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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篠田真由美 当前章节:1541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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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龙之默示录

本卷名称:第一卷

雷神设宴之夜

1

西元二○○○年五月十八日,深夜。古都镰仓上空,覆住了厚实的乌云,令人窥视不得半点当圆明月。

距今约莫八百年前,为反抗京都公家(注:指以天皇为首的政府朝廷,与唤作“武家”的武士政府正好对立。)的政权支配,日本史上初次由武士开创幕府使设立于此地。如今,镰仓已是一个自首都东京坐一个小时电车就能抵达、面向恬静相模湾的地方都市。

贵为古都象征的镰仓八幡宫,以镰仓五山(注:指位于神奈川縣镰仓市中区济宗的五大寺庙,建长寺、圆觉寺、寿福寺、净智寺、净妙寺。)为首拥有众多寺庙。无论冬夏,不分男女老少,成群的观光客吵闹不停地挤进街头巷尾。从称作段葛(注:指神社中比一旁平地略高的参访道路,而段葛又特指八幡宫的参道。)的主要大道,到无法容下车辆的小巷,到处林立着吆喝生意的小吃店和礼品店。

然而,镰仓的夜晚十分漆黑。

自东京近郊前来参访的的观光客们,几乎都在日末之前如退潮般消失地无影无踪;同时,装饰得美轮美奂的店铺也纷纷关起门来,整座城镇笼罩在一种虚假的寂静之中。残留下来的,就只有因岁月而生锈的禅寺瓦片、悬崖下长满青苔的五轮塔、头颅落地的石佛像,以及滞留于城市之间的深沉黑暗。

镰仓的地名由来,有一说是源自于“尸藏(注:日语的“藏”具有“仓库”之意。由于古墓众多,才会被称作尸藏。)”。挖开岩石后形成的浅洞窟称为岩仓,是一种埋葬死者尸骸的古墓,在镰仓四处兜个圈子,细数古墓的惊人数量之后,不禁令人觉得镰仓会被人唤作尸藏确实一点也不奇怪。

但在今夜,即便不是外来人士,镇上居民们也一定会早早关上雨窗(注:在时代剧中常见的一种木板遮雨窗,下雨时人民会将雨窗放下,以遮风避雨。)。因为自西旁沿着列岛攀升而起的春日狂岚,正涌出黑浊的乌云笼罩住城镇的上空。尽管还没下雨,出来的暖风中,夹带的湿气之重,已能感到风雨欲来的征兆。

镰仓市北部。在极富盛名的圆觉寺(注:圆觉寺。镰仓五山中的第二大寺庙,山号为瑞鹿山。)和明月院(注:明月院,位于神奈川县镰仓市的建长派中的一座寺院,山号为福源山。)等两座古寺之间,一处土地的偏僻之处。

一栋三角屋顶的铜瓦上长满青锈的西洋别馆,正静静佇立其中。

南部面向由比璸海岸,平地甚少,一到市区的尽头马上就接为陡峭的山坡斜面,群山的形状又如同一个摊开的手掌,分布的十分复杂且绵密,这就是镰仓的地形特征。

那种别馆一看便知时分老旧,座落在分歧的狭窄道路尽头,换言之,它正是位于复杂的手掌地形最深处,左右两旁由高耸的山脊包围。

在别管一楼的窗旁,有张仰望天空的苍白脸庞。

透过窗户抬头望去,朦胧的月光之下,覆着新绿色阔叶林的群山遭到狂风的猛烈吹打后,像是一头头巨大的生物涌现而出,不停蠢动、翻滚。

天空的一隅射下雷光。

仿佛一道劈开墨色云块的白色裂痕。

如同小太鼓的雷声,几乎无间隔地接连响起。

还在远处——才在心里如此暗忖时,另一道光芒又急窜而下。

这次是自上空歪斜地劃至地面。可能落在后山吧。雷声发出沉闷的轰隆声响撼动大地。

而后又是一道——由右往左的平行横线。

紧接着,是直压至头顶上方的震耳雷吼。

“真近啊……”

男子悄然低语。

他独自一人,椅子放在毫无灯光的宅邸窗旁,单边脸颊倚在玻璃上,仰望夜空。

椅子的一旁置有小茶几,上头放着已开瓶的葡萄酒,和一个玻璃高脚杯。

“看,这真是精彩的的雷神餐宴。不过,一说到这个国家的雷神,我便不由自主联想到俵屋宗达(注:俵屋宗达是日本江户初期的画家(生年不详~1643年),著名画作有《风神雷神图》等三幅被列为国宝。)的‘风神雷神图’,比起敬畏,我更觉得滑稽——”

雷光再次一闪而起,刹那间映照出黑暗中周遭的景象。

男子翘着二郎腿闲适地坐在长椅背的藤椅上,装扮十分家居。织工粗糙的象牙色棉质毛衣搭上宽松的裤管,赤足上套着泛黄鹿皮软鞋。

依容貌来看,年纪应该不过三十出头。濡湿的微长黑发在颈后绑成一束,眉毛粗浓,鼻梁高挺且棱角分明,生得颇为俊秀。

然而那张脸上,却带着一副遮住眼睛的深色太阳镜,又不是在大白天底下凝视着太阳,又处于毫无亮源的夜晚房间中,那镜片的颜色之浓真让人模不着头绪。

“啊——真近,看来渐渐朝这里靠近了……”

男子又一次吟唱般地低喃,伸手拿起茶几上的酒杯。

会不会就落在眼前的那道山脊上呢?

雷声轰隆阵阵,窗户玻璃也被震得砰咚砰咚响。但是男子抬也不抬一眼,不急不徐地喝干了杯中之物。隔着玻璃降下的刹那雷光,着凉了透明杯中的澄澈红玉色泽。

被酒滴沾湿的由魅唇瓣也带着鲜红之色,往男子喝下美酒的喉头看去,自略微高领的毛衣衣襟中,可以窥见他凹陷的锁骨线条,有如以雪花石膏雕成那般雪白。

“雷自古以来就是神威的象征,巴比伦的的马尔杜克神(Marduk)、腓基尼王朝的巴力神(Baal),希腊的宙斯如此,被称为万神殿之王的所有伟大诸神们,都以雷电为武器;就像排斥偶像崇拜(注:“偶像”指的是将神的姿态化作具有形体和明确模样的雕刻、画作等等。由于基督教徒认为耶稣是至高无上的存在,一般凡人不该妄自想象他的模样,或者提他的模样下定义,因此禁止崇拜“偶像”,而是以心灵与上帝交流。)的犹太神耶和华,也难逃将雷电加诸至己身形象。

唯有古代的埃及人,将雷电狂澜兴杀了欧西里斯的恶神赛特连结在一起,但我们对于法老王时代的人民依然所知有限。我也觉得,他们的神学以善恶二元论为基准,实在是个天大的谬误——”

男子像是沉醉在不合时宜的的暴风雨与闪电之中,情不自禁喃喃自语,又像是窗外雷光无法照及的地方,有人正在侧耳倾听他说的话。

男子放置藤椅的所在,是位于别馆一楼尽头、面向庭院往外延伸而出的一间日光室,地面是铺着大理石的地板,周围三面嵌着长形玻璃窗,几乎不见墙壁。玻璃在狂风的拍打之下,发出了令人胆战心惊的吱吱声。

这怎么看都不像一栋崭新的建筑,让人不禁怀疑只要风在强一些、又有大雨倾盆落下的话,窗户和玻璃可能都会被吹跑或震碎。搞不好下一次的雷击,就会落在筒瓦片的屋顶上。

但不知男子是丝毫没有察觉到危机,或者是根本不放在心上,他在空酒杯中重新倒酒,持续自言自语的语气,反倒越来越愉悦。

“罪人会遭雷击而死,抑或被落雷击中身亡的人便是罪人——在西欧的世界中流传着这种说法。所以内心拥有罪恶意识的人害怕雷电,以为那道雷光回朝自己袭来,然而这只不过是支配者,想出的一种巧妙地心理操控。

害怕雷电的,并非真正有责之人;而是那些担心自己会不会在不知不觉间犯下罪行,因而谴责自己、心存怜悯的正值人士。所以正直的人才会率先灭亡,行恶之人却能不畏神,悠哉地坐享荣华富贵。于是,所谓的人类,几千年来都在不断堕落沉沦而生生不息。

欸,你知道在大革命前夕时,被监禁在巴士底监狱的萨德侯爵,创造出的朱丽叶特(Juliette)和朱斯蒂娜(Justine)这两姊妹吗?坚毅的恶女姊姊朱丽叶特,善良的牺牲者妹妹朱斯蒂娜。朱丽叶特开开心心地作恶沉沦,但软弱无力的朱斯蒂娜却一直遭受他人欺凌,却从来没有人出手救她,只能一直暗自啜泣。

可是在我的脑海里,总是把她们两个搞混。因为她们两个就像影子和形体,反过来看简直是一模一样。有时我甚至觉得,遭人凌辱的朱斯蒂娜,其实操纵施暴者们的那一方。

欸,你觉得呢?我记得遭雷打死的人,确实是妹妹没错吧?——”

男子止住话语后,阵阵疑似为小狗哭嚎的声响,不知从何处乘着风断断续续地传来。

窗外的庭园是个宽广的西洋草坪庭园,但是划分庭院范围的并不是围墙,而是紧邻庭院的山壁斜面。依地理用语来说,这栋别馆正是位于山谷,道路至此也已达尽头,在左右两侧的山

襞包围之下形成了楔形土地。

男子一直面向窗户,此时却毫无预警地转向身后。

宛如信号一般,雷光再次飞腾窜出,地板上反射出一阵光芒。那是一把短剑。

那柄短剑笔直地插在大理石地面上,匕首的尖端钉住了某个如阿米巴原虫般的不规则形漆黑物体。

那团黑色物体显然感受到男子望来的视线。

它惧怕着他的眼神,看起来时分惊恐。

它努力地想挣脱深嵌己身的短剑,一时间身体疑似拉长至直径一公尺长,但随后又像橡皮一样萎缩。

它的身体旁源翻滚出细微的波浪,接着撑圆鼓起,挣扎地涨升至短剑的刀柄之处,想变化成某种形状,但最后还是会摊成一团。

“似乎很痛苦呢。”

男子轻声呢喃,语气甚至称得上温柔。

“没错,我非常了解你的痛苦,你很饥渴吧。嗅到我的气味之后,一定更加痛苦不已吧。体内一股名为饥饿的野兽正啃食着你,让你完全无法思考任何事情。我很明白喔,因为我以往也曾经历过啊。”

男子因酒而湿润的嘴唇绽出一抹微笑,可微微瞥见他的白色皓齿。

然而那却是一种让人莫名背脊发凉的笑容。他的双眼遭到黑色镜片的遮掩,令人无法得知他是否真的在笑。

“无论送你前来此地的人说了什么,我都不会恨你。你反而是个值得同情的存在。若是在不同的情况下遇见你,或许我们就不会称为敌人了。你能明白吗?我是真的由衷如此认为,你会相信我吗?”

如同猫在侧耳倾听人的话语一般,遭匕首钉住的不规则形状黑影一时间停止了挣扎。

不知道它是否理解男子所说的话即便不了解他的语意,也有可能感受到他的安抚。或者那动作只是男子的错觉?小猫在面对人类时,做出的反应大概就和现在一样。

男子持续瞅着那道影子,从椅子上站起身,动作如流水般流畅优雅,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手上的酒杯早已不见踪影。

他摊开空荡荡的左手,像个魔术师即将开始表演,将手举高至脸庞一旁。接着手凑近嘴旁,将食指的指腹压向雪白的门牙。

霎时,宽敞的室内像是开满了香气四溢的花朵。

犹如一把大轮蔷薇的花束——

也像是在城堡的酒窖之中,拔起成年特级葡萄酒的软木塞后,酒的浓烈香气充斥于四周。

一条鲜红的血流,自男子的白皙手指滑落至掌心。香味正是从那只手、从流动在肌肤上头的那道红色液体散发而出。男子诱惑地伸手向前。

那个不规则形状的黑影仍被短剑紧紧钉在地板上,目不转睛地窥视者男子。此时在那抹乌黑的影子和之中,渐渐亮起一个红色的光点。

是眼中有火焰跃动的独眼,那只能眼睛凝视着男子手中流出的鲜血,贪婪地吸取血的芳香。

它发狂地扭动阿米巴原虫状的身体,最后终于挣开束缚住自己的短剑。

随即一跃而起。

然而在下一瞬间,男子早已抬起未受伤的右手举向往自己飞来的空中黑影。

那道黑影闪动着朱红独眼,身躯有如血盆大口般分裂成两半,男子扬手正面迎向它扑来的身影。张手捕捉。五根白皙的手指嵌入黑影中,牢牢箍紧。

自指尖挣扎突起的黑影,又一次像个嘴巴般张开大口,似乎有一阵不成声的呐喊从中溢出。

但也只有一瞬间。

男子轻轻一拧,平静地张开合拢的右手手指,手中竟连一粒灰尘也看不见。往下一看,只见一把老旧短剑独自滚落在地。

男子自己割伤的左手手指上,与杯中酒色泽相似的鲜艳血滴已然干涸,闪耀着宝石般的硬质光彩。

男子张开嘴唇。

“——您,现在也存在于此处……”

他的头颅过重似地垂下。

“只要这副身躯还留存于地上,您依然是——”

他以右手抬起左手腕,高举至眼前,与自己的手指接吻。仿佛正恭恭敬敬地捧着尊贵帝王的手一般。

“我挚爱的君王……”

最后口中吐出的名字,已没有人能听见。

2

一扇窗的外头突然传来——

磅!

的一声巨响。那道声响就像是有某个巨大的物体被狂风吹得飞起,撞到了玻璃一样。

男子并未因此受到惊吓,而是缓缓转过身,打开下方窗框上的窗锁后,推开那扇窗。

霎时狂岚夹带着呼啸巨响灌入室内,与之前一直隔着玻璃听见的风声截然不同。同时,破损枝叶的残骸,和一个远比树叶还具有质量的物体飞窜进来。

那个物体轻松地越过拥有成人膝盖高度的窗户,从日光室奔进具有暖炉的起居室。最后的目的地,是立于起居室一隅的四折金屏风后头。

男子的目光紧紧追随至屏风后,才关上窗子。

他又在酒杯中倒满葡萄酒,拿着杯子走向起居室。地板上沿途由水滴构成了一条指示道路。

“欢迎回来,莱尔。差不多开始要下雨了呢。”

男子开口朝屏风的另一旁说道。传来的回话声“呜——”地像是野兽的低嗥,但是拉长的尾阴最后却成了人类的语言。而且是一种带有少女卷舌音的撒娇语调。

“——雨已经下了很久了。唉~~真是的,没料到敌人会有这么多,害我浑身都湿透了。可恶,感觉真是讨厌。小龙,帮我拿沙发上的毛巾过来,快点!”

男子对于对方草率无礼的说话方式全然没有讶异之色,只是拿起沙发上的纯白浴巾,又顺便抓起毛巾质料的浴衣挂在屏风上。浴巾立即被后头的人拉下。

“这么说来,你这次难得感到棘手喽?”

“才没有呢!我可不想被一个悠哉坐在房中观赏落雷的老头子这么说!”

这回传来的声音,与其说是少女,不如说是一个活蹦乱跳的少年。只是从他令人讶异的女高音声域来看,可能还离变声期有一大段时间。或者,那真的是一个过于活泼的少女发出的声音。

“对了,对方甚至入侵这里了喔。”

“几只?”

一颗盖着毛巾的头颅从屏风后头探出。一双偌大的绿色眼瞳几乎占据了半张小麦色的脸孔,在黑暗中如猫一般闪耀着光芒。

“倒是只有一只。”

“你看看你,我可是同时对付了十只二十只呢。你才一、两只而已就别抱怨了。”

“我不是在抱怨。如何,全都解决了吗?”

“当然喽!我可不想在这种冒风雨中东奔西跑了。所以我把它们全丢进明月川里,希望它们直接被冲进大海,在大浪的席卷之下快快沉到太平洋的海底去吧!”

“别这么说,它们跟你也算是有缘呢。”

“小龙,你还在提那件事啊。都两百年前的事情了,你真啰嗦。”

少年在浴巾下方吐了吐舌头,男子不禁苦笑。

“总之辛苦你了。——要喝吗?”

他递出斟满酒的高脚杯。

“当然要!”

少年往瘦弱的身躯随意披上浴衣,几乎要撞到屏风般飞奔而出。他有一头黑色的短发,淋湿的凌乱发丝全贴伏在头皮上。纤细颈项,细长的四肢,体型消瘦,身高不及男子肩头,看来像是一位男孩子气的少女,也像是一个性别特征发展不全的少年。

但无论是少女还是少年,他脸上那双过大的眼眸散发出的光辉,实在太过充满野性且异于常人。少年正要伸手接过男子递出的酒杯,却霍然警觉而停下动作。他扬起小巧的鼻子,往空中嗅了嗅。

“你受伤了?”

少年拿起对方手中的酒杯,探头过去打算细看时——

“没什么。”

“但这是你血的味道吧?”

“真的什么事也没有。只是看着那只饥饿的小家伙时,不由得觉得它很可怜,心想至少在它丧命之前,让它闻一闻它一直渴求的东西。”

名唤莱尔的少年,错愕地瞪大眼睛。

“小龙,你是认真的?”

“我想是吧。”

“真希望你可以节制一点,老是做那种蠢事根本是自掘坟墓。”

莱尔一口气饮尽杯中液体,断然说道。

“是啊。”

男子没有反驳,像是要回避对方的视线般,将自己割伤的左手插进裤子的口袋里。

“小龙……”

听见对方的语气有所转变,男子回过头去,莱尔正以身体蹭向他的肩头,仰望自己偌大绿色双瞳中,如今蒙上了不安的阴影。

“从今以后,他们会一直找上门来吧。”

“是啊。”

“那不是没完没了。”

“你怕了?”

男子故意露出戏谑的神情。莱尔的小麦色脸颊顿时涨红。

“谁怕了!那些家伙无论来多少,我都能收拾他们!”

“真是可靠。”

男子轻柔地以右手环抱住莱尔的脸庞,露出雪白牙齿微微一笑。

“我很信任你喔。”

“是没错啦,可是——”

莱尔就这么将头倚在男子手中,咕哝说道:

“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呢?没有必要一直勉强住在这里啊。在我来到这里之前,你都是一个人随处而居吧?

只要在搬到其他国家就好了啊。这么一来,那些家伙也不会那么轻易就找到我们。因为我们从明治时代开始就一直住在这里,你在日本待得太久了。我没说错吧?”

“是啊……”

男子轻声低喃,视线望向雨滴开始落下的窗外。一道落在比先前更远处的雷光闪起,照亮他沉思的侧脸。

“小龙,你这么喜欢这里吗?”

“嗯,是待得挺舒适的。”

男子扯动嘴唇笑道。

“我已经完全融入这个地方了,无论是这个国家、买下的成堆书籍、这个小庭院,或者是名为‘龙绯比古’的人类化名。仿佛打从一出生起,这些就是属于我自己的东西。这里是块好土地,不会太古老也不会太新颖,即便只有寥寥数百年的历史,却没有会摒除异己的神明。

而且日本对我来说,是个居住方便的国家。因为世事变化的速度十分迅速,没有人会记得稍早之前的历史。尽管国土狭小,却能充分提供我这样的人隐世匿迹的空间——”

“小龙……”

“不过诚如你所说,我的确待得太久了。大概在不远的将来,我们就会搬离这里吧——”

“现在马上搬走不就好了吗?就这么决定吧,小龙,这么做绝对是最好的。”

莱尔揪着男子的毛衣衣领粗鲁摇晃,后者温柔地抓住少年的手要他停下。

“那可不行。你忘了吗?明天有秘书要来。”

莱尔顿时瞪大双眼。

“对喔,是明天要来耶——”

“嗯。”

“可是小龙,那小子是你的敌人雇佣的吧?也就是间谍?根本不知道对方在打什么歪主意,还是赶她走吧。”

“你不觉得很有趣吗?”

“有趣?”

“因为自从我和他们追逐游戏开始之后,这样的发展还是头一遭呢。不如趁这机会拜见一下对方的本事,看看他们怎么对付我们。”

“——你想以自己为诱饵来玩这场游戏?”

“嗯,可以这么说吧。”

男子耸肩回以一笑。

“一直让你为我操心,我也觉得过意不去。”

“你用不着那么想!”

莱尔突然大声喊道,有如野兽般的小脸,泫然欲泣地紧紧皱起。

“你不用觉得对我过意不去,因为让我活到今天的人就是你啊。我的命是属于你的,所以只要是你的命令,我都会一一达成。”

“莱尔——”

“所以相对的,你也得对我负起责任。你若是比我先发生什么不测,我可不会原谅你喔。若是抛下我一个人走掉,我是绝对不会原谅你的!”

“当然,我也很珍惜我的生命啊。”

男子安抚地说,莱尔却激动地左右摇头。某种发亮的物体自少年的眼中溢出,滑落至脸颊。

“我很明白,你之所以一直活到现在,就是为了想再一次见到那个赋予你生命的人。你的心,全都是属于那个人的。

这种事我从很久以前就明白了。可是,就算只有一丁点也好,让我进入你的内心吧。因为我的一切也都属于你啊……”

男子敞开双臂,抱紧不断啜泣的莱尔,眼泪染红了男子的胸前。因为自那对绿色眼眸中流出的泪水,带着血的色泽。

“莱尔……莱尔……求你别哭了。在这个世界上,你是我唯一的亲人。若是失去了你,我一定也无法继续苟活下去。

所以请你原来我吧。我发誓,不会在做出让你掉泪的事了……”

男子以双手紧抱莱尔的脸颊,不断地在他耳旁反复道歉。当怀中的哭声终于止息时——

“——要喝吗?”

听见男子的轻声询问,莱尔点了点头。男子举起左手,再次往早已止血的的手指伤处张口咬下。

香气翻腾而出——

舔舌的声音响起。

莱尔伸出双手捧着男子的左手,闭上眼睛,像在吸取母乳一般开始吸吮溢出的鲜血。男子任由对方举着自己的手,轻柔地抚摸少年半干的发丝。接着嘴角扬起一抹带有疼爱、悲伤、达观,又有些心死的笑容。

“——的确正如你说,我或许是在自掘坟墓吧。我明明已经下定决心,在再一次遇见那个人之前,无论如何都要让自己活下去。

然而,不管对何种生物而言,倦怠似乎都是一种重病。事到如今,仅靠一些微弱的刺激,是无法赶走体内无聊蛔虫的,毕竟我已经活了两千年之久啊——”

不会笑的女子

1

(是那名女子吗……)

黑暗中有道声音低语。

(没搞错吧?)

(是的。)

另一道声音回答。

(您还满意吗?)

四周完全不见发话者的身影。

是因为周围一片漆黑的缘故吗?

但即使点上灯火,那里或许也不存在着肉眼可见的身影。

(的确有趣——)

黑暗发出了笑声。

(刚毅又顽强。若是仅看她的灵魂,真想不到是个女人。)

(看外表也一样不像。)

黑暗中有一个声音应道。

(很丑吗?)

(不,她绝对不丑。但我认为,那是个灵魂时分相称的的躯壳。)

(是吗……)

黑暗间霎时泛开一阵波动,传出沉猛轰响,真不知是否该称呼这为笑声。

(想必那名女子,很难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吧。)

(您真是明察过人。)

(没什么,这想也知道。住在这个国家里的,都是些丑恶的愚民们,任性妄为、好吃懒做,一点也不适合那种灵魂居住。每个人都自私自利,为了贪求快乐而一生汲汲营营罢了。)

(真是一针见血的批判。)

(这么一来,一定要亲手拉拢那样的人加入我们的行列——)

(关于这件事,大人……)

(别担心,我知道。现在的首要之务是逮到我们的目标。)

(小的惶恐。)

(若那名女子使我们一直在寻找的那个人的后裔,绝不能随便出手。)

(当一切计划都顺利达成之际,那名女子便是属于大人您的了。)

(真能那么顺利就好了。)

(请交给小的吧。)

(你可别大意了。这一年,刚好是为我们漫长的斗争画下句点的最佳时机。)

(小的知道。)

(那么,去吧!)

话声退去的同时,一切景物也没入黑暗之中。

2

五月十九日,星期五。

前一段的狂风暴雨早已散去,镰仓的天空仍是一片暗灰,留有湿气的空气压迫着肌肤,令人感到十分闷热。

柚木透子在北镰仓站下了电车,正打算抬手擦拭沁汗的额头时,恍然忆起般地收回了手,自侧背包中拿出手帕。

自品川搭乘的横须贺线意外地人潮拥挤,当中大半数人都是在这里下车。尽管是个规模不大的车站,又地处乡下,却俨然成了镰仓的观光大门。乘客们一窝蜂地从带有乡村气息的长形车站月台鱼贯走出,其中大半都是手上拿着观光手册或地图的四、五十岁女性旅行团。响亮的大嗓门不时夹带着刺耳的尖锐笑声撞入耳膜。

不知为何,她们都穿着十分类似的服装,头上戴着宽沿的遮阳帽,再加上都够遮掩体型的松垮衬衫,更如同平日的休闲居家服,每一件都拥有亮眼的华丽花样和色彩。现在前方背对着透子的两名妇女,一个就穿着黑底烫金动物图样,另一个则是粉红底色加上紫色花纹。虽然看不见正面,但从体型看来,年纪应该不会在四十以下。

透子低头看向自己。笔直的头发绑成一束垂在颈后,灰色套装配上黑色高跟鞋。她顿时觉得自己的服装实在与她们格格不入,仿佛是应届毕业生穿着面试服装,但她体面的套装就只有这么一件。

自己并不是前来观光游玩的,而是为了面试一份工作,可不能秉持着轻松愉悦的心情。但现在盘踞在透子心口上的那份沉重,不单单是因为紧张的缘故,也是由于昨晚与一个大学学长通电话时,对方硬是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结果那些话还一直停留在脑海中盘旋不去。

当然,对方是闹着玩的吧,她自己也认为那不过是在开玩笑。想起那张爱开玩笑的表情时,她甚至会不由得笑出来,但是来到这里之后……

(——太没根据了!)

又在想那些毫无意义的事了。透子不禁对自己感到生气,用力摇了摇头,甩开那些不该有的困惑。

透子大致记住了对方寄来的地图,自车站沿着铁轨往前走,离开观光人群后,左手旁马上就会看见圆觉寺的大门。紧接着依序出现可能是民宅改建后的美术馆,还有装横新潮的咖啡厅。

不就透子看见了一家店,在民俗艺术品风的入口前方,放置着插有浓紫色瑰丽花朵的菖蒲花盆。她不由得放慢脚步。

(小翠看到应该会很开心吧——)

并内心如此暗道。

每当透子看见或听说什么美丽的事物时,脑海中总是会浮现出翠的脸庞,猜想对方看到的话会有多么开心。若是独自一人欣赏花朵或音乐根本毫无意义,内心也不会产生任何感觉。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透子昨晚在电话中,和睽违已久的翠说话。当透子告诉翠自己有肯能找到工作时,翠就像是听见自己找到工作般开心不已。翠当时的一言一语悄然浮上透子心头,那张灿烂的笑脸似乎就在眼前。

翠的笑容对透子而言,比任何花朵都还要美丽,嗓音也比任何音乐都动听。翠能抚平自己满是尖刺的内心,给予自己勇气。

(真想见她啊。)

自从上个月丢了工作之后,透子已经一个月以上没见过她。

透子的父亲柚木肇和翠的父亲高阶二郎是儿时玩伴,后来也成了彼此的邻居。透子的母亲早逝,父亲则是在家工作的发明家,同时却是个童心未泯、做事让人摸不着头绪的人,再加上又具有漂泊习性,常常也不交代一声去向,就跑得不见人影,所以透子几乎是由高阶家抚养长大。因此对透子来说,小了自己五岁的翠自出生起就是个重要的妹妹。

两人都是独生女,但透子等同于被双亲弃之不顾,翠确实备受父母的宠爱。若是两人的岁数在相近一些,透子也许就会萌生嫉妒的念头。不过幸好两人差了五岁之多,才避免了这种情况。在高阶家度过的孩提时代里,白天两人常并起桌子、夜晚则并着枕头一同入眠,比亲姊妹的感情还要好。那样幸福的时光,却在十年前父亲宣告失踪的那一刻起正式结束,但现在翠仍将透子当作亲姊姊一般仰慕。

柚木透子现年二十六岁。

毕业于东京都内的某私立大学文学系夜间部,直到前阵子为止,都在位于丸之内的保险公司总部上班。

“你啊,打从一开始就不讨人喜欢,真是一点也不可爱。”

入社后过了约莫半年,原职场的上司这么告诉她。

“我不会要求你变成一名办公室美女。但你的体型比别人都修长,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有什么不满,为什么老是板着一张脸。你是女孩子家吧,就算工作方面再怎么能干,这样下去可没有人会疼爱你的喔——”

“女孩子啊……”

透子喃喃说道,嘴角不禁扬起,仔细回想,这些年来她从来没有放声大笑过。可是要是明明就不好笑,却硬要她笑,那她更是办不到;而且她也不记得要求过任何人疼爱自己。

都过了二十六个年头,她也不算是“女孩子”了吧,她并不否认自己在生物学上是名女性,但如果听到有人对她说,女孩子家比起认真完成工作,懂得赔笑更重要的话,她则是无法苟同。

现今的社会上,还隐约存在着“性别歧视”这种落伍的观念。而对上位者的呆板思想,满腹怒火的透子选择保持沉默做完工作,而不是当面反驳。

就算辩赢了上司,她也不认为能够就此改变对方的想法,况且她原本就不是能言善道之人。她心想,即使自己融入不了和乐融融的人际关系中,只要充耳不闻那些流言蜚语,确实做好职员的本分,至少不会被裁员吧。

然而,不管怎么说,女性职员的薪水实在太过低廉。

透子极需要钱。

她必须偿还欠债不可,而且金额高大六千万。失踪之前的父亲不知为何,委托有人的高阶担任保证人,向金融业者借了六千万。

但是从此之后,柚木就下落不明,六千万本金再加上高利息后累积出的债务,于是落至高阶先生的肩头,对他造成了极大的负担。他变卖了东京小石川的房子和土地偿还借款,却在一年之后就病死了;而透子出生的那栋房屋,已经被抵押过好几次。

尽管十分清楚那并不是一笔有义务偿还的债务,但当时仍是高中生的透子却低下了头,对高阶夫人说:“我一定会努力工作还钱。”她并不是想替父亲收拾烂摊子,这是透子自身的责任。她必须回报至今一直视自己为亲人般的高阶家。“虽然我现在无处可去,也只能住在收容中心通学上课,但将来不论花上多少年,我一定会还清欠款。”她只能一直如此重复。

夫人要透子不用在意,但她的体贴却令透子更加心痛。若仔细观察,夫人虽没说出半句怨言,但以往将透子是为己出、疼爱有加的夫人,眼中却是映照出了某种冰冷情绪。那也是人之常情,面对他们多年来的恩情,父亲和投资竟然恩将仇报,这是不争的事实。

至于四十岁就英年早逝的高阶先生,透子他们也不能说毫无责任。死因虽是胃癌,但也许是预料之外的心力消耗加速了病情。不管还了多少钱,逝去的生命都不会回来;而人也无法谴责一个已经消失无踪的人,所以夫人会恨透子也是理所当然。

不消说,一切祸源都是来自于父亲。经过调查之后,身为一个发明家的父亲,也拥有好几张能变换成金钱的专利证明书。但是,他是一个无论长到几岁,都还会认真寻找彩虹的男人。他偶尔会回家,做到一些父亲应尽的责任,但透子却不记得自己曾像个普通小孩对他撒娇。抛弃女儿、牺牲朋友之后,他跑到国外去了吗?还是遭人诓骗,钱财与性命皆失?

事实上,透子也觉得自己有些冷酷,但她确实怨恨着父亲,甚至没有多余心力担心父亲的去向。

在她的脑海中,只是一味思索着该怎么做才能补偿高阶家的那两个人。父亲失踪时是如此、就连现在也是。

几年之后,高阶夫人回到老家山形改嫁。然而翠选择了继续冠着亲生父亲的姓,进入大学之后独自一人在东京生活。由于夫人坚决拒收透子归还的欠款,透子于是决定以后再翠结婚之前,至少存到不包含利息的本金六千万,再交还给翠。当然,在那之前这件事一定要保密才行。

不过,就一般女性上班族的廉价月薪而言,留下最低限度的生活费,同时又偿还大学时代的贷款后,根本存不了多少钱。公司禁止兼差打工,也几乎不加班。最后透子又开始在大学时代曾经打工过的新宿酒吧中当起了酒保,一开始只有假日上班,不就变成每天。透子超过一百七十公分的身高和低沉的嗓音正好可以在此时派上用场,只要绑起过肩的长发后,所有客人都会以为她是男性。

不过后来这份打工却被公司的人发现,因此她才遭到解雇。可能因为她总是无心融入于人群之中,风声很快便传遍了整间公司,甚至还有一帮人来到她眼前,摇着头说道:“既然违反了规定,我们也帮不了你啦。”所谓的不得人疼,就是指这种情形吗?她总算明白,但是到如今也无济于事。

但她还是努力挣扎了一阵。无论别人怎么冷嘲热讽,她也不主动递出辞呈,若是有人要开除她,她就打算冲进劳动基准监督署(注:日本于厚生劳动省管辖下的机关,主要负责监督劳工基准问题,类似台湾的劳工委员会。)理论。但是忽然之间。她对一切感到厌烦,心情变得闷闷不乐,也不想为了强行留在那里做到那种地步。她已经不想再看那些人的脸,恨不得及早远离那个地方——

穿着难以行动的窄裙令透子十分郁闷,当她沿着铁轨走在,马路上时,有三名大概是十几岁的少女手上拿着地图,开心地嘻嘻笑着,自她身旁跑了过去。其中一个人转头朝透子瞥了一眼。脸上抹着大浓妆,凑近朋友耳旁说了什么,三人接着又咯咯发出尖锐的笑声。

“——讨厌,那样不好啦……”

“还蛮帅的嘛——”

“什么什么?”

“嘘!她会听见的!”

对话的只字片语传入透子耳中。透子不禁暗想:那才是所谓的“女孩子”吧。她原本就不擅长与人相处,其中最让她难以理解的就是“年轻女孩”。就在方才,一群女孩子偷偷窥了别人几眼后,便窃窃私语、咯咯发笑。对她们来说,透子或许才是异类吧;但就透子看来,她们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一群无法沟通的小鸟或其他生物。

这并不是因为年龄的代沟,恐怕自出生起,透子体内的某些东西就和一般人不一样。她不会和人吵架,不曾受到欺负,但也不曾交过知心好友。上了大学之后,她认识了几个比较亲近的朋友,但全部都是男孩子,在同性之间她总感觉到格格不入。国中、高中、大学,即便与女同学们年纪相仿,透子却绝对称不上是“女孩子”。

透子的兼差打工之所以会被发现,是因为今年春天有个人才刚入社的后辈女职员,前来光临她打工的酒吧。店里的照明相当昏暗,只要透子不开口说话,知道最后对方说不定都不会发现。但是和女职员一同前来的那两名男人,都是恶名昭彰的好色业务员。

当女社员去上厕所的时候,透子不小心瞥见男人们的对话,于是决定不能在保持沉默。那两个人正在讨论,要将今晚第一次约出来的她灌醉,再带到早已有友人等候的公寓去。这之后他们打的是什么歪主意,用不着听下去也知道。

为了让对方相信,透子不得不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女职员当下茫然地呆站在原地,透子替她从衣物寄放处领回大衣,再由后门送她出去。那时的她噙着泪水,不断反复向透子道谢,所以透子完全没想到消息会因此而走漏。

不过,风声的来源出处果然就是那名女职员,当透子在走廊上与她擦肩而过时——

“对不起。”

对方说着耸了耸肩,可爱地吐了下舌头。

“我没想到消息回传得这么快,请你别生气喔。”

而对她那张咯咯轻笑的天真脸庞,透子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女孩子这一类人真让人难以理解,她们完全不明白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只是一味堆起可爱的笑脸。随后那名女职员开心地眨着明亮大眼,跑向一名那天来过酒吧的业务员。

结果他们之间后来怎么了,透子一点也不想知道。她就是因为多管闲事,才会落得这般田地,今次而已,他并没有做错事。如果她在当时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现在恐怕也会后悔不已。对于透子这种双身生活的人而言,比起失业无法相信自己更是一大灾难。

透子从傍晚六点

到凌晨一点都在酒吧工作,晚餐也只吃店里剩余的下酒菜解决,这样的生活过下来,她的存款累积超过了一千万,但也不能一直悠哉待业当她正想着往后干脆就在酒吧里当正职员工时,店里的妈妈桑对她说,有一份适合她的工作。

“你的工作表现当然是好得没话说,但你不适合一辈子都从事这种行业。哎呀,你可别误会我的意思喔、我是觉得你有大学文凭,这样未免太可惜了。”

经对方这么一说,原本就认为自己不适合服务行业的透子,也只能点点头了。

“是……”

至少在这种场所,女孩子若是不亲切可爱便会遭到斥责,这倒是比一般公司更来得合情合理。透子何以轻松背起鸡尾酒的调配方法,也能目测客人杯中的酒还剩下多少,但她确实不擅于和客人天南地北地闲聊;别人向她倾诉苦水或烦恼时,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应答才好。

妈妈桑从涨得鼓鼓的前胸和服中,拿出一张背后写着注记的名片。尽管本人不愿承认自己的老花眼度数在逐渐加深,但是看她现在拿着那张纸片,时而凑至眼前、时而拿得起远远地,努力瞧着上头的小字。

“你读过很多书呢,不是小说也看对吧。听过龙绯比古吗?”

她接着说:“名字是这样写的。”然后将那张便条放在桌上。那名字透子是第一次见到。

“龙绯比古”。

“——没有。这一位从事什么行业呢?”

“好像是个学者吧。我也不太清楚,他似乎住在镰仓,呆板的有趣的书都写,也有在做翻译,就靠这些工作过活。听说有些人挺景仰他的,算是个名人吧。”

学者这个称谓听来时分气派,但透子总觉得他应该不算有名。

“然而啊,透子你有图书馆员(注:在日本,若要取得图书馆员证照,需通过相关规定的考试和审核。)的证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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