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及时醒了过来,松了一口气。
“看你被恶梦魇住了,所以稍稍用了一点粗暴的手段把你叫醒,不介意吧?”
“没关系,没事了。谢谢,史托卡。”
床边响起了老搭档史托卡的声音。娜诺卡脸上像被打了一个巴掌似的火辣辣地痛,现在感谢还来不及,哪里还有不满。她坐起了身子从床上下来踩到地板上。傍晚在贸易大会上一口气喝了酒之后,直到刚才都失去了意识,于是感觉到有点饿了。
头也还有些晕晕乎乎的,看来酒精还没有完全从头部清除出去。
“我稍微有点饿了。”
“呼。正是想到这一点,在下面已经准备好饭菜。用餐吗?”
“嗯。不愧是史托卡,真英明啊★”
“当然的。在一起的年份可不是光用来唬人的。”
史托卡正了正衣领边的蝴蝶结。一身无尾晚礼服穿得笔挺。比站在地上的娜诺卡还要高出两头,嘴边还留着一对帅气的男爵胡须,见此情景的娜诺卡若有所思地歪过头说道。
“我说,史托卡。”
“什么。”
“那个——那个——”娜诺卡思索着,“史托卡,是这样子的吗?”
“在说什么啊。刚才的酒还没醒吗?”
“……应该已经醒了啊。”
有什么地方很奇怪。但到底是什么地方呢?一下子想不出来了。
“脚上还不是很稳当吧。来,扶住。”
“嗯……”
史托卡伸出手臂。娜诺卡像被催促似的伸手捥住史托卡。
她“嗯——嗯——”地斜着头使劲思考着,像被绅士陪同着的大小姐似的走出卧室,走向走廊,走下楼梯进入了有些昏暗的工坊。随着中央工作台上的十字形机关被打开,工作台变形成了吃饭用的餐桌。
桌子上并排放着盘子、刀与叉。
盘子里的菜肴发出青色的光芒。不,在此之前,娜诺卡甚至不知道是否应该称其为菜肴。生锈的螺丝、螺帽和钉子像山一样堆在那里。史托卡捋了捋自己又硬又直的男爵胡,将娜诺卡按到了座位上。
“这是你最爱吃的,炒铁屑拌核废料沙司。”
“哎哎哎哎哎哎!?”
“别客气,吃吧。”
“……还不够的话这里还有哦。”
听到背后传来一声动人心弦的高音,娜诺卡不由回过头去。在与工坊相通的厨房的入口处,有一位长发飘逸侍从模样的美少年侍候在那里,远远看去甚至会让人误以为是一位女性。娜诺卡诚惶诚恐地问道:“……您是哪位?”
听到这话,美少年悲伤地蹙起了眉头。
“性质恶劣的玩笑吗?请别这样。”
“天、天天天天天天刹!?”
娜诺卡吓得心脏差一点停止跳动,她回过头来再看史托卡——不,已经不能相信那就是史托卡啦——。他单手捧着满满一盘发着青光的铁屑。
“好像是因为肚子饿,脑袋也有些短路了嘛。吃了这些就会恢复了。”
娜诺卡连发出“我不要”的声音表示拒绝的空隙都没有,头就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背后的天刹按住了。史托卡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把娜诺卡的嘴强行打开,把充分搅拌了核废料的铁屑灌进去。
“呜——不——!!”
娜诺卡拼死地叫出声来。
然而脸被按在盘子上连呼吸也做不到了。就这样眩晕过去意识渐渐远去了。
5
“————啊!”
娜诺卡砰地一下挺起身子来。
这里是发明工坊的二楼,她发现自己躺在卧室的床上。现在已经是深夜了。满月分外鲜明的光亮从窗外射进来。枕头旁边的常温核融合炉内置的模拟闹钟正嘀嗒嘀嗒地记录着时间。
由于刚才脸朝下睡着的原因,脸埋进了枕头里结果导致呼吸困难。
“呼——呼——”娜诺卡喘了几口粗气,并不只是因为因为紧张,全身都被汗水浸湿了。真是可怕的恶梦啊,而且还连接不断地做了恶梦。白天的记忆还停留在贸易大会上一口气喝完葡萄酒的地方,然后中断了。
…………酒,真是可怕的东西。
娜诺卡坐起身来,赤脚踩在地上。只是这点轻微的震动也让娜诺卡感觉到头痛难当。下意识地“呜咕”地叫出了声。这就是常言所说的“宿醉”的概念吧。
头里面就像有一大群的飞虫在嗡嗡乱撞一样。
“呜呜——,鱤覺恏糟糕……”
现在喉咙特别的渴。娜诺卡勉强支起身体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卧室。要喝水的话不走到一楼的厨房是不行的。脑袋里“扛扛”地发痛,胸口像吃了沙子似的恶心地想吐。平时习以为常的走廊,现在只感觉到长得走不完。平时一直使用的楼梯,像是一直通到地底一样,只让人感觉没有终点。
不过水是美味的。
就像无法形容的琼浆玉液一样。
在厨房,打开水龙头让水一直流出来,娜诺卡就这样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
“呼~~,味道妙极啦☆”
一直喝到肚子鼓涨鼓涨地为止,娜诺卡才感到满足。头还在痛,胸口火烧一般的感觉也还在继续,比起刚才还更严重了。接下来再上床好好睡一觉的话,就能回复了吧。实在撑不住了。
“比起天堂来,无论怎么看这也是地狱……痛痛痛,思考中止,中止——!”
当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娜诺卡停住了脚步。
一瞬间,还以为自己还身在恶梦之中。没开灯的工坊里有一个小男孩。正呜呜地哭泣着。娜诺卡按下灯的开关照亮了房间,男孩子吓了一跳抬起头来。
“大——姐姐?”
“你……,怎么了?”
“姐姐就是,工~坊~士~娜诺卡吗?”
“嗯,是我没错……”
残醉未消的头,抵抗着慢慢涌上来的睡魔,娜诺卡不由地琢磨(这不会是梦吧)。
“爸爸是回不来了吗?”
“哎?”
“妈妈说,爸爸去了很高很高的地方,然后,再也回不来了。爸爸很怕高的地方,肯定是因为害怕下不下来啦……”
娜诺卡嗯嗯地点了点头表示听懂了。
“姐姐能发明一件东西,把爸爸从很高的地方接下来吗?”
“嗯,是这样啊。”
很高的地方。那是什么样的地方呢。
娜诺卡想像着,高度很高的建筑物的屋顶之类,船的桅杆上之类,眼前浮现出来的尽是诸如此类的地点。但是如果是这种地方的话,就不需要娜诺卡出场了,本来还有更适合此类求助工作的专职人员的。
但是。
别人一个小孩子三更半夜地特意找上门来,这份心意是最重要的。
“交给我吧。只是——,那个。”娜诺卡一脸抱歉地说,“请给我一点时间,等到明天早上,就可以集中精神地研制出很棒的发明来啦。”
……脑袋里残留的酒精,使娜诺卡观察思考的能力也变得迟钝了。要是换作平时的娜诺卡可能早就注意到孩子母亲这些话里的特别之处,注意到那些话里所隐藏的真正的意思了。
听了娜诺卡的话,少年点了点头,重复说了许多遍的谢谢,然后回去了。
看来通宵熬夜工作是无可避免了。娜诺卡抱着跳痛的头回到了卧室,朝向写字台。思考力与想像力即使自己不愿意还是十分低下,结果,直到早上还只是草拟设计图的阶段,毫无进展。
宿醉再加上通宵的娜诺卡就快要倒下了。这时蕾妮芮拜访工坊来看望她。
昨天出席了贸易大会的她,已经预计到了娜诺卡的宿醉,所以带了几样称得上是特效药的药品来到工坊。比如驱散胸闷的九制梅干,还有专门对付深度醉酒导致脱水症状和低血糖的处方葡萄糖安瓿。
正当蕾妮芮用注射器为娜诺卡注射葡萄糖的时候,工坊有客人拜访。是一名女性。是娜诺卡没有见过的生面孔。女性看到因为打了针而心神恍惚的娜诺卡,不由地保持距离没有立即靠近,从蕾妮芮那里弄明白了来龙去脉之后,女性才纠正了心里的臆想,似乎把娜诺卡当成瘾君子了。
“昨天晚上,我家孩子好像有所打搅……”
“啊……您是那孩子的妈妈吗。对不起,答应的委托还没有完成。”
娜诺卡用没有活力的声音道歉。但是。
“不……”
话里有些误会,男孩的母亲慢慢地把来龙去脉说出来。
男孩的父亲最近刚刚去世了。说去了很高的地方,这是为了给无法理解什么是死亡的孩子一个能够接受的理由而已,只是权宜之计。但是孩子从工坊回来以后就很高兴,他相信父亲能回来。
娜诺卡现在注意到自己犯了一个巨大的失误。
为了实现少年的愿望,需要真正意义上的“通向天国的阶梯”呢。
“如果能做的话,无论想什么办法都一定要把它做出来。”
娜诺卡低声念道。如果是发明之神的话会明白她的心情的吧。
研制出能使死者复生的“奇迹”配方——集中的思路突然之间被切断了。在看起来很担心的母亲和蕾妮芮照顾下,娜诺卡昏倒了似的安静下来睡着了。
唉唉,所以说接受委托的时候不好好听清楚内容是不行的:史托卡这样说道。
对不起,不过的确是这么回事。
制作“通向天国的阶梯”的方法。
即使在梦中现身的发明之神也只能说出“那种东西他做不到”之类的台词吧。
日记之七 十月的泪珠
1
曾经听人说,“流星”是天空流下的眼泪。
2
不知道那些丢弃孩子的父母,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不想知道。
——一直,这样想。
3
特利思提亚大剧场落成是刚刚最近的事情。
设计者自然是娜诺卡,建设者自然是特利思提亚市政府,提供资金的自然是翰伯顿家族。
芙莉什么也没有做。
尽管港口业务的活性化并没有取得多少的进展,但是芙莉依然努力四处奔走着。
4
还是求助于娜诺卡的智慧吧:大家都这样说。
也许大家都说得对:芙莉有时也会这样想。
但是她并没有去谈过。
虽然有很强的诱惑力,但芙莉却保持沉默。
如果要问为什么?
那是因为看到特利思提亚在娜诺卡的手里向着伟大的复兴之路前进,芙莉一半怀着高兴之情,一半怀着复杂的感情。
不,说是复杂,不如说是暧昧的感情才更合适。
不甘心。
这些进步并不是由世代居于此地的本地居民们用自己的双手达成的。
……毫无意义的“固执”。
对,就是因为这种“毫无意义的‘固执’”,港口蒙受了无端的损失。
5
芙莉对于港口新业务的试点改革失败了。
6
提出以下方案的是奈奈。
在剧场落成的开业典礼上,从帝都请来著名的剧团进行首次公演。
娜诺卡十分赞成。
剧团的演出费呢?市长惶恐地问。
“用我的零用钱先垫上好啦。”奈奈回答道。
市长并没有追问具体的数额。
没有问是明智的。这个世上有些事普通人还是不知道比较幸福……
7
一切都是为了人们那可爱的笑颜。
特利思提亚向世界最好的剧团提出了邀请。
确定由世界最好的女演员出演女主角。
世界最好的男演员出演男配角。
世界最好的剧本家创作剧本。
世界最好的音乐家编写乐曲。
世界最好的美术家给舞台配色。
世界最好的导演负责指导。
所有一切都是为了看到可爱的人们露出开怀的笑颜。
以奈奈来看,事情就是这样简单。
8
失意的芙莉留下一封书信之后失踪了。
“别来找我。特别是那个捡破烂的家伙!”
9
但是娜诺卡依然去寻找芙莉。
“因为我并不是捡破烂的啊。”
10
你是特利思提亚所生的孩子:芙莉深深地记着这句话。
把芙莉抚育到五岁的父母并不是芙莉的亲生父母。当她还是刚出生不久的孩子的时候,芙莉就被丢弃在港口码头的角落里了。关于这件事,父亲与母亲都讳莫如深。现在想来,如果父母当初不隐瞒就好了。即使知道了事实真相,自己对养父母的心意也不会因此而有所动摇的。
我们可是把你当作是特利思提亚送给我们的宝物来对待的哟:如果能听到他们这样说,一定会让自己很开心的。对于芙莉来说,父亲和母亲也是最宝贵的,这个特利思提亚也是她的宝物。这座岛就是自己的家。十年前,由于龙的袭击父母都去世了,那时才五岁的芙莉就发誓无论如何都要用尽一切力量守护残留的家。
现在却发现自己——别说是全岛——只是守护港口这一隅之地都已经筋疲力尽,已经十五岁的芙莉不由地焦急起来。
她实在是非常羡慕异常活跃的娜诺卡。
她实在是非常嫉妒一次又一次将不可能化作可能的娜诺卡。
就像是只要有娜诺卡在,自己就是可有可无的人物。
————芙莉将心中的这些想法一古脑地倾诉给最终找到了自己的娜诺卡。
11
…………但是,为什么没有讨厌娜诺卡呢。只有这一点是秘密。
12
在娜诺卡工坊的屋顶上,两人仰望夜空聊了很多。
两千亿个太阳。可居住行星。星际旅行。银河帝国的公主。宇宙战舰的舰长。
听着娜诺卡胡思乱想的白日梦话,芙莉笑了。笑过之后,她突然这样想到(我其实是很喜欢眼前这个女孩子的吧)。
那一次留在唇间的柔软的感觉苏醒了。再也没有恶心的感觉了。
开始了哟。
娜诺卡轻轻地说道。
然后芙莉放眼看去。
那是……
13
奇迹总是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发生。
最先知道这件事的是奈奈。特利思提亚公演呼声最高的女演员——奈奈从她那里听说了她十五年前撇下孩子离开特利思提亚的事。掐指算来,也猜得到这孩子应该是谁了。
如果有机会的话到底还是想见一见:女演员——芙莉的亲生母亲这样说。
困扰的奈奈找娜诺卡商量。
娜诺卡毫不犹豫地把这件事告诉了已经回到港口的芙莉。
14
完全不知道丢弃孩子的父母是怎么想的。
也不想知道。
——心里一直是这样想的。即使如此。
芙莉还是想见一面。
当自己亲眼目睹过那一夜在工坊屋顶看到过的情景,胸中便萌生出想向亲生母亲传达的东西。
15
“一下子就从观众席里认出你来了。”
“我也是,第一眼看到就明白了。”
……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神。
剧场前的广场现在十分地悠闲惬意。演出已经结束,观众们离去之后这里很安静。演出当然十分成功。奈奈也十分满意,不过尤其让奈奈感到大满足的是娜诺卡也被完美的舞台效果所感动了。
演出结束之后,娜诺卡将芙莉拉到女演员面前之后便离开了现场。
人影稀疏的广场上,现在只有芙莉和她的亲生母亲两个人。
“对不起,当时丢下了你。我真是个过分的母亲。”
虽然已经是过了三十岁的人了,她依然具备少女般天真无邪的魅力。眼睛之中常常流露出梦幻般的光彩,就像是一直保持着一颗少女的心一般。
与出身在严酷的现实之中的芙莉相比,正好相反的性格气质。
……该说,这多少有点本末倒置了。
“十五年前,孤身一人怀着你,一想到这样下去的话成为女演员的梦想就要破灭了,就在特利思提亚偷偷地生下了你,然后把你丢弃在了街上。可是当后悔回来找的时候,你已经不见了……”
她像是想开脱罪责似的一口气把话说完。芙莉只是沉默地看着对方。
听对方说完之后,芙莉“是吗……”地嘀咕了一声。她自己都很惊讶,自己心里竟如此的平静。直到见面之前她还在胡思乱想地担心:会不会在见面的时候无法保持冷静,甚至发生打过去一记或者两记耳光之类的情况。
“芙莉。”
她似乎是鼓足勇气才叫出女儿的这个名字来的。芙莉这个名字是她起的。听芙莉养父母说,当年他们捡到芙莉的时候,这个名字被缝在衣服上面。
“如果你同意的话,我想从此和你生活在一起。”
这大约是她想尽一切努力地来赎罪吧,同时,又像是真情实意的吐露。
芙莉的胸中涌起了害羞的感情。母亲继续说道。
“世人可能都不会原谅我,只要你能原谅我,我就……”
“没有怨恨任何人。”
“哎?”
“我,没有怨恨任何人。”
芙莉重复了一遍。眼睛直视对方。
没有愤怒,没有不满,没有不安,没有刁难与抱怨,没有阴暗与躁动,什么也没有。胸中有的,想传达给对方的只有一样东西,现在的芙莉已经清楚地知道了。
闪亮的一滴泪,从芙莉的脸颊上滴落。
就像那天夜里见到的流星中的某一颗一样。
16
“芙莉快看……,数量惊人的星星呢。”
明明留下了“不要去找她”的书信,但是依然被完全无视了这些的娜诺卡给找到了,芙莉勉为其难地接受邀请,登上了发明工坊的屋顶。
低低的星空就像满天星斗都像要垂落下来似的。
芙莉像个没有给她买玩具而赌气撒娇的孩子似的把脸绷得鼓鼓的,不开朗地抱膝坐了下来。像是破罐子破摔似的摆出一副“你想嘲笑就尽管笑吧”的架势。
“在宇宙里。和太阳一样的星星有两千亿个哟。”
“不切实际的数字。”
芙莉绷着脸,嘟着嘴,一副准备吵架的样子。
虽然娜诺卡只字未提关于芙莉港口改革失败的事情,即使如此还是触到了芙莉的痛处。
……其实,在广袤的夜空中,目之所不及之处,还潜藏着许许多多这样的星星。
“有的哦。”
对于芙莉故意的赌气顶嘴,娜诺卡认真地的回答道。
“和我们一样有人类居住的世界,也有许多个呢。”
芙莉终于转过头来盯住了娜诺卡的脸。
娜诺卡露出一副认真严肃的表情。
“要是有机会,我真想去看一看。拿着自己的发明,探索未知的世界。”
“真的?”
“嗯,真的。”
娜诺卡点了点头回答道。
这时芙莉已经完全跟着娜诺卡的话题走了。虽然脑袋的一角明明已经察觉到了这一点,但却无法抗拒。以前也总是这样。等察觉到时已经被娜诺卡放出的磁力场所捕获,被牢牢地吸住了。
“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浮现出来。”
娜诺卡望着星空合上了眼皮。看着娜诺卡的侧脸,芙莉意外发现娜诺卡拥有长长的睫毛。
“梦中的我是银河帝国的公主殿下。而且还是帝国宇宙战舰的舰长。”
“……作为妄想,还真是具体的设定呢。”
芙莉目瞪口呆吃吃地评价。不过娜诺卡没有在意,继续说下去。
“头发应该是青色的。”
“不知道有什么意义……”
娜诺卡的头脑之中似乎浮现出了鲜明的画面,只是无法传达给芙莉。
不过,她的语气突然弱了下去,像是失去了自信心似地低声说道。
“不太可能的呢。”
“笨蛋才会想得出来。”芙莉轻轻地笑道,“但是……也许只有你能想得出来。”
芙莉过了好一会儿才注意到,刚才自己笑了。
绝不能让娜诺卡的阴谋在这里得逞,芙莉眼看自己就要被攻陷了。果然,面对天然呆,自己没有一点胜算。
“啊哈……谢谢。”
娜诺卡睁开眼睛看着芙莉。
那个瞬间,芙莉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也许我实际上是很喜欢面前这个女孩子的吧)。虽然嘴上说是“也许”,但是心里已经是确信了的吧。芙莉咕噜一下躺倒在屋顶上。以这样的姿势,瞭望星空。
娜诺卡也咕噜一下仰面躺下来,与芙莉并排并。
柔和的时间静静流淌。一个月以来,芙莉度过了一个又一个不眠之夜,却连天上有星星存在都忘记了。眺望星空,有多少人在那里祈祷,有多少人的思绪在那里驰骋啊。
也许——肯定——娜诺卡也是其中一员。
“马上就要开始了哟。”
娜诺卡静静地宣布道。星空映照在她的瞳孔中熠熠生辉。然后。
17
夜幕降临了。剧场前的广场像是关倒了照明灯光的舞台一样。
只有两位登场人物。世界顶尖的女演员和另一边的没有丝毫舞台经验的外行少女。
虽然台词很长,但没有彩排一蹴而就。
不,这并不是表演,而是人生的一幕。
……芙莉开口说道。
“我没有怨恨任何人。因为一直都很幸福。从小把我养我大的父亲、母亲……特利思提亚被龙袭击之后,两人去世之后商会和市场的大家,特利思提亚的人们……,大家都很珍视我。我像现在这样生活着就好。所以母亲也像现在这样继续做演员吧。在帝都还有许多粉丝等着你吧?他们都对你充满期待,打碎他们的梦想是不行的。”
这些话一下子倾泄而出。
并没有经过准备和练习,却说得没有一丝停顿。
这是发自内心真心实意的吐露。母亲什么也没有说。就像自己胸中的纠结被对方完全看穿一样。但即使如此,芙莉还是有话想说给对方听,还是有许多事想让对方知道。
因为,还有想传达的心意。
自己在这里的生活的点滴。
在这里的出生与成长往昔。
与娜诺卡的相遇的经过。
但芙莉将这些语都咽了回去。
“妈妈。”
18
一开始,只闪过一道光而已。
流星什么的芙莉也不是没见过。
她躺在发明工坊的屋顶,翻了一个身。涌起想捏娜诺卡脸的冲动。只是这种程度就想吓倒我,想得太简单了:她这样说道。
但是,那流星只是一个开始。
“…………啊?”
芙莉的身才翻了一半就停住了。她发出一声惊呆的慨叹。
划开夜空的光线又增加了一条。
啊?连思考的时间也没有,光线就又增加了一条。
还在增加。芙莉下意识地数着流星的数目。……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啊呀,那里也有,这里也有,哇,不停地在增加!
就像是装满流星的箱子,在苍穹之顶被踢翻了一样。
就像管理星空的天空之神,被月亮绊倒了一样,这种事是不会发生的吧——,总觉得像是小孩子空想出来的一样。
沐浴在无数的流转星光之中。
让人感觉无穷无尽的数量。
“……厉、厉害。这,这是……什么……”
“流星雨呀。”
娜诺卡有些自豪地说道。
“……你的发明?”
“怎么可能。……这是流星群进入这个星星的公转轨道的时候,许多星星一齐陨落的结果。今天,在这个时间发生这个现象,是爷爷写信告诉我的。”
…………啊,芙莉吐了一口气。
就像胸口被子弹击中了似的,力气从身体中流失,芙莉咔地躺倒在屋顶上。
就这样,芙莉面无表情地一直看着光的轨迹集体舞蹈。不知道到底应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娜诺卡高兴地用温柔的目光望着芙莉。但是芙莉并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她的心被夺走了。她时而笑出声来,时而疑惑地对这副光景说道“不是开玩笑吧!”——然后,她大声地哭了起来。所有的感情都表露无疑。
当眼泪突然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的时候,芙莉想起了从养育她的父母那里听来的话:流星是天空流下的眼泪。这句话,同父亲当年用强健的手臂抱起自己的感觉一起从记忆的深处浮现出来。
————不要哭。
好不容易遇到像这样大量的天空之泪洒落下来的美景。
“恢复精神了吗?”
娜诺卡用平和的语气说道。
“什么恢复精神啊……已经瘫痪了。”
芙莉半开玩笑地回答道。娜诺卡以仰面躺地的姿势,不住地点头。
“是啊。……像电视剧一样呢。”
“我要回去港口。”
芙莉很有气势地挺起身体宣布道。然后娜诺卡也坐起了身体“嗯”地回应道。畏首畏尾的笨蛋作风根本不适合自己——芙莉气势凛然地在屋顶上站了起来。
“已经……没有事了吧?”
“还没有沦落到要你来担心的地步。但是,总归还是要道个谢。”
谢谢你。
多亏了你,从明天开始,又要为特利思提亚而加油了——。
19
“妈妈,谢谢你生下了我。但是,我现在是特利思提亚的孩子。”
20
至此。
以下是芙莉从屋顶下来之后,在发明工坊的门前与娜诺卡告别时的对话。
“说起来,你这家伙。”
“哎?什么?”
“听说又接了个超麻烦的委托。”
“唔,从谁那里听说的啊?”
“那条狗那里。”
“是吗。原来是那样啊。正在想怎么办哪。”
“不是怎么办的问题啊。不是去世了吗?那孩子的父亲。”
“嗯,说是这么说。”
“反正又是想也没想就答应别人了吧。所以才说你是天然的呆瓜呆瓜。”
“唔哇,唔哇哇哇哇……”
脸蛋被咕咕地拉扯起来,娜诺卡呼呼地舞动双手。芙莉以胜利者的表情,“哦呼呼”地放肆地笑起来。
就是这样。果然不是这样不行——我们之间的关系!
日记之八 十一月的沐浴时间
1
发明家哟,丢下工具跳进澡堂吧。——先哲到底有这样说过,还是没有这样说过呢。
2
现在,娜诺卡正戴着“小圆眼镜”。
她右手握着制图用的钢笔,左手握着可自由伸缩弯曲的万能规尺,伏在发明工坊里的工作台上,摊开巨幅的工程图纸,盯着空白的纸面,嗯嗯嗯嗯嗯地好像吃了一口盐似的摆出一副愁苦表情,随后“喀哩”地将钢笔尖压到纸上。慢慢地划出一条线来。
谁来打扰这项工作都不行。
至今为止,同样的工作不知道已经在工坊重复了多少次。无论是在工坊的一角蜷缩成一团的史托卡,站在墙边待机中的天刹,还是面朝职人街道在看书中的拉菲,都不会发出声音去干扰。
打扰是不行的。
大家都凝神等待着。直到娜诺卡研制出新发明的制作方法——设计蓝图为止。
直到听到“嗯,完成啦!”这样一句不输给万里晴空的明媚的宣言。
但是现在,娜诺卡却戴着小圆眼镜一声不吭。这样下去不行。
小圆眼镜——是一种装有牛奶瓶底那么厚镜片的眼镜。因为镜片上隐约浮现出圆环形的纹路来,由此得名。常被看作是土气的代名词。
土气也没有什么关系。
这是娜诺卡在进行新发明的开发时,偶尔会拿出来用的道具。
娜诺卡操纵着万能圆规和钢笔在工程纸上咯吱咯吱地移动着。但是,实际上工作进行得并不顺利,多年陪伴在娜诺卡身边的史托卡很快察觉到了这一点。天刹似乎也同样察觉到了,用只有史托卡听得到的音量“……嘎”地发出不安的声音。
虽然小小的身体里寄宿着快要满溢出来的才华,但是娜诺卡的工作并不像变魔术那样华丽。尤其是开发的初期阶段,一个劲儿地思考,一个劲儿地动手尝试,只是这样不断重复。
史托卡沉重地站起身来。拉菲也以投出达观的眼神好像在说:这是你的职责哦。
不说也知道。史托卡走近一心一意奋笔疾书的娜诺卡的身边。
一直通宵持续到现在。娜诺卡已经好几天没有换衣服了。
“喂,稍稍先休息一下比较好哦。”
“嗯,再做一会儿。”
她用十分清脆的,却又很是平坦的声音回答道。她把精神大部分集中在新发明的研究上面,似乎只是用脑细胞剩下的一丝余力驱使嘴巴作出的回答。
“不行。这种状态是搞不出好的发明来的。”
“嗯,再做一会儿。”
娜诺卡像机器人似的回答道。病入膏肓了。史托卡稍稍伸长脖子看了看娜诺卡手头的工作。那是无数的数字与各种各样的图表和工程语言的集合体。她埋头在工程纸上写个不停,似乎是在设计某种装置的图纸。
但是在所有数据上面,都用钢笔潦草地打上了叉叉。
“…………”
“嗯,再做一会儿。”
蹭蹭。
史托卡用头上的鬃毛以绝妙的力度磨蹭娜诺卡的弱点之一——裸露的膝盖内侧。这是非常时候的紧急手段。——原谅他吧。
“咿呀?”
娜诺卡发出一声惊叫,脚上失去力量坐倒在了工坊的地板上。
她保持着屁股着地的姿势,傻愣愣地回头看看近在眼前的史托卡。小圆眼镜都滑了下来的呆样。
“史托卡,什么时候呆在那里的啊?啊,先等一下。”
话才说一半,她突然俯身趴倒在地上,这次直接用笔在工坊的地面上写了起来。但她马上意识到这条思路也不对,用钢笔的尾端抵在双眉之间自言自语地说道“这也不对呢……”,然后发自内心地吐出一口烦满是恼的叹息。
史托卡不能忍了:“……真要命。流着普罗司托勒之血的人怎么都这样。”
他用前足制止了又准备在地板上动笔的娜诺卡。娜诺卡不知道史托卡为什么要阻止他,她抬起头来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结果史托卡直接从娜诺卡的手里没收了钢笔和万能圆规。
“适可而止吧,没有状态啦。”
“不要,不继续思考的话,那就一直弄不明白了啊。”
“思考并不是坏事。……可一直连睡觉也没有睡过。”
“不要紧的哦。因为一点也不困啊。”
“并不是困不困的问题。”史托卡严肃地说,“持续睡眠不足的话,大脑工作的效率也会变得低下。现在的状态是搞不出成果来的。另外,你到底在设计什么东西?”
“……是立体影像投影装置哦。”
“……是为了上次的那个男孩子吗?”
“嗯。但是,果然不行呢。全息影像,不行呢。”
那天夜里,娜诺卡向一位男孩许下承诺。要为他制作一种发明把他那“去了很高很高的地方”的爸爸接回来。就娜诺卡的理解而言:很高的地方指的是天堂,男孩子的父亲刚刚去世了。
“这种事情,即使是你,也没辙的啦。”
“但是,我不想食言啊。”
她用藏在内心深处绝不妥协的语气说道。
这个承诺是两个月以前许下的。说不定那个男孩早都不记得这码事了。即使如此,娜诺卡自从那天夜里接受委托以来一直在努力,她拒绝了其他委托工作,把空余的时间都用于思考兑现承诺的方法。
——从地上架起通向天国的梯子的方法。
“我没事的。通宵什么的也早就习惯啦。”
“那也要有个限度。到此为止,再要乱来的话只有动用暴力让你去躺着啦。”
“不要嘛!”
娜诺卡咻地一下跳了起来。抓起放在工作台边上的“炫彩冲击杖”,一步也不退让,准备誓死不睡顽抗到底。然而,大概是因为站起来的时候一下子用力过猛,娜诺卡只感觉一阵眩晕,身体一晃一晃地摇摇欲坠。
史托卡用前足遮住眼睛。
“你到底在搞什么啊?”
“搞,搞什么……”
巨大的铁锤呼啦呼啦地来回摇晃着,娜诺卡拼命地保持住身体的平衡。
这时,咔哒一声,传来了开门的声音。拉菲“哦呀”地低声叹道。
“娜~诺~卡,一起去泡个澡好不好啊★”
传来了来访者奈奈爽朗的声音。
娜诺卡一屁股坐倒在了地上。
要是就这样昏过去的话,史托卡倒是不用操心了。
3
特利思提亚保健中心落成是上个月底的事。
娜诺卡作为设计者,都还没有去过。
“(作为设计者却没去过)这可太奇怪了。”
“是,是这样吗?”
奈奈的口气很是坚决,娜诺卡感觉到一股威压。
奈奈这口气就像在说:没有比这更完美的理由来邀娜诺卡啦。理直自然气壮。自从上个月以来大家都很忙碌,包括娜诺卡在内的朋友和熟人都没有去过保健中心。然而街头巷尾早就传开了关于这个豪华大浴场的风评。
所以。
“……要去看看吗?和我一起去。”
奈奈再次提出了自己的邀请,尤其强调了“一起去”的部分。
自从上上个月亲眼目睹了娜诺卡和芙莉的接吻事件之后,奈奈突然变得超主动。不过当时一口气喝完酒之后就丧失了那部分记忆的娜诺卡并没有察觉到这一变化。
史托卡也支持奈奈的建议。
“机会正好。去吧。把一个星期份的脏东西全部都洗掉吧。”
“不会吧。娜诺卡,已经一个星期没有洗澡了吗?”
“别,别乱说,史托卡!说奇怪的事情可不行哦!”
“是不是事实你自己不是最清楚不过嘛。”
“呜……”
“嘛……”
“我,我没记错的话三天前刚刚洗过的!”
“不会是在打瞌睡的时候,在梦里面洗的吧?”
“没有那回事。对吧,天刹?”
娜诺卡直直地看向站在旁边的天刹。在娜诺卡的记忆中应该是三天前洗过澡没有错。那么不会撒谎的天刹肯定可以为自己作证。娜诺卡眼中充满了期待。
史托卡和奈奈也看着天刹。
“…………”
天刹沉默着。三双眼睛都等待着天刹的回答。
“…………”
要塞机动兵器的脸并没有显示表情的机能。
但是,还是从那张脸上看到了无法隐瞒的动摇。
一会儿之后,
“…………………………………………………………………………………………………………嘎嘎。”
天刹短促地发出了小小的声音。
没有翻译的必要,那长长的空白已经说明了所有的一切。
“哎哎——!?”
“呼呼。这不是正好嘛,娜诺卡。这就去大大的澡堂出出汗吧☆”
奈奈顺着话题说下去,娜诺卡温顺地小声回应道:“……嗯,说得是。”到这里事情已经算差不多敲定了。
慢慢地把身体浸入澡堂之中的话就能消除疲劳,脑袋也会放松下来,回来之后瞌睡虫也会爬上来的吧。这样打算的史托卡麻利地做好了准备工作。
娜诺卡接过澡堂用具的全套装备,对一直心中满怀歉意地看着她的天刹传达道(娜诺卡看穿了天刹的心思):“没事了,不是天刹的错哟。”然后,像漂在海上似的踩着软绵绵的的脚步,在奈奈的搀扶下走出了工坊。奈奈用了一万个小心,与娜诺卡手捥着手走了出去。
目送着两人离开的史托卡没有忘记再加一层保险。
4
所谓泡澡,果然澡堂越大才越是爽快。
这才是所谓的大浴场。
“嗯——,真宽敞哪。”
娜诺卡把头靠在保健中心大浴场的浴池边上,把自己娇小的身体浸泡在浴池之中,仰面朝天躺着,额头上放上一块叠好的毛巾。适度的轻飘飘的感觉包围了她的整个身体,稍稍有些热的温度一直渗入她身体的每一个细胞。
果然要做一下“呼”、“哈”之类的深呼吸才爽快。
“哇————”地长出一口气。芙莉在浴池的中央叉着手站立起来。
全部由大理石砌成的墙壁和地面以及半圆形的屋顶嗡嗡地传回她的声音。她得意地微笑起来,一副满意愉悦的表情,随后弯下腰“扑通”一声,把直到肩膀的大部分身体浸到水里,用脚一蹬浴池的底部,咻咻地游到娜诺卡的近前。
澡堂的深度当然只有到大腿中部而已,但是其面积完全达到了作为游泳池使用的标准。澡堂是类似留那特神殿的厚重的建筑样式。被好几根圆柱支撑起来的天井,密密麻麻地画着精致的天使图案。
来到娜诺卡身边的芙莉,背靠在浴池边缘的斜面上,切换成半身浴的姿势。
“我还是第一次来到这么大的澡堂里呢。”她全然不加掩饰地把曼妙的身材展示出来,“在帝都,不会都是这种大排场吧?果然不是一个数量级的哪。”
“没有这回事。”
奈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突然插到了两人之间。
“即使是帝都,像这样的浴场也是凤毛麟角。”
她以夸奖娜诺卡的伟业的语气说道,然而那双眼睛却盯着芙莉,好像在质问对方“为什么,你也会在这里?”。只是一个偶然。在娜诺卡和奈奈走去保健中心的途中不期而遇,然后便想当然地同行了。
像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偶然的相遇,感觉到命运弄人的奈奈心情很复杂。而且,芙莉最近与娜诺卡一起行动的时候,也不再总是强词夺理了。
芙莉改变了。只是娜诺卡好像还没有觉察到。
——可不能输给人家。
“娜诺卡。”
奈奈说着,扑通一声把直到胸部为止的身体浸入浴池之中,像海草似地放松全身任由身体浮在水上。由于长期呆在工坊里的原因,娜诺卡连皮肤也失去了原有的光泽,好在现在她的皮肤已经微微转成樱红色,总算恢复了一些血气。
“什么?”娜诺卡回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