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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篠田真由美 当前章节:1543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48

“嗯嗯,是有没错。”

“你也会用电脑吧?”

“Windows的话没问题,不过只有之前在公司上班时才会用。”

“也会英文?”

“只是高中时曾在美国人家中当过保姆而已。”

“可是之前跑来店里闹的一个酒醉白人,你不是也替大家摆平了吗?”

“那不过是件小事。”

“你看,透子果然是最适合的人选嘛!”

妈妈桑扬起肥厚的三层下巴,一脸得意地拍手击掌。

“阿城问我有没有值得信赖的人,我左思右想,想说问你看看。”

“城经理他……?”

店经理的城先生,是众所皆知的能干人物,但透子几乎没与他说过几句话。他头脑精明,谈吐谦恭有礼,面对工作人员时态度态度也相当和善,不过每当他一走近自己,透子就觉得宛如身陷爬虫类的栖息地,冷意直扑而来。即便他带着满面的笑容,却根本不知道那张光滑的脸皮底下在想些什么。说句实在话,透子对这名男人是避之唯恐不及。

她并不是听说了什么有关他的负面传闻,但与他相较之下,透子甚至觉得集结在歌舞伎町里的小混混和黑道分子们反倒像是天使。他不是黑道分子或小流氓,而是干部等级,感觉上就像是会一边面带邪笑,一边下令杀人或侵犯女人的家伙。如果这份工作是城先生介绍的,还是婉拒比较好。不知名唤龙绯比古的男子是什么来头,不过他若是城先生的友人,就绝多要格外注意。

但妈妈桑毫不晓得透子的顾虑,开心地继续说道:

“那位龙绯比古先生想聘请一位秘书。他至今都是自己一个人在处理资料,但现在资料数量过多,他无法一一整理,因此伤透了脑筋呢。所以在想干脆聘请一位秘书,帮他汇整藏书、建立档案后,往后再继续为他工作。”

“他大可向派遣公司聘请秘书,或是透过其他的征才管道找人啊。”

“对方说了不想透过那些管道嘛。因为龙先生也在从美术评论,家中有为数不少的昂贵古董和绘画,所以当然不能随便让一个素昧平生、毫无信用的人进入屋里啊。”

就素昧平生这一点而言,透子也是一样吧。若是派遣公司,公司方面还会对派遣员的品行付起担保责任。即使自己从大学时代起就在这里工作了五年以上,透子也不过是个工读生,城经理不可能会为她担保。看见透子的表情,妈妈桑说道:

“总之你就先去面试看看吧,阿城也是受了一个出版社的大人物所托,而且对方又是熟客,正因为没有这方面的人才而大伤脑筋呢。喏,你就当是帮一个忙吧。”

“——这么说来,雇主并不算是城先生认识的人喽?”

“是啊,你不介意吧?”

“嗯——”

这样一来反倒令透子安心了不少。

“但是对方住在镰仓的话,我不可能每天通车往返东京吧。”

她又开始强烈地犹豫不决。透子现在住在东十条的古老木造公寓,房间只有三坪大小,房租便宜是它唯一的优点。要去镰仓的话,光是搭电车就要搭上一个半小时。不过妈妈桑一听透子提出这个问题,便断定了透子已打算前去面试。

“关于这方面,你就在面试时和对方好好商量一下吧。对方好像住在大宅子里,或许愿意提供住宿呢。这么一来也省下房租啦。”

“那么好吧——”

“我叫阿城去联络一下,面试的日期就拜托对方直接通知你吧。当然,对方应该会支付当天的车马费,你就当作顺道散散心去面个试吧。现在这个时节,镰仓的新绿景象一定很漂亮。

啊,不过呢,届时你至少要穿件套装、上点淡妆才行,毕竟你是要去应征秘书嘛。如果人家后来拒绝录用你那也没办法,至少那天可别丢了阿城的面子喔。”

妈妈最后说道:“——对了对了,帮我买个小鸠豆乐(注:位于镰仓,名为“礼岛屋”的饼铺所卖的特有点心。味道类似台湾的绿豆糕,小鸽子形状。)吧,那是我最爱吃的点心呢。”并塞给她两张千元大钞。

别丢了阿城的面子——听妈妈这么一说,透子心怀感激的同时也倍感沉重。最后透子决定前往面试看看,是因为对方提出的薪水待遇出乎意料地相当优渥。

反正不管雇主是学者还是作家,一定都是个第一印象极差、性格怪癖的老头子。但必须交谈应对的对象也只有雇主一人,其余时间只要面对书本或资料就好了。对于她这种不善交际的人而言,这或许是个相当适合的工作。

3

透子一直担心得与城经理一对一面谈,幸好这种情况并未发生。两天后,有个信封寄到了公寓的信箱,当中放了一张面试通知,条列式地写了就职条件等事项,以及面试的日期时间,和一张教人如何前往龙绯比古宅邸的路线图。

薪水待遇正如之前听说的。不过即便决定录用,也只会先签下三个月的合约,往后就等合约终了后在进行决定。这段期间原则上是周休二日。

基本工作时间是上午十点到下午六点,若有加班情形便以时新计算给予补贴,车马费值报值销,这些条件她完全可以接受,关于工作地点,下了北镰仓站后步行约十分钟就能抵达,如此一来只是通车三个月倒也不成问题。

不过奇特的是,信件上到处都不见寄件人的姓名。信封是一张粉红色的薄纸,上头只引用了一个不知是代表何种意思的商标,还有“SIMONMAGUSCONSULTANTS”这一串类似公司名称的文字。这个名叫CONSULTANTS的公司,是龙先生持有的呢?抑或是这间公司在负责支付费用,为龙先生找秘书?

透子有些难以释怀,但是到如今也不能就此放弃。毕竟高额的薪水委值相当吸引人,而且她已经跑了好几趟就业辅导所,自己也十分清楚,一个独自生活的二十六岁女子,想要获得一阶半职非常困难。

她原本想去大型书店或图书馆,查阅龙绯比古这名男人都在写哪些类型的书籍,但忙着处理一些琐事后,一回过神来明天就是面试的日子了。但她认为还是必需事先了解一些资讯。因此略微迟疑地拿起话筒,播下少数友人当中的某个电话号码。对方是大学时代与她一同修过图书馆管理课程的学长,年纪长她一岁,现在已顺利地当上了国会图书馆的职员。

突如其来的电话令对方感到十分稀奇,于是透子听他说了一连串关于去年出生的长男得意事迹后,才终于切入正题问:“你听过龙绯比古这个名字吗?”

“真没想到会从你口中听见这个名字呢。”

学长吹了一声口哨,但他吹的口哨不管过了多久都一样笨拙。

“我还以为你不会对这个名字感兴趣呢。”

“他这个人是做什么的呢?”

“他的专门好像是宗教学吧。也有在当美术评论家和翻译,都是关于风格主义(注13)绘画和世纪末色情文学这方面的领域。不过近年来书写了不少奇幻类的散文喔,也出过一套精装本。像是《禁锢的庭院》和《感官之镜》等等。”

原来如此,的确完全和透子的喜好沾不上边,不过既然作品能够出版精装本,表示对方算是个相当畅销的作家吧。

“你想顺便知道他小说的内容吗?从头开始说明会花上不少时间喔。”

“不,这就够了。谢谢学长,帮了我一个大忙。”

对方似乎是正派之人,知道这一点便已足够。对雇主的工作一无所知或许有些失礼,但若临时抱佛脚更是无礼吧。

“喂,等等,你怎么会突然间问我这种问题?至少告诉我原因吧。”

“因为我之后有可能会在他身边工作。”

接着从话筒的另一旁传来了讶异的大叫声。

“工作?你要做什么工作?”

※注13:风格主义又称矫饰主义(Mannerism),于十六世纪出现的艺术风格。特征包含了夸张。巧妙和充满目的性的一种复杂感、重要画家包括彭托莫(JacopoPontormo)、科雷吉欧(AntonioConrreggio)等等。

“在对方位于镰仓的宅邸,帮他整理书籍资料等等。不过还没有确定要录用我,接下来得先前往面试。”

对方沉默不语了好半晌,差点让人以为他已经挂了电话。

“喂?”

“——那个,我记得你不喜欢聊一些怪力乱神的话题吧……”

“是的,奇幻或宗教领域方面,我完全没兴趣。”

也许学长的心中相当错愕,认为如此呆板的她怎么想在奇幻作家身旁工作,但他接下来的声音,却变得愈发诡异。

“我其实读了不少他的作品喔。所以不仅自家中搜集了他的著作,也会在图书馆查阅一些已经绝版的书籍。你也知道,我工作的地点是全日本唯一的国立图书馆,就算那些绝版书籍未在馆藏之列,我也能轻易查到它们收藏于何处。”

这哪叫不少,已经到狂热的地步了吧。

“然后啊……”

学长吞了一口唾沫,接着说道:

“我某天忽然发现了一件事。自明治时代之后的作者总索引中,名唤‘龙绯比古’的人不只一个。明治时期也有一个,那个人曾经当过东京帝国大学的教授,昭和初期也有他的行踪,使用龙绯比古这个笔名写了许多象征诗。然后你看看现在……柚木,你明白这代表什么意思吗?“

的确,龙绯比古这名字并不常见,也不容易出现同名同姓的人,但她觉得倒也不必为此大惊小怪。她有些不明白学长何以要一副装神弄鬼的口气说这些话。

“这么说来,有可能这两个人是师兄弟关系,沿用了同一个名字吧?“

学长突然嘿嘿嘿地笑了数声,是那种故意引人发毛的笑法。

“你是现实主义者,所以一定会那么想。可是,我找到了明治时期‘龙绯比古’照片喔,虽然现在的‘龙绯比古’几乎不照相,但我还是找到一张只在杂志上登过一次的照片,然后试着互相比对,你猜结果怎样?”

“该不会看起来是同一个人?”

“——这个嘛……”

他压低声音轻道:

“两个人看起来都是三十岁出头的壮年男子。”

“所以呢?”

“我就说出我的结论吧。他一定是吸血鬼!”

这完全是透子预料中的答案,她不由得噗哧一笑。回想起来,学长的确有这种坏习惯,老是说些怪力乱神的话以耍人为乐,然而话筒中传来了出乎意料的反应。

“这有什么好笑的。算了,我也不觉得你会轻易相信我说的话。不过,那两个人真的很像,我明天影印一份寄给你吧。”

“没关系啦,而且我明天就要面试了。”

“明天吗——要是早点知道的话,我就会陪你去了。”

“结果你是想要他的签名吗?”

“嗯,正是如此——呃,不是啦!”

大概是以为透子要挂掉电话,学长倏地抬高音量。

“我可是认真的握,柚木。你要是看了我找到的照片,就算不相信也会有些毛骨悚然吧。明治时期的龙是东京帝国大学的教授,也就是明治三十二年,西元一八九九年。普通人绝对不可能一百年来都维持相同的外表,所以那家伙可能是某种非人的存在。这是我的出的客观结论。你明白了吗?”

不过那也要他的前提是正确的——照片上的容貌相似就断定为同一人物的这个前提。

“所以你要记得喔,吸血鬼最难以忍受的就是阳光。”

“那大蒜和十字架呢?”

投资开玩笑地反问,对方的回话语气十分认真。

“大蒜的立即生效性有待查证,而且如果对方不是基督教徒的话,十字架恐怕发挥不了作用。像是红色眼睛或者獠牙也都无法当作依据。可是啊,吸血鬼绝对不能站在阳光底下。面试时间该不会是晚上吧?”

“是上午十一点。如果是吸血鬼,这个时间应该在棺材里沉睡吧?”

“谁知道啊。总之你还是当心一点比较好,到了他家之后,如果屋内的窗帘敞开、阳关直射进屋的话,你就马上忘了我刚才说过的所有话吧。反之,如果对方窗帘紧紧拉上、大白天里却窝在阴暗之处,你就得格外注意。之后假装无意地拉开窗帘让对方暴露在阳光底下,知道了吗?”

透子不禁暗想,怎么会有这么罗嗦的玩笑。

“若是因此害我丢了工作,你会负起责任吗?”

“你要是变成了一只只能在夜间活动的吸血鬼,也甭谈工作了吧。”

“不过要是成了吸血鬼,就不用花伙食费了呢。”

“别胡说八道了,柚木。钱以外的事随时欢迎你来找我商量喔!”

“那么,请为我介绍一份既轻松又高薪的工作吧。”

“容我订正一下,是钱和就业以外的事。”

真是的,卑微的公务员都是这幅摸样吧。浪费了她的电话钱和时间。

“真是非常谢谢你了。”

“不不,谢礼只要龙老师的签名书就好了。啊,可以的话最好是写在初版的书上,那个——”

透子忍住叹息,将仍传出讲话声的话筒挂断。

顺着铁轨旁的道路行走,向左转弯眼前便是住宅区,毫无观光客的人影。居民们都陆陆续续改建了房子,眼前几乎不见古都风情的屋舍,净是现代风格的房屋。但每一户人家外面仍围着一圈修剪整齐的树篱,远比东京房屋更具有一种悠哉闲适的氛围。房舍之间形成了一条车辆无法通行的狭窄小路,透子走进那条蜿蜒崎岖的小巷,不久行至一个缓坡。

(吸血鬼吗……)

昨夜听了学长的话,让她的心情有些浮躁,如今走在明亮的太阳底下,却只觉得那真是个荒诞无稽的玩笑,如果跟他说自己有些当真,他一定会拍手放声大笑吧。

在家家户户的屋顶后方,是覆上一片新绿的山陵斜坡,隆起似地朝自己伸展而来。别人常说绿色能洗涤心灵,但眼前这片茂盛的植物丛林却给予透子一种凶猛野兽的错觉。一块写着“前方为私人道路”的立牌后方,也已不见柏油路和碎石子路。小径两旁是两排已然倒塌的围墙,往内看去全是一些长满杂草、长期无人居住的空屋。四周悄然无声、毫无人烟,真难以想象在距离不过一百公尺以外的先进道路上,还挤着人满为患的观光客。依地图所示,龙绯比古的宅邸应该就在这条路的尽头。

有一扇门堵在道路前方。有砖块堆砌而成的两道门柱之间是一道紧紧关起、刻有藤蔓花纹镂空雕的黑色铸铁门扉,自门上镂空雕望进去,却连房子的屋顶也瞧不着。透子尽瞥见一条通往更深处的石版路缓坡,而且在那条石板路的上方,也有茂盛翠绿的树木枝桠自左右两旁斜向地伸展而出,缠绕于其上的紫藤正垂着它的淡紫色花串。

透子应当抵达的宅邸似乎似乎就是这里没错,因为门柱上挂着一个刻有“龙”字样的青绿色门牌。在这扇庄严华丽的大门一旁,则是立着一个稍嫌倾斜。宛如鸟巢似的小信箱,信箱全体漆上了白色油漆,上头写有英文字母“RYU(龙)”。

看来制作这个信箱的人手工不甚灵巧,油漆涂得斑驳不均,可能还用了模型纸才写下那几个英文字母,却几乎成了一团看不清的文字。透子不禁有些同情爱幻想的学长,吸血鬼的宅邸绝不会长成这副德行吧。

“——欢迎光临。”

附近忽然响起打招呼声,透子慌忙捂住不小心扬起笑意的嘴唇。大门内侧、通往深处的石版路中央,不知何时已站着一个人影。那是一名穿着蓝色连身裙,外头又罩有一件白色蕾丝滚边围裙的少女。

这就是所谓的女仆装吧。肩口的袖子微微蓬起,直挺的衣领和袖口一律纯白;头上甚至戴着蕾丝头饰。一头及肩的浓密色发丝、小麦色肌肤、和一对祖母绿的大眼睛。精致的容貌如同一个外国洋娃娃,令人能肯定她绝不是日本人。

刚才那句话虽是日语,但少女听得懂其他句子吗?还是说英文比较保险?

“这里是龙绯比古先生的宅邸吧,我是——”

透子正要说下去,少女微微偏过颈子。

“是柚木透子小姐吗?”

可爱的清亮嗓音仿佛小鸟在歌唱。

“是的。”

“清进来吧,已恭候您多时了。”

丝毫不见少女触碰门把,大门却无声无息地敞开。

里头还有一扇门。缓坡一路自外侧大门朝深处延伸,弯进右手旁之后,有条隐藏在树藤底下,不算宽敞的隧道。少女打开拱门状的铁栅门,领着透子一同走入隧道。

或许是在狭隘的山谷之间堆石成道,也或许这其实是一条劈开山壁后才打通的道路,四处皆覆着一层翠绿色的青苔,相当浑然天成。另外隧道中央处有一个大幅度的转弯,只走了一,两步后便需穿过一片漆黑,带有冷意的黑暗忽然覆住视野,透子不禁当场浑身僵硬;同时,一种难以言语的异样感朝她袭来。

(有人在看我……)

她并未听见或触碰到了什么,只是确切感觉到身旁有什么在凝视自己,全身顿时起了鸡皮疙瘩。但那种感觉只持续了一瞬间,当透子回过神时,眼前已是隧道的出口。

身穿连身裙的少女背对阳光站着,望向透子的方向透子走近一看,内心不禁惊叫了一声。因为少女正紧皱着眉,像在看什么讨厌的东西般望着自己,注意到透子的视线后才撇过头去。不知为何,这名少女似乎不太欢迎透子。

眼前的别馆背向太阳,看来格外阴暗。房屋盖有巨大的青绿色三角形屋顶,小窗上又添加了斜向窗框,令人感到加倍阴森。或许是庭园的花木长的太过茂盛,给人一种平日未在休整庭园的感觉。

少女打开宅邸大门。

“请直接穿着鞋子入内吧。”

少女催促道。透子正因穿不惯的高跟鞋而双脚疼痛不已,听见对方的指示实在无法心存感激,但也不能出声抱怨。

房屋内部颇为昏暗,没有窗户却不开灯。在墙壁的高处只有一个采光的小窗,太阳的光线好不容易从那里流洩进来。

玄关大厅,铺了地毯的楼梯沿着墙壁一阶一阶往上攀升。少女踩着轻盈的脚步率先踏上阶梯。阶梯上的葡萄酒色地毯褪色得相当严重,毛面也遭到踩平。二楼的走廊也是十分昏暗,只有几道房门,却不见一扇窗户。

(哈哈,不会吧……)

昨晚学长的一番话又浮现在脑海,透子赶忙挥去。这样下去自己没资格嘲笑他爱幻想了。

若是家中收藏了大量的古书和绘画,当然会断绝所有阳光,以免收藏品受到暴晒。

少女敲了敲眼前的房门,缓缓打开。

“请进。”

对方有些虚情假意地偏头催促透子,当透子进房间的那一瞬间——

(唔……)

不由得屏住呼吸,然而回过神时,却不知自己为何这么做。

她并未感到不快,那间房间中反而飘散着一股熏香似的奇异香气。温和香味安定了她紧绷浮躁的神经,同时也令她联想到方才隧道里的那种微寒昏暗。

等鼻子闻惯那阵香味后,透子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当她察觉到时,视线已经定在眼前那个离她不过一公尺远、身材修长的人影上。圆领粗织毛衣配上宽松的长裤,暗色系的衣物使他几乎要融进周围的黑暗之中,看来只有一张白皙脸庞浮在半空中。

“——欢迎你来。”

并不是老人的嗓音,却也不像是年轻人。他的声音十分平静,静得近乎沉默。

“请往这边坐你是柚木透子小姐吧?”

“是的,本日前来面试。”

透子边回答边向前走了一步,这时才注意到男子脸上戴着黑色太阳眼镜。镜片的颜色相当深,令人看不见他的眼睛。

“恕我失礼,您的眼睛——”

“不,并不是您所想的那样。”

他轻轻摇摇头,及肩的黑发在他的白皙一旁晃动。

“我的视力并没有问题,请你别在意。”

——吸血鬼的眼睛是红色的……

学长的胡言乱语又在耳旁重现,透子在对方的邀请之下,坐上一张蓬松厚实的洛可可风椅子,男子朝站在门前的少女说道:

“莱尔,端杯茶过来吧。”

“我是莱拉啦,主人。”

少女不悦地回应后步出房间。

透子的眼睛总算适应黑暗,这才看清房中的摆设。这间房间并不算宽敞,自己正与屋主面对面地坐在扶手椅上,两人之间摆着矮茶几。身后也是一个镶嵌工艺精致的洛可可风书桌。

除此之外的物品,便是固定在左右墙壁里的书架,以及已经摆放不下导致杂乱堆积于地面的书本,而且数量十分惊人。可以说,房内的大半空间都被大大小小如蚁丘般的书堆所掩埋。

靠近走廊的那面墙壁上建有暖炉,另一面则是窗户。外面应该是庭院吧,然而窗户上却拉上了两层厚厚的窗帘。房内之所以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是由于墙壁上点着明亮度不及一根蜡烛的壁灯。这里似乎是书房,但他真的能在这么昏暗的地方读书写作吗?

“如此老旧的房间令你大吃一惊吗?”

男子不甚介意地如此询问。

“我都是在这里进行手写工作,文字处理机和电脑是在另一个房间。因为我觉得那些东西与这间房间装潢很不相称。——话说回来,柚木小姐。”

“是的——”

“你是为了应征秘书工作,才特地前来面试的,没错吧?”

透子心想真是个奇怪的问题,仍是点点头。

“是谁介绍你这份差事的?”

“是我现在工作地方的酒吧经理城先生。我听说店里的一位常客、也是出版业界的人士委托他协寻。”

“原来如此。”

男子轻轻侧过头。自他黑色毛衣的领口中,可以窥见雪白的凹陷锁骨。

“柚木小姐,你似乎是个老实正直之人,我就先坦白地告诉你吧。其实在我的记忆当中,从未委托过任何人为我寻找秘书。”

“啊——?”

透子一时间无法明白对方的话中之意,目不转睛地盯着男子。

“这是怎么一回事?”

“有一天,我突然收到了一封传真,里头写着某人找到一个适合为我工作的秘书,会遣她于今天这个时间过来。最主要的用意,是希望我能对她进行面试,若我中意便雇佣对方——就是这样。”

这太荒唐了……!透子咬紧下唇将后半句压下。他没有理由在这里对自己说谎,不管这件事再怎么离奇仍是事实。

“那个……那封传真是谁寄给您的呢?”

透子出言反问,于是男子回道——

“我的——对了,是个老朋友。”

他说了有些敷衍的回答,是想表达自己对于朋友突如其来的好管闲事,感到很困扰吗?还是说,这是某人针对眼前这名男子精心设计的恶作剧?

无论如何,透子被一个未曾谋面的人当作道具利用了。她别开目光,不再看龙戴着太阳眼镜的脸庞,接着做了个深呼吸,并思考该如何开口。

“也就是说,您原本并没有雇佣秘书的打算?”

“原本啊……是这样没错。

在透子的耳中听来,男子的语气略带笑意。仔细想想,对一个能力尚无定论的人而言,这份工作提供的薪水待遇确实未免太高。当初听见时,透子就该怀疑背地里是否有什么阴谋才对。

薪水是饵,为了确实掉到她这个道具的饵。人因贫困而愚就是指这种情况吧。透子一想到自己竟背金钱引诱于此,羞愧的心情更甚于愤怒。

“您今日愿意接见我,是为了保全您朋友的面子吧。我非常明白了。”

“不,不是这样……”

对方还想说些什么,但透子不加理会地站起身。

“占用了您的时间真是万分抱歉,我先失陪了。”

她低头一鞠躬。

“等一下。”

耳中传来男子叫住自己的呼喊,但透子直接向右转身准备离开。然而当她抬起头时,龙绯比古已经挡在透子的眼前。他面容苍白、毫无血色,如同石膏面具一般,黑色太阳眼镜遮住了眼眸,长相端正、却有如同人造品。透子竖眉睨向那张脸。

“请您让开。您应该没有其他要事了吧。”

“我都叫你等一下了,小姐。既然都特地来到这里,稍微再听我说个几句话应该无妨吧?”

“没什么好说的。”

“我倒是有话要说。能让我说明一下我为何要叫住你吗?请你先坐回椅子上吧。”

透子坚决地摇了摇头。

“那我就站在这里洗耳恭听。”

男子耸肩露出苦笑。

“我明白了。的确,我是没有聘请秘书的打算,之所以会接见你,说实话也是基于一种好奇心。不过当面见到你之后,我的心意有些改变了,也就是说,现在的我对你十分感兴趣。”

透子睁大双眼,眨也不眨地回望男子,刹时间完全无法对方想说些什么。

“你是个相当有魅力的女性,柚木小姐。我重新地邀请你,希望你能在我的身旁工作,这样你就愿意听了吧?”

透子没有回话一逕沉默地呼吸吐气。她的脸颊发烫,太阳穴的脉搏激烈跳动,胃部像是着火般灼热。透子冷静地察觉到自己正处于盛怒之中,口中的舌头僵硬,难以控制面部肌肉。太过愤怒的情绪,反而使她说不出话来,变得面无表情。

透子连一秒钟也不想多待在这里。——“具有魅力的女性”?这根本是在愚弄她。他以为说出这么一句毫不真心的恭维话,别人就会对他百依百顺吗?

她真想撞开挡住通路的男子,夺门而出。男子的手轻轻地碰触透子的右手臂,仅是如此,她的身体便莫名其妙僵住且无法动弹。

透过套装的布料,她感觉到男子的手十分冰冷坚硬。透子转动眼珠,看向放在自己手臂上的四根手指。男子关节分明而细长的手指,就像以大理石精细凿出的雕刻作品,怎么看也不像是活人之手——

“——请你放手。”

最后,她终于挤出这一句话。

“若你愿意坐回椅子上,我就放开。”

“我认为我没有义务听从你的命令。“

当她开口说话时,嘴角却神经质地抽搐。干脆尖声哭叫说不定会比较有用,但透子严禁自己那么做。

“你并不是我的上司,以后也不可能成为我的上司。”

“那么,能请你听听我的要求吗?”

男子的语气中带着笑意,这令透子的怒火更加沸腾。

“希望你别这么生气,我绝无侮辱你的打算。”

“请你别一直自说自话!”

或许是强烈的愤怒化解了奇异的定身束缚,透子抬高音量甩开他的手。

“我绝对不会在你的手下做事!像你这样失礼的人啊——”

“我哪里失礼了呢?”

听见他泰然自若的口气,透子更加火大。

“没错,管你是什么大人物,竟然不在初次见面的人面前拿下墨镜,这对我来说是莫大的侮辱!”

不等对方回答,透子就扬手拍下男子脸上的太阳眼镜。

接着跨步冲向内侧窗户。

抬手用力拉开厚重的窗帘。

顿时,已经习惯黑暗的眼睛一阵炫目,刺眼的太阳光照进屋内。

一切都是未作思考就做出的举动。但在这时,透子竟无法否定始终盘绕心头的学长警告。

——吸血鬼最难以忍受的就是阳光……

开门的声音传来。

然后是一声尖叫,发声者似乎是那位女仆。

瓷器掉落地面,发出破裂声。接着是啪嗒啪嗒飞奔而去的脚步音。

在短暂的骚动平息之后,透子又听见另一道声音。

是既平静又近似于沉默的嗓音。

“——真是位暴躁又粗鲁的小姐呢。这下气消了吗?”

红影遗落之城

1

「那么,就先恭喜小透姊找到工作了。来,干杯——!」

高阶翠兴奋地大喊,举高装有冰咖啡的玻璃杯。柚木透子面带苦笑,也举起冒着热气的杯子。翠看来不像年纪已过二十之人。天真无邪的笑脸十分耀眼夺目。在昏黄的咖啡专卖店中,仿佛所有亮眼的光线都打在她的脸上。

翠就读一所位于水道桥的女子大学,今年升上了三年级。栗子色发丝在脸蛋上轻轻摇晃,白皙的双颊上,漾着并非化妆造成的自然红晕。虽说「楚楚可怜」这个词如今已鲜少有人使用,但形容在她身上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她那一袭薄荷色衬衫配上深绿色的裙子的穿着,与同年级的女孩们相比,也许显得有些朴素,但绝不土气。走在路上时,应该会有不少人的目光停驻在含待放的俏丽花朵上吧。

无论到了几岁,翠都与孩提时代一样唤透子叫「小透姊」。这是翠的遣词用语和表情,就会变回从前那个成天跟在透子后头打转的小女孩。

那时的小女孩,蓬松带有自然卷的头发上绑着缎带,身穿母亲手制的波浪裙洋装,脸颊红通通的,跌跌撞撞地朝透子跑来。

「等一下、等等我啦,小透姊!」

清亮高亢的呼喊声传入耳际,那时的自己总会无奈地停下脚步转过头去——无论过了多少年,当时的景象也不会自心头消失,令人感到既甜蜜,却又带点苦涩。

但是在透子内心深处的,真的就只有疼惜这种感情吗?有时甚至会觉得厌烦,也会觉得可恨不是吗?有着人见人爱的容貌又备受双亲宠爱的翠,掌握了许多自己未曾拥有过的事物,而且视其为理所当然。

可是,透子怎么可能说出这些恨世嫉俗的想法。面对那个相信自己、依赖自己、毫无迟疑地跟在自己身后,飞奔进自己怀中的娇小身躯,她怎么说得出口。

「小透姊——」

就连到了现在,每当翠如此呼喊自己时,透子除了感到难为情之外,内心也会泛起一阵痛楚。她会不禁想起,翠以往的幸福家庭之所以会变得分崩离析,都是由于父亲的缘故。父亲柚木肇翠的父亲高阶二朗为保证人,借了六千万债款后就下落不明,翠于是失去了出生的家和土地,翠的父亲也因操劳过度而逝世,母亲则是改嫁他人。

只要是翠期望的事,她都会尽力去达成;只要能让翠保有笑容,她什么都愿意做。这么想来,父亲的罪过和他留下的庞大债务,可说是变成连紧自己与翠的关键,同时也成了自己的生存目标。

若是父亲的行踪持续不明,透子在这天地之间便是真真正正的孤身一人,没有任何责任和义务;换言之,就是一个生与死都无关紧要的存在。除了唯一一个将自己视为亲生姊姊仰慕的翠之外——

今天早上,透子是被翠的电话唤醒的,她不由分说地约了见面地点,要透子前往神保町的咖啡厅。

「欸,我从上个月起就一直打电话给你耶。你有听到那些留言吗?」

方才还挂在脸上的笑容突然一变,翠咬着吸管,撅起粉唇睨向透子。

「抱歉,我一直忙着到处找工作。我有注意到,但想等确定工作之后再联络你比较好。」

「我知道啦。因为我很晚打过去也没人接。三更半夜的你也在找工作?」

「呃……嗯,因为我跑了很多地方。」

透子顿时有些支吾。她从大学时代起,就未曾告诉翠自己晚上在新宿的酒吧打工当酒保。若是告诉了翠,就算透子再怎么制止,翠也一定会跑到店里来。

「因为我很担心嘛——」

再以这句话为理由,不容透子反驳。再不善交际应酬的透子面前,翠总是一副保护者的姿态。

不过,依透子看来,让翠这样的女孩独自一人走在夜晚的歌舞伎町,实在是危险至极。翠与自己不同,尽管透子也有一头长发,但一旦闭上嘴不说话,别人都会误以为她是男性。

「真的好厉害喔。」

「咦?什么好厉害?」

「当龙绯比古的秘书啊!」

「这没什么。」

「很厉害啦,他还蛮有名的呢。不过我也还没看过他的书就是了。」

翠用力吸了一口冰咖啡后移开脸庞,从放在椅子上的纸袋拿出一本包上书店书套的书籍。拿开书套后,书本的封面以白色为基底,再用金黑两色线条描绘出细腻的图画。书里有纷飞的小鸟羽毛和蔷薇花瓣,以及一个不知是男还是女、体型纤细的人物。书名为「《天使与雌雄同体》,书的装订方式和标题不像是透子喜欢的类型。

「你特地买的?」

「我想趁这个机会读读看。光是精装本就出了五本呢。我也在大学的图书馆里,看到好几本硬壳书排在一起。小透姊,你看了几本啊?」

「一本也没有。」

「咦——这样子好吗?」

「大概不好吧。」

「我想一定不太好吧。啊,不过,不是狂热书迷反而适合当秘书吧。」

「…………」

「那位龙绯比古是怎样的人呢?」

「男人。」

透子垂下眼睑答道。

「一个人类——大概吧。」

「讨厌,小透姊你在说什么啊。」

可能是以为透子在说笑,翠抬起头打量着透子。

为了面试造访位于北镰仓的龙绯比古住处,已经是两天前的事。自车站步行不到十分钟后,在一片葱绿色的山壁斜面包围下,那棵拥有青绿色三角屋顶的西洋别馆,仿佛存在于另一个天地之间。出来迎接透子的,是一个穿着蕾丝滚边围裙,戴着头饰的女仆装异国美少女。明明是大白天,屋里窗户的窗帘却都紧紧拉起,接见他的屋主甚至还谨慎地戴着全黑太阳眼镜。

而在那一天的前一晚,透子和大学时期的学长通过电话。透子心想,不先雇主的工作了解一下状况似乎有点不妥,另外,她也想知道龙绯比古在写哪一类著作,才会麻烦任职于国会图书馆的学长简单明了地作说明。

然而从学长口中说出的话,确实让人不禁莞尔的荒唐论调。

以图书馆作者总索引搜寻之后,可以发现明治以来共出现了三个名叫「龙绯比古」的人。对照了明治时代与现代的照片后,发现两人的容貌几乎如出一辙。普通人不可能一百来年都维持相同的面貌,因此学长断定,龙一定是长生不老的吸血鬼。

当然透子并未当真。别说是吸血鬼了,透子认为幽灵。超能力和所有的宗教都是无稽之谈;就算她相信好了,忽然听到这种怪力乱神的言论,又怎么可能马上信以为真。

真的面对龙本人时,她的想法还是没有改变。不管他是对阳光过敏的怪人,还是喜欢美少女哦恋童癖,只要他能遵守雇佣条件,那些透子都不在乎。

但是他却说出一件比起突然露出獠牙朝她袭来,还是更令她意外的事。那就是,他虽然特地请她前来,却不记得自己曾经聘请过秘书,似乎是「往日旧友」擅自做出的举动——

透子震惊不已,内心也涌起无法宣洩的怒意。不管龙的友人是基于什么理由做出这种事,都是未预先告知就擅自把她当棋子利用。但既然龙也毫不知情,她便无法将怒火发洩在他身上。透子的自尊心很强,因此不会任意宣洩情感或大喊大叫,所以她能做的只有立即离开那个地方。

可是龙却强行挽留透子,不仅如此,还重新邀请她在身旁工作,在深色太阳眼镜的遮掩下,她看不出对方的眼神,只见下方的嘴唇扬起一抹浅笑。

「你是个相当具有魅力的女性……」

若非房内视线太过昏暗,他应该能看出透子的脸色立即大变。透子并不是自卑,但她十分清楚自己长得毫无吸引人之处。而他竟然对她的外表做出那种评论,那时的她,心情比被人性骚扰摸屁股时更加感到不快。受到超乎常理的高薪诱惑,毫不怀疑就来到这里的自己固然是个笨蛋,但也不能默默承受这样的侮辱。

一抬起头,眼前便是那张日同白色面具的脸孔,唇上还带着嘲弄似的浅笑。她会突然勃然大怒,或许是因为那个表情的关系也说不定,连自尊心上矜持枷锁也消失无踪,她伸出手——当然不是要打他,而是摘下他的太阳眼镜,再使足全力将遮住窗户的窗帘一把拉开,完全没有多加思索,任由愤怒的情绪驱使自己。

正午的阳光穿过窗户照射进来,外来的光线让不知不觉已经习惯房中黑暗的眼睛感到刺痛。接着是开门声、疑似为女仆少女发出的尖叫声,以及瓷器碎裂的声响。透子面向窗户,紧抓窗帘的褶皱,胸腔里的心脏飞快跳动,甚至然后人觉得有些疼痛。

(难道——)

呐喊声险些要奔出口中,透子连忙咬紧颤抖的下唇。难道真有这种事?难不成真如学长的玩笑话,龙绯比古是吸血鬼?

他是拥有血红双瞳、畏惧阳光的妖怪。所以才在天气良好的大白天中紧闭窗帘,戴着太阳眼镜遮住自己的眼睛。

透子拍下太阳眼镜后,高举双手用力将窗帘往两旁拉开。位在自己身后,沐浴在阳光之中的龙绯比古,是否如同德古拉吸血鬼电影的高潮结局一般,化作了一粒粒的尘埃呢?

怎么可能。可是,刚刚那个少女发出的尖叫是怎么回事?还有那托盘落地的声响——

不知过了几秒,再次传来说话声。

「——真是位暴躁又粗鲁的小姐呢,」

透子的背脊顿时像根棒子般僵直,她紧握窗帘,非常缓慢地回过头。与其说是凭着自己的意志转过身去,更像是受到某种力量的牵引。

自窗外洒落的光线形成一条宽形光带,地板上可瞧见一双面向自己的黑色鞋尖。说话的人——龙绯比古,此时正好弯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太阳眼镜,然后直起上半身。

他漫不经心地以左手手指撩起垂至脸上的发丝,阳光照在那白皙光滑的额头上,接着右手将太阳眼镜带回脸上。不过在那之前,他的双眼由镜框上方望向透子,黑中带蓝的眼眸微微眯起,带有一丝笑意。

「这下满意了吗?」

也许是因为他的嗓音与表情太过平静,也可能是因为不管是因为基于何种理由。忽然勃然大怒进而动手动脚的自己实在是有失礼节,在还没意会对方的话中之意,透子便不禁点了点头。最让透子感到错愕的是,之后有一段时间的记忆都成了一片空白。

但也不是完全想不起来。移动至另一个房间后,她和龙重新详细谈秘书的工作条件。女仆少女一副从未发生过任何事的模样,推着放有茶具的餐车进来。总之,她开始了为期三个月的打工,自下周的星期一十点开始,每周工作五天,对方也会支付车马费。而后,他们喝着香气浓郁的红茶,吃着手工饼干互相闲聊。

对于这段时间的记忆,透子只有模糊地印象。

但但回到家中细想之后,她又觉得自己似乎没做过那些事情。仿佛时光中隔了一层薄膜,一切都连贯不起来。首先,透子完全不记得自己曾改口说自己愿意在龙的身边工作。

只能说,自己不由得被对方的步调牵着鼻子走,不知不觉间就演变成这种结果了。不管先前做出了多么失礼的举动,她应该也不会对龙言听计从,这真不像是她的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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