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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篠田真由美 当前章节:1538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48

每天早上最近大门,龙都会站在客厅等候她到来。互相寒暄之后,两人一同穿过大厅,在面向庭院的宽敞客厅品尝红茶。客厅的玻璃窗系上了蕾丝窗帘,阳光十分明亮地照射进来,窗外是一座西式小庭院,草坪的四周植有树木,自树梢空隙间洒落而下的阳光,在仿佛铺了一片绿色天鹅绒的草皮上不断飞舞,偶尔也会传来小鸟的啁啾叫声。这样悠闲的景色,实在与挤满了观光客的车站前方有着天壤之别。

龙倚在扶手椅上,一双长腿往前伸展、放置于地面,以白皙指尖拿起镶有金彩的红茶杯,那副令人想命名为「唯美诗人肖像」的画面,在透子的眼中看来只觉得太过装模作样,但也不得不承认的确和背景十分相称。至少看来不像是吸血鬼。

她内心不由得有些埋怨,若当初是邀请他进这间客厅的话,透子就不会做出那么愚不可及的举动了;不然的话,不管事发后对方如何挽留,她都有可能会就此逃之夭夭。

品茶结束之后透子前往二楼,在书库与电脑室之间来回奔波,专心一意地埋入书堆之中。之前龙建议她改变服装那一番话,几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令透子感到不太痛快,但因此得救也是事实。自隔日起,她便毫不客气地换回穿惯的短上衣和棉裤以及皮鞋。姑且不论自己的穿着喜好。待在满是灰尘的书堆十分容易弄脏衣服,确实不适合穿着干净整洁的套装在里头工作。

白天时屋内悄然无声,听不见任何脚步声和谈话声。虽说龙也同在二楼工作,却完全感受不到他的存在。电话从未响起,他也不会来电脑室使用影印机和传真,有时透子会有种在空屋里工作的错觉。

她也不会外出吃午餐,总是在上班前就先在便利商店买好面包或饭团,窝在电脑室里草草解决,夜晚六点时关掉电脑电源,手提包往肩上一背就走下楼梯。

送她离开的人总是女仆,不知少女是如何预知到透子的举动,每当透子步下阶梯,少女就已经站在玄关一旁等候了,深深一鞠躬说句:「辛苦了。」无论透子如何向少女攀谈,少女都不予理会。透子不禁心想:她果然讨厌我。

每遭遇龙一起品茶的那段时间,实在很难避免互相交谈,除了工作进度等公事性内容,他们也会闲聊。谈论到不知该如何分类的书籍时,龙都会充分展现出渊博的知识,透子偶尔也会听得入神。

光听到书名,龙变一脸恍然大悟地说:「啊~~是那一本啊。」总这一点看来,他的脑中几乎记住了所有的藏书内容。透子不禁暗想:事到如今,根本没必要制作清单不是吗!?

不过,他的谈吐出乎意料地十分有趣,连透子这种对他的专门领域兴致缺缺的人,也会忍不住倾耳侧听。

不知他的话中那些是事实,哪些是有考据的,或者只是信口胡讲的玩笑话。就这十天来,在透子的印象中,他就谈论过玛丽?赛勒斯特号(注:玛丽?赛勒斯特号属于双桅帆船,1872年在大西洋被人发现全速朝直布罗陀海峡航行,然而船上却未发现任何人影。经常被人认为幽灵船的原型。)船员消失的真相、金字塔的划时代建造方法以及对于霍金的宇宙论(注:由著名物理学家史蒂芬?霍金,先后与不同学者提出的多项理论,如「奇点定理」、「黑洞蒸发」等。)的精辟见解。

他的脸上依然带着深色太阳眼镜,那种令人不快且毛骨悚然的感觉也未消失,只不过是遮住眼睛,就足以隐藏一个人的表情。然而,透子不否认她已经渐渐习惯了。撇开这一点不谈,比起社会上那些让她受不了的人,其实这个龙绯比古已经比他们好太多了。

在至今不算长的人生当中,透子光是回想起那些不舒服的回忆,就不由得满腔怒火。譬如摸着女人的臀部一脸认真地说「你什么都没说,我还以为你不讨厌呢」的男人,或者是开口闭口是「我在你们这个年纪的时候啊……」如何如何,唠叨抱怨自己苦恼境遇的女人。比起那种嘴上说职业不分贵贱却轻视劳动阶级、号称男女平等却在宴会上强灌女职员喝酒的无耻之徒,龙或许真的胜过他们太多了。

(这份打工也不算糟糕嘛……)

萌生这个念头的同时,透子一直不愿细想的离奇事件和疑问赫然涌上心头。龙说自己并不算雇用秘书这件事是真的吗?那么诱使投资来这里的「昔日友人」是什么人,龙又为何最后还聘雇了她?还有,面试当天自己脑海中的那段空白记忆是怎么回事——?

曾经告诉自己龙绯比古是名吸血鬼的大学学长,之后又留了两次留言给她。透子却就这样听着没有与他联络。因为连她自己都对这件事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更不希望有人还来问东问西。

进入六月后的第一个星期一,也是透子开始打工后的第三个礼拜,这一天发生了一件前所未闻的事。话虽如此,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白天时有客人来访。

透子在工作室吃完索然无味的午餐,稍事休息之后,也才过了三十分钟,她回顾了迄今为止的工作进度,发现只有三个月根本做不完。虽然这并不是透子的责任,但她还是希望自己能够努力提升工作效率。正当她心想差不多该来继续工作时,楼下传来了响亮的交谈声。

「——哎呀哎呀,真的是许久没向您问候了——不不不,虽然您说靠那些传真和邮件就能交代清楚,不过偶尔还是要像这样当面讨论一下才行嘛,毕竟我是个古板的编辑啊。——不,去年肝脏的情况很糟,已经完全不行啦。老师您依然没变——」

应该是龙前去应门,却没听见他的声音。看来透子已经习惯这栋寂静的房子了,尽管来访的编辑讲话没有特别大声,她仍然觉得格外嘈杂刺耳。

随后两人似乎走进内侧的客厅,又过了一会儿,透子听见上楼的轻微脚步声,接着有人敲了敲工作室的房门。打开门,龙正拿着原稿站在那里。

「你还在午休吗?」

「不,我正要继续工作。」

「那么不好意思,能麻烦你用打字机将这份原稿誊写一遍吗?再以30字X40行的格式列印出来,并将文件存入磁碟片,再请你拿着这两样东西到下面的客厅来。我并不急着要,你休息到一点之后再做也没关系。」

墨色偏淡的铅笔原稿上,字迹龙飞凤舞,但不至于看不出写了什么。不知道这份原稿要刊载于何处,内容描写的是十八世纪的法国,一桩确有其事的狼男事件始末,当中浅显易懂地叙述一名贵族男性变身为野兽后杀害了妻子。透子看了只觉得这真是一篇莫名其妙的作品,但并不会妨碍到誊写作业。

不到一个小时她便完成交代工作,再三查看确认之后便下楼。一进客厅却发现没有人,不过她立即看见面向庭院突出的阳台上放置着桌椅,一名穿着西装的肥胖男子正与龙相对而坐。男人的前方放着啤酒罐和酒杯而非茶点,拉开上衣的领口频频拭汗,一张大嗓门滔滔不绝。

「——说是谣言,却有人投稿到我们这儿来了。喏,好些年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吧。什么召唤前世伙伴的留言之类的。由于数量太多,公司觉得这样下去可能不太妥当,才终止了刊载。倒是这次的投稿数量,已经快与上次媲美了。」

「那么,投稿的内容全部都是这个题材?」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所以我们家的杂志也该跟进一下,在下一期采用吸血鬼当主题。」

这一段话突然飘入耳中,透子停下脚步。

「你们不觉得有些老调重弹吗?可以说是相当过时了。」

「不不不,这可是既古老又创新的题材,也是人类最根本的噩梦,最魅惑人心的幻象啊!所以才会有人不断翻写吸血鬼的故事,在都市传说中也相当活跃。比起十九世纪的伦敦,二十世纪末的东京更适合成为那个传说怪物的舞台,现在的年轻读者们就是在追求这种故事。」

(吸血鬼——都市传说——?)

透子回想起两个礼拜前与翠之间的对话,然而在她继续偷听之前,龙便发现了她。

「辛苦你了,动作真快呢。」

从椅子上坐起身的编辑一脸错愕地望向她。

「这是从上个月开始在我这里帮忙工作的柚木,这一位则是月刊‘Atlantida’杂志的编辑……」

「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啊……哎呀,请多指教。」

男人慌张地将手探进内侧口袋摸索,掏出名片,接着又大声说道:

「唉~~老师您也真坏心,真是吓我好一大跳。第一次在这栋屋子里看到其他人在。不过您真有两下子呢,哪来这么俊美的青年助手啊?」

透子霎时瞪了龙一眼,但他只是别过脸佯装没听见。

「——我是女的。」

「咦咦?骗人的吧!」

「我看来像是在开玩笑吗?」

「呃,这个嘛……」

男人失礼地张着一对小眼睛,哑口无言。

待平间编辑回去之后,透子向龙开口询问:

「刚刚那个人提到了都市传说吧?」

「嗯。」

「吸血鬼出没的谣言已经四处传开了吗?」

「似乎是呢。杂志不断收到读者寄来的投稿。当然,内容都是一些含糊不清的描写,或者像是将好莱坞恐怖电影改编过后的情节。不过奇异的是,当中也有一些信件写得较为具体,与其他投稿内容截然不同,列如在新宿的中让公园里,有十来人包围住一名少年,吸干了他的血等等。」

「按尸体呢?」

「若是找得到,就不再只是谣言了。」

「————」

「怎么啦,柚木小姐。你不是完全不相信那种事,也毫无兴趣的吗?」

「是的,我不相信。」

听见龙夹杂着笑意的嗓门,透子不禁恼火地回嘴。

「不过,有时像‘试衣间的暗门’(注:典型的都市传说。讲一对情侣或夫妻进入某成人商店,但女方进入试衣间后却消失无踪。之后,男方发现失踪的已久的女方,突然出现在奴隶市场或奇异商品的展示柜台,遭人载掉四肢等等,后续发展成各种版本。此都市传说源自于法国的奥尔良事件(诱使白种女子为娼事件)。)这种无凭无据的谣言就能煽动人心。若是那本杂志推出吸血鬼特辑,谣言只会更加沸沸扬扬吧。」

「你的意思是指,不希望看见我帮忙助长那种无谓的传闻吗?」

「这是您应该好好斟酌的事吧,龙‘老师’?」

透子可以挖苦地在「老师」两个字上加重语气,因为龙平时称呼自己为「柚木小姐」,刚才在平间面前介绍她却省略了「小姐」两字。虽然少了这两个字就将她误认为男性的平间也有不对之处。

「——柚木小姐。」

「什么事?」

「我接下来要出门到东京去,请你就一如往常继续工作吧。不过我可能到明天都不会回来,到时你要休假一天也没关系。」

真是突然啊,透子心想。发生什么事了吗?男子依然只露出下半脸,表情并没有出现任何动摇,口气却让人隐约觉得他相当焦急。

「啊,对了,不然明天你就先休一天假吧。当然,这次的休假是由我单方面提出的,所以薪水还是会照样算给你。」

「可是工作方面完全没有进展。」

「没关系,你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了,这一点毋庸置疑。而且我不在时,可能反而会给你添麻烦。」

透子不禁暗道:不管龙在或不在,其实都不会对工作造成影响,但也不必特地出言反驳。

「我知道了,那我明天就休假一天。话说回来,您为什么突然要出门呢?」

龙轻轻耸了下肩。

「我打算听从你所说的话。」

「咦?」

「因为不能帮忙助长那种无凭无据的流言,所以我决定亲自走一趟察访一番,看看那些吸血鬼出没的传闻是不是真的有某些根据。」

透子愕然无语。谣言这种含糊不清的咨询,花个一天两天的时间就能够调查完毕吗?

「您在开玩笑吗?」

「我看来像是在开玩笑吗?」

他摊着双手偏过头,将方才透子对平间说过的话原封不动还给她。透子直直地望向太阳眼镜下的眼眸,断然说道:

「不,完全不像。」

5

龙后来果真出门前往东京,但透子过了六点依然呆在洋馆里头,因为当她打算回家时,穿着女仆装的莱拉(还是莱尔?)叫住了她。那名少女总是默然无语地站在敞开的大门前,静静凝视自己,透子每天都会暗暗受到惊吓。这一天,是莱拉自面试那日以来第一次正视自己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在她琥珀色的脸颊上落下影子,下方的澄澈祖母绿双瞳闪闪发亮。

「那个,我有个不情之请……」

自双唇中发出尖细嗓音,带着紧张且微微发抖。

「您今晚愿意住在这里吗——?」

透子一脸困惑,正要反问之前,少女早一步开口:

「那个……!我会替您煮好晚饭,您也可以在此沐浴洗澡。二楼的西侧房间有一间客房,里面的卫浴设备马上就能使用了!」

少女连珠炮似地仓惶说道,双手交握在胸前,身子微微前倾,但背部仍然紧紧贴在玄关上,也许是怕透子会毫不理会的走出大门吧。

「那个……真的……我求您了。您只要住一晚就好,我……」

「为什么?」

透子平静地反问。

「呃……我……有点怕这栋房子……」

少女羞愧地垂下视线。

「这是我第一次一个人看家,平时一到夜里,屋里常常传来奇怪的声音,或是房门和窗户会自动打开。我向主人反映过了,他说只是一些金属零件损坏的缘故,可是我觉得不是这样……那个,您是不是觉得我太神经质了?」

少女投来央求的目光,透子不禁联想起小时候的翠,当翠作了噩梦时,总会哭哭啼啼地钻进自己的被窝。

这个孩子几岁了呢?看来还不到十四、十五,谈吐倒是出乎意料地相当得体,她有在好好上学吗?

「——我知道了。」

透子混着叹息答应,少女随即开心地仰起小脸。

「您愿意住下来吗?」

「嗯,但是擅自留宿的话,老师不会生气吗?」

「我想不成问题的。」

对方极有自信地点点头,但透子无法完全不顾雇主的意愿。

「那么我今晚就住在这里,待天亮之后便在老师回来之前赶回去,这样可以吧?」

「是!」

少女精神奕奕地应道,接着啪嗒啪嗒地跑进屋里。

就这样,既然透子决定要留下来过夜,自然也希望能藉此机会和莱拉培养一些感情。她平时并不喜欢与他人作无谓的接触,但自己先是莫名其妙地遭到对方的讨厌,又每天都会见到面,感觉实在是很尴尬。

既然决定留宿,透子于是自主性地加班了一个小时,下班之后,看见餐厅的餐桌上放着一锅盖着盖子的炖菜料理和沙拉,却不见少女的踪影。厨房里没有开灯,四周一片静寂。

透子不得已只好先行用餐,期间仍然不见莱拉的身影。她把心一横,开始一路巡视并列在房屋北侧的厨房、食物仓库、洗衣间和浴室,每个房间都是悄然无声,房子里应该也有莱拉的寝室,但透子不知位于何处。该不会是在屋外受了伤无法动弹吧?透子正想打开玄关大门出去寻找时,却是一阵大孩——门竟然打不开!

(我被关在屋里了——?)

这个念头刹那间越入脑中,但透子马上摇头否决,不可能有这种蠢事,这栋房子如此老旧,一定是因为门锁生锈长期没有更换,一时间打不开而已。

习惯开这扇门的人,可能自有一套开门的诀窍吧。没办法,先等一阵子再开情况吧,或许莱拉知识在自己的房里休息罢了。这时,屋外的天气越来越诡异,一种疑似二楼窗户摇动的声响,掺杂在狂风吹动树木的沙沙声之间不断传来。

透子心想:不能擅自乱动别人家里的东西,于是将食用完毕的餐盘放在厨房的流理台后回到客厅,仔细一瞧,才发现这个家里不仅没有电视,也没有收音机和音响设备之类的电器产品,照明设备虽不至于夸张到还是用蜡烛和煤油灯,却也只有一盏灯泡,对于高挑的天花板和太过广敞的房间而言,光亮度仍显不足。独自一人坐在客厅时,周遭的黑暗仿佛不断往自己身上压来。

外头的风呼呼咆哮,吹得树木轰隆作响。透子微微拉开窗帘越过阳台看向庭院,只见对面的山头斜壁像只不停翻腾的巨大生物。面对这种景象,连透子都无法静下心来,更遑论那名少女是被独自留在家中了,会那么担心害怕也是无可厚非。自家公寓也没买电视的透子,此时不禁觉得如果可以看个搞笑节目来放松心情就好了。还是到二楼上网消磨时间呢?

但透子仍然很在意不见踪影的莱拉,再这样下去不行,于是她站起身,这时——

灯光突然熄灭。

(好像有人突然吹熄了蜡烛一样……)

透子反射性地冒出这个想法,但马上反驳。应该是停电,狂风吹断了电线吗?还是只有这间房子停电?她凑近窗边想确认一下,但从这栋宅邸向外看去根本看不见附近住家的灯光,也不知道电力装置位于屋内何处。

啊,对了!她记得玄关旁挂着一个紧急照明用的手电筒,上头积了一层灰尘,似乎已多年无人使用,总之先去拿那个手电筒吧,若是还有电就太幸运了。

透子摸索着椅背开始移动,这时却听见一道轻微声响,外头的风声如幻觉般突然消失无踪,充斥寂静与黑暗的房里却传出摩擦声。透子凝神细看,最后终于找到声音的来源,有什么东西正从另一边,缓慢地拉开那扇隔开东西两侧客厅的拉门。

「莱拉——?」

透子出声叫唤,却无人应声。

不过,有某种东西正在黑暗中移动,那个东西自拉门敞开的缝隙里,滑行似地走进客厅。

那不可能是莱拉,因为那个东西的身高比莱拉矮上许多,而且优雅流畅的动作令人不禁联想到猫,但是体型却又远比猫庞大,无声无息地往透子走近。

偌大的头颅浮现而出,张开大口,即便在黑暗中也能清楚看见那张血盆大口。

接着透子和对方四目相接,那是一双鲜艳祖母绿的眼眸。

同一个夜晚,同一时间。

龙绯比古站在新宿西口的中央公园。

已经停止运转的喷水池,由水银灯照亮的圆形广场上,今夜依旧了无人烟。只有林木之间窜起高楼大厦,突现了都市的不眠之夜。

夜空阴沉灰暗,不规则地反射了地面光线,在天空形成一种不成灰色的淤浊色调。龙抬头仰望那片夜空,微暖的夜风吹动他的黑发,以及覆住修长身躯的黑色大衣下摆。

不知他是在凝视什么,脸上依然戴着黑色太阳眼镜,只有白皙的鼻梁暴露在空气之中,他也有可能是在嗅着空气,而非在凝视什么忽然自鼻腔中吐出呵呵气音,是笑声。

「啊,果然……」

唇中溢出低沉的呢喃。

「几个人?对了,昨晚是第十三个人,甚至还夺走了对方的性命。讲他团团围住后吸干他的血,肉体连一点灰烬也没留下。真是过分啊——你不觉得吗?」

说道最后,他突然从自言自语转为询问。仰望夜空的容颜,现在则是面向一个特定的方向。环绕在广场四周的长椅上,有一道蹲伏的人影。

水银灯的光线洒落,照亮了一名身穿冬用厚重打大衣、头上戴着头巾的老妇人。头部底下可以窥见一头灰发,眼帘低垂的面容是暗沉的皱纹。

老妇人并无动作,也未抬起头,但是龙紧盯着她的面庞,大步迈去。

你不觉得很过分吗?不管是多恶劣的人类,都不是为了成为他人的饵食才存在。你就这么置之不理吗?或者,这件事是你为了将我引来此地的诱饵?」

「那件事——」

老妇人低垂着脸,掀动嘴唇,发出苍老的声音。

「与我无关。」

「不过他们在某种意义上是你的孩子啊,我没说错吧?」

「孩子?我从未期望拥有那种东西——」

「但是——」

「我只是一直在等待他再临罢了,除此之外我什么也不期望,我只是为了这个目的……」

「玛利亚——」

他轻声低喃并伸出手,像是要邀请一位恋人一同共舞,然而那名老妇人忽然地抬起头。

「别叫我的名字,不准你用你那污秽的嘴、说出那个人曾经韩国我的名字!」

她扯开喉咙嘶吼。

「别碰我,拉哈比。退下!你这个丑陋的长虫,地狱的使者——!」

霎时一阵风吹飞了附在她头上的头巾,也吹乱了她一头灰发。老妇人动作优美地跃上空中,身躯仿佛不具重量地立于长椅背之上,刻满了皱纹的脸上,一双绽出血色光芒的眼眸紧紧凝视着龙。

遥远时空的洪流之中

1

二〇〇〇年六月五日,深夜。

东京,新宿次等闹区。

这里是JR新宿车站西口。此时此景,实在难以想象二十多年前,这里还是一大片建有淀桥净水厂的空旷荒地。如今竟然有序的三线道马路交错纵横,以自丸之内迁移至此的都政府大楼为首,四周尽是庞大的超高层建筑群,互相争锋比高。

然而,热闹的街道是白天才有的景象。

同样位于新宿的歌舞伎町及二丁目,风俗行业的店面绵延林立,终夜人潮络绎不绝额……相较之下,此等闹区富丽堂皇的购物中心和美食街,都是一过了晚上九点便早关上大门。

饭店玻璃窗内的房间盈满耀眼的灯光,太过广敞的泊油路上却已不见半点人影。汽车狂奔骋驰时,车头灯划出一条流动的光之彩带,不曾断绝的引擎声,只是更加突显出街头的空虚。

一栋栋高楼大厦耸立于暗灰的夜空,地面的灯火终夜未曾熄灭,大楼之间沐浴在光源下的西口中央公园黑压压地沉浮于其中,白天时候的公园相当热闹,年轻的穆青会带着孩子前来游玩,上班族午休时会过来走走。但或许是梅雨将近,带有湿气的温暖空气令人感到不适,今夜没有看见半对情侣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也没瞧见在草皮上铺着蓝色塑胶袋,再次暂过一夜的流浪汉们。

位于原形广场中央处的喷水水柱也不再起舞,周遭悄然无声,就连环绕在广场外围的水银灯,也像是蜡烛遭人吹熄一般,光芒一个个隐去。

但是——

假使一个在暗夜中也能看清楚事物的人恰巧经过,看见广场上发生的异样光景,一定会不由得屏息。

在仅仅数秒前,一道声音划破了黑夜的宁静,那是一道苍老夫人的嘶哑的呐喊声然而,就算刚好有人路过公园外围的道路,也无法理解她在呐喊什么。因为她口中所说的,是现今在二十世纪末的日本人无人听闻也无人使用的遥远异国古老语言。

一道人影站立在长椅的椅背上。

地上又有另一道人影,正与长椅上的人影正面相对。

站在长椅椅背撒好那个的,是一位身形娇小的老妇人,穿着好些件略显脏污的厚重冬季衣物,一头灰发披在肩上。知道方才为止,她都一直蜷缩着身躯坐在长椅上。

像这样的老妇人在这个城市随处可见。她若是与方才一楼坐在长椅上,或是拿着鼓鼓的纸袋慢吞吞地走在车站底下街一带,铁定没有任何人会回头看她一眼。

然而就在刚才,老妇人仿佛脱离了重力的支配,自长椅上轻盈地翻身而起,下一秒便沉稳地站在那个连放个小脚的空间也不够的细长木制椅背上。挺直方才拱缩的背脊,骄傲地扬起脸庞。

在纷飞乱舞的白发之间,面向男子的确实是一张刻满皱纹的老妇人脸孔,但是那一双瞪大的眼眸当中,阵阵激动的情感翻腾不已,紧咬的唇瓣带有好强少女应有的鲜红色泽,刚才那道无法辨别意义的呐喊声,就是由她的双唇所发出。

若是指出这幅景象的奇异之处,便是站在老妇人眼前的修长男子,乍看之下实在是太过普通。一袭不合季节的黑色大衣、长及至肩的黑发,以及在深夜时分还戴着全黑太阳眼镜这几点,倒是称不上特别奇怪。因为在现代的东京当中,也有不少人穿着远比男子还怪异的奇装异服,藉以彰显自己的存在。

然而再一次凝神细看的话,会发现夜风正徐徐吹动他的衣摆,及富有光泽的黑色发丝。但那夜风又从何处出来?带有湿气的空气在四周沉闷地停止不动,漆黑公园的茂盛林木几乎毫无动静。

驱动空气的是那名男子。风自他的身体两旁轻柔窜出,吹起身上的衣物,再沿着他伸展的手臂往前方的老妇人流去。方才正式这真风吹起了她头上的头巾。

「拉哈比……」

男子喃喃低语,重复说着老妇人朝他喊出的名字。他的嗓音温柔甜腻,难道仿佛由尖锐凿子雕刻象牙而成的完美嘴角上,不带一丝笑意。

「没错,知道现在你还是如此称呼我。的确,我是暗之子,也是混沌之子,这件事我一刻也不曾遗忘。

另外若是论及来历,这两钱来都在追寻我们的西门,马古斯他们也和我相差不了多少,所以他们猜会嫉妒我,千方百计地想杀了我,但你不一样,你……是人类。」

如一滴落下的花蜜般浓郁甜腻的嗓音,乘着微风传入老妇人耳中,她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冷水似的打了个寒颤,男子停止说话,等待老妇人回应,但她仍旧缄口不语,他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然而玛利亚,违和你要出手助他们一臂之力?在此处以吃食人类为生的狩猎者与饥饿之徒之所以会诞生,你想说这一切都和你没有关系吗?

不可能吧。就连最后的那段时间,西门他们都在我的阻挡之下,几乎无法碰到那一位半根汗毛。可是他们后来得到了你,否则的话,为何直直今日,都已经过了两千年的岁月,他们还能一直对我穷追不舍?

我生来就是个悲惨的恶灵,多亏了他才能获得肉身与智慧。你出生就是一名人类,身为女人。是上仅有你一人荣获他的宠爱,为何又要贬低自己,投入恶灵的行列之中?」

「不是……的——」

干哑的嗓音自她的唇中发出。

「不是的,我……并没有饮血。」

「这一点我很明白,。见你变得如此苍老,如此憔悴,一定很痛苦吧。」

男子带着悲痛的音色。

「为何你不来寻求我的协助?除了你十分怨恨我之外,我什么也不知道。如果我知道你后来甚至不惜成为非人之身,一定很乐意与你分享他赐予我的一切。

你以为我可能会拒绝你吗?但我绝对不会。若你独自一人前来,我一定不会拒绝你。这一点现在仍然没变,玛利亚——」

「住口!」

老夫人发出乌鸦似的粗哑叫声,打断男子的言语。

「住口,我受够了你一再同情的!」

老夫人举起双手想捂住耳朵,男子却再次以深情密语呼唤她。

「请你不要害怕,玛利亚,也请你不要怨恨我。这张脸、这幅躯体,都是你所爱的人赐给我的;我也愿意奉献一切给我所爱的他,但我不过只是他的肖像。而你,是在这块贫瘠的土地上,唯一一个为他所爱的人类女性。我怎么可能会对你怀有怨恨之意?」

「即使如此——」

老妇人垂下眼睑,搓着身躯愤愤说道:

「我还是恨你,你竟敢将他的躯壳占为己有!他明明死得如此凄惨,你却依然和以前没有两样,永远都为此着年轻外表苟活至今。我恨这样的你。恨得想将你碎尸万段!]

男子望着老妇人,嘴角上刻出一条深深的纹路。他正扬起嘴唇,露出苦笑。

「你以为我想这样苟活至今吗?」

老夫人忽然倒抽了口气,她微微抬起连脸,自凌乱的发丝之间回望对方。

「我才不管你的意愿。我想活下去,不管变成什么模样、不管遭受到什么痛苦。在再一次见到对方之前,我都不能死。」

「为此,你才将你的身体奉献给那样的恶灵吧。你的尊贵躯壳,曾经被他亲吻、拥抱、疼爱,也刻满了关于他的记忆。以次为代价,你才能存活至今;同时却不加入他们的行列,孤独一人等待着他——」

老夫人的身躯顿时一阵颤抖,枯枝般的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手臂,口中发出「喔喔——」的悲叹吐息。

「我也一样,玛利亚。期待着他总有一天会再临于世,所以等待着他;就只是为了等到他我才会活到现在。」

「多美折磨人的期望啊——」

老夫人苦闷呻吟。

「就算得以再次相会,我想他也不会记得我了吧……」

「是啊,对他而言,这片土地上的生命和躯体,不过是一种必要的工具。我因为他的血而获得救赎,一个不具形体的混沌之子也因而拥有一副与他相似的躯壳,现在依然蒙受他的恩惠存活至今,但在他的眼中看来,我恐怕不具有任何意义吧。

玛利亚,你说你怨恨我,我却很嫉妒你啊。我深爱着他,但他对我只有同情罢了。然而你同样身为一个人类,不但爱着他,也为他所爱不是吗?」

「那些事,我早就忘记了。」

老夫人垂下脸左右摇头。

「事到如今,一切就如同一场梦一样——」

「不,那并不是梦。我都还记得,玛利亚,当年你如同一匹年轻羚羊,奔驰在加利利原野上的模样。我也记得他看见你时说出了哪些话。」

老夫人抬起头,张开嘴唇想要大喊「住口——」,却这么定住不动没能出声,双眼睁得老大。男子藏在墨镜下的眼眸正盯着他,并捉住了他的目光,让她无法移开时限。如今映在她眼中的,已不再是二十世纪末的都市灰浊夜空。

而是太阳映照之下的苍空——

水流平缓的壮阔大河——

一名黑发少女踏在岸边的青草地上尽情奔跑,看来才十几出头岁,她卷起缠绕在足上的衣摆,时而粗野地聊起垂至脸颊上的凌乱厚发,时而气喘吁吁,红扑扑的双颊上满是汗水,但是两眼熠熠生辉,唇角泛起灿烂的笑容。

「——你以这幅模样出现在他面前时,还不过是个全身沾满淤泥的小女孩。那时的他,尚未离开自己出生的村庄,以及与父母兄弟一同生活的那个家。

最后,他为了完成超乎常人的使命而离开了村子,然而你渐渐长大成人,变作一名婀娜多姿的少女后,再一次出现在他的眼前——」

此时映在老妇人眼中的,正如男子所言,是一名身材姣好的少女,那丰盈秀丽的波浪黑发仍旧没变;少女的体态略显丰腴,但四肢修长,同时具备了女性应有的丰满;盈满双眸的璀璨神采,也与往昔一模一样。那双眼瞳中释放出超越谨慎的大胆,也释放出比虔诚还要炽热的情感。

在她的眼前,是穿着粗糙皮革罗马鞋的男人双足行了一礼之后,自胸前拿出一个小玻璃瓶,恭敬地在脱下鞋子的双脚上滴上香油,再缓缓推开。她如同侍女议案低垂着眼,却秉持着一种侍奉恋人时的热情。

少女的脸蛋忽然抬起,男子制止了她的动作。少女长大的双眸中,转眼间变盈满泪水,滚落下圆润的脸颊。她伸出手,紧紧抱住男人的双脚,不断淌下的泪珠滴落在他的脚上,丰泽的秀发也紧密贴上男人的大腿——

「玛利亚……」

呼唤的声音近在耳边,老妇人眨了眨眼,发现男子就站在眼前。不知不觉间,她已在对方的吸引下自长椅椅背走至地面,现在得抬头仰望男子。他美丽的嘴唇微微上扬,轻声说道:

「不过是两千年的时光飞逝而去,又有什么意义呢。诚如你所说,几十我拥有与人相似的姿态,依然是个非人之身;在我的眼里,你现在也与往昔一样美丽。」

「别说笑了——」

老妇人的脸孔顿时扭曲,嘶吼出声,宛如被人刺了一刀。

「你不要用和他相同的嗓音、相同的嘴唇,说出那样愚不可及的话!我不想听!」

男子并未回嘴,嘴边仍带着微笑。

「无论你说了什么,我都一样恨你!他不仅饶恕了你,还赐予你他的鲜血。若你能永生不死,最后得以与他再次相见,那我无论如何都要继续活下来。就是因为这样,我才加入那群视你为敌人的行列之中。」

「但如果我败在他们手下,他赐予我的黄金圣血也会落入他们手中。他残存于地上的最后记忆将没入黑暗,成为恶灵的供品——这就是你的期望吗?玛利亚。与他重逢时,你会感到高兴吗?」

「噢~没错,这就是我的期望,你认为我不该因此感到高兴吗?」

老夫人咧嘴大笑,那阵笑声划破了寂静的幔帐,兀自在黑夜中回荡。

「截至今日,世界末日的预言层出不穷,但是不管饥荒夺走了几千条人命,传染病又害死了几万个人,火山爆发抑或地毁山崩,这个人世间都不会有终结的一天,他也不可能会再次降临。

就算我凭借恶灵给予的力量再多活个几千年,能够再次见到他的机会根本是微乎其微,假使真的见到了他,也就代表我的生命正式宣告结束。因为正如你所说,我已经沦为一个如此污秽的存在了啊。

那么,至少让我实现另一个愿望吧。我要亲眼看着你被夺取由他赋予的天上神血,看着你与他如出一辙的肉身被人毁灭,变回以往那种悲惨不堪,只能在阴影下生活的模样,然后再痛苦地失去。

没错,我真是为此才苟活到现在,不惜变成了一个又丑又老的老太婆。

你就堕落到地狱底层吧!拉哈比。若是不愿意,现在就在我的眼前自我了结生命吧!」

老妇人发狂地高亢大笑,身躯轻盈一跃,越过长椅椅背跳到后方,留在原地的男子没有移动半步,左胸上插着一根黑棒似的物体。原来是老妇人在跳起之前,手中我这一根不知从何处拿出的棒子往他刺来。

棒子的直径约莫数公分,长度大约一公尺,自左胸往上打斜贯穿背部,男子不疾不徐地低头看着插在自己胸口上的棒子,再抬起头看向老妇。

「你以为这种东西就能杀得了我吗?」

「我想你也死不了。」

老妇沉着嗓音回答。

「但你也拔不起来吧,而且应该无法移动那个地方半步。」

男子以左手握住插进胸前的棒头,似乎真的无法将之拔出,试着移动踩在地面上的双脚也无法如愿。男子不气馁地试了一两次之后,没辙地耸耸肩。

「原来如此,你说的没错,我以后只能当新宿中央公园里的奇妙雕像了吗?」

即使心脏找到贯穿,男子的口吻依旧十分不正经,老妇烦躁地摇了摇头。

「不过是夜间的幻术罢了,太阳一升起便会消失。但是暗之眷属们在咒缚解除之前,就会因曝晒在阳光线面而灰飞烟灭,但我记得你即使照到阳光也不会有事吧?」

「很遗憾地,的确是如此。」

「那么,我所能做的也只有这样了。」

老妇人拾起掉在脚边的头巾,慢吞吞地戴回头上,再拿起放在长椅一旁的鼓纸袋,举步打算离去。那幅模样与这座城市里随处可见、揹着纸袋的老女人没有差别。

「——玛利亚。」

老妇停下行走的步伐,转过头来。满是皱纹的脸上,那双晶璨的眸子,正不带任何情感地回望着他。

「将我困在这里一个晚上,就是他们给你的任务——我可以这么推想吗?」

「我不觉得这个问题有回答的必要。」

老妇轻声笑了起来。

「不过你最好注意一下的你说词。我绝对不会是西门·马古斯的手下。我不可能听从他的命令为他做任何事。」

「那我真的失礼了。」

男子右手置于胸前作揖行礼,老妇接着说着:

「我告诉你一件事吧。你若想立即离开这个地方,只要亲手杀了我便成,这么一来不必等到早上,椿钉的咒缚就会解除。」

老妇就地转过身来,将手中的纸袋搁在脚边,戴着手套的双手拉开层层衣领,露出皱巴巴的喉咙。

「怎么?如果是你的话,就算在这种距离下也能轻易夺走我的性命吧。」

男子呼了口气。

「我做不到。」

嘴角泛起微笑。

「你是吾主爱过的唯一一个女人,就算今天我不下手你就会灭亡,我也绝对不会动手夺取你的性命。」

「一介恶灵,还真是好心呢。」

「多谢您的赞美。」

「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希望届时你别暴露出自己真正的丑态。」

留下狂风吹动枯枝般的笑声之后,老妇的身影没入黑暗之中。被她钉在原地、现名为龙绯比古的男子,再次深深叹了口气。

他试了好几次,想拔起刺在左胸上经过打磨的椿钉,却都毫无动静,而他的双脚也像被缝在柏油路面上动弹不得。

「就算动得了,胸口上一直钉着这个东西也太显眼,无法搭计程车吧。唉……只好等到早上了……」

他自言自语额地低喃。

「如果莱尔有怪怪待在家里,至少不用担心有人会入侵房子里,但没有看紧他的话,真不知道他会不会擅自胡来。胡说回来,我活血真的该带一支手机了——」

2

野兽——

除此之外,透子想不到其他说法。那头黑色生物正从客厅拉门的阴影之中,无声无息地往自己走来。

天花板的电灯熄灭,广敞的室内埋没在一片黑暗之中,能够勉强看见的事物,就只有那个身体颜色比周遭黑暗还要深沉的漆黑生物,以及自低处探向前往的头部上,那堆闪烁着绿色瞳彩的双眼。

尽管无法以眼睛辨视清楚,透子仍能借由五种感官鲜明感受到,现在在她眼前的生物,是支类似于猫、却又比猫大上数倍的野兽。细微的低嗥声传来,大概是在对她威吓吧。意图威胁眼前的敌人,让对方屈服的野兽低吼。

(这……不是梦——)

这栋放置里,忽然出现在日本应该只会在动物园或者野生动物保护区看见的大型猛兽,实在是太过奇异且不真实。但她的却不是睡着了在作梦,也没喝醉或看见幻觉,所以这是现实,那头野兽正明显露出敌意朝自己逼近。

应该是这附近的某个有钱人家在宅邸里饲养猛兽,它刚刚好逃了出来,越过围墙跑进这栋房子,有从恰巧被狂风吹开的窗户跳进屋内——这一连串偶然并非不可能的事。

透子依旧面向前方,蹑手蹑脚地想悄悄后退,背后就是暖炉和通往走廊的房门。如果她能打开门冲出去再关上门,不管前方的猛兽是豹还是狮子,也不可能懂得转动门把吧。之后就先跑到后门寻找莱拉的寝室,两人再一起逃至外头——

透子尽可能地保持冷静的思考,这时脑海中掠过一种奇异的画面。在这头野兽出现之前,似乎有谁从另一侧缓缓拉开纸门,然而这又不是马戏团负责表演的动物,怎么可能会知道如何开门?况且那扇木制拉门又相当笨重。这么说来,难道野兽后面还有其他人在吗?是那个人教唆这头野兽来攻击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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