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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舒群 当前章节:153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16

果里匆匆地把头探到门孔旁,手里准备好了两块面包。不是穆果夫宁,

那是一个带脚镣的中国人。

我们门上的锁刚抽出去,两上孩子合力地突然把门挤开,疯狂地向

外跑,看守竟被门撞倒地上。

“王八蛋们!快给我滚回来。”看守喊。

看孩子们的意思还不想回来,再一伸手便可以把面包传进穆果夫宁

的门孔里。他们望一望穆果夫宁的颧骨,快突破皮肤而外露了。眼睛呢,

只是一直线,分成两段,还没有眉粗,让长长的头发与黑胡遮成一个不

完整的脸孔,偷偷地从门孔旁躲开去。

虽然看守像放进油锅里的活鱼一样地蹦跳着。他们仍是有些不在意

地走回来。当看守的木棒在他们的肩上和背上断了一根的时候,他们的

脸上全没表情,全是惨白。只见他们的眼睛渐渐地张大,张大;气息渐

渐地随着粗燥起来,仿佛是两个饥饿的小怪兽,要贪食着食物,要寻觅

着食物。

看守又找来了另一根木棒,在他们的头上比量着说:

“认识吗?”

他们的眉间向上抽动了一下:

“啊!”

这声音潜伏在他们的喉咙里。

突然,看守冷笑了:

“王八蛋们,谁让你们跑?”

“不是你开的门吗?”果里喊着。

他会说很好的中国话,然而力士像是一句不懂地停留在他的身旁。

“穷毛子,你们要造反了吗!”

看守这句话果里不懂,他骂一句:

“你娘的——”

看守为了看管别的犯人,他没听见。

这时候已经轮到我们“放茅”了。

看守故意为难他们,用木棒威胁着他们:

“让这两个王八蛋去倒马桶。”

我们屋里的马桶已经有人提起来,看守却抢下来,摆在他们的身前。

那么大的马桶,装满着二十多人的粪尿,孩子们怎么提起,走过狭

窄的楼梯呢?同时,谁也不敢替孩子们提,更不敢替孩子向看守说什么

好话。

孩子望了马桶,望了看守的脸,转回屋里,放下面包坐下了。我们

这屋里的犯人早走出过半数,看守紧逼着孩子们提去马桶,我看看守的

神气,就是孩子们不要到厕所去,也要叫孩子们去倒马桶。

“去!”

力士看见果里举着拳头站起,他的拳头已经落在看守的腰部,扯着

看守的衣袖说:

“去,去见戈比旦(俄语:长官的意见)。去!”看守终于容许了

他们拒提马桶到厕所去,但是他们回来的时候,两片面包却被犯人偷食

了。

有一夜,我与他们因为太疲倦的缘故已经睡去,谁知在半夜被惊醒

了。

“穆果夫宁,穆果夫宁!”

看守增多起来,在过道上来去着。渐渐地又听见穆果夫宁的女人忙

迫地问:

“穆果夫宁怎样了?”

似乎没有一个看守告诉她所要知道的,所以很难使她的两唇闭住,

停止她的问话。

皮靴声一声一声地爬上楼梯——那个白俄侦探又来了。询问所发生

的事情。

“穆果夫宁上吊了。”看守回答了。

那个白俄侦探听了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译为俄语自语了一句。这

使穆果夫宁的女人听了哭了。

“发现得很早,穆果夫宁还安全。”

她的哭声变做不可制住的呜咽。

那个白俄的警官命令看守把我、果里、力士改押在穆果夫宁的监房

里来。

他向穆果夫宁说:

“这次宽恕你。你要知道这是法律所在的地方,我负有责任,是不

允许你有轨外行动的。”

“果里,力士!”他转向他们又说:“你们同穆果夫宁谈谈,玩玩,

不是很好吗?”

最后他以更严厉的态度向我高声说:

“把你也押在这地方的原因是要你随时都监视他们。如果发现有一

点轨外的行动,你立刻报告值班的看守,不然,你就负责任了!”

他临走时,自动地把穆果夫宁用衣服布条结成的绳子拿去。

穆果夫宁上身是哥萨克式的衣服,衣边每处绣着花纹,紫色的,围

着绿线条,在线缝间藏满着飞扬的尘屑,像他赤着的脚,在皱纹间夹着

的泥渍一样。他倚墙倒着,静默着,仿佛这房间里仍是像只有他一个人

一样的孤独。

“小朋友们!”他开始说话了!“你们为什么被押在这里的呢?”

“我们坐船没买船票!”

果里反过来问:

“你呢?”

穆果夫宁摆头不语,把话转了方向。

“你读过书吗?”

果里默认着,力士摆着手。于是穆果夫宁靠近果里,亲切地问:“你

读过谁的书?”

“普希金——”

“他是我们最伟大的文学家。他以外呢?”

“高尔基!”

穆果夫宁以很正确的态度教训地说:

“高尔基,以前也是我们很好的作家,可是以后他做了叛徒。”“高

尔基是叛徒?”

“真是混蛋!”

“斯大林呢?”

“强盗!”他又嘱咐果里说:“你应当记住斯大林是强盗。”在夜

里,果里还在自语着“强盗”两字,但他终没有将“?”“!”择取其

一确定地加在“强盗”两字以后。

果里与力士除去向我探询被释放的消息外,便在墙上涂着他们所喜

欢的形象。

穆果夫宁每天在墙上用手指刻划着一些字迹,然后自己读着,读到

高兴的时候,便唱起来,不然也给果里与力士讲诉着故事,或是校正他

们的思想,阻止他们往祖国去。

不过他最后病了,便不常说话了。

穆果夫宁病着,眼睛都迟钝了。在“放茅”的时候已经不往厕所里

去,每天都使用着马桶。不过这次他却移近门边,等候他的女人经过他

的身前往厕所去。在他的女人还没走近他的时候,他已经说了一声:

“晚安!”

“我的小鸽子,你瘦了!”

“不,我很好。”

他勉强着自己说的话,仿佛仍是强壮而有力。

“我看你病了!”

他的女人说了。然后要让自己的嘴唇去接近他的嘴唇,突然却被看

守分隔了他们。

果里很奇怪着他们的动作,不自主地问着穆果夫宁:

“那个女人是谁呢?”

“我的女人。”

“她为什么被押呢?”

穆果夫宁脸红了,好像他怕说出他的女人是暗娼而耻辱了自己,不

得不骗了果里:

“因为她作舞女——”

“哼,做舞女都不如做‘强盗’!”

这房间里,又是我一个人了,他们离开我同是在一天,穆果夫宁被

掮到墓地里去,孩子们被释放又走上了他们自己的旅程,留给我的只是

穆果夫宁的女人的哭声。

(选自《战地》,1938 年 4 月,上海北新书局)

手  铐

在失去了的我的故乡,我被以“叛国”的罪名逮捕了。然而,我终

以最大的冒险打伤一个看守,逃出拘留所以外,脱去了自己的手铐。

正是春天。一年中,正是春天的景色那才美丽而诱人呢!那鲜绿的

树枝,结满着鲜绿的小叶,在风中,自由地,任性地抖动着,尝着新鲜

的空气,风停了的时候,它们仍保持着原有的可爱的姿态,诱着行人;

仿佛它们都是最美丽的小姑娘,却不满成人的年龄,使一个最荒淫的男

人,也只有爱她,留恋她,而不敢占有她、对她起淫念。那高空中天面,

明朗而鲜艳,会使一个忧郁者,从它感受了欢快,会使人疑心它是经过

名画家的笔,描绘、渲染,不然,也是经过人工的移动,搬运,把全部

的云片,改换了原在的位置,才配合起来,不让青,白,淡红仅有的三

色显得单调。那春风,以一种温柔的气息冲入鼻孔,好像通过全身的血

流,直至心的深处;即使潜伏着毒质,中毒而死,也绝没有一句的怨言,

遗给人间,且会在脸上留有笑容,表示着死后的极大的满足。那一切的

一切,都是自由地生长,自由地存在;虽然有灭绝的时候,也都是自由

地灭绝!

我敬慕它们,更敬慕自己;因为我也自由了,有着它们一样的自由。

然而,我的心,却紧缩着,担心着我再被捕回的危险。不过,我决

定了——以我的生命保卫我的自由;如果,我的自由失了,我也死了!

这时候,我恢复自由已经有十几分钟了。我走过江岸的一条石路,

走向我的家去。左侧排列着高起的楼房与整齐的院墙,有商店,也有住

宅,右侧是一条江流,迅速地流去着,好像故意催促我加快步子。我一

边走着,我一边疑心身边走过的行人与划过的小船,不是被侦探查悉了

我的行踪在追随着监视着我吗?——怎么他们都以惊异的眼色投向我

呢?我检视着自己身上碎了的衣服,破了的鞋子,同时,我也忆想着自

己憔悴的脸面,长而且乱的头发,这些不是已经替我说明了我是一个逃

脱的犯人吗?我抑制着自己的感情,保持着我所能保持的镇静;因为我

想像着自己也类似一个流浪人,莫非所有的流浪人都犯罪了吗?然而我

发现手腕被手铐遗下的一圈的条痕的时候,这将是我最大的证据;我感

到了手铐是我最大的敌人,我为什么不早些破碎了它?反而让它伤害了

我!突然,我记起了手铐的形样;以铁质制造的一双相连的铁环,垂着

一个坚固的小锁。它丑恶,它无耻,它代敌人施展着暴力,我悔恨自己,

不该把它抛在路上,应当让它沉入江底,永远不让它摧残我以及摧残任

何人。

幸是到家了,我并没被检查过一次。可是,我的母亲被我惊了,哭

了。我不知道她曾如何地保留她那样大量的泪水,仿佛她生前没有流过

一次,也仿佛她要把她生后的所有的泪水,在这一次流尽。我看她没有

什么表情,只是惨白的脸色,只是因为哭声震动着胸脯,只是握着我的

手腕,让我的手放近她的脸颊上,——好像她的心情,要我从手指默默

地感受!弟弟,妹妹都包围我,为了会见自己久别的哥哥而感到欢喜,

可是为了母亲,又以欢喜换来了悲哀。他们不敢问我什么,也不敢问母

亲什么,悄悄地站在我的身边,摸着我的衣袖,衣襟,又从上身摸至下

身,他们几乎表演尽了人类的最高的爱情!他们的手指每次触动我的时

候,使我跳着的心而更跳,使我感受了他们如何地亲近着我,爱护着我。

突然,母亲从她的脸颊抛下我的手,——我知道了自私的心征服了母性

的感情,她担心着我被发觉再被捕回以后,连累了她,甚至牺牲了她。

她匆忙地离开我,走向另一房间去;取来了我从前的几件衣服。她要我

换件衣服逃走,逃向何处,随我自便。可是,我要求她,收留我;她不

肯。我再要求她,收留我一天,一刻,待我剪去长发,或是砍断了我的

手腕,我情愿此生做一个残缺者;她也不肯,要我立刻离开家门,哪怕

只要在门外一步。这时候,我们母子天性所遗传下来的感情断了,如同

路上相见的路人一样;也许她死,我死,彼此都没有一丝的留恋。于是,

我决心离开她了;虽然我知道街上为了我,已经布满了侦探,像网一样

地隔着我的逃路,网的隙孔如何地使我偷过!我换着衣服,可是母亲又

哭了,她的心情,如何地矛盾,惟她自知;她哭着为我梳理头发,洗脸。

不久,我便走出了家门;在窗外我听见了弟弟,妹妹的呼声,母亲忏悔

中的叹息。

街上的景色,仍然一样美丽而诱人啊!可是并不给我以美丽的感觉。

在我只有冒险的恐怖与畏惧。我为了藏起我的手腕,把手深深地伸入裤

袋里,——发觉了母亲给我偷放的几页钞票。我的心跳着,几乎要跳出

身外,身边驰过的汽车的笛声,都会使我突然惊抖,我急于需要一杯酒,

麻醉一下神经;可是走错一家水

果店退出以后才转入地下的酒室,饮尽了一瓶酒。我走出酒室的时

候,我的步子错乱了,被我视取的地方,模糊了。

时间,近于正午了吧?公务员该下班了吧?侦探也是公务员,他们

不休息一下吗?

太阳以清晰的轮廓留在天面,为什么有时涨大又有时缩小呢?

它的光条为什么有时放射又有时收回呢?它每天每时都是如此地幻

变吗?

街树倾倒着,错乱地倾倒着。然而地上却不见有倒下的树存在,仿

佛它们都有着弹性,倒下会自动地弹起,仍然在原位直立。

我身边的房屋,都在滚动,旋转,不住地阻碍着我走去的方向。在

一条街边的转角处,我突然听见了一声警笛的声响,我好像从梦中醒来

了,神经清晰了。我知道逃,让自己的步子越炔,越好,跌倒了,再爬

起来,立刻继续着逃。我发现前面没有一条去路了,便转入了公园。

大批的警车赶来了,大批的侦探与警察包围了公园,——每一门边

都设了双人的岗位,在园里游春的人们,很多,男的,女的,老的,少

的,完全骚乱了,分做数批人群拥塞着每个门口,可是警察不许他们走

出,同时,侦探也不得走入,互相堵着门口,双方都是一样地不能满足

各自的企图。我藏在人群中,我很安心,至少这一刻我很安心,一刻以

后,我不能想,也不知究竟将临如何的境地。最后有一个侦探来了,他

右手握着手枪,左手拿着的,就是我抛弃的手铐。他命令警察从这一个

门口放人,放出一个人检查一个人。这时候,我该承认自己,不但不醉,

而且比常人清醒,——我记起园内的公务员的住宅中,有我一个朋友的

家庭,我悄悄地从人群里退出来,去了。

朋友的门锁了,他从窗子看着我,明白了我遭遇的不幸,表示同情

我;可是不给我开门,我商议他,几乎是哀求他,收容我一刻,待过这

暂时的危难。他终于被我感动了,开了门。我感谢他,不是任何言语与

任何礼拜所能表示出来的那般,情绪在我的脑中膨胀着,使我抱住他痛

哭了。他抚摸我的头,安慰着我。然而,他的妻子,怕为了我,使她的

丈夫陷入不幸;要他把我送出,或是逐出。他以严厉的眼色,制止她不

该有那种念头,表示一个人的卑鄙,无耻,罪恶,失去了的天性。然后,

她走近我的身边来,哀求我,要我自动地离开她家。我看看窗外,是一

片的绿色,和平而安静,路上没有一人经过,只有在枝间飞舞着的一只

小鸟;我要扑住它的翅膀,随它飞出她家,飞出园外,任它飞往何处,

我不怕生活不幸福,只要有自由。我看它很久,并不飞近我来;在我面

前的,仍然是她:抖动着我的衣襟,催迫着我。因此,他愤怒了,不惜

说出了最伤夫妇感情的言语。随着她也愤怒了,激烈地喊着,逐我去;

这种表示,并不是向他报复,而是为了更爱护他。我如果是一个有血气

的人,我该走了,——即使走后危险,甚至死亡,可是我仍然忍耐着,

看着他们夫妇的感情为我而决裂。

窗外,渐渐地骚动了,杂乱的步声传近来;游人走尽了,侦探开始

搜捕了吧?

于是,她疯了一样,骂着我,打着我,扯着我的耳朵,想把我扯出

门外。他越劝止她,她越加高她的声音,就像告密一样。他慌了,他的

手与脚,都找不到适当的位置停放。我不能不走了,他却拖住了我,表

示也许在幸中过了难关,如果不幸被难了,他愿与我同亡,所以他更不

惜用短刀伤了他的妻子,把她送入内室。我有些惊异,在这世界上竟有

他这样的一人,任肯牺牲自己妻子的感情,肉体,为了援助一个不幸的

人,为了保存人间几乎灭绝了的正义!这时候,我被他感动得情愿交出

自己的头颅,不让不幸临近他。不过,侦探敲门了。好像他已经为我备

好藏身处:地下停放的衣柜,我进去以后被他锁了。我蜷伏着身体,眼

睛靠近了衣柜的锁孔,窥视着。

我的朋友开了门,侦探进来了,客气地问着他;他也客气地回答着

侦探,否认着他收藏任何的外人。侦探几乎信了,并不疑心他什么。然

而不久又一个侦探进来了,右手握着手枪,左手拿着的,就是我抛弃的

手铐。他以一种凶暴的脸色,逼问我的朋友;仿佛要给我的朋友戴上我

抛弃的手铐。

我气闷着,心慌着,头上流满了汗水,一滴一滴地沿着我的脖颈爬

下来。我也不知自己在做着什么想象,只听见我的朋友的话声以及他的

妻子的呻吟,仿佛是一条一条的钢针,刺透着我的耳孔,我的心。我盼

望一切的声音,立刻结束;因为我忍不住了一种精神与肉体,合成的苦

衷,我要从衣柜里跳出去。

突然那个后来的侦探,用我抛弃的手铐打了我朋友的脸颊,这种侮

辱,比侮辱自己更甚!我想着,为什么让我抛弃的手铐,摧残我的朋友

呢?我悔恨着自己,不该把它抛在路上,应该让它沉入江底,永远不让

它摧残我以及摧残任何人。

我的全身都被汗水湿透着,眼里却有火一般地燃烧着;不然我的泪

水比汗更多。

在我看见那个后来的侦探第二次举起我抛下的手铐要打我的朋友的

时候,我暴怒了,一脚踢开了衣柜,一拳打倒了他,从他的手中夺回了

我抛弃的手铐:

“还给我吧,这是我的手铐!”

(选自《海的彼岸》,1940 年 9 月,桂林文化生活出版社)

夜  景

在月光与灯光相混的明亮下的街路上,我遇见一个几乎赤裸着身体

的女人,向我跑来;跑近我的身边,她抱住了我。

即使我不是一个勇敢者,我也绝不承认自己是一个懦夫,不过为什

么我的全身都抖动呢?使我想象着世界上确有传说中的魔鬼吗?不然她

为什么不向我说一句话呢?我抑制着自己的恐怖心情,镇静了一下,细

细地检视着她:脸面被她那长长的开散着的发丝与泪痕遮没着,不让她

的眼睛,鼻子、嘴唇完整地露在外面,在她那般枯瘦的身体上,却有着

一双饱满的乳头和饱满的腹部——藏着临产的胎儿,腹部以下,便是仅

仅被一层皮包裹的两条腿骨,支撑着沉重的上身,我几乎担心着她的上

身压断了她的腿骨,她的手,仿佛是巨形的鸡爪,抓着我的肩膀。在我

检视以后,我认为她并没有一处失脱了人形的常态,相信谁也不敢把她

分划在人类以外,指为其他的动物之一吧?可是,她为什么仍然不说话

呢?只是让她的嘴唇颤抖着;她的话,好像都留在她的嘴唇以内。

“你告诉我——你是谁?”

我终于问了。她摆动一下头,让遮蔽她眼睛的一束发随着夜风飘向

头后,认真地看了一下我的脸面。于是,她尖锐地叫了声——经过颤抖

的嘴唇,好像沿着一条曲线,起伏地传入我的耳孔,使我感受了她所感

受的惊奇,恐怖,羞愧。这时候,我知道她捉错了人。然后,她立刻放

了我,继续她的路跑开去。

我留在路上,注视着渐远的赤裸着的背影。这时候,我被好奇心所

激动,转回自己要走的路,追向她去。

我追上她的时候,这次我拖住了她。她看看仍然是我,她要立刻在

我手中挣脱:

“你放开我!”

“我不,我要知道——”

“你要知道什么?你这个讨厌的大兵!”

她憎恶地望着我,好像要把我身上的军装撕得粉碎。可是我向她仍

以友善的态度:

“我要知道你是谁。”

“你想我是谁就是谁!”

她用一只手打起我握住她的另一只手的手来。其实,我该放走她,

任她去。可是,我却仍在问着她:

“我问你——你要做什么?”

“我要去,——我就是要去啊!”

“去向哪里?”

“去追一个人!”

“哪一个人?”

“害了我的一个人!”

我听了她的话,不知为什么没有经过一些思索,便很直率地问了她:

“害了你的一个人,是强奸了你的人吗?”

“放屁,放屁!”

随着她就在我脸上打了一掌,我为了隔住她的第二掌,我的手指触

了她的胸脯——这仿佛故意毁弄了她那女人的尊严一样,狠狠地又踢了

我一脚。我如果以一个军人的身分,我不该让她这样侮辱我了吧?不知

为什么我还在问她:

“你追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我的丈夫!”

“你们为了什么事情呢?”

她不肯说,同时我也没有再追问她,因为夫妇间永远保藏她不肯外

传的秘密,所以我放开她,让她跑去。并且我也没有更多的余闲,在一

小时内,我要辞别几个好友,明天我将要随着军队开到前方去。

我刚刚走开几步的时候,便听见了她又在背后唤我:

“你回来,我要问你——”

“你问我什么?”

“你是从这条路上来的吗?”

“是的。”

“那么你遇见我的丈夫了吧?”

“你问的真奇怪,我知道你丈夫是什么样的人?”

“你不知道这路上在夜间很少人走吗?”

“这路上,在夜间,是很少人走。可是我也不敢说我遇见的人,就

是你的丈夫吧?我知道你丈夫是什么样的人?”

“他和你一样,也是个大兵!”

于是我记起了在路的转角处,有一个士兵,叫开了一家已经关闭了

门的酒店,进去了。我告诉她的时候,她那忧伤与愤怒的神情,才淡了

些。她要回家穿好衣服,再去会见她的丈夫;请求我先为她看守她的丈

夫,她未来前,不让他离开酒店。

“你为什么不先穿好衣服再追他呢?”

“他怕我追他,他才趁着我睡觉的时候跑了;等我穿好衣服他跑得

更远了!”

“你想想,我有什么权利看守他呢?”

“你做些好事,你不可以想一种方法,让他在酒店多等些时候吗?

我告诉你,他是爱喝酒的!”

我因为忍受不了她那小羊一样的哀求,便允许了她,我临去的时候,

我决定只是去监视一下的她丈夫,并不让他知道我是为她在看守着他,

因为我不知道他们夫妇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件。

她向回路跑去了,我又问她:

“如果他不是你的丈夫呢?”

“我告诉你我的丈夫在机关枪连,他叫张海山。”

然后她去了,我也去了;我们中间的距离,渐渐地延长了。

天上过于明朗的月亮,使得夜云也染上金黄色。有的,如同透明的

白纱,轻飘地游览着天空的每处。它们不被其他云块阻留;好像最爱自

由,往自由的地方去的。云间,有一些散乱的星子,不住地在施展着自

己仅有的一些光亮;有时候,被行云遮没了,仿佛从天上失落了一样。

天下充满着月光,使我感受着有一种气氛包围了我。

路边的人家,没有一些声音,骚扰着夜的平静,我想他们已经睡熟

了,没有人再知道我从他们门前走过吧?

我走着,我的身影,跟随在我的背后,它总是不肯离开我,更不肯

消灭,好像它永远要伴着,要安慰我这样的一个孤独者,实际使我更感

受了独身的悲哀。因此我在敬慕着张海山,他与我是同样的一个士兵,

可是他已经有了女人,他该比我幸福,在他们夫妇中间不应当再发生任

何的不幸——像今夜我所见到的事件。

我走进酒店的时候,酒店的人几乎都睡了,只有一个年轻人在招待

他的主顾——一个士兵。我看了那个士兵胸前的记章以后,我知道了他

就是张海山。他并不是一个高壮的人,脸上也没有一丝野蛮的神情,从

此,我几乎完全默认他不会害了他的女人。他的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

手握着酒杯,倚在桌上,已经是半醉了。我为了监视他,也要来二两酒,

与他坐了同桌。他看看我,又要来一些残余的酒菜——向我表示着同情,

这也许正因为我们是同样的军装,又被注定了同一的命运;虽然,既不

相识,又不是同一连部的弟兄。

我们两人举着酒杯,隔着桌子的距离,相敬一下,各自饮尽了一杯。

他第一句话问我的便是:

“朋友,你结婚了吗?”

“没有。”

“你有家在这吗?”

“没有。”

“好!好!”

他说的很响亮,为我竖起大拇指来。我与他又相饮了一杯,我问:

“你这是什么意思?”

“哼,什么意思!不要说有家,就是有了女人,不是也累住了脚吗?”

“我想有女人总比没女人好!”

“像我这样的有了女人,可真倒霉!”

我摇着头,表示不相信他的话。于是他的拳头把桌子敲得很响:

“朋友,你不知道我们明天就要开防了吗?”

这时候,我才明白了他的苦衷,以及他与他女人不幸的所在。

我的二两酒还没有饮完,他的女人已经来了。她在未说话前,便扯

住了他的衣领,问他:

“你为什么偷着跑啦?”

“我不跑,我有什么办法?”

“你知道没办法,你就不该娶我!”她喘息着,继续喊着:“你只

顾你自己,说走就走了,你这没良心的大兵!”

“我愿意走吗?这是长官的命令!”

“命令!狗屁的命令!你只听命令!你就不替我想想吗?”

“我也不是没有替你想啊——”

“替我想?你什么时候替我想过?我看你只知道命令,命令你开出

东北,开到西安,你都不该让我知道,不是我来找你,你还能想着我吗?

这次你又要开出西安,还等着我找你去啊?这里没有我一个亲人,你想

想我哪有钱去找你。再说你今天开到这地方,明天又开到那地方,我看

看,将来要把你开出中国,你也等着我去找你吗?你这狼心狗肺的东

西!”

他不做一声,只是听着,忍受着。不过,我看他因酒,因气愤,他

额旁的脉络,已经涨满了血流,这并不是为了她的责言,而是由于自己

也有更多的责言,无处发泄,所以他说:

“你只知道怨我,——你没睁眼瞧瞧这是啥年头啦!”

“啥年头,你就不养家了?”

她的每句话,都像钢铁的塞子一般,堵塞着他的喉咙,使他无话可

说,使他终于哭了。

最后,他向自己的胸脯,猛猛地击了两拳,又掏了所有的衣袋,凑

起八角五分钱丢给她了。

“朋友,请你替我付了酒钱吧!”

他向我说了,便走了。

然而她却又追向他去。在门外不远的地方,我听见他们撕扯着衣服

和打击着皮肉的声响。这时候,我很悔恨着自己,如果没有我,在他们

别前,彼此的记忆中不会再多留这一幕悲惨的印象吧?所以我立刻冲出

门外去,解开了他们互相的厮打。于是他在这一刻的机会里装做一匹老

鼠样,窜向暗淡的街道去,失了身影。

“你没良心的东西,你去吧,你去挨刀,去挨枪子,让你死后没有

葬身的地方……”

她跳着脚,骂着他,她待他好像待她的敌人,只是仇恨,没有宽恕。

当她确定了他不再转来的时候,她的话却柔弱了,柔弱得使人感到

女人待男人那种最深的热情。

“你走了,你怎么不给我留下一把刀呢?”

她自语着,然后又问我:

“他真走了吗?”

“是,他真走了!”

我为了我们也要分离,我随便这样说了一句:

“你也回去吧?”

“我回哪去?”

“回家去!”

“哼,我家,只我一个人!”

我只好再这样地说一句:

“你还是回娘家吧!”

“嗯,我的娘家在东北!”

据说第二天的第一列兵车驶出以后,在铁轨上,轧死了一个女人,

全身被轧成三段,血与肉都失去了原色与原形;不过,在她破裂的腹部

中,仍然有着一个完整的胎儿的头部。

(选自《海的彼岸》,1940 年 9 月,桂林文化生活出版社)

渔  家

这山,是中国的名山,为了去游览它,我随着海军测量队做一次短

途的航行。

天与海间浮着浓雾,仿佛是一种不可透视的烟气——由天空降落,

或是从地上升起,总之,它充塞每个细小的隙孔,使一切的形色,都在

它的包围中模糊了。

在岸上停留的人,探望着远方,只望见几步远的地方,在岸下动荡

着的只是一条海流,再远些便没入雾中了。这使人感觉着自己以外,完

全是雾的所在,惟有自己身边是被雾遗弃的地方;经过一刻便证实了自

己也正在雾中——皮肤湿了,衣服也湿了。

四处的轮船,在航行中,不住地叫响着;却看不见它们一些轻微的

影子。如果是两只轮船相遇了,惟有临近了,几乎相撞了,才各自辨出

所遇的轮船的轮廓。这使旗语在船行中也失去了效力,使任何有经验的

航海家也不敢保证自己所驶的轮船绝对安全。

临近海岸的小岛上,灯塔以红色的灯光和一种特殊的笛声,隔着同

等的时间,一声一声地连续地叫着,引导着入口的轮船;出口的轮船却

延期了。

然而,海军测量队的军用小轮船,一方面因为有司令部的命令,一

方面又因为是短途的航行,便准期驶出了。

海上的狂暴的海风,勇敢地冲着雾的包围,激溅着海水,吹往自己

所去的地方。它会把一只逆着它行进的轮船在一小时内,减慢三四里,

同时,它也会让一只顺着它行进的轮船,加倍速力。海军测量队的军用

小轮船,沿着海边行驶,也感受了风力的威胁,船身动摇着,交替地向

左右两侧倾斜,倾斜得几乎接近水面——甲板上流入了水,甚至投入了

水面,有倾覆的危险。急滚的浪头,打着船底,不让它平行一刻;有时

候,突然涌起山丘一样的大浪,吞食着附近的小浪,滚近船底,与船底

相撞而破碎。被激起的浪花,从船侧的一面飞上甲板,也许飞过甲板,

落向船侧的另一面去。这军用的小轮船,在这种浓雾里,任着海浪激荡

与暴风吹打,勉强地转动着机轮,向前挣扎。舱面上仿佛遭遇了暴雨,

处处都被水湿,玻璃窗上垂落着明晶的水滴。甲板上已经没有人在停留,

完全被雾占有。全部的船员,除去为了负责自己职务的以外,都回至自

己的舱位,安静地躺下。像他们这样惯于海上生活的人们,也同样地经

不起意外的折磨。

海军测量队的队员,有十几人,其中陈飞与屠杰山是我很好的友人。

我与他们都集拢在大厅里,昏迷着,静默着。在那般死静中,我们的呼

吸,仿佛也停息了。

桌上的茶杯,墙上的镜子都被震动落了,碎了。其他的一些东西也

都离了原在的位置,只有他们没有移开自己坐定的长椅,发着怨言:

“这是什么天气!”

浓雾渐渐消溶了。海水也减退些暴力,那山的山底渐渐地从雾中脱

现出来。船也安定了。

“快到吧,这船慢得像老牛!”

陈飞最先离开座位,他从玻璃窗透视着外面的山影,好像一段凸起

的天壁,接连着海边,与船的距离,已经不甚遥远。不过,在进行中,

仍需二三十分钟。他从每人的身边走过,寻找什么东西似的。

“你们谁看见我的小纸包啦?”

他问着,推动一下屠杰山,从屠杰山的背后拾出一个小纸包——被

压破了一块。于是他有些愤了,同时,另有几个队员,互望一下,采询

小纸包里的东西。

“不要问吧,这不知道吗?”

屠杰山望着所有的人,好像不经说明,他的话,已经可以使人明了。

然而我却不知道,我向陈飞伸出手去,要他把他的小纸包放在我的手里。

他给了我,随着我便解开——那是一件有着红色小花的衣料,我有些迷

茫了,因为我不知那衣料,他要赠送与谁的,或是别人赠送与他的;或

是别人所有,由他暂时保留。

那山近了,我立刻被这景色所迷惑,便把那衣料交还陈飞,随着屠

杰山走出门外。我们依着甲板边的铁棚,张望着,山底临近海边,远年

的巨石,不住地粉碎着涌来的潮水,隔绝着潮水的去路,让一束一束的

鲜绿的海草,留在岸上,给山与海做了一条相隔的边线。山腰长着一列

一列的松林与竹林,红色的庙宇,插在中间,好像最大的叶子围绕着最

大的花朵。此外,便是从石壁间突出的巨石,山脊没入永远消逝不尽的

雾烟中,只是透出一些轻淡的边痕,给人示以高度。这仅是临近我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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