抑制着自己的气愤,终于是不可抑制了:
“你不应当这样说,一个儿子不应当这样对他父亲说——你要知
道!”
“一个父亲也不应当不原谅他的儿子,骂他的儿子——像以前你待
我那样!”
老张知道了他们父子的感情已经破裂,任谁也无法弥补了,他更任
着暴性,痛骂了小张:
“你不是人——”
“那你就走吧!”
“如果我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东西,在你小的时候就把你活埋
了……”
他没有骂完,小张已经走远了,他终于又走回了破庙。乞丐都奇怪
他为什么又走回来呢?他不得不把他这次的经过讲给了他们。救过他的
那个乞丐听了,最愤恨了,主张用那把尖刀杀死小张。他却没有同意,
他说:
“一个人最好是少造些罪恶!”
然而他在几次饥饿的时候,也做过几次偷窃。不过,被他偷窃的人
家,都是他认识的朋友。因为他想如果他偷窃的行为败露了,他的朋友
也会宽恕他;如果他偷窃的地方,都是他不相识的人,被人发觉的时候,
必然要受到无情的打骂,甚至被捕,做了犯人。
此后,他在生活上,确是遭了很大的打击,已经是一个疯人,在狂
乱的思想中,只有生的意志,却很少起着自杀的动机——虽然有一次几
乎被他的朋友捕获了,他准备着把身边的尖刀撞入自己的胸脯。
小张在幸运中,没有被捕过一次,并且渐渐有了一些积蓄。裹成了
一个小小的纸包,放在一处最秘密的地方——这也许正是一个贼人担心
着另外的贼人。
那天他吃了酒,很早地睡了,在夜深醒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一丝的
睡意。
窗外死静着,月光偷偷地透入了他的房间,所有的东西:桌子、椅
子……都从模糊的色中,露出了清晰的轮廓。他在预想着他所要偷窃的
时候,他发觉了房门边一些轻微的响声。于是他走出去了,看见了门槛
下已经被人掘了一个洞穴,而且有一个人正恐慌地向外爬行着,他立刻
拖住了那人的两腿,从身边拖过几条木柴,添塞在两腿下,使那人既不
能爬出,也不能退入,只是让整个的身体,一半留在门外,一半留在门
内,腰部恰好被压在门槛下。
“起来!”
他唤醒了他的女人,她因为骇怕,特意燃起灯火,她看见那人在那
种留难中,便斥责了他:
“他如果是你的时候,你该怎样想呢?”
“我不想捉住他,我要放走他。”他把头送到那人的近边说:“我
这是告诉你下次不要再来了。”
然后,他把添塞在那人腿下的木柴移开了;可是,那人没有立刻脱
逃着爬出,他又用脚触动那人说:
“留给你活命,快些跑吧!”
他的女人,奇怪了,把灯放下,她轻轻地拍着那人的腿,低声地说:
“我们放了你,怎么还不快跑呢?”
那人仍留守着原位,没有移动一些。
“这是为什么?你说,你说!”
她又向那人说了;仍是没有回答。
他惊了,握住菜刀,把门开了。门外没有一个人,他便放下了菜刀,
又移过灯火来,他看见了那人手里握着一把尖刀,已经割断了自己的喉
咙。虽然是在夜里,仅有微弱的灯光;但是他与他的女人都认出了那人
是一个年老人,是老张。
(选自《战地》,1938 年 4 月,上海北新书局)
无国籍的人们
在我们这些被拘留的犯人中,有两个白俄,一个是穆果夫宁,另一
个是他的女人。听说他们犯的不是同一的案件,穆果夫宁是因为偷窃的
嫌疑,他的女人是因为做私娼的缘故。不过他们被拘来,先后只隔六七
天,在一星期内他的女人已被判决了五十元的罚金,可是她没有钱,也
交不出铺保;他呢,还在侦察的期内,所以他们仍是同样地被拘留着。
我认识穆果夫宁,那是因为我的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常常感到苦
寂,便常常把身体移近门边去,从门孔探视着外面;恰好他的门孔正对
着我,中间只隔了一条窄窄的过道;他总是把脸孔塞在门孔间,我很清
楚地看见他那哥萨克衣服的花领,他那深陷的眼睛,过长的头发和过长
的明须,遮住了他的脸颊、下颏,只让沿着眼边的一圈皮肤赤裸着,蓄
藏着尘土。我常常很清楚地听见他唱的歌:
花落了,
心伤了,
在这天涯!
……
……
这种悲哀的调子,常常打动我的心,使我记起了一些悲哀的回忆。
有一次我向他说:
“你不唱吧,朋友!”
“那要在死后的时候。”
我们这样地认识了;以后,便常常打招呼:
“你好?朋友!”
我们这样互相交换了一句话,几乎像是几年前的旧友一样。
他的女人,我不认识,并且,从未见一面。她被锁在女拘留室里,
没有一些机会让我们相识。只有每天“放茅”的时候,尽量地把眼睛从
门孔投向侧方去,看见她的一块红色的衣襟,飘下了楼梯,立刻便没尽
在转角处。在晚间,我常听她唱歌,向看守换取几段短短的烟尾巴;或
是看守故意找了她,调笑着她:
“我住你一夜,多少钱?”
或是:
“天生不是人种,谁像那样蓝色的眼睛,黄色的头发?就是一块钱,
有谁肯住你?”
然而也许赠送她一只贱价的整烟,使她清脆的笑声充塞了长长的过
道,从所有的门孔透入房里。有的犯人偷偷地骂着她,谈着她;穆果夫
宁却闭拢了眼睛,默默地叹息了。随着,他又独自地唱起来了:
白云下,
有我的祖国,
有我的家。
风雨中,
有我的一颗心,
有我的一朵花。
花落了,
心伤了,
在这天涯。
……
……
“十二号两个小穷毛子!”
看守的喊声,截断了他的歌唱;有两个俄国孩子踏上了楼梯,在过
道上徘徊起来了——就像被猎人击败了的雁群遗下的两只小雁一样。然
后来了一个看守,用铁钥撑开了我门下的铁锁,向他们说:
“这就是十二号,进去吧!”
于是他们被锁在我的房里了。他们像小鼠一样,远远地避开了我,
蹲在一边的墙角下探望着我。我看见他们很爱护他们已经裂了缝的西装
上衣,珍贵地从身上脱下来,舒展着叠起来,身上只留着一件衬衣和短
裤,上面已经积满了日久的灰尘。裤扣散着,用手提着没有裤带的裤子,
我知道他们也经过看守的搜查;不过我不知道他们究竟犯的是什么案
件。
他们没有一点睡前的疲倦,总是在翻动着他们带来的两个黑面包和
几块糖果。
在他们听见穆果夫宁歌唱的时候,他们向我问了他的姓名。于是他
们感觉到他们与他是同一民族,激动了他们的同情心,他们中间的一个
说:
“给穆果夫宁送一块吧?”
“你看怎么送?”
他们撞着铁门,那比墙壁更结实些。
“多么结实的啊!多么结实的啊!”
他们从门孔打着口哨,向穆果夫宁的门孔叫着。突然穿着皮靴的白
俄侦探的脚步一声声地响近来,口哨便瘖哑了。他们偷偷地互相触动了
一下,仿佛他们在隐藏什么秘密,从门孔退远了身体。皮靴声留在门外,
有语声送进来。
“孩子们,来!”
孩子们从他的脸面上,话声中,不但没感受到同一民族的同情人,
反而加多了恶感,所以静听着他的问话。
“叫什么名字?”
“果里。”
他的话声有一些颤抖,眼睛死呆地注视着问他的人。
“岁数?”
“十五。”
“从哪里来?”
“上海。”
“到青岛来做什么?”
“是不想到青岛的。”
“那么哪里是你想到的地方?”
“祖国。”
“祖国?”
分明是极大的疑问,又觉得是意外奇特,皮靴在门外踱起小步子在
想着,自语着:
“祖国?”——“你没有家吗?”
果里的眼睛向上滚动了两下,尽量地展开自己的聪明。
“是的,没有。”
再问另一个孩子的时候,也是同样的回答,只是比果里小两岁,名
字是力士。
我却分辨不出他们哪一个是果里,哪一个是力士,身量一样高,面
貌又极像,都有尖尖的鼻子,伸出很高,很长,眼睛深入在眼眶里。
在早晨,他们看出我们住的不是房间,而只是小小的洞穴,那么小
的窗子,又隔上铁柱与铁网。天是澈清的,在云的缝隙里流着阳光。同
时我也看出他们哪个是果里,哪个是力士。果里的脸上落满了雀斑,力
士除去下颏上的一个黑疤,全是白净的皮肤。
白云下,
有我的祖国,
……
“王八的儿!睡觉还唱,该打你了。”
有本棒向铁门上冲击了两下,很清脆的。
有我的家。
风雨中
有我的一颗心,
……
木棒落在皮肉上,也很清脆地响了一声。
“你怎么打人?”
“混蛋,你怎么总在夜间闹?”
然后,便没有一句话了。只听见像大树干零落地倒下,交组着粗燥
的喘息。
一声警笛换来些零碎的步子,其中有一个穿着皮靴的把地板蹚得最
响。
咳嗽代替了鼾声,在每一个房间里响起。
我和两个孩子没有一刻合拢过眼睛,更兴奋地拥在门旁,小小的门
孔挤着我们三个人的眼睛。
“躲开!”
是愤怒激动了他们吗?不然怎么把我的头从门旁推开,那样无情地
厌恶着我。可是刚才我对他们像是几年前的童友一样,哪里会惹起他们
的愤怒呢?
“这在我们自己的国家里多好!”
“为什么我们在世界上好像没有国家的人呢?”
“妈妈还不想回国呢,那耻辱在我们的身上会一天一天地加多啊!”
皮靴声响近了,他们起了一阵快感,匆忙地让我向他们手所指的地
方望去。是一个警官,身体与胡须都是粗壮的,眸子和他们的眸子是一
样的颜色——那个询问过他们的白俄侦探。
“穆果夫宁!”
他的脸色在灯光下看来是一副很残酷的木刻像,使他们看见他以后
也感到极大的惧怕。
穆果夫宁的影子从门缝间显露出来,向着那个白俄侦探默然地站
着。那个白俄侦探踏着脚,好像故意让他的皮靴在灯下吸取光亮。他很
严厉地说:
“穆果夫宁!你要守规矩!”
“我很守规矩。”
“这里有报告。”
“那是不真的。”
“你撕掉了值班看守的记章,你不承认吗?”
稍稍地冷静了一刻,他们不动地倾听着。
“他自己撕掉的。”
“混蛋!”
坚硬的靴底突然在地板上震动了一下,那响声里仿佛表示着人间所
有的尊严与残酷。
穆果夫宁没有回答,那个白俄侦探命令另外几个看守说:“给他戴
上。”
于是铁与铁绞成的链锁缠绊着穆果夫宁,限制了他步子的距离。
恐怖威胁着他们,使他们不能随着我睡去。
没有月亮。星也藏在云层里。一块黑色桌布般的天空堵塞着窗子。
一切的骚音都在这死静的夜中沉默了。
不知某一房间突然响起鼾声来,一声一声地破碎着夜的安静。值班
的看守巡视着,骂着,制止着犯人的鼾声。许多犯人被惊醒来,鼾声停
止了,可是又起了咳嗽声。等到咳嗽声停止的时候,穆果夫宁的女人还
在哭泣——虽然值班的看守也在制止着她。
不仅犯人的行动受着束缚,而且犯人的声响失了自由。值班的看守
好像永远要保持拘留所的安静,同时拘留所也好像永远没有安静的一
刻。
这两个孩子和我做了很好的朋友,他们很诚意地把面包分给我吃。
我常想两个孩子孤零零的,没有一个亲近的人,并且被他们不曾看见过
的铁锁锁了起来;在几万里的旅途上,他们困在中途,他们的衣袋里全
空着,如果他们以前有了十元钱的话,买了船票当然不会把他们锁起来,
那不是很自由地可以从这海上驶过了吗?然而现在属于他们的是什么
呢?在世界上所有的之中也只是那面包,只是那几片黑面包。
“孩子们,把面包留起来吧,我不吃啊!”
我是饿着肚子,不是不吃,只是不忍吃。而力士却纠缠着我:
“不吃?不行!”
果里还好,他听我说,我不吃他会立刻允许我,离开我,自己倚近
墙壁,用指甲刻记下他所喜欢的歌谱,嘴里哼着不完整的调子。
可是力士还滚在我的身边。
“为什么我们吃了你不吃呢?”
旁人把手伸向力士的时候,力士摇摇手,那些手便只好自动地收回
去。
我吃过一片面包,力士才放开我。在墙壁上他也划着,划了一个平
行四边形,有一边划弯曲了些,像一条弧线,他还在修改着。我想力士
是要作一幅画,但是他的指甲几次地贴在墙壁上,又几次离开。
“祖国的旗是什么样的呢,果里?”
力士推动着果里,还在脑子里寻找他所记忆的印象。果里已经把一
只锤子和一只镰刀交叉地放在四边形的一角上。
“我记得不是还有一个小星星吗?”
“小星星?”
果里也记不清应当把小星星安排在何处。
“你忘了吗?在上海有一天下雨的时候不是经过一个很高的、白色
的楼房,房顶挂着一面旗吗?”
“啊,对,对!”
果里在另一角划下一个星子。
“不对,不对!”
力士只知道不对,也不知道应当把星子安排在哪个位置上。他把四
边形向下垂的一边引长两倍,做了旗竿,又划了一个人形肩着旗竿。
“那个人是年轻的,是年老的?”果里指着墙上的人形问。“自然
是年轻的。”
“那腰怎么却弯曲了呢?”
力士匆匆把那人的腰给伸直了。
果里赞扬着说:
“好健壮的年轻小伙子!”
“不,我画的是好看的姑娘啊,你没有看见头发那么长吗,那不是
还穿着裙子吗?”
力士好像自己也看出那不像长的头发,不像长的裙子,便另画了一
面新旗,肩旗的姑娘把长裙子脱下来了,露着两个肥大的乳头,头发弯
弯曲曲的已长过肩,好像他要以她的长发和大乳证实她是一个姑娘。
“好看的姑娘,好看的姑娘!”
他们在这样默语着。
肩旗的姑娘结了队,肥大的乳房也结了队。面包仿佛被姑娘偷吃了
那样快的减少下来,减少得只余两片。一夜刚刚过去,窗洞上刚刚溜进
一缕阳光,印在墙上。力士与果里常常夺取着那墙上的阳光,温暖着自
己的脸,张开贪婪的嘴,深深地呼吸,换几口气息。屋里的空气真是太
坏,每一口的呼吸里都会使人感到多少细菌爬进喉咙,头昏昏沉沉的要
呕吐。
其余的人却像无知无觉地生着,在果里与力士的身上寻找着许多故
事讲着,在故事中间有人常提出疑问来。
“他们是外国人,怎么让中国人押起来呢?”
哪里也有聪明的人,给解答着。
“白毛子还不如中国人呢;走到哪里都有人管他们。第八号那个女
妖怪,第三号那个疯子,和他们是一样人!”
有一个白胡子的老头,似乎有什么感慨似地说:
“我年轻的时候,记得白毛子打辽阳多凶!”
果里听懂些,力士只顾着吃那两片面包。
一直等到“放茅”的时候,果里觉得是机会来了,想法子怎样把面
包转到穆里夫宁的手里。
铁门一个一个地展开,一个一个地锁起。
哗啦哗啦;铁与铁绞着皮肉的声响有节奏地,波流一样地流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