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莱尔的背影踏进两株椰子树之间,嗖地消失无踪,那不是眼花,他的确忽然没入了黑暗之中,凝神细看一回,跟前除了空无一人的咖啡休息区以外,应该没有其他东西。但莱尔确实走进了这里。
透子再次握紧手中的枪,城仍然是人类,她不知道枪是否对娜娣雅有效,不过莱尔中枪倒也会流血,手边更有刚才在厨房里找到的东西,虽然无法肯定一定有用。透子吸了口气,往前踏出脚步,霎时,她置身在一道明亮的光源中,像是眼前一道紧闭的门扉突然敞开。
正如方才在门外所见,前方是咖啡休息区,皮革沙发与玻璃桌散布其中,拜访空间的分配舒适宜人,内侧堆砌着自然岩石,一道人工瀑布流经其上,两旁装饰着色彩斑斓的兰花盆栽。但现在又一个巨大的箱子般的东西置于上头,压毁了瀑布及花朵,涂着黑黝黝的亮面颜料,好架一台大钢琴,她并不知道这正是数天前龙绯比古看见的「莉莉丝的灵柩」
箱子前方是一张铺了白色床单的偌大双人床,翠就在床上头,原本被雨打湿而黏在身上的那一身衣服,已经换成一袭足以覆住白晢脚尖的连身洋装,她正闭着眼睛安详入睡。这时她身后的一个人影坐起,清一色的黑色宽松礼服配上黑色长手套,自宽沿大帽上垂下的厚重面纱密实地盖住整张脸。
「——你来了……?」
甜腻得仿佛要黏上耳膜似的嗓音,没有错,正是娜娣雅。
「我一直在等你哦,我相信你一定会来的,料想我以往的手下应该会带你过来。」
「以往的手下——?」
「就是那个啊。」
顺着娜娣雅扬起下巴的方向望去,之见莱尔动也不动的僵立于地。透子看不出来他是被什么东西所束缚,但莱尔的双手勒住颈项竖起利爪,看来好似一圈绞刑用的绳索。脸色紧绷且苍白。
「他原本就是我的手下,正确地说是饲犬吧,当然,那时还没有这么漂亮的躯壳呢。不过是个无体的恶灵、一种小虫或毒虫罢了。被拉哈比抓去之后阵前倒戈,才赐给了他那副美丽的外表当做赏赐,但拉哈比不在的时候,只要我一声令下,仍是不得不服从呀。」
「透子——」
莱尔噶呀地喊。
「不是的,我没有背叛透子——」
「我知道。」
透子简短回应。她不再迷惘也不再犹豫,一步一步走向娜娣雅,笔直的望进面纱里头。
「我不想听你多说废话,你的话没有一句能相信。把小翠还给我。」
「哎呀,真是有趣,你是认真的吗?」
娜娣雅随性地将两肘撑在床单上,发出低沉的笑声。
「这孩子已经是我的来,不管我说什么,她都不会回到你身边。还是你想跟我们一道走?不过你可不是我欣赏的类型哦。这孩子一定也不会喜欢你吧。」
咯咯笑了一阵之后,娜娣雅以戴着手套的指尖抚上翠的面颊。
「起来吧,亲爱的,醒来让我听听你的声音。」
翠的眼皮如同人偶般嗖地张开,眼睛注视着面纱底下的娜娣雅,坐起身子探出手。
「姊姊……」
娜娣雅抱着翠的脸庞,磨蹭脸颊。
「唉,亲爱的,你看得见站在那里的人吗?她说找你有事呢,要听她说几句吗?」
翠倚在娜娣雅的怀中回过头,一双大眼目不转睛地看着透子,马上摇头。
「不要,那个人好丑,看了就讨厌。」
接着埋进娜娣雅的胸前,娜娣雅又低声笑着说道:
「可是你在仔细看看她,不觉得那个人的血散发着很棒的香味吗?」
「——真的耶!」
翠再次抬起头来看向透子,眼睛忽然亮起光辉。
「姊姊,我想喝那个人的血。」
「亲爱的,我也这么想呢,那我们两个一起享用吧。我肚子也饿了,你也差不多想喝血了吧。她身上所有的血应该相当足够。」
「我去带她过来,姊姊你在这里等着。」
翠轻快地站起身,娜娣雅依然半坐在穿上。搞不好是因为透子刺伤的缘故,身体还无法动弹。透子的胸口燃起希望,但这时小翠已经接近,两人之间只有一条手臂的距离。
脸颊白里透红,只有带着微笑的嘴唇鲜红欲滴,瞠大湿润的双眼酒醉似地绽放着光彩。透子极为冷静地望着那张足以用妖艳来形容的脸蛋。对方已经不是透子认识的翠了,甚至称不上人类。
「停下来。」
透子斥道,手上握着原为城所有的手枪。翠停下脚步,掀起嘴角嗤笑:
「就凭那种东西是杀不死我的。」
「小翠,你想喝我的血吗?」
「是的,非常想。」
一派天真无邪的口吻,同时伸出小舌轻舔唇瓣。
「我想起来了,先前我也喝了一点你的血吧。可是光那些还不够。唉,给我吧,全部给我。谁叫你的鲜血那么美味呢。」
「好啊。」
透子缓缓放下手枪,接着放松手指的力道任由它落地。「透子!」莱尔的大喊声传入耳中,但透子仍不别开眼。她打开衬衫的领口,露出喉咙,松开手臂望着翠。
「过来吧。」
如此呼唤。
「如果我能为你做的事只有这一样,那也无可奈何。」
翠欣喜若狂的冲劲透子的怀中。那副躯体非常冰冷,当翠的手臂缠上透子,冰冷的唇抵上颈项的那一瞬间,透子抽起夹在皮带后方的长柄菜刀,往翠的心脏刺下。
响彻天际的哀鸣——
溅起又溅落至脸上的血雨——
眼前那张扭曲的脸——
小翠——
透子内省毫无感觉,悲伤、愤怒都已不复存在。对不起哦,小翠,但是我也不会独活,等一切解决之后我也会随你而去。总觉得有些可笑,似乎到了这种时候,人类才会开始相信有死后的世界——
胸前一片血红,透子将仍在抽搐的翠放在地板上。实现未有一刻离开过翠那张丑陋扭曲的脸孔,自爱一次倾注全力让菜刀深深刺进翠的胸口。透子抬起头,右手拿着另一把菜刀,另一手自左边的口袋拿出一个以橡皮筋束好封口的塑胶袋,袋里装满了食用油。
娜娣雅做在床上,覆着面纱的脸看不见表情,也没有发出声音。恐怕是料想不到透子会杀了翠吧。或者是真的无法起身?尽管透子逐步逼近,她也只是借着手臂微微向后退。
「我要杀了你,娜娣雅。这次我一定要斩草除根。」
透子将袋里的油泼洒在床上,又拿出另一个油袋和打火机。
「你要不要最后说什么?不过,尽管你说不说话,我的心意也不会改变。」
透子将开着小口的袋子往娜娣雅脸上丢去。油自帽沿淌下,娜娣雅「噫……」地发出噶呀的悲鸣,仍是不打算取下帽子。透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然后点燃打火机。
含糊的哀号声再次响起,娜娣雅像只小虫般紧缩着身躯,两手紧捉帽沿,立起膝盖在床上爬行想要逃走,动作却十分迟缓。透子将Zippo打火机丢进浸满油的床铺,轰的一声烈火窜起。
「啊啊啊……」娜娣雅发出惨叫,自床上滚落地面。透子跨步走近伸出空着的手摘下对方头上的帽子。
火焰在床上四处奔窜,袭向娜娣雅的黑色礼服下摆,她却浑然不觉的茫然抬起头,失去面纱而暴露在空气中的头部,发丝眼中掉落,仅剩下一些灰发披在肩上,脸庞好比一张遭到霜害枯萎干瘪的马铃薯。双颊和额头凸起,眼睛及嘴巴却凹陷地几乎无法看见,整张脸变作了茶色。
娜娣雅抬起带着手套的手摸向自己的脸庞,张开牙齿全无的嘴唇,睁着带有淤浊红光的眼睛凝视透子。
「你竟、敢……」
火舌一路自衣摆窜上来,卷向胸口及肩膀。娜娣雅毫不在意地缓缓直起膝盖站起身,伸出了手臂。
「像你这样的丑陋丫头,竟敢三番两次对我——」
全身缠绕着火焰的娜娣雅一点一点挨近透子。
「你以为这样子就能销毁得了我吗?不,我发誓,我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你,我要吸干你的血,继续活下去!」
「——透子,危险啊!」
莱尔大叫。尽管娜娣雅朝自己逼近,但透子的思绪却清晰到近乎冷酷。她右手抓紧菜刀,左手举起刚刚一直放在口袋里的小镜子。
「啊——」
娜娣雅停下脚步,睁大眼睛紧盯透子手中的镜子。
「不对……」
张开的嘴唇动了动,披着手套的双手缓缓爬上自己发丝脱落的脸庞,掩住头部。
「不对,那才不是我!我才没有那么丑陋——」
「这就是你的脸,娜娣雅,你是即老又丑的怪物!」
娜娣雅终于发出凄厉的惨叫,甚至撼动玻璃天井,同时拖着一身的火焰,拔腿狂奔,奔过透子身旁,冲向咖啡休息区外头。透子正想追上去解除束缚的莱尔一把拉住她。
「危险啊!」
透子半拖着拉住自己的莱尔,冲出棕榈树丛,恰巧看见娜娣雅正笔直的撞向呈现一片夜幕之色的玻璃墙。
「放开我!会被她逃走的!」
「可是太危险了啦!」
当两人纠缠之际,娜娣雅高声尖叫冲向玻璃。巨大的玻璃墙顿时破裂,发出震天巨响散成碎片。透子和莱尔跑上前去,之见娜娣雅的身形不断下坠,拖着一道流星般的火尾巴,不知何时大雨已经停歇,微暖的风自玻璃墙上的大洞吹向两人的脸庞。
「她死了吗……?」
「嗯,大概吧。」
「小翠呢——?」
莱尔无语的摇了摇头。床铺冒着黑烟,翠就躺在一旁的地板上,胸口插着透子刺下的菜刀。浑身浴血断气身亡。闭着眼的小巧脸蛋十分安详,没有留下一丝痛苦的痕迹。
「透子?」
「明明说好了和她一起死的……」
透子无力的跌落在翠的身边,一边喃喃低语。
「我也得一起死才行,反正剩我一个人独自苟活,也没有任何意义……」
「透子!」
她慢慢举起一直握在手中的菜刀。刀刃看来很锐利,这一次用这个刮下喉咙就好了。但莱尔冲上来捉住他的手。
「别阻止我!」
「不要!」
「为什么——」
「我不要!我绝不要眼睁睁看着透子死掉!」
莱尔的双手紧紧抓住透子胸前的衣服,看向透子的祖母绿双眸之中泛着泪水,闪动着亮眼的光芒。
「透子不是和我握过手了吗?也说过你布局的我很恶心啊。继小龙之后我最喜欢的人就是透子了,我不要你死!」
这时,吹向两人的风赫然化作人的嗓音。
——用不着那么急着赴死……
「这个声音……」
——既然要舍弃那条命,不如就交给我吧……
隐含笑意的声波乘着微暖的风依序传来。她想忘也忘不掉,这个嗓音几乎要深深沁入了记忆之中。
「透子,你看。」
莱尔以眼神示意。有钢筋和玻璃交错而成的巨蛋形天井外头十分明亮,将玻璃墙外的景色看得一清二楚。巨蛋天井的另一端,一片云层覆住天空,青白色的光束不间断地割破天际,乌云像个活生生的内脏般汹涌翻腾,形成一个巨大的人脸,凸起的额头、鼻子及脸颊,兽类般的弯曲头发和胡须……深陷的眼窝中一双血红色眼睛睁开。
「西门·马古斯——」
——好久不见了,柚木透子……
「快逃啊,透子!」
透子抬头看着上方僵在原地,莱尔拼命拉扯她的手臂,但透子动也不动,全身不断颤抖,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感到愤怒。
「我要——杀了那混账——」
她要用那家伙的命来补偿翠的死亡——透子的理性低声说道她不可能办到,但感性却紧紧捂住了耳朵。理性对自己有什么好处,不管了,她又不是给自己以为的人添麻烦。她的命是属于她自己的!
透子!耳朵自动对莱尔的呼唤充耳不闻,她甩开他的手发足飞奔。她需要一个高台,能够当做起跳点的东西。办烧焦的床铺后方,那个耸立的黑色箱子跃入眼帘。透子跳过床铺,将菜刀叼在口中爬上黑箱。
爬上去之后她才发现,这个长方形的箱子真像是做巨大的灵柩,沾了油的鞋底滑溜不已,她以单膝支地,谨慎地直起上半身。这时,箱子像是个生命体震了一下,接着下方一股能量将它用力往上推,同时左右晃动——
「——透子!」
莱尔惊慌大喊。载着透子的箱子浮至半空中,朝向天井缓缓上升。但透子毫无吃紧之色,张开双脚取得平衡,并瞪向玻璃天井另一边的西门·马古斯。由云堆积而成的那张脸,正眯起眼睛微笑。
天井渐渐地逼近,周围的气压产生变化,耳朵伸出发出尖锐的耳鸣,下方仍旧传来莱尔的呼喊声,但已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就在头顶即将碰到玻璃之前,透子本能地弯下身子,以手护住头部。
震耳欲聋的破裂声响起,玻璃碎片化为阵阵热雨滴落至头部与手上。支撑着玻璃的钢筋铁材弯起被狂风吹飞,带有湿气的狂风猛力扑面而来,持续上升的箱子下方,是被黑暗包围的东京街道。
透子抬头,西门·马古斯就在眼前。罩住上空的云层浮现出他的脸庞,绽着邪恶红光的双眼往下看来。
——终于来了,真不愧是我看上的女孩……
声音并未传入耳中,而是直接在脑海中响起。
——莉莉丝似乎也很中意你呢。你的灵魂和躯体我们就接收了……
「莉莉丝?莉莉丝是谁?」
透子望着上方僵硬出声。
——远在神之前,她就存在于这片土地上了。神创造了世界万物和人类,但莉莉丝并非由神所创,她是自己萌芽、自己孕育了自己,是大地之主,绝不是住在遥远天上国度的众神,而是莉莉丝,大地的女神……
——知道这件事之后,创造主才会让莉莉丝嫁予自己创造的人类始祖亚当为妻,好让他们的子孙遍及这块土地。然而莉莉丝对亚当有所不满,于是抛下他离开伊甸园。真是可惜,如果亚当和莉莉丝之间产下孩子的话,往后的人类历史将会产生相当大的改变吧……
——莉莉丝很早就舍弃自己出生以来拥有的肉体,不断依附在各种生物上存活下去,然后过遇见了神之子耶稣。莉莉丝相当中意他,朝他伸出美丽的双手,邀请他一同携手成为支配大地的大王与女王……
——但是愚蠢的耶稣却摇头拒绝了她。甘愿在骷髅地上遭受处刑舍弃尘世的肉体回到天上界。莉莉丝却仍执着于神之子的血。只要有他的血,莉莉丝就能创造出足以容纳自己灵魂的肉体……
——丫头,在我们捕捉到拉哈比之前,你的肉体将成为莉莉丝的凭依,你愿意把?就算拒绝也由不得你……
脚下的箱子再次一阵晃动,盖子稍微打开了点缝隙,从中窜出了某种东西虽然看不见,但某种像是黏稠的液体的东西流了出来。
沿着箱子的边缘,挨向透子的脚跟。感觉有种黏滑的东西正在攀爬身体。
……我要……
「它」对着透子如此低喃。
……我想要你的身体……
透子顿时全身发毛,窜起鸡皮疙瘩,连连后退了数步,一股劲地踢着脚甩动身躯,像是要挥开水蛭或是其他东西。
此时背部撞上了某种东西,一双手臂自透子的腋下绕出来束缚住她。低头望去,只见一双诡异莫名的手正深深压在自己的胸前,那双手臂骨折似地扭动变形,指甲脱落、溃烂,而手指上满是鲜血。
她一边挣扎一边扭头回望,接着瞬间停止呼吸,眼前是一张苍白的男人脸孔,头部血迹斑斑,眼皮微微张开,浑浊的眼珠却未映照出任何事物。那个男人,正式在逃生梯间被透子枪杀身亡的城。
手脚与脸庞有着专属于黄泉之人的冷意。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唯一能确定的是,城丧命之后躯壳仍被他们当做道具利用,那对手臂如钢铁一般紧紧抠住透子,使她动弹不得。刚才甩开的不规则状透明液体,再次缓缓逼近她的脚边。
一中厌恶感比恐惧更早达到临界点。透子扯开喉咙大叫一声,双手使力甩开城的手臂在撞开他。城染满鲜血的手又一次伸来,透子尽量不看对方的脸,起脚用力踹飞他的身体。
城高举着扭曲的双臂,像个坏掉的人偶一样东倒西歪,张开嘴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接着失去平衡,缓慢地向后倒去,往下坠落。同时,透子踩在表面光滑的盖子上,脚下一滑,要掉下去了!他的身体往半空中飞出,这次有一个人一把抓住了她——
「莱尔——」
「透子,你做事真是太乱来了!」
莱尔眼珠一转瞪向透子,背上长着一对大大的蝙蝠翅膀。
「我可没有办法一直抓着透子哦,因为你好重。我要下去了,再有怨言的话我就丢你下去。」
「对不起……」
在这种只能攀附着对方娇小身躯的情况下,透子也只敢这么回答。浮在空中的黑色灵柩看似忽然远去,下一刻却——
「呜哇,遭了——」
莱尔一低声叫完,两人的周围突然刮起狂风,莱尔努力拍动翅膀,却像被捉住一般无法动弹。本想落地,却又被缓缓往上吹去。
——别想逃……
西门的嗓音轰隆响起,一道黑影慢慢地斜割过两人眼前。抬起头去,之间那个黑色灵柩正渐渐被吸进那张开启的大嘴之中,莱尔和透子两人也在气流的席卷之下往上空升去。
——别想逃,你们两个都由我来接收吧。不管拉哈比那家伙说什么都为时已晚……
「可恶!」
莱尔龇牙咧嘴地大叫一声,频频拍动两片翅膀,但在炽热的气流当中却是毫无抵抗之力,与落网的蝴蝶没什么两样。
「小龙!你跑到哪里了啦!我快撑不下去了!」
这是,望着下方的透子忽然在一片黑墨般的黑暗之中,看见一个红色光点。那个光点转眼间变的越来越大,以惊人的高速朝这边接近。
「莱尔,那个是……」
在透子出声询问之前,莱尔也注意到了那个光点。
「是小龙……」
「咦——?」
「那是小龙哦。」
透子屏住气息。当终于能够看清接近的光点之后,那却不是人的形体。卷曲的尾巴——
细长的躯体——
向上仰望的七个弯月形头颅——
龙。
巨大的龙。
一只全身散发着光芒的红龙。
「那个是龙?」
是那男人变身后的模样?
不,或者该说是真正的模样?
「嗯!」
在一般情况下忽然看见这种生物,通常应该会感到既害怕又厌恶。但是拿刀割破了漆黑夜空的灿烂红光,却十分耀眼地映在透子的眼中。龙扭动着身躯,笔直地飞向上空的西门·马古斯。
天空上的面具早已等候多时。比起那张扭曲的可笑大脸,红龙的躯体小到能够让对方一口气吞下肚。
「会被吞进去的——」
「没问题的,透子!」
莱尔的双眼闪闪发亮。
「小龙他很强,不会输的!」
西门·马古斯倏地瞪大双眼,汙浊的红色双眼激射出一道光芒,方才闭上的嘴巴张启,里头是一片黑暗、虚无的深渊。龙无所畏惧地笔直冲进那片黑暗,鲜艳的红光在透子的视野中留下一束残影。
然而——
待龙的身影消失过了一秒之后,天空无声无息地绽裂开来。
化作西门·马古斯脸庞的云层,从内部炸裂成千万个碎片,往四周消逝。
随后一道耀眼的光波亮起,整片天空染成鲜红色,七彩霓虹涌出阵阵光浪铺满上方的天空。
搞不好眼前刺眼的光芒已经烧毁了透子的视觉神经,不仅是眼睛,那道光芒已经远远超过了五官所能感觉的承载范围。
她已不知自己身处何处、站着还是睡着了、哪一边是天哪一边是地也不晓得;更丧失了对时间的感觉……
所有的一切跌入黑暗——
6
它忽然觉得……
好饿。
那股饥饿感像是体内破了一个大洞,从内部开始啃食自己。若是这份饥饿感一直累计下去,总有一天会将自我的意识和自己的身体吞噬殆尽,最后一命呜呼。
他的食物是血,是生物的湿热鲜血。
这份啃噬体内的饿意并非从现在才开始。不知从何时起,它就在这片土地上漂泊五居,回过神时早已是饥肠辘辘。
在饥饿的驱使之下寻找猎物,一番狼吞虎咽之后,才得以存活下来。然而类物的分量总是不够,它老是处于饥饿状态。地上的生物虽然众多,但每一个都比自己要来得强。
自己唯一的长处,应该就只有猎物们看不见自己这一点吧。但是白天时,它不会走在太阳底下,总是潜藏在夜晚的阴暗角落里,偷偷摸摸地寻找弱小、老迈,亦或脱离群体的猎物,将生物拖到暗处喜事鲜血。
啊~~只有这些并不足够。它想要的并不是瘦弱的小土狼以及濒死的老鼠,而是更加年轻又有生气的猎物。那种拥有源源不绝的鲜血、怎么吸也吸不完的猎物——
可它从未袭击过人,因为他们既狡猾又有力,自己无法应付。至少它还具备明白这一切的智慧,或许也可以说是保护自己的本能。
等一下,这个味道是?
多么令人陶醉的香气啊。
是血,而且是初生婴儿的血。
但它至今从未看过婴儿能散发出这样的香气。
是怎样的婴孩呢?是伟大国王殿下的子嗣、还是房里焚着香料的祭司之子?它想去一看。那孩子一定被保护地相当周全,自己根本无法靠近,可是至少只是在他附近也好——
在黑夜的掩护之下,它终于找到一间外表平凡无奇的村庄民家。应该是木匠吧,院子前屯放这许多木材,新削的木屑堆成一座小山。在屋内的深处,可以看见一个小箱形的睡床。
裹着襁褓布的婴儿躺在白木制的睡床上头,发出均匀呼吸声。应该才刚出生没几天,头上只有一些新生的柔软栗色发丝。蔷薇色的手脚圆不隆咚地,身上没有任何被蚊虫叮咬过的痕迹,看来一定是备受珍爱。
婴儿全身散发着美好的馥郁香气,但说得正确一点其实是光才对,耀眼的黄金色光芒自他薄嫩的肌肤里透出。就是他,他正是它一直在寻找的猎物。这个婴儿应该还不会爬,所以无法带他离开这里,但是幸好父母两人还没有清醒的迹象。在黎明到来之前应该还有应该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它要一次吸个够,才不管他是不是会因此丧命——
这个时候,婴儿却倏地张开眼睛。黑中带蓝的双瞳笔直地望向浮在半空中的自己。接着两片花瓣般的唇瓣露出微笑,轻声说道:「真可怜,你肚子应该饿吗?那就让你喝我的血吧。仅管喝。」
惊愕、混乱和恐惧袭来,若果是以前的话,它可能会头也不回地转身就逃。它害怕饥饿,却也早已习惯,即使过着以往那种悲惨的生活,它也很珍惜生命。它不想被杀死。
但是她动弹不得仅管身陷危机,仍深深被婴儿吸引住目光。除了肌肤散发的鲜血香气之外,那双眼睛如此美丽,那对唇瓣吐出的低语也甜蜜动人。
「来吧,不用客气。无论如何你都杀不了我的。在完成我的使命之前,我是不会死的。所以你用不着那么害怕。」
婴儿一边微笑,一边举起圆嘟嘟的手臂。那股香味让它再也抗拒不了,它几乎是整个身躯往下堕落,而非缓慢飞下,以无形的手执着婴儿的手臂,低下不具形体的嘴唇,汲取蔷薇色肌肤中的鲜血——
(于是,自那夜之后,承蒙他的慈爱与鲜血,我变成了现在的我。)
透子赫然想起自己的名字,以及说话的人是谁。转过头去,龙绯比古就望着她,白皙的面容上不见那副太阳眼镜。
(变成了现在的呢?)
(你看。)
他伸出葱白玉手,指引的前方有一片电影院大银幕似的光圈,里头可见月夜下的房间和一张婴儿床。现在那里又多了一个人,是名年轻男子。男子全身一丝不挂,茫然地睁着双眼,长相与龙绯比古一模一样。
(承蒙他的鲜血,我才诞生出这副肉体。)
(那个婴儿是?)
(你还猜不出来吗?)
龙微微一笑。
(他是耶稣·基督,经由人类女子的子宫孕育而出,白天上界下凡的神之子。)
他若无其事地宣告。
(一滴神之子的黄金圣血改变了我。我得到了青春男子的肉体,大概再过个二十年,耶稣的长相就是我现在这样吧。但是原本身为无形恶灵时拥有的飞行与透视黑暗能力仍未丧失。)
(那之后你怎么样了呢?)
(我紧紧地守在耶稣身边、因为我爱他。我一路看着他长大,保护他免于灾难和麻烦。偶尔他也允许我亲吻他的手腕,获得些许鲜血。渐渐地,我的肉体越来越强大,光芒也越来越耀眼。
当他终于迎向三十岁之际,原本继承父亲当个木匠的耶稣放下凿子和刀锯,未向母亲与弟妹告别,就穿着一席粗布走向荒野。当然,我追了上去,即便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未来将要发生,我也只会跟随他。)
眼前的画面一变,时光瞬间流动,耶稣已经不再是惹人怜爱的小婴儿,而是一个长有乱发和胡子的壮年男人。龙就在他的眼前,岁月流逝之后,龙的身上仍然没有看出多少变化,比耶稣本人更加年轻,滑嫩的脸颊带着蔷薇色泽。当两人面对面站在一起时,简直像是一对双胞胎。
(这个时候,耶稣第一次告诉我,他是来自天上,经由人类母亲子宫所产下的神之独子,为了宣扬教义而来到地面。
我毫不惊讶,因为我早就知道他不是一个普通人。
他问我,往后是否还愿意继续守护他、帮助他?
我想将他拥立为深受罗马帝国暴政所苦的犹太民族的救世主,于是欣然应允,告诉他将一切都交给我吧。有我在的话,就能够在祈求神明解救的人民面前展现神迹,一举打败罗马军队,没想到……)
(没想到?)
(耶稣摇头拒绝了这个提议。)
龙指向前方的发光画面,耶稣张开嘴,诉说的第一句传入透子的耳中。
「——我不会拿起武器,也不希望发生战争。武力叛变只会激起更加强烈的反弹。我的王国并未建造在这块土地上,我的灵魂只为了宣教而存在。神的国度,只存在人的心中。」
「告诉我,耶稣,这和大祭司们倡导的耶和华教义并不相同吗?」
几乎一模一样的嗓音出声反问。
「是的。」
耶稣答道。
「但是如此一来,不只是罗马帝国,你将会与所有期望叛变的同胞,以及现在身为宗教权威的祭司们为敌。」
「我知道,恐怕我之后会被他们捉走。再冠上莫须有的罪名,最后沦为一名罪犯遭到处刑吧。在我死的那一天,很多人会嘲笑我。但是藉由死亡,我的教义反而更能深入人心。最后开出灿烂的花朵——」
(我非常气愤……)
透子身旁的龙喃喃低语。
(我才不管什么天上的神启,也不明白他为何非得任人杀掉不可,我费尽一番唇舌想让他改变心意,最后甚至苦苦哀求他。跪在耶稣的面前泪流满面,亲吻着他的手拼命央求——)
「我非常爱你,你的血,让我拥有了肉体、智慧与情感,我不仅是为了回报这份恩惠,也因为你对我是如此地怜悯,所以我非常爱你,而且只爱你一人。所以让你千万不要做出那种自我牺牲的举动——」
(可是耶稣当然没有将我的话听进去,那是他的使命,也是他诞生至这个世上的目的。他一个人离开荒野,走向人群之中,收集门徒,开始传道。)
(那你呢?)
龙朝透子瞥了一眼,露出一个悲伤地微笑。
(我还是无法离他而去。但我已不会再多劝他什么,就算说了,他也不会真的听劝。我将自己隐形,一路陪着他的传道之旅,在暗地里守护他。
尔后,不再只有犹太教的祭司和罗马士兵会对他造成威胁,和我以前一样饥饿的无形恶灵们,得知降临于世的神之子存在,其中也包括莉莉斯那种拥有强大力量的恶灵,他们只为了吸得一口耶稣的醇美鲜血,开始不断袭击他。)
画面变作了耶稣旅行途中的身影。耶稣在村落的十字路口、教会里进行宣教,以不再是变身一人,有几个男人唤他为老师,毕恭毕敬地跟在一旁;另外也有见到几名女子。一位双眼晶莹明亮的年轻女孩召集起那些女子,然而当中不见龙的身影。
(不过耶稣知道我就在附近当所有弟子皆已入睡的深夜,我会现身在独自一人祈祷的他身边。我们两人再也不需要言语,只是无语地交换视线,他伸出的手腕、我的嘴唇,以及涌出的美好鲜血,就是我们之间的羁绊。)
微弱的炭火在黑暗中摇曳,树木底下坐着两名男人,蓄有胡子的男人抱着跪坐在地的年轻男子。但透子在那个画面中看见了另一个移动的人影,他潜藏在岩石的阴影之中,睁大双眼紧紧盯着树木底下的情景。
(你是——?)
(跟随耶稣的一个门徒、名叫犹大,他看见我们之后,可能以为老师受恶魔的蛊惑,不过他说的倒也不错,只是耶稣明明发现到了他,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如果我有留意到他的话,就算耶稣阻止我,我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但是,该怎么说呢……我就好比一个愚蠢的人类,什么也没发觉——)
犹大,因为三十枚银币而出卖了耶稣的男人,几乎所有人都听过这个名字,即使不是基督教徒。那么,他是因此才决定背叛耶稣的吗……?
忽然,画面像是蜡烛熄灭一般倏地回归黑暗,漆黑之中,龙的低喃声再度传来。
(这之后发生的事,你应该都已经知道了。不用在重复回忆他丧命时的情景吧。最后,就让我告诉你我与他度过的最后一晚吧,这么一来整个故事也将宣告结束。)
黑暗又一次恢复光亮,场景是一个小洞窟的内部,圆形洞顶,平坦的地面上可见凿痕,一眼便能看出是人工挖凿的洞穴。龙就在洞穴的深处里,他坐在地面上,膝上躺着耶稣苍白的遗骸。他摊开包覆着耶稣的碎布,让耶稣露出脸来。仅管已经擦拭过鲜血,那张肿胀又满是伤痕的脸庞仍是惨不忍睹。
「耶稣——」
龙抱着那具遗骸开口说话,当做对方仍然在世。
「听得见吗?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吗?耶稣。」
接着,他听见回覆的话声。
「我听得见……」
这并非幻想,耶稣确实死了,只是灵魂还没离开肉身。
「现在听得见,可是不久后,我将回归至天上。如此一来,将无法再听见你的声音,也无法回应……」
「不会再次复活吗?」
「应该不会,我的生命,都存在于我的言语、我的教义当中,肉体已不再有任何意义……」
「可是耶稣,还有很多家伙想要掠夺你的鲜血。你的身体还有暖意,那些想获得神之子黄金圣血的恶灵们正团团包围住坟墓,已经有几个人喝了你在十字架上滴下的鲜血了。」
「我知道,这个身体的一切对我已无用处,就由你亲手处理吧……」
(我早就知道他一定会这么回答。恐怕他就是为了这一刻,才允许我一直追随着她吧,可是泪水不断自我的眼中滑落。对神之子而言,这副人类的血肉之躯不过是个道具,但我却因此得到了救赎啊。)
龙的呢喃和紧抱着耶稣遗骸的他,叹息为之重叠。
「耶稣、耶稣、耶稣,我爱你,只要你所赐予的这一条命不熄不灭,我都会一直爱着你——」
他紧抱着尸骸,扯开耶稣身上的白衣,将唇贴上那具苍白的身体。平坦的额头遭到荆棘之冠割开、清秀的面颊上沾着众人辱骂的唾液,四肢因粗铁钉而凄惨地裂着大洞,侧腹也遭到长矛所贯穿。
龙将他的尸身横放在地面上,一一亲吻那些仍然未干的柔软伤痕。一边痛哭,一边发狂地执起手、抱住大腿、磨蹭脸颊,不断亲吻他的躯体。
(耶稣不再说话。或许是灵魂已经回到天上了,也可能是慈悲为怀,不忍阻止我这最后的失态吧……)
(——之后呢?)
(接下来的三天,我不曾离开坟墓一步,我一直紧抱着他的遗骸,同时驱赶那些豺狼虎豹般不断袭来的饥饿恶灵。不过,我硬是说服自己,再继续执著于一个已无生命的躯体,也许是种亵渎,所以我烧毁了那座坟——)
白色火光照亮了狭小的地底洞窟。当光芒退去之际,耶稣的亡骸也跟着消失无踪,残存下来的,就只有跪坐在地的龙,和自遗体身上飘落的白色麻布。
这时,他缓缓起身抬头,堵住洞穴入口的几个岩石滚落一旁,形成了一道细缝。曙光自细缝洒落进来,此时有个茫然睁着双眼的年轻女子呆站在那里。
「吾、吾主,在哪里……」
对方颤着嘴唇开口,龙低声回道:「已不在此处。」
「他复活了吗?」
龙不发一语地微微摇头,然而沐浴在曙光中的女子早已转过身,飞奔而出。
「——吾主复活了!」
她的嘴里如此大喊,日后成了一则古老预言。吾主将在死亡三日后,自墓地之中复活——
(自那之后,我不曾再踏上耶路撒冷这块土地——)
然后一直活了两千年之久吗。同时与那些妄想他身上耶稣,基督之血的家伙们战斗,例如当中的西门·马古斯。透子心想。
(走吧,真是一段相当漫长的故事。)
龙再次望向她扬起微笑。
(为什么要告诉我?)
(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我想你该有权利知道。请你放心,我们不会再见面了。被夺走的那些东西,也会全部回到你的身边。然后,你将会忘记我。)
他的手轻轻抬起。
摊开的两只手臂之间亮起一道淡珍珠色的光点,接着缓缓膨起,化作一颗圆形光球飘向透子。
(等一下——)
透子大喊。
(我还有件事没问你。你是我的什么人?不对,你还记得营井二叶这个名字吗?)
(你说什么?)
龙在光球的另一端讶异地睁大眸子。
(她是你的什么人?)
(她是我的曾祖母,在我五岁之前都一直抚养我)
(是吗……)
龙的呢喃在远方响起,几乎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原来如此,我终于明白了。)
透子还想反问,珍珠色的光芒却紧接着直接而来,将她的意识逐渐冲淡——
螺钿小盒
1
张开眼,上方是一片满是污渍的天花板。外头的天色已相当明亮。这是一间只有东边享有充足日光的公寓,窗帘沐浴在热辣的太阳光之中,缝隙之间刺眼地洒落下耀眼地光圈。
是好天气了,要是下起雨来,心情就会变得闷闷不乐,哪儿也不想去。
(咦,失业——?)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她怎么记得自己找到某个条件很好的工作,还因此松了口气呢?还是那只是作梦?
说到作梦,她倒是觉得自己作了一个好长的梦:不仅仅是长,好像还发生了很多毛骨悚然的事,甚至让她不得不选择死亡一途。虽然她一点不希望梦境化作现实,但是没想到连找到工作这件事也是梦境一场,让她不由得想大叹三声。
「真奇怪……」
她喃喃自言自语。记忆中找到工作之后,翠还对自己说了声恭喜呢,这件事倒是非常印象深刻,她们在翠的大学附近会合,当时,翠一身明亮薄荷绿色系的衬衫模样,仍然鲜明地浮现在脑海中。
透子离开被窝,拿起矮饭桌上的昨天旧报纸。五月二十一日,星期日。对了,今天是二十二号,昨晚应该也和往常一样到酒吧打工了吧,但是那段期间的记忆也十分模糊。
身为酒保,有时在客人的劝酒之下不得不喝酒,但就算喝再多,她也不曾烂醉到什么也不记得。她不禁想咂嘴斥骂自己,希望昨夜没有做出什么失态的举动才好。
房门忽然想起砰砰的敲门声,透子不由得吓了一大跳。一大早的应该不会是推销员,那么果然是昨晚自己闯下了某些大祸,公寓邻居们跑来向她抱怨了?
「柚木小姐,你醒了吗?」
住在隔壁、靠着老人年金度日的老婆婆的呼唤透过大门传来,透子作好觉悟,准备面对即将到来的冗长埋怨并打开房门。
「哎呀呀,还穿着睡衣呀?年轻女孩这副模样成何体统。来,这是你的包裹,昨天就寄来了,我先帮你保管。不过我说你啊,我也不喜欢女孩子家打扮得花枝招展,可你至少也穿点漂亮整齐的衣服嘛——」
这一番话透子平常早就听腻了,至少她看起来不是来向自己抱怨的。透子拉着运动衫的衣摆,随便点头应和几句,便接过对方替自己保管的小包裹,又一次低头道谢后才总算关上了门。收据上写有高阶翠的名字,地址则写着山形。
记得在梦境里,翠进入东京的女子大学就读之后,租赁附近的公寓过着独立的生活。翠高中毕业时,还拿了不少租屋的广告单呢,但最后还是选了一所邻近母亲老家山形的大学。会作那种梦,是透子内心明白希望翠来到东京吗?
打开那个不算大的纸箱,里头放着以塑胶袋慎重包起的物品。正想拆开时,电话铃声刚好响了起来。
「——嗯?」
「啊,小透姐?收到我寄的包裹了吗?」
透子莫名地顿了一下。
「小翠?」
「嗯,是我。对了,我虽然寄了包裹,却忘记把信放进去了。你已经拆开了吗?」
「还没,正要拆。」
「是吗——我跟你说喔,妈妈的行李当中,有一个纸箱放着我小时候的图书和一些东西,我恰巧发现以前小透姐寄放在我这里的东西也在里头。还记得吗?是曾祖母的遗物喔。喂喂?小透姐?」
「啊,嗯——」
「一个是打不开的小盒子,另一个好像是本日记。我如果是读日本语文系的话可能看得懂,但是果然不太行就放弃了。要是你看得懂内容再告诉我喔。」
「啊、恩——」
翠又开始关心地胡乱闲聊,诸如已经快要大学三年级了,必须要开始着手论文的写作才行(注:日本的大学毕业时必须提交论文。),或者虽然就读英文系,却对古典文学伤透脑筋,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什么才好。
「所以我想趁着暑假时去东京一趟,到时候我们一起在东京附近玩个三、四天吧?看要去海边还是山上都可以,你请得到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