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妹妹打冷宫出来时,我知道十年来后廷最大毒瘤已被整割的再不成气候,往后,再不会有这般阴险狡诈的小人兴风做浪了。
我放心了,也是时候离开了。
皇后最后一次来看我,让我心情久未平静。
尚有隔阂,她终不肯唤一声姐姐。
听着她远去的脚步声,我泣落无音竟突然笑了:无妨,我有一封写给她的信件,她会原谅我吧,可惜,我再也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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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娘娘:
请接受我作为一名妃嫔对您的歉意。十年了,我未曾帮您料理好后廷诸事,以置您屡遭磨难,多次心伤。
茗儿,我还可以这样子唤你么?像儿时偶尔见面调皮的刮着你的小鼻子唤你茗儿。
你还是不愿叫我一声姐姐对么?
茗儿,我有多渴望再听你叫一声姐姐你知道么?但我不怪你,是我错在先。
那年,佟氏一掌,我又奚落,必让你伤透了心。这么多年过去了,心,还痛么?
你是那么难得好心肠的慈悲人,上苍却偏要你遭受种种磨难。有意的,无心的,我总归对不起你。
姐妹一场,我帮你甚微。一次次恶言相向,bi你合作。明知你最对什么狠不下心肠,偏要做出那样的表相来。
茗儿,我知道自己实在对不住你,即使我腆脸说着‘不想对不起任何人,尤其是你景茗’。
茗儿,你是皇后,是嫔妃之首啊!姐姐不懂,你真的从来没有识 破 过杨妹妹么?我强 迫 你一起设局时,你自中就没有一丝心甘情愿?
后廷是个杀 人不 见 血的肮 脏之地,你不害人不等于无人害你。嫔妃可以有许多个,但皇后,却只有一个。正是这样的独一无二性,让你母仪天下尊贵无比的同时顺理成章的变为各宫嫔妃琢磨甚至暗害的对象。
茗儿,你打小聪颖,知道姐姐不是玩笑或者微言耸听吓唬你,姐姐是想告诉你,害人之心我辈之人自然不会生,也见不惯,但防人之心断不可无啊!
你与池氏交好,姐姐留心她很久,她的确是用心待你,你或许不知,在你俩同住泺媛宫的日子,她依旧如往昔待人接物,没有任何自傲。她以为嚣张拔扈的外在可以蒙闭,孰不知我太懂得这样的伪装。
你被成毓太妃困在长乐宫,还有你被送至冷宫的那些时日,她与我一起照顾着染昕她们,皇上将萍澜交给她抚育,是最好的选择。
茗儿你记得,不要为襄妃的不得宠而自责。皇上晋她位份看的是薛城的战功与付出,不宠她是因为她有未经选秀便私定终身的嫌疑。不要以为萧道衡娶了袁秋嫒事情就算过去了,你的夫君是什么人?他不是灯红酒绿的顽绔子弟,却同样享有嫔妃无数,或许他对她们没有任何感情,那也不会将名听看轻的。倘若没有春儿在,没有众人眼里庆宣郡主的背后你的权威,谁会将萧府看在眼里。
如今,春儿不在了,你若疼惜她,就继续帮她保住萧氏满门吧,孩子没了亲娘,已是可怜,总不能再让他失去父亲。
不要过问,不要怜惜,便是对他们莫大的恩惠。
我把贞儿,云儿托付给你了,也许不久将来你会为皇帝诞育嫡子,但我相信,你待她们绝对亲厚,因为我知道,天下间,母亲都是一样的。
茗儿,今生欠你的,来生做姐姐的一定加倍补偿给你。你会不会给我机会让咱们再做姐妹呢?
多想听你再叫一声‘何姐姐’,可我知道,此生是听不到了。
茗儿,如果可以,不要嫌我唠叨,记得代我告诉王爷,‘还君明珠未有日,恨不相知未嫁时’。
茗儿你看,小小的彼岸花开的多么眩眼,河桥上是那唤做孟婆的姑娘在捧着钵盘等待着。
茗儿,我们说好,我们不饮那孟婆汤好不好?那么来世我们就可以轻松的找到对方。
茗儿,傻丫头,你要长大,皇上他是爱你的,不要想他不在乎而难过。姐姐不会骗你,要幸福,要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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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将这信交给书倩时,我已没有什么力气了,而人世间的生与死,突然被我顿悟一般。
我闭上双眼,祈求老天原谅,我不能说皇帝他不爱,我的妹妹,我要她长乐未央。
不管我在,还是不在。
(完)
泺沂徵(Ⅰ)
昏 黄 灯光下,青衣少年曲膝半跪,半截身子匍匐在床榻之上。
床榻用料考究,做工极为精湛。雕刻的飞龙栩栩如生,红木金镶,恍惚不细瞧间似飞龙欲滕空而去,与蓝天争辉,霸气十足。
“咳…咳…”平静被干咳声悄悄打破,苍老无力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记住,不要为了女人…而…而…不要…咳…咳咳…”
“父皇!”戛然而止的咳声,惊呆了床前孝顺的皇子。眨眼间,榻上之人就要改口被称先皇了。皇子滴着泪,一下一下用衣袖抹着,鼻涕也哭了出来,心滴着血。
“容妃娘娘驾到!容妃娘娘驾到!”
一声声通传,搅乱了皇子的心,也搅痛了容妃的心。
自己的养母竟是害自己母子分离的罪人。
机关算尽,到头来依旧得不到皇后的宝座。
怀揣不同心思的两位尊贵皇族,面面相觑,皇上…皇上他…?”容妃指着榻上僵硬不动的身躯,手臂渐渐颤抖起来,在宫中生活数年这点观察力她还是有的。
“徵儿,你父皇…他,他,他…?”
撑着身子站起来,太子沂徵将心中莫大悲痛与对眼前女人的无比憎恶暗暗藏起,鹰眸中透满悲伤。看着五步外那副满是不信的脸庞,沂徵在心里讥笑,“父皇——殡天了。”
“皇上!”
容妃倏地跪地,随她来的侍女太监也不含糊,哭喊声,闷叫声很快弥漫了整个元寿殿。
哭吧,哭吧。贲管你们是真心还是假意,此刻你们都得在这哭!
年轻的太子,年轻的心,却有些超乎常人的容忍与仇恨。
云板声声,拍在头顶闷闷的响,先皇发丧,举国同哀。
昨日的容妃,今日的容太妃。
太子沂徵于灵前继位,尊昭贵妃为贵太妃,享同等待遇;容妃为容太妃,享太后资制;封皇兄襄王为庄襄王,再赐良田百亩。
一字之差,却有质的不同。新皇俯视着脚下众人,看着容太妃紫红色尴尬的脸庞,心里竟划过一丝快意。
太后之名号,你想都不要想。除不掉你,朕对不起父皇与母妃,更对不起你害过的无数冤魂!
可是四年了,登基四年,朝政却还在容太妃控制中,他必须和她谈谈了。
三代太后颐养天年之地的长乐宫,是内廷光照最佳的一处所在,‘慈安沐日’美不胜收,也不怪三代太后肯舍寿颐宫而居慈安殿了。
“徵儿给姨妃请安。”他跪倒在太妃面前,心有不甘。
太妃和颜悦色,是啊,她从来都是那副表情,让人难以将这和颜悦色与冷酷无情联系在一起。
“来,来姨妃跟前儿坐。”
他顺从的走到容太妃身旁坐下,四年来,他韬光隐晦,没有违背她的任何意见建议,而今,他长成了,她该退居背后了。
“徵儿今日怎么想着来瞧姨妃?” 容太妃看着龙袍在身的泺沂徵,心里也在盘算,自己把持朝政四年,这个养子对自己早是有意见了,今日不外乎是让自己放权罢了,不然,这明亮的黄 袍怎么那么刺眼。
泺沂徵听到在问他,便直言道,“徵儿想着,姨妃岁数大了,也该是颐养天年的时候了,徵儿已经长成,又有众位大臣辅助,相必朝政大事也是可以处理好的,所以徵儿想让姨妃歇息歇息,不过还有丞相在,姨妃也可放心。”
容太妃心里虽有谱,但没想到皇帝说的如此直接,她不是不想放权,她是担心自己并不是皇帝生母,这下半辈子若没个依靠,怎么活啊?
她久久没有表态,他也不催她立刻做决定,便起身告辞,让她慢慢思量。
回到元寿殿,他摒退宫人,打书柜底部的长条盒子里取出了一纸画轴。
他想大婚了。
翌日,早朝后,容太妃便谴了贴身宫女来请他前去。他想,放与不放,今日就有分晓了。
与昨日一样,‘母子’俩坐着,没有争吵。
“徵儿,你说你大了,姨妃有个要求,只要你答应,姨妃自然允你所求?”
怎么,要与他做交换。
他立即有所防备的问道,“什么要求?”
容太妃笑笑,果然不是自己的根儿,到底隔了肚肠。她示意侍奉自己的孚英去内殿取物什,他猜测一番,却没有想到她是要让自己看一副画。
与自己元寿殿画轴一样的美 人图,只是图上女子不是同一人罢了。
“这……”他看着画上女子,又斜睨她一眼,不明所以。
她起身,背对着他,如斯说道,“皇帝想要亲政,是好事儿,哀家有意,好事成双,这是阳城城主家的千金,哀家看着模样不错,听说性子也好。”
“姨妃的意思是要朕……”他怎么没想到呢,他不敢继续说出‘纳妃’二字。
“自古年幼皇帝长成亲政之时,便会大婚,徵儿你也不小了,是该立位皇后的时候了,也好让群臣安心,不欺主少,不令国疑。”
他听到心底‘咚’一声,立后?不,他有属意之人,后位不可能旁落的。
她学他,不催促他点头,嘱咐他回去好好想想。
一连三日,除却上朝用膳,他都将自己关在殿内不出一步。画轴上,埋在心里八年的女子,她该成人了,只是,她还记得他么?
他轻轻拂过婴儿肥的面庞,眸间满是温柔疼惜。他多么希望有一天,他可以风光迎娶她,让她做他一生唯一的皇后。
然而容太妃的条件,父皇临终的告戒。他答应了父皇,一切均以江山社稷为重,不寻儿女私情。
夕阳西下,又是一日。深吸口气,遥望天际渐渐暗下的光芒,他咬牙将画轴扔进了炭盆之中。熊熊火焰,燃烧了他的心,滚滚而下的泪水烫死了他的心。
他不能感情用事,让泺氏江山在自己手中出差错。唤过图海,他起驾往长乐宫去。
是老天爷眷顾么?还是有人见不得专权之人始终猖狂?
长乐宫中,破天荒的出现了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昭贵太妃。
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两宫太妃,先帝在位时,便是水火不容。新帝即位,二人又同被尊为太妃,名位偏低的容太妃因为抚育新帝被赐居长乐宫,更是享太后待遇。
这般区别对待,昭贵太妃能忍得下么?
“见过两位太妃。”这一次,他不知道,自己面对的又是什么。
泺沂徵(Ⅱ)
“徵儿正好来了,也省了哀家叫孚英跑一遭了。”容太妃招招手,依然温柔唤他。
他走至两位太妃下首坐下。
容太妃享太后资制,也仅仅是俸禄上略优渥于昭贵太妃。看得出,今日昭贵太妃是悉心装扮了的,她曾为先帝育有三女,是
除却泺宸皇后所出最多的嫔妃。
父皇临终特别嘱咐他,要善待贵妃。他于是尊父命奉养她于长宁宫。只是不知今日她为何而来。
“贵妃姐姐一早便来了,徵儿你可想不出贵妃姐姐的来意吧。”容太妃反问。
“还请姨妃告知。”
他不想猜来猜去,还有什么比让他娶不爱之人为妻更糟糕的?
容太妃笑了,没有说话,使个眼神,贵太妃就说道,“皇帝早到了大婚的岁数了,先皇像你这么大时,长公主都已经会跑了。皇后姐姐走的早,容妃拉扯你也不容易,如今我们老婆子也老了,唯一的心愿就是看着给你挑几位像样的后妃,为皇家开枝散叶,我们也可以抱孙膝上享儿孙之乐了。”
原来是劝客。可,不睦的两宫太妃怎会如此意见一致呢?
立杨氏为后,不过是容太妃想要变相继续控制朝堂罢了,对于贵太妃来说,她没有丝毫便宜可占的。
“前些日子姨妃曾跟朕提及此事,今日朕来也是再三思虑过,立后确实有利于坚固国本,所以还请两宫太妃费心,朕明日就下封后诏书,待吉日选定,着礼部策划大婚仪式即可。”他冷静说出的决定,语气淡的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容太妃打心眼里笑道,“好好!”
贵太妃却道,“皇帝不必如此着急。”
他也不想啊!
“哀家有一侄女,品貌俱佳,哀家有心让皇帝纳她为妃,一后一妃,全是我们长辈对皇帝的心意了。”
他淡淡回问,“可是颌城何家的千金?”
贵太妃意外道,“皇帝知道?是何家千金,闺名念裳。”
他看着贵太妃略带哗然的神色,第 一 次觉得她真如女神般高贵可亲。
八年前,是那个霸道的何念裳偷追他们,还威胁不许他与皇兄打她妹妹的主意,更自相矛盾的是她要求他必须履行诺言,娶她的妹妹。
若是有她在宫中,他还担心容太妃口中的杨氏什么?!
“贵姐姐这你得让徵儿好好思量思量,毕竟立后与纳妃放在一起,是有些不妥的。”
容太妃似乎不愿意。他心想。
“无妨,就这么定了吧。朕书房还有奏折,先回宫了。”说完,他唤得图海,急忙离开了长乐宫。
不顾身后两宫太妃迥然不同的心理与脸色。
元寿殿中,他召来了皇兄。
“臣那日就说过,父皇不会同意,如今,皇权不稳,你即便娶景氏为后,也不过是害了她。”襄王随意坐着,手搭拉在桌上诚恳的说着,“不过臣觉得皇上没有必要立一后一妃。”
“怎么讲?”他问。
“皇后,应该是母仪天下,与帝皇同体。仅凭容太妃一句话,皇上便要立其为后,实在草率,如果来日,新后不贤不能母仪天下,皇上再行废后岂不麻烦?”
“皇兄!”他有些着急,“在外,我们是君臣,在内我们是手足至亲,有什么主意皇兄尽管直说,你知道,这个皇后我并不想封给杨氏。”
他寄希望于皇兄,而皇兄也没有让他失望。
二日后,他亲下圣旨,着泺国三品以上官员家中凡有未满十六岁的待嫁女子,一律参加他登基后的第 一 次选秀。
为了不使两宫太妃,尤其是容太妃相阻,他以两宫太妃名义将杨绿采、何念裳先行召入宫中,分别养于长乐、长宁两宫,他的这个行动,有个高雅的理由,皇后之体,名分贵重,不益草率定夺,让两位女子先行适应宫中生活,选其贤者,给予册封。
这话堵的容太妃无法拒绝。
他心中是最高兴的,连夜亲书密旨,送至千里外的景城,谕旨寥寥数字,却意义分明:着令媛参选。
其实,他大可不必多此一举的。
景氏年龄、身家都在此次选秀范围之内,但他就是不放心,直到复旨太监回来,他才松了口气。
征和五年三月初八,他一早便醒来。
选秀,父皇在位时有过,他偷偷去瞧过。只是父皇似乎都不喜欢她们,他曾经很得意,母后是父皇一生的爱。
可,他错了,父皇深爱的,唯有他的母妃,即便母妃有着无法挥去的一段不洁回忆。
他无数次想过,他见到她,一定会将她深情拥在怀中,告诉她八年来,她一直在他心中。
画轴烧了不要紧,他可以再话,更何况这一次,他不会让她落选。
要不是皇兄,他这个笨脑筋,险些错失了她。
她一身浅色宫装,钗环了了,在待选秀女中并不出挑。他却一眼就望见了她在角落中安静如白梅,孤芳清远。
他有种冲动,想要拉她就走。
“记得,别冲动,惹来六宫留意,对她有害无益。”耳边皇兄的告戒声声响起。
他按奈着性子,任由图海尊程序一一觐见。
他正直盛年,又是面对自己魂牵梦萦八载的女子,他终是忍受不住,当即册了她为才人。
四目相对,他觉得她定是喜欢他的。
他想做一个孝子,但又不想爱情。
他矛盾挣扎,也在最后,将后位空悬,纳杨氏何氏为嫔妃。
始然,他后知后觉,当日,杨氏也在,净云寺那可是杨家所辖。只是她没有何氏的直爽和胆量。
他恨不得每日都见她,可是他不能。
过分的侧目,他只得将她禁足。
何氏来求过他放人,他不允。风雀堂走水,两位嫔妃芳华正盛,却香消玉陨,何氏说自己是无辜的,他相信,他不想追查,因为容太妃不会让他查到真相。他的路,并不好走。
景氏若即若离,何氏冷若冰霜,惟有杨氏,知书达理,事事谦卑,可正是这谦卑,让他更加不敢靠近,她的身后,容太妃的意图,昭然若竭。
不得已,他册了丞相之女慧容,并许来日让她打理六宫事宜。
争取到了丞相,他才觉得缓了口气。
他知道皇兄是个胸怀大志的人,身有隐疾,让皇兄失去了皇位而醉生诗画,世人都说庄襄王逍遥,可他知道,皇兄并不快乐。
尤其是看到何氏时,皇兄总是会失态。
他曾后悔,为什么皇兄反对他纳一后一妃时,他没有细细琢磨。皇兄也是人,也是男人,皇兄也会有爱啊!
何氏明里是他的嫔妃,他不能让众臣非议,暗地里又是他扳道容太妃的战略伙伴,他无法割舍这个工具。
直到他与景氏矛盾激 化,他的情绪无常赏罚不明,伤的彼此鲜血淋漓时。何氏第 一 次顶撞了他。
泺沂徵(Ⅲ)
“皇上你答应过臣妾,好好对待景妹妹。可如今,禁足、降位、无尽的羞辱,这就是皇上您的好好对待?”元寿殿内的何氏阴沉着脸,昏暗的夕阳光景映在她绝美的面容上,却让他心底生出深深的悲凉。
他从没有见过这样失态的何氏。
任何时候下,何氏从不会忤逆于他。
而这一次。
她或许真是生气了。
他安静的不说话,不敢说话,更多的是不知道说什么。
他的确失言,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那么对待景氏。是对景氏若即若离,伤了他帝王自尊自大的虚荣心还是怎样,他说不清楚,道不明白。
“景妹妹的孩子没有了,她自己已经很伤心了。”
何氏说话很直,不给别人留后路,也不会给自己留后路。
“皇上,你让仇恨和报复迷住了心性。景妹妹心思单纯,性格婉弱,她根本不适合现在的您,您若不懂疼她爱她,就放了她,让她去寻她的幸福。”
“你胡说!”他也有些恼怒了,放了景氏,那不可能,他不要,他要景氏在身边,这辈子都要。
“朕不会放了她,她是朕的,是朕的,只能是朕的。”他咆哮着。
“那皇上可以为了妹妹放弃仇恨和报复么?”何氏清冷带着嘲讽的口吻,似初春冬雪融化的雪水一样,浇凉了他躁动的内心。
他又陷入沉默。
“皇上你不够爱妹妹。你更不配让妹妹来爱你!”
他真想拧断眼前女子如藕般白嫩的脖颈。
“朕会立她为后,给她世间女子最高的位置,最好的生活。这个想法,八年前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有了。朕是帝王,朕也有为难!”
他颓然,他确实对不起景氏。
所以他也害怕了,害怕何氏这样直白的说出来,他在她口中听到的只是一个负心汉的猥琐形象。
“立后?”何氏仿佛并不相信了。
“姑母不在了,我等更加势单力薄。皇上拿什么来给我保证?”
他静默了很久,才缓换缓说道,“朕拿事实来说话。”
“皇上可想过,后位高高在上,是妹妹想要的么?妹妹的心思,我太懂了,她从小被世叔捧在手心里,她渴望的是份完整的爱啊皇上!”
这一天,他晓得,何氏恨他无情,他甚至能听到何氏在腹诽着责怪他。
好在,他最终兑现了诺言。
凤冠、泺媛宫,他终于给了景氏。
然而,他却蓦然惊觉,他对景氏,景氏对他,全然变了感觉。
他或许喜欢,但是不是爱,他说不明白了。他试图告诉自己,是爱,可是为什么时隔多日他去看她,却没有从前那般浓烈的思念了。
他发现,她对他,也淡了。对后宫其他嫔妃却热络了。
她越来越大了,心思也不再像从前,一味的被他牵引,为他喜,为他苦,为他无常。
他慢慢害怕见她,他宠灵嫔,宠何氏,甚至无脑子去宠杨氏。
公主们接二连三呱呱坠地,他欣喜非常,似乎也在慢慢岁月中觉得父皇说的有几分道理。
平分秋色,总是好于一枝独秀。
王朝战争是最激烈了,他从没有御驾亲征过,这一次,他却巴不得赶紧去。
景城沦陷,皇后父母双亡。
他生平第一次感觉到无法面对一个人。
他选择了逃避。
他以为天下苍生谋福祉,江山社稷做己任的高远,仓皇的逃离。
皇兄监国,他信得过。
或许,这辈子,他欠了景氏,失信于何氏。在他结束战争,班师回朝时,皇兄提出的问题让他无力至极。
废景氏,立何氏。
他终究作不到。
赤月再 次犯边,似乎上天在惩罚他多年来暴躁。
这么些年,他回首望望,他做了些什么?身边的女子,丞相谋反,贤妃礼佛。杨氏多诡计,不是良妃。何氏正直,却是棋子。其他嫔妃并不真心待他,惟独一个皇后,却被他深深伤害。
他扪心自问,自己有为难。
陪伴自己的女子更会为难吧。
他想要给予她们关怀,却忘不了父皇临终叮嘱。
他害怕他的放纵,造成下一代帝皇如他今日一样的地位。
他是个矛盾体,他矛盾的不知道自己情归何处。
他也大了,心也野了。看到新人入宫,他也会怜惜偏爱了。
而她,静静的打理后宫,全然一副贤后的模范样子。没有抱怨,没有责难,反而在灵嫔的丧仪上给尽刘氏哀荣。
她心中,他的女人,她也能如此作怀不乱的给予优厚。
她不知道吃醋么?
什么时候开始,彼此这么远了。
他想挽回,可自己都找不到从前那种感觉了。
怎么办呢?
他将皇兄拜做主将,出征赤月。
成毓太妃一直将皇后困于长乐宫,他想过去求太妃,可最终放弃了自己的想法。
成毓太妃不会为难皇后,她只是软禁皇后。她心中同意废后,却是不敢表现态度,她害怕新后不是她所属意的杨氏。
后宫的女人真无聊,或者真可怕。
每天,每时,每刻,想的,琢磨的都是名位。
太妃老了,还不认命呵!
他知道何氏不愿皇兄出征,他也知道为了江山社稷,何氏的努力,皇后的倾力相助。
大雨滂沱,电闪雷鸣。
恶劣的天气要多恶劣有多恶劣。
当凤袍伴着狂风飞舞,泪水和着雨水奔流。
他几乎没有了呼吸。
是恨,是爱,是责怪。
对高台下跪在雨中,苦苦哀求的女子,他一瞬间清楚了自己对她的真实感觉。
他在乎她,心疼她。
可,却不是爱。
他给了她后位,给不起爱了。
他为自己的认知而羞愧,这些年,他到底负了她。好在,她如今不爱他了吧,那他的罪孽是不是浅了些。
怨不得何氏责怪,是他自己做错了。
他将皇后送入了冷宫,暂时缓解了他的统治压力。
他告诉自己,即便爱不在了,他也要尽自己最大努力,补偿他作为父皇欠了女儿的。
在这一刻他明白,皇后定是和他一样,被深深伤透了心,对他失望,所以将满腔的爱都放在了孩子身上。
泺沂徵(Ⅳ)
他并不是那么恨,他默许池氏去冷宫为皇后送去饭菜,他想,如果可以,这段时日就保持这样的状态好了。
对皇后来说,冷宫是个好去处,至少现在是。毕竟,没有谁想要去害一个被帝王休弃了的女子。
他想的很好,也很久远。他想等一切都可以自己把握时,再将皇后赦免。这一辈子,他欠太多人的,可惟独欠皇后的,让他不知道如何才能补偿,如何才能让那种感觉恢复如初。
良贵妃派人刺杀皇后,他直到次日才知晓。他不杀伯仁,伯仁却险些为他而死。
个中的自责,何氏的请求,他以最快的速度赦出了皇后。何氏有句话也许说得对,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成毓太妃其实不过是想求个晚年衣食无忧,可偏偏她亲手扶植起来的女人野心太大,皇后尊位,岂是她可以觊觎的?!
一开始,他就把那个位置留给了景氏,这些年,他从没有想过让这后位旁落,未来,他也不会去想。似乎冥冥之中他早已认定,没有谁更适合坐这位子,没有谁比她更配与他一起,俯瞰众生。
他没有预料的事情还有太多,比如成毓太妃出手,轻而易举的便让他失去了多年得力的助手。
‘往生’。那是多么恶毒的毒药啊!太医院的国手都惋惜着贵妃娘娘如花的生命只能任之凋零。多狠的心啊,饶是这样,还苦苦撑着自己所谓旧病复发的身体来探望,说什么疼惜晚辈,假惺惺的,好玩么?
何氏走的有没有遗憾,他不清楚。潜意识了,他也是多少在意一些何氏与皇兄的,不过在意归在意,他还是对何氏的离去难过了。
他有私心,他不想看到因为何氏离世出现在成毓太妃脸上那让他厌恶的笑容。所以第一时间得知丧讯后,他失了理智,在灵堂之上怒斥了皇后,可皇后冷冷一句‘真看得起她’让他怒火攻心,他本给图海的是空白黄帛,口谕也是两份。
一份是晋封杨氏池氏的,一封是废杨氏的。图海很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说什么。
就这样,内廷没有了颜贵妃,却还是处在平衡面上。
杨氏上位,稳住了成毓太妃。
池氏上位,牵制了杨氏皇贵妃的权利。
皇后打理丧仪,这些年,他看到了,她也很贤惠的,至少面子上的东西,她顾的很周全。四位公主养在泺媛宫也十分欢欣。
而他万万没有想到,母妃的白玉兰吊坠会出现在皇后身上。那是母妃唯一纪念父皇的信物,也是父皇唯一送予母妃的爱情见证,不是作为帝王对身边宠妃得恩赐,况且看起来听起来父皇也并不宠爱母妃,而是一名男子对心中女子的真挚承诺。
父皇深深恨着母妃,只因母妃与一官宦家公子曾有过婚约,母妃入宫后,曾因顾及家中父老,多次为那人在朝周旋失措。爱之深,两个人的世界里容不得第三个人,哪怕仅仅是个名义上的称不上过去的过去,如今也不过是略有帮扶,父皇也还是那般介意。
她定然是见过了母妃,母妃应该很喜欢她,不然怎么舍得?
她不说,他也装作不知,不去点破。他们之间,已经关系怪异了,没有必要再去加深什么裂痕。
他很多事情都明白,可就是愿意让她感觉她设计的局他都进去了。擢升许鉴,他知道她会找皇兄帮忙。
她心中其实有恨,而碰巧她恨得与皇兄恨的是同一人。尽管她不愿亲自证实自己的内心,但她的行动无一不是表明,她恨皇贵妃,所以她送她去冷宫,借于采女之手令其死得甘心。
什么时候,他的皇后变得有了心计。
是这个深宫,还是对他的死心?
他知道她故意不去,他也顺她的意思拉着皇兄去。冷宫中,果然,母妃那张残破的脸惊悚依旧。于采女见到自己一脸平淡没有欣喜,却是在看到皇贵妃,不,应该唤杨氏了时候,瞬间澄圆了双目,恨意思在眸底熊熊燃烧,他几乎都可以看见那呼之欲出的怒火,扑向杨氏。
愿意讨债就讨债吧,后宫中的女人都是一样的。他管不了于采女与杨氏的恩怨,也不想管。他只负责自己的母妃。所以图海来请旨时,他淡漠地说了一声,“依旧是赐死杨氏,怎么死你们看着办。”
图海眼底分明闪过一丝诧异,随便去吧。
他现在都觉得累了。
母妃不愿搬出冷宫,他知道,母妃讨厌的人还在宫中。他没有勉强,怪自己不孝,都没有处理好一切。
母妃挪出冷宫,已是许久以后了。他没有想到,母妃只要成毓太妃死,一定要她死。
如今,大权在握,他自然不再有所顾忌,母妃已是太后之尊,且没了成毓太妃。本来,他以为风声过去,就是一片朗晴,可惜,他全然忘了,成肃太妃是要补偿的。
他尊重母后。
母后老了,心都放在了泺氏子嗣上,见他后嗣稀薄,张罗着选秀。他知道,皇后会不满,他没有问她,就自己下意识的为她断定,她会吃味。
皇后与他商量时,他假装顺着皇后的意思,以节省经费为由,简化了选秀,也只是象征性的留下了几位。
他本遵循皇后意见,给三位新人贵人的位份,孰不知母后不悦他选的太少,颁了懿旨封三人为妃。
他面上有些挂不住,索性闹了起来,三人谁也不赐封号。
新人进宫,皇后添丁,内廷总归是喜事多于烦闷。
皇兄搬去了神明台住着,他没有轻易去打扰过。内廷,安淑贵妃与皇后也十分贤能。他很不高兴一件事,就是皇后安排的楚妃。
何必呢,是不是安排自己的人在身边,即便自己失宠也未曾彻底输掉?
他不想去问皇后,他就按她的意思去宠,去疼。楚妃到底也是个可人,他不能说不喜欢,男人总是喜新厌旧吧。他觉得自己不是,虽然是喜欢新人,但也没有忘记过那些旧人。
泺媛宫再见到皇后时,他说要给楚妃一个封号。他心里有个小九九,以后楚妃应该尊敬皇后才是,没有皇后提拔,她怎么有今天。
他跟皇后提及时,皇后很平淡,他却因为这平淡急不迭的解释。他说不清楚两个人之间除去爱后留下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情。
皇后若不在乎他了,为什么总会偷偷为他着想。
他若真的忘却了皇后,为什么不知不觉脚步就踏入了泺媛宫呢?
他们到底是一起走过了十年,孩子也不少了,年轻的激情褪去,他们还是有着割舍不断的依赖,对不对?
他想,百年以后,他的身边,依然躺着的是皇后,那就圆满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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