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移动的脚步忽然撞到某个坚硬的东西,霎时发出铿锵巨响。她似乎撞到挂在暖炉旁架子上的夹火钳和铁铲,但透子还来不及细想,一道野兽的咆哮早一步冲入耳际。恐惧的本能化作一阵阵冷颤窜过四肢百骸。她转过身正想拔腿喷跑,小腿肚上赫然传来一阵剧痛,脑中闪过「被咬了!」的念头,她就这么往前扑倒在地上。
一股重量下一秒往背上压来,利爪划破了衬衫、刺进皮肤。不过透子紧咬着牙,立起手肘挺起上半身,右肘使劲全力往后一挥,似乎打中了野兽的鼻子。一阵「咕」的闷哼传来的同时,背上的重量也瞬间解除。
但透子还是无法立刻站起来逃离现场,这一次,她的脚跟连同鞋子被狠狠咬了一口,膝盖无法作为支撑,只能勉强转正身子。好不容易将自己的脚从野兽的口中救回,这次却换成长着利爪的壮硕前脚在自己胸口压来。
那对仿佛内藏着火炎般的祖母绿双眼,正闪耀着璀璨的光芒俯视透子,张开的血盆大口、裸露在空气中的尖牙、温热的气息,全部逼近透子眼前。她伸手激烈挣扎,想要推开前方那颗头颅,手中传来生物外皮的绒毛触感,亦能感受到它强健的肌肉。压迫在胸口上的重量令透子难以呼吸,双手渐渐无力地垂下。
(我会就这么、死掉吗……?)
打从出生的这二十六年来,透子首度尝到未曾经历的绝望滋味。手臂上的肌肉仍在搏斗,内心却已开始放弃挣扎。赤手空拳的,怎么可能打赢巨型猛禽呢?仔细想想,在这个既不是非洲也不是南美洲的日本国土上,竟然惨遭一只野兽咬死,还真是可笑——
脸庞的正上方,那只不知是豹还是美洲狮的野兽发出低吼,好像是在笑。另外,或许是透子被野兽追赶而变得精神错乱,此刻竟觉得那只俯视自己的绿色眼瞳,正愉悦地盈满笑意;它舔着舌头,一幅享受的摸样,准备给予无力抵抗的猎物最后一击……
忽然之间,透子的体内燃起了一股比恐惧还要强烈的怒火,原本已经放弃的心,顿时起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心想:别开玩笑了!我有没有做错任何事,管它野兽还是变身后的妖怪,我都不会乖乖任由对方吃了自己!
接下来,级联透子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做出那样的举动。她将左右移开野兽的头,往横一伸,手中准确地抓起一把暖炉内残留的灰烬,接着用力洒向野兽的头。
野兽霎时发出一阵哀嚎,透子借机会推开减轻力道的硕大神曲,从它的底下翻滚而出,再用力往地板一蹬,冲出打开的房门、反手转动门把,确定关好房门之后,在一片漆黑的走廊狂奔。被咬伤的小腿和脚跟像是有把烈火在燃烧,但她现在可没时间察看伤势。
「莱拉!」
透子依序跑进宽敞的厨房、备餐间以及隔壁的存粮仓库。她总不可能会在地下室吧!于是透子接着又奔进浴室、厕所和储藏室。
「莱拉、你在哪里?莱拉!」
透子特地一一打开巡视过的房门,一边呼唤莱拉一边奔跑,在走廊上拐了个弯,看见后门的出入口。不过后门的前方还有一个房间,但房门却上了锁打不开。
「——莱拉、莱拉?」
透子握拳打开房门并且放声呼叫,然而回应她的却不是人类的语言,而是从背后传来的威吓低嗥。客厅的门被撞开了吗?透子不禁停下动作屏住气息,身后走廊的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透子咬紧下唇心想:如果她还在这个房间里的话,不要出来或许比较安全。
「莱拉,如果你在里面,要等到我说『好』才可以看门喔,我会去找人来救我们的!」
说完这句话后,透子转身狂奔、冲向后门,打开内锁冲了出去,饱含温暖的湿气的夜风正面朝自己扑来。连白天都略显阴暗的茂盛林木在狂风的拍打之下,发出阵阵轰隆鸣响。
透子完全没注意到隧道前的铁门,以及一进来的那道铁铸大门都未拴上门拴,只是一心一意地奔跑出屋子。背后仍可清楚听见野兽发出的低吼,得赶快跑到有人的地方才行。
但是一入夜,北镰仓站前的说有店家早已关门休息,即便到了那里,也只是一块连便利商店都没有的住宅区。而且眼前的住宅,周围皆环绕着高耸的围墙,家家大门深锁,根本不可能冲进去寻求写住。大家似乎都放下了雨窗,没看见一护人家的窗户透出灯光。
一条马路接着出现在眼前,不过道路本身称不上宽敞,仅容得下两辆车子勉强擦身而过,外加又是条颇为倾斜的坡道。坡道紧邻着一条难以想象会出现在城镇里的湍急浅滩,宽幅仅有数公尺,上头架着一座小桥,路灯洒下亮白的光线。
循着这条路直直往前走,便是一座以紫阳花闻名的山寺;如果朝右转,则会行至横须贺线的铁路,沿着铁路铁轨步行数分钟就能抵达车站。透子终于停下脚步,大口喘着气。
好像在作梦一样,就算这里再怎么乡下,在住宅区出现狮子或豹也太荒唐了。然而这一切既不是作梦也不是幻觉,证据就是透子的衬衫变得破烂不堪,一跃可见里头的肌肤渗着血丝。遭到咬伤的小腿和脚跟正淌着鲜血,濡湿了裤子的下摆和运动鞋。
尽管难以置信,但既然一切已成事实,就必须立刻通报警察才行。毕竟莱拉要是离开房内就有可能遭到袭击,而且那头野兽也有可能入侵其他民家。警察要是见到她的伤势,一定能马上明白她不是在说谎。如果附近有派出所就好了。
(总之,在这里左思右想也不是办法——)
况且一旦停下不动,伤口便痛的几乎令她无法动弹。透子甩了甩头再次踏出步伐,然而走到水泥制的小巧中央时,不禁怀疑其自己眼前所见。由水银灯照亮的小桥另一端,一头浑身长着乌亮毛皮的野兽就站在那儿。绿色眼眸晶颤慑人,张着血红大口注视着透子,头部比一般的豹大了一点,体型与猫无异,大小却足足有一个成人那么大——
透子全身直打冷颤,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经历和体力皆已耗尽,就算想重新振作起一度松懈的心神,膝盖也早已无力地频频发抖。
透子已经没有多余的心力去猜想它是在什么时候、如何抢先一步来到这里的,脑中只有逃。她在心中自我鞭策,却一步也动不了。接着,在那头黑色野兽优雅地往前踏出了一步。
此时,坡道上出现了其他异样,一辆开着车灯的汽车发出震耳欲聋的引擎声,由湖南的坡道上往下疾驶而来。
对那声响和灯光感到吃惊的不只有透子,野兽也停下脚步回过头去,反应与人类十分相似。透子不禁暗自称奇,但还来不及细想,那辆汽车便猛地转了个弯,车子的保险杠找有预谋的往野兽撞去。随着一道沉闷的撞击声响,那个黑影如同一个被抛弃的人偶,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后掉进桥下的河川。
车辆的轮胎发出一阵刺耳的摩地声后,驶向坡道下方。车主不可能注意到自己到了东西,却也没有停下来的迹象。透子从头到尾都茫然地呆站原地。
(怎么可能——)
刚驶离眼前的大型汽车她曾经见过。透子对汽车的车种并不熟悉,但即使每晚在新宿打工,也很少见到那种车辆;更正确地说,那种大型美式汽车她只见过一辆,银色的偌大保险杠,配上毫无刮伤、擦拭得闪闪发亮的漆黑车体。
那辆车就连黑道分子也很乐意搭乘,而那个男人总是亲自驾驶。在透子如此思索的当下,甚至觉得方才车子驶过坡道时,有一道冰冷的视线透过车前窗望着自己——
我究竟是怎么了?透子甩甩头,他不可能出现在这里。这样坡道上有间寺庙,以及一片占地广阔的住宅区,就算有其他居民拥有类似的车辆也不奇怪。哪位驾驶大概是有急事才开快车,急急忙忙之下没看清周遭,误以为自己只是撞到野狗了吧。
当前的危机已经解除,但透子还是得解决接下来应该怎么办,最后她决定去查看掉落河中的野兽,并找到派出所寻求协助,再去确认莱拉的安全。衣服底下遭利爪划破的皮肤,以及被尖牙咬伤的伤口虽传来阵阵疼痛,但眼下还有其他事非做不可。于是透子呵斥自己,自桥上探出身子往下看。
河水量并不多,高度约二公尺的圆石固定在河岸两旁,血多小石子在河道底部不停滚动,上头的孱孱流水就像是在刷洗它们,透子马上瞧见那头黑色野兽,它的半个身躯浸在水中,正虚弱地作垂死挣扎。
如果它还活着的话,透子想去救它,不管它是受到谁的唆使,还是刚好从敞开的窗户闯进屋内袭击透子,动物本身都是无罪的。但单凭她一人之力,无法将它拉离河中,得找个人来帮忙——
当透子仔细审视野兽时,才赫然注意到自己凝视的东西产生了异常变化。的确,那个生物直到刚才被车子撞飞调入河川为止,都是一头宛如巨大妖猫的黑色四脚野兽;但是现在,它的身形正在一点一点变小,朝天不断挣扎的四肢逐渐变得纤细,体型缩小,黑色毛皮褪去似的慢慢消失——
透子甚至忘了身上的痛楚,呆愕地张着嘴巴,接着又不禁像个睡醒的小女孩,用力揉了揉眼睛。遭到喝水冲打、倒在川边石头上的身影,已不再是一个浑身长满褐色毛皮的野兽,身体蜕变成了光滑的小麦色肌肤,那纤细的手脚,及朝上扬起的小巧脸蛋是……
「莱拉!?」
怎么可能!得亲眼确认才行,透子从河堤滑行至河边。
水深尚不及小腿肚的一半,不过河底长满了青苔以致不易站稳,透子急忙跑近一看,果真不是她眼花,方才野兽掉落的地方,躺着一个浑身赤裸的孩子,那张绒毛与透子熟悉的女仆少女莱拉一模一样。
透子屈膝跪在水中,伸出双手扶起孩童的头部。难道只是;灵异个长得很像的人?紧闭双眼的五官虽然十分神似,但莱拉拥有的是及肩金发,眼前的人却留着一头服帖的短翘黑发;重点是,眼前一丝不挂的躯体上,胸部没有半点隆起。不过也有可能是这名少年戴着假发,乔装成少女的模样。
(但是话说回来,人类怎么可能变成一头野兽……)
这件事比日本住宅区中赫然出现一只豹还令人无法相信。透子回想起那头野兽的眼睛,那对如同祖母绿宝石的晶璨双瞳,恰巧与莱拉一模一样。
还有一点,倒在眼前的少年,指甲上勾着一块蓝色碎布,应该是出自于透子身上的衬衫。
莱拉打算趁龙出门时杀了自己吗?为此撒下谎言挽留自己,让她在屋子里过夜。
(为什么——?)
不过,或许也不用特地追问吧。
龙口中所称的『昔日旧友』,将不知能否新人的透子派遣至龙的身边担任秘书。虽然不知道龙的内心作何想法,但是莱拉一定认定那个『昔日旧友』是主人的敌人,而透子正式敌人所派来的间谍。
这么想到的话,一切都说的过去了。莱拉至今从不正眼看透子,今晚还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这都是因为这还在在竭尽所能地保护龙吧。
大概是撞到河底的石头,莱拉的二头上有一道渗血的伤口,透子从裤子口袋中抽出手帕,轻轻将它覆在额上。怀中那副娇小的身躯一动,口中发出轻微的呻吟,双眼依旧紧闭,蜷缩的四肢不断微微颤抖。不能让他一直呆在这种地方。
不管这还在是什么人——透子在啊心中暗暗低语。理解莱拉的举动之后,方才的愤怒和恐惧全都烟消云散。当然,透子也不想在遭人误解的情况下莫名丢了性命,但她也无法见死不救。
费了好一番功夫,透子才将陷入昏迷的莱拉背至背上。透子让拉拉的双手垂在自己的胸前,反手从身后扶住他的臀部。他虽然还是个小孩,但也颇重的。她上能背着他行走,但若要爬上具有两公尺高的河堤恐怕不太容易。
「真不妙……」
透子不禁喃喃自语,这时头顶上方忽然传来回话声。
「——沿着河川往下走几步,就会有个梯子喔。」
透子的双手依然擔在身后,抬起头来。河堤上有道人影,正背对着后方的刺眼车头灯光站着,因此发声者的脸庞形成一个黑压压的剪影。即便如此,透子还是认出了对方。
就在刚才,试过眼前的那辆黑色美式汽车,似乎有人透过车窗注视着自己,而且还是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男人。
「怎么啦?如果想救你后头背的那个人,赶快上来比较好吧。对那种东西来说,水流可是最具杀伤力的武器喔。」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对方耸了耸肩摊开两手。
「当然是因为担心你啊。既然这份工作是我介绍给你的,这也不算多管闲事吧?」
透子默默无语地回瞪那名男人,自学生时代起,他就一直是她打工地点。新宿就把的经历——城。
3
男子一头全往后梳的服帖油亮黑发,一张猜测不出年纪的长脸,但从那张脸可看出他消瘦的骨架。下垂的眼睫毛底下,是一对阴沉有冰冷的眼睛,再下来便是不具血色的苍白嘴唇。
在打工面试那天,透子第一次看见他的长相时,就不由得心想:
(真像爬虫类的脸……)
而且男人在说话的时候,表情机会不会产生变化,即使脸上挂着笑容,一双眼睛却一直在审视对方。透子认为,说他总是冷静从容不过是恭维话,他身上散发的气息,用雷雪来形容还比较适合。
以长相来判定一个人也许不够明智,但脸部最容易表现出一个人的性格与个性,也是不争的事实。
她的第一印象几乎不会出错,马上能看出对方是否与自己合得来,或者是否值得信赖的类型,那时,她的第六感响起了明确的警戒信号:别和这个男人扯上关系。
不过在这个社会,不能仅靠第六感生存下去,透子原以为只是暂时打工当酒保,却因为妈妈桑十分中意自己有很照顾她,让她不一小心就做了这么久。一样是给时薪,其他类型的打工薪水不会比餐饮服务业高,加上透子的性格无法胜任女侍者,但要找到其他愿意雇佣女酒保的店更是难上加难。
但若是每天都得与城碰面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难说城是个寡言之人,却不擅长掩饰自己的表情态度,幸好他只有在营业时间前的中午会来店里露面,所以透子很少遇见他。多亏如此,投资一开始对他持有的负面印象已经逐渐淡去,因此,当她听说这份工作是城介绍时,仍是接下了。
而那个城现在正弯下腰来,朝爬上梯子的透子伸出手。然而透子仅以右手支撑背在身上的莱拉,左手抓着梯子的铁板,凭借自己的力量爬上河岸。
城的车子靠在坡道上,车头面向河川,本人则背靠在车头灯亮着的车辆上,半张脸庞笼罩在光线之中,阴郁的嘴唇饶富兴味地扫起浅笑。透子沉默无语地笔直回望他。
「你心情似乎不太好?」
透子没有回话,那还勇说,如果有人在这种情况下还会觉得很开心,就是脑袋有问题。
「我可是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你,你至少该说句感谢的话吧?」
「把人撞进河里再拉起来,你觉得会有偶人因此而感谢你吗?」
透子拘谨生硬地反问。
「你刚才说过你担心我吧。也就是说,你早就预料到我有可能发生什么事了吗?如果是的话,那我现在遭遇到的事情,就是你介绍工作造成的,我想我有发问的权利。」
「——当然。」
城的薄唇如弓一般上扬。这个男人的笑脸比起面无表情,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不过我们不能一直在这这里说话,请上车吧。」
城以尖细的下巴指了指身后的车。透子立刻摇头婉拒。
别说蠢话了,有谁敢在这时候搭上一个完全无法信任的人的车啊。城以外地挑起眉毛。
「说有问题要问的人是你吧,我也非常乐意回答。谈话可能会花上一段时间,恐怕无法在这里谈,另外,有一位大人从很久以前就想见你一面、」
「想见我——?」
「是的,或许你会认为自己被卷进一场与毫无瓜葛纷争里,但是你错了。这件事和你脱离不了关系。」
「那就请你在这里说清楚。」
「要告诉你的人并不是我,那并非我的职责所在,用关于细节的部分,麻烦你去询问那位等侯着你的大人物吧。如何?我可没说过什么奇怪或不合逻辑的话吧?」
男子格外殷勤的话语钻入耳里,透子突然觉得四肢沉重,疲劳的身躯似乎已到达极限,她甚至想直接回说:「你爱怎样就怎样。」但现在这个时刻,肯不能让他看见自己虚弱的摸样。
「我希望可以改日再谈。今天恐怕没有办法,而且我又带着这还在,得替他疗伤包扎才行。」
「真是好心呢。」
城发出低沉的笑声。
「我真是无法理解,你自己明明也受了重伤,险些丧命,为什么还要救那个加害者呢?而且,你应该知道了吧,那家伙并不是人类。」
「我想怎么做是我的自由。」
「的确。不过你用不着操行,带他一起来吧。」
听见意料之外的回复,透子长大双眼。城咧开薄唇微微笑一下,朝他伸出单手。
「我们也可以为他治疗。如果你现在回到原本的住处,也请不到医生过去吧。况且小镇医生面对一个并非常人的病患,哪里懂得医疗方法呢?你放心吧,我们远比你了解那种生物,当人就连医治方法和驯服技巧也是。」
透子被在背上的赤裸身躯此时震了一下,他的双手虚弱地推着透子的背部,似乎醒过来了,但可能还无法自行站立。
(没事的……)
透子加重手上的力道,在心中低喃。
(我绝不不照这家伙的话去做——)
透子望着男人的脸庞,坚决地摇了摇头。
「不,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改变心意。我希望将日期改到后天,到时候再请你们告诉我所有真相。所以,现在请你离开。」
这时——
透子的耳际掠过一阵轻盈的笑声。
一种仿佛带有花香的女性柔美笑声。
眼前的城依然一脸不悦地站在那里。然而那并不是幻听,因为背上的莱拉又再次微弱地扭动身躯挣扎。
「——你到底在害怕什么呢?柚木小姐。」
笑声最后变成了问句。
车门在城的背后缓缓打开,黑暗终有个人影优雅地站起身子。
「没什么好害怕的,你可是我们重要的客人呢。不过,我倒是希望你把那还在交给我们,别让我们又多费一番功夫,我也不想动手动脚,但如果真的把我们逼急了,也是你自食恶果喔,透子小姐。」
车头灯打横照向那个自阴影中走出的纤细剪影,金银色的长袖羊毛衫在夜风中的吹拂下缓缓飘动,及肩的自然卷长发包围一张异国风情的脸庞,有这立体精致五官的人,此时正扬起嘴角吟吟笑着。
「你伤的似乎不轻呢,但还能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透子咬紧唇瓣压下口中险些喊出的惊叫,为什么?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那是什么表情,难道你忘记我了?」
怎么可能忘得了,女子的名字叫滩博美,是透子视作妹妹一般疼爱的高阶翠,目前就读的大学助教。
半个月前的某天晚上,透子与许久不见的翠相聚之后送翠回家,两人一同走到翠租屋处的春日町公寓。那时,仿佛事先算准了时机一般,这名女子恰巧自大门内走出,装腔作势的步伐,犹如一个走在巴黎时装伸展台上的超级名模。
翠似乎相当崇拜这个今年四月才刚加入大学研究室当助手的滩。每当翠开朗地讲这大学生活时,一提到滩的名字,表情便会立刻放柔和。刚见到本人时,透子也不禁觉得对方的确是个足以让翠神魂颠倒的女性。
过于完美的容貌、优雅柔美的微笑,知性且谈吐得宜,语气中不失女性应有的柔软。「彩色兼备」这个词,正是因应这种女性而诞生的。
但透子的第六感再次启动。
(我不想再见到她——)
在公寓前和翠一同与这名女子道别后,透子在返回住处的同时,脑中不断思索:为何自己会如此拍此那位女性呢?
初次见面就被误认为男人的确让透子不太高兴,但是这种情形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对方有没跟翠住在同一栋公寓,所以根本不需要在意。如果是嫉妒她超乎常人的美貌,那就另当别论了。但既然打从一开始就无从比较,又何来的嫉妒呢?
唯一可以推向到的理由,可能是翠与滩太过亲密了。翠是以为开朗、朋友众多的少女,但透子从未见过她格外亲近或崇拜一个特定人物。透子一直认为,翠打从心底相信并依赖的人只有自己,所以看见翠面对滩时的态度,不由得感到十分唐突且不自然。
她差一点就要对翠说:
『不要跟她走太近比较好。』
但如果翠反问为什么,透子也答不上来。毕竟翠已经是成年人,自己说出这样的话,好像是一个离不开孩子的傻气父母。思及此,透子便没有说出口。
「——柚木小姐,你愿意跟我们一起走吗?可以吧?」
滩以一种甜美腻人的嗓音轻声问道,不止何时已走到透子的眼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可以感受到对方的呼吸。滩的双颊泛着红晕,长密睫毛低垂,底下是一双晶莹闪亮的眸子,看起来像是喝得微醉,但吐出的气息中并未闻到酒精味。
「受了重伤又流出那么多宝贵的鲜血,真是可怜呀,得赶紧包扎才行。」
透子的心跳霎时加快,一阵阵冷颤窜上背脊。这个女人很危险,对透子来说,她这比城还具有危险性,因为——
「拜托你别做无意义的逞强了,和我们一起来吧。对我们而言,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对你来说也是一样喔。」
滩呢喃说道,同时伸出白皙的双手伸向透子。透子立即后退了数步。背后是架在小河上的一座桥,只要直接转身奔跑,不到五分钟便能抵达龙宅邸的大门。
「为什么?」
滩轻侧过头,压低嗓音,怨慰地问道:
「为什么要逃?你搞错了吧。撕裂你的衣服、意图杀你的人是谁?救你的人又是谁?你背在背上的那个东西,既不是人也不是一般动物,而是妖怪喔。
我们为了对付那家伙也伤透了脑筋。对于那只怪物,我们会给予它应有的待遇;至于你,我们会替你疗伤,对你说出一切你该知道的事。来,走吧……?」
透子咬紧牙关,她想别开目光、捂住耳朵,却都办不到。高等催眠术师的声音可能就是这样吧。嗓音低沉、甜腻,不仅渗入脑部,甚至是全身的细胞,缓解了紧张的神经,安定暴躁的心神,仿佛一切都溶进了忘我的愉悦之中。
呼——透子的脑袋顿时变得十分沉重,膝盖的力道倏地放松,身子摇摇晃晃地开始自动往前踏出脚步。
然而这时,一股剧痛在她的肩头蔓延开来。原来是背在背上的莱拉立起爪子刺进她的肩膀。
在神志清醒的那一瞬间,透子奋力迈开步伐,双手依然紧紧环抱住少年的身体。不过她无法像平时那样全速奔跑,体力也将至极限,呼吸变得相当急促。
但她仍然继续奔跑,同时喊道:
「——你醒了吗?」
手中的赤裸身躯一震,小受的利爪依旧刺在透子的肩头上。
「醒了的话就回答我,不管你是拉来还是莱尔都无所谓!」
透子脚步未停,回头看见一双睁大的错愕绿色眼睛,最后少年点了点头。
「醒、了。」
「身体能动吗?可以跑吗?」
「勉强可以。」
「进了屋里后,你会自己锁门吧?可以吗?」
「——门。」
「咦、什么?」
「进到大门里头,他们就不会再追来。」
「那种门用车子用力撞一下就开了吧?」
「不会的,因为上头有小龙画的护符。」
护符是什么?但透子已没有时间反问。在未铺柏油的私人小径转个弯后,再跑一段路便能看见前方的那扇铁门。
这时,车头灯的光线自左手边划破黑暗照来,他们开车绕过来了。透子使出最后一丝力量奔跑,冲进敞开的大门,半拉扯地将莱拉放下。
「快把门锁上!」
她出声大喊,从外头关上门扉。
「快!」
莱拉终于站起身,手靠在大门上。透子说道:
「门关上后就快进屋里去吧。在龙回来之前,你一个人要小心喔。」
语毕,透子便转身面向前方。她可以看见城的汽车光线,对方似乎正在观察这边的情形。他们已经明白了——就算抓不到莱拉,至少透子不会逃走。
「——为什么?」
分不清是少年还是少女的叫喊声自背后传来。
「为什么要救我?」
往前行走的透子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这个嘛——」
「你为什么要去?他们是小龙的地反,但你不是他们的同伙。我曾经以为你是,但你其实不是啊。」
「嗯,我不是。」
「别去!」
莱拉大喊,双手紧紧握住铁栏杆。嘴唇下显现的雪白牙齿,让透子回想起那头袭击自己的野兽利牙。
「别去!只要呆在这里,他们就无法出手,到了早上小龙就会回来的。」
「但我也不能一直躲在这里呀。」
透子微微一笑,因为他能明确感受到这孩子正在担心自己,这令她很开心。
「不会有事的,小龙他会保护我们。小龙很强,比那些家伙都还要强。」
「是呀,可是对不起,我不喜欢躲在别人的庇护之下。」
莱拉张着大大的眼睛望向透子,那是一种受到伤害,遭人抛弃的幼犬眼神。透子暗想,这孩子是不会明白的,因为这攸关二十六年来,透子一直独自生活的信念,她的职责是守护他人,而不是受人保护,她要保护那独一无二、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若是要成兽人保护的那一方,透子将变得不再是透子。
「不用担心,我一定会回来的。」
莱拉却睁着大眼左右摇头。
「你不会回来的。」
「我会回来的。」
「就算你回来了,也不再是原本的你,而是那些家伙的同伙。你还不明白吗?」
看见莱拉眼中浮现的某种情绪波动时,透子有生以来第一次出现动摇。留在这里,就这么躲进大门之中,和着孩子一起等龙回来,再拜托龙确保自己的安全,完全接纳他的说法,认定那就是事实——
透子摇了摇头。不行,她办不到,因为滩博美是那群人的伙伴。
「我说的是真的,我并没有说谎!」
少年露出利牙大喊。
「我不认为你在说谎喔。」
透子回以微笑。
「但是,就算我再怎么抵抗,也会变成他们的同伴吗?」
莱拉注视着透子点点头。
「只要他们想,很轻易就能将人类变作自己的奴隶,是真的。」
翠也是吗?在自己未察的时候,翠的心神已经被那女人控制,变得完全信任对方。那种事有可能发生吗?但是这么一想的话,一切就说得通了。
「他们是什么人?」
「小龙的敌人。」
「敌人?」
「他们从二千年前,就一直紧追着小龙不放,我没办法确切说明——」
少年紧握铁门栏杆低下头去,望着他纤细的颈子,透子不禁脱口而出:
「如果我变得不再是我。到时你愿意帮我获得解脱吗?」
莱拉震惊地抬起头来,透子凝视着那双眼睛。
「进屋里去吧,自己小心一点。」
说完后,她转过身,这时——
「透子……」
背后传来不按的轻唤,透子咬紧下唇甩开想要回头的欲望,低垂着头往前大补迈开步伐。
然而下一瞬间——
「——透子小姐。」
一阵甜腻的低喃忽然在耳畔响起。
「我好开心喔,你果然回到我身边了。我就在想,如果是你的话一定会回来吧。」
透子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声音的方向。还差十几步路,才能走出无法容纳车辆出入的私人小径,但是不知为何,她完全看不见四周的景物。
所谓的看不见,是指周遭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像是泼上了一层墨般伸手不见五指,街灯照亮的住宅区民房,悬浮在前方的敌人车头灯,以及才离开数步的龙宅邸大门,竟然全部看不见。
但透子仅凭气息,能够感觉到滩正站在自己身边。浓郁的香水味……呼吸是的湿润感……碰在脸颊上的,是滩的头发吗?还是指尖?无论透子再怎么凝神细看,就是什么也瞧不着,抬手四处摸索,也只能触碰到温热的空气。
「太美妙了。你散发出一种好香的味道呢。」
在耳际呵气的嗓音,忽然化作濡湿的嘴唇轻吻上来。
「住手!」
透子扬声怒吼,猛然转过身,用力擦掉耳朵上不快的湿粘触感。回应她的是一阵咯咯轻笑。
「透子小姐,既然你愿意回来,就表示你明白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吧?」
「你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我吧?所以才会接近小翠——」
「嗯,没错,正是如此。」
对方像是在戏弄瞪着黑暗的透子,声音来源时近时远,每当透子转头寻找,声音却又从后方传来。
「不过那女孩也是个好棒的孩子呢,我能够明白你为何如此疼爱她。坦率、单纯、天真又容易相信他人,能够和她变成好朋友,我也很高兴喔。真是可爱到让人想吃了她呀。」
「不准你伤害小翠!」
「那就要看你的表现了喔,透子小姐。」
滩的嗓音中渐渐带有获胜的得意音色。
「我很中意那孩子,真相把她变成属于我的东西。不过为了你的话,我可以忍耐。」
「只要你别像刚才一样妄想逃跑,那孩子就很安全。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过着无忧无虑的幸福生活。」
「你放心吧,我们不会拜托你做出违反自己良心的事。」
「是啊,你一定愿意帮助我们的。」
「所以我们才会一直在寻找你啊。」
滩的呢喃分裂成好几道音轨,自四面八方朝透子涌来。透子霎时一阵晕眩,脚下的大地仿佛要瓦解崩溃。
「来,我们走吧,到那位等着你的大人身边。」
「之后我们就是同伴了,拥有一个共同的目的。」
透子无语地摇了摇头,想要甩开那些一直传来的声音,却只是徒劳无功,她一个不稳失去平衡,宛如遭人强灌了烈酒,脑袋无法顺利运转,世界开始在透子的周遭旋转起来。
「目的——?」
「那还用说,就是达到世界的万恶根源——古龙。」
「古龙……」
「由大地和混沌所生的魔物,秩序的破坏者、栖息于黑暗之中的恶鬼。你已经知道了吧,就是你认识的、那个叫做龙绯比古的家伙呀。」
龙——他的白皙脸庞,如幻影般浮现在透子眼中,遮着双眼的太阳眼镜、嘴角上的挖苦浅笑、俊秀的白皙脸蛋。
骗人的吧。那个男人不是普通人类吗?她以为他只是一个爱装模作样又知识渊博的怪人。但是,她对他的了解也仅止于此……
不对,滩笑道。不对吧,你应该早就察觉到了——
他怎么可能会是人类呢。他是邪恶的龙、恶魔的化身。我们这两千年来,就是一直在寻找他——
透子的视野逐渐覆上黑暗,黑线化作一束束散发甜蜜香气的黑发,往下坠落、缠绕,埋没了一切……
4
狂奔,以双脚所能使出的最快速度。
一定要快点过去才行,到那个人的身边。
或许已经来不及了——不,绝对来得及的。
前方道路不断遭到人们的背影阻挡,每当我想挤进他们,就莉可被粗暴地推开,怒骂声迎头浇来。石板路在午后阳光烘烤之下,变得比面包店里面的暖灶还要炙热,狠狠熨烫鞭裂敏感的赤裸脚底。
我如同一个衰老不堪的女行乞,踩着摇摇晃晃的脚步,混入拥挤的人潮当中,不知已在这条大马路上走了多久。头顶上的太阳毫不留情地火辣辣照来,披着布块的头隐隐作痛,带有驴子屎臭味的漫天尘埃几乎令人窒息,肚子也饿得发慌。
但是,我还是非去不可。到城墙外的髑髅地去。
我怎能不去呢。我,可是他的妻子啊。我是他门下第一女门徒,同时也是唯一一个为他所爱的女人啊。
但是跟随他的男门徒们,却不顾承认这件事。先不论妻子的身份,连我身为门徒靠近他,他们都感到厌恶。
即便是备受世人唾弃的课税官活血权患恶疾之人,他都会充满关怀地对待他们;同样的,他不分男女一视同仁,从不排斥接近寡妇或娼妓,却也被那些门徒视为一种丑闻。
但我无所谓,因为我知道真正愚蠢的人是他们。
那些男人嘴上尊称他为老师,却完全不明白他教诲的意涵,只会一天到晚吵吵嚷嚷,争辩着谁是老师最疼爱的弟子、谁坐在离老师最近的位子上。
对他而言,只能收到那些门徒也是件可悲的事吧,但是女门徒却远比男人还要细心倾听他的教诲,真心伺奉他。但是在村复一村的传道旅程中,可以说是不能没有男人。搬运笨重行李,或是拿起武器杀贼护己时,男人的力量便会派上用场。
那群愚蠢的男人,明明没有女人就什么也做不到,却摆出一副女人没有任何价值的嘴脸。若是没有女人,他们根本不会诞生至这个世上,但他们却完全当作不知道这回事,真是不知羞耻。贤明的女人才不会拥有这种错误的见解。我聚集了女门徒们,告诉她们老师明白哪一方才是真正的弟子。
所以昨夜,我也不回避了他与男门徒一同用膳的晚餐,和女门徒们一起坐在菜色朴实的餐桌前。我什么也不知道,不管是中途有一名男门徒离席、之后带着其余的门徒前往橄榄山,还有他就在山上被士兵逮捕,男门徒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保护他——这些事我什么也不知道。背叛者是加略人犹大,听闻之后我并不惊讶,因为我从很久以前就觉得那个男人很危险。并不是因为为那个男人个其它门徒一样愚蠢,而是他是那些人当中最能看清事实本质的人,也能够理解他的教诲、深爱着他,却也因此烦恼不已。
我曾经好几次告诫过他,要他小心犹大;不仅如此,最好也远离『那个东西』。
不管是犹大,还是『那个东西』,至少远离其中一个。犹大会如此畏惧烦恼,正是因为『那个东西』一直跟随着您啊,您还不明白吗?
但他却不听我的劝告,只是一如以往,露出有些悲伤的微笑看着我。于是我就无法在继续说下去了,反正对话就这么无疾而终,也不是头一遭发生的事了。
我完全能够理解他的所有教诲,但这么心想的同时,我说的话却仅有只字片语能进入他的耳中。这也许是理所当然,不管我在怎么紧抱他的身体,他的灵魂却不属于这个尘世;我所能触摸到的,只是他的肉身。
即使如此,我的内心深处还是因此感到安心。只有我能感受到他的体温、他拥抱的力道。我是他唯一的妻子,他不可能什么也没对我说,就这么丢下我走掉。
同时,他也是神之子,是上天派来拯救犹太民族的救世主。无论犹大在计谋什么、就算『那个东西』一直尾随着他,他都不可能会有事。
多么愚不可及又无力啊。曙光初绽之际,我看见的是空无一人的餐桌、空杯与面包屑。所有人突然不见踪影,令我感到十分不安,却连做梦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我和女人们徒劳无功地寻找失踪的他与男门徒们。
在那期间,遭到逮捕的他,已被带往最高法院,座上的祭司长对他下了不合理的判决,甚至羞辱他、对他施以暴行,在天亮时将他带到总督彼拉多的跟前。
我总是晚了一步,当我赶到橄榄山时,早已不见士兵和看热闹的人群,只见野犬正频频舔着地面上的血迹。到了最高法院门前,一堆男人不断互相吐着口水叫骂,无论我怎么央求,却没有任何人愿意告诉我他的行踪。
终于查出下落之后,我来到总督的宫殿大门前,杀气腾腾的民众和士兵你推我挤,我混杂在其中时忽然被人推倒,头部撞到地面后失去意识。昏迷的时间并不算久,但我却因此又没开得及赶上。那个时候,他已被迫背上十字架,走在城中照得热烫的石板路上,一步步前往髑髅山。
最后,我终于走出城墙,道路空旷,不再每一步路莫名亢奋地议论纷纷,但口中所说的话,绝不是在痛斥罗马总督的暴行,也并非对逮捕他的大祭司感到愤愤不平。
钻入耳中的那些声音,几乎要让我的身心因恐惧和愤怒裂作两半。因为直到昨天为止,当他以新救世主的身份在街角宣教时,人潮不断涌来,甚至连来往的车辆都几乎要无法顺利通行,但现在那些人,正一边笑着他背着十字架的模样,一边交头接耳。
他果然也是一个假预言家——
何止是假预言家,根本是假的救世主——
像他那样背着十字架,却还是无法引起任何奇迹——
真是岂有此理,如果我们当初拥戴了那个家伙,现在就是我们在背十字架啦——
门徒们也算聪明,马上抛下自己的头头泡的不见人影——
我深深低垂着头,紧咬下唇,真想当场撕裂自己的衣裳,将头埋进灰土中嚎啕大哭一番。
那些男人一有机会就会出言贬低我们,嘲弄我们是一群碍手他碍脚、没有用的女人,却在看见他们尊崇奉为吾主的人身陷险境时舍弃了他,甚至没有在法庭上为他辩解。真是群胆小鬼、懦夫、不可饶恕的叛徒,他们真该知道羞愧。若是我在现场,就算要我献上这条性命,也不会让人用绳子绑住他。
不行,倘若现在在这里大声斥驳,被周遭的人发现我是他的女门徒,或许会被抓走也说不定。虽然我的性命一点也不值钱,但若是现在被捕,我就无法飞奔至他的身边了。
冷静下来,要马上赶到髑髅山才行。
然后……尽管不可能发生那种事,但如果他真的死去的话,我不会那么简单就放过他们,我一定要让那些舍弃他的男人们付出代价——
*
「这是什么?……」
我恍惚问着自己。
眼中所映之物,是黄色尘埃覆盖的地面,以及踏在上头的赤裸双足。无数道听不懂的人类交谈、类似于野兽低嗥长嚎、刺鼻的汗水臭味、热辣辣地照着头顶的太阳热气,以及脚底板踩在被阳光烤得炽烫的石子路上时的阵阵刺痛。一切都是这么地栩栩如生,却又是从未见过、感受过的事物。
「我在做梦——?」
但怎么会有如此诡异的梦?不仅感受十分鲜明逼真,一些不属于自己的情感也原原本本流入心中。是一个年轻女子,是她换做师父的男人妻子。
我似乎正透过那名女子的眼睛眺望世界,缠绕住我内心的,也是那名女子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