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点回家吧,回去的路上要小心哦。」
单单这句话,就让方才那些嘈杂不已的女孩子像是被浇了冷水似地蓦然安静下来,轻声说了句「晚安」后一个个匆忙离开,只剩下滩和翠留在原地。滩环抱住翠的肩膀,两人眼前的大门跟着敞开,只要再往里头踏进一步,他们便会消失在透子的视线之中。
但是有那么一刹那,滩回头朝这里望来。照理说她应该看不见透子,因为漆黑的坡道上毫无照明。然而那个时候,透子确实瞧见了滩的红艳双唇挂着笑意。
透子迟迟无法下定决心采取行动,搞不好滩早就察觉到透子在监视她们了,所以至今才会故意不接近翠。到了今晚,滩终于主动挑衅,为了不让透子忤逆他们,她打算在翠的眼前让透子再次体认到自己什么也办不到吗……
四楼套房的客厅窗户倏地透出明亮的灯光,翠站在玻璃窗前,以双筒望远镜望去,翠的双颊似乎因醉酒而染着红晕,正打算拉上窗帘。
这是,一双白皙的手臂抱住她的肩膀,滩贴近翠的背部,以脸颊磨蹭对方的脸,涂了口红的嘴唇含住樱桃色的耳垂。双手的手指在进行爱抚、一路缓缓移动,自晕成樱色的后头直至下颚,透着衬衫按揉突起的胸脯。抚摸、揉捏、十根手指头像在演奏乐器般的在催的身上起舞。
那扇窗框俨然成了容纳两人的画框,翠敏感的扭动身体,转过头看向身后的滩,蹙起眉动着嘴唇,像是隐忍什么。滩低下脸,抬起翠的下颚,转向自己湿润鲜红的嘴唇——
透子开始狂奔,也不记得自己是否有将手上的双筒望远镜收进脚踏车上的手提包里,只顾着火速将钥匙插入对讲机下方的钥匙孔,较早的等待着大门敞开后,马上冲进去按下电梯按钮。电梯向上移动,幸好到达四楼走廊的途中没有遇见任何人。她跑向挂着‘高阶’门牌的东侧尽头房间,握住门把,试着轻轻转动,果然上锁了。透子拼命压下焦急的情绪,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的插入钥匙,打开房门。
玄关处的灯依旧亮着,翠的房间格局是公寓中最常见的类型,笔直的走廊右侧是浴室和厕所,左边是两坪左右的和式房间,尽头是一扇嵌着玻璃的槅门,乃通往客厅的入口。那扇槅门微微敞着,里头的光线流淌而出。
鞋子该怎么办?透子不禁觉得在意这种事的自己真是好笑,但还是脱了鞋踏进室内。蹑着足音走近客厅,透过玻璃看去,里头空无一人。刚才透子看见的那扇窗户上,窗帘任然没有拉起来。
通往内侧寝室的房门时嗑上的,从中传出了人的谈话声。是翠的声音在撒娇。透子记得除了自己以外,翠不会再别人面前这样说话。
「姐姐……」
翠的声音说道。
「拜托你,姐姐,小翠已经不行了……」
「你这孩子真爱撒娇。」
滩低声笑了起来。
「不过,真的可以吗?你不后悔?一旦开始之后,就不能再回头了哦。」
翠的声音开始啜泣起来。
「小翠明明说了好几次,想和姐姐合为一体啊。我这么的喜欢姐姐,你都不相信我吗?」
「再说一次,小翠,你比世界上所有人都还要喜欢我吗?」
「喜欢,我心中只有姐姐一人,其他我谁也不要。」
「可以将你变成属于我的人吧?」
「恩,拜托姐姐,吃了小翠吧,将小翠的一切全都吃下去,快点!」
「真是可爱的孩子——」
全身的汗毛轰地一声竖起,透子再也忍无可忍,她屏住呼吸,一口气打开卧室的房门。翠和滩正坐在床上,翠躺在滩的怀抱中,手脚虚软的瘫直,脸庞贴在滩的胸前,所以无法看见她的表情。滩抬起眼,丝毫不带惊讶之色地看向透子。
「哎呀,难怪我一直觉得有人在偷看我们,原来是你啊?」
那双微微抿起的嘴唇,带着莫名的鲜红与湿润。
「放开小翠——」
透子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只见对方扬起嘴角。
「如果你如此重视这个孩子,为什么不听西门的命令?多亏了你,我度过了一段非常美妙的时光哦。要我放开她当然可以,但是已经太迟了就算我叫她别过来,这孩子也会自己缠住我。」
滩再次抱起胸前的翠,翠的脸颊绯红,双眼紧闭,像是酒醉后睡着了一般,但是,当滩用手撩起覆在她脸上的栗色头发时,解开的衬衫领口中露出了雪白的颈项,透子在上面看见了自己一直戒慎恐惧、视为噩梦的景象——滑嫩的皮肤上,浮现出了一块花瓣似地红色内出血淤痕,渗出的鲜血形成一条细细的血流,自淤痕的中心点流向锁骨的凹陷处。
「我才不会用咬的呢,那样太野蛮了,毕竟处女的肌肤十分柔软,只要用力一吸,热腾腾的鲜血就会涌出来了啊。对了,迷上我的女孩子一旦活得我的亲吻之后,就再也离不开我了。」
细长的舌尖自滩的唇间探出,舔了舔湿滑的唇瓣,滩将翠横放在床铺上后,以手指抚摸颈上那道血流,夸耀似地朝着透子高攀占了红色鲜血的湿润指尖。
「你放心吧,如果你从现在起乖乖听话,我就不会杀了这孩子。我会让她继续活着,不再吸食她的鲜血,听从西门老头的命令虽然让人不快,不过对我而言也算是一种娱乐。她还是人类哦,只是白天时会有些精神恍惚,心依然隶属于我,就像一个可爱又忠实的宠物,明知会死,还是疯狂地想贴近我;一到夜晚,就会趴在我的脚边舔舐我的脚趾,希望我能亲吻她呢。不仅如此,只要我一声令下,她任何事都——」
透子扬声打断,不让她再说下去。
「住口!」
下一秒,透子伸手进连帽外套内侧,抓住削得尖锐的木椿,往床上一蹬,看也不看的往滩扑上去,将木椿笔至此向对方线条优美的胸脯中央。
明明刺在人的躯体上,透子却觉得自己好像将木椿钉进一堆木屑当中,有种不真实的诡异触感。一股冷意自脚底窜起,她不由得松开手,缩起身子望向对方。
透子维持着冲上床时的姿势,滩则是自床上往后飞出,背靠在墙壁上,勉强吃力的站着。木椿深深刺进了他的胸口,看来像是将她的身体钉在墙上。一双眼睛睁得老大,狠狠瞪着透子。
滩张开嘴巴,发出「咕啊——」的奇异呻吟声,一股腐臭味随即飘向鼻尖。她颤抖着双手,抓住胸上的木椿想拔起它,却办不到。鲜血自扯动的伤口中涌出,而且是黑浊的、死血似地颜色。光滑白皙的眉毛顿时扭曲,张开的嘴巴周围出现了一条裂痕,变得皱纹满布。
「你,竟敢……」
说了这句之后,滩的口中喷出黑色鲜血,双脚一跌,背部滑落地面,像个内容物被掏空的软袋子。凌乱的头发披在地上,手脚弯曲,身体还在动,却也只是微弱的阵阵痉挛。过了数十秒后,那张萎缩枯槁的泛黄面容,像张面具般睁着双眼瞪向天花板。
直到这时,透子才注意到自己全身都在颤抖。空无一物的双手沁满冷汗,不停轻微发抖。这应该就是紧张解除后的反作用效果吧。尽管自己至今从不去想,但滩博美其实也有可能不是吸血鬼;倘若真是如此,透子就成了一个货真价实的杀人犯。
但她的内心却隐隐有种「那也无所谓」的念头。反观滩倒在地上那副模样,实在不像一个普通的人类,从胸口中躺下的鲜血几近乌黑,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透子还是不肯定滩是否死了,她叱责放松心神的自己「不能大意」!不知对方究竟存活了几百年,她不相信这么轻易的杀死对方。
这是,翠的惨叫声传入透子的耳中。那是沙哑,却又明显带着恐惧的嗓音。回过头,在床上做起上半身的翠一脸惊恐,等大的双眼紧盯着玩躺在地上的滩。
「小翠,你没事吧?有哪里不舒服吗?」
翠没有回话,嘴唇剧烈发抖。
「小翠——」
透子又唤了一声并往翠靠近,当他伸手想触摸翠的肩膀时,翠倏地转头,目不转睛的瞪着透子,一脸不敢相信。
「小透姐……」
颤抖的嘴唇逸出低语。
「为什么?你为什么杀了滩学姐?你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
「小翠!」
「不要啊啊啊啊啊!」
翠放声尖叫。
「杀人凶手、杀人凶手、杀人凶手——你别过来————!」
漆黑猎人
1
天地瞬间染上了鲜血的赤红之色。
透子站在那个世界当中,浑身动弹不得。
在鲜红的世界里,一道尖锐的惨叫急冲而出,像是玻璃塔上绽开一道长长的裂缝。
「杀人凶手、杀人凶手、杀人凶手——!」
翠不断尖叫。不是的,透子想开口如此反驳。那个女人并非人类,是个吸血鬼啊!不然你看,从他胸口中流出的鲜血分明不是红色,而是腐烂死血般的淤浊黑色。你看看她的死相,一眨眼睛间满脸就皱纹横生,像个超过百岁的老太婆。
但即便说了这些,也穿不进翠的耳中。翠正蹲在地板上,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耳朵,眼睛用力闭起,也不再大叫,但是几个字仍旧无止境的在透子的耳中回荡。
杀人凶手——
杀人凶手——
杀人凶手————!
「小、翠……」
透子好不容易发出声音,弯下僵硬的身体,伸手探向翠的肩头。
「小翠,我拜托你。」
但当透子的指尖掠过翠肩膀的那一刹那——
「够了!」
翠睁开眼睛再次大吼,挥开透子的手。
「不要叫我,我受够了。我不想看到你的脸,滚出去!」
翠扯开嗓子,睁得如铜铃般大的双眼溢满泪水,眼球上浮出血丝。
「我跟你又没有血缘关系,你却老是以我的姐姐自居,我最讨厌你了,最最最讨厌你了!」
翠紧握着拳头敲打地面高声嘶吼,疯狂摆动身躯,一字一句如针般刺进透子的耳中。她只是情绪失控而已,这也无可奈何,毕竟亲眼看见了这么骇人的景象,不管翠现在说了什么,都不是她的本意。
「冷静一点,没事了,小翠,没什么好怕的。」
透子尽可能以沉稳的语调说道,再次靠向翠,她却一脸畏惧地坐在地上往后退。
「我叫你别过来!」
僵硬又毫无血色的白皙脸庞张口叫道。
「别叫我的名字,我又不是你的妹妹!从以前到现在,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那是当然的啊,就是因为你,我爸爸才会死掉!我出生的家才会被迫卖掉!连妈妈也改嫁!不对,早在那些事发生之前,你就夺走了爸爸和妈妈的关心,明明就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每当我耍性子他们就会斥责我,要我多学学你。从小时候起,你就做了一堆讨人厌的事,我根本不可能会喜欢你!迟钝的女人,怎么连这种事也不懂啊!」
小翠——原想说出的叫唤声消失在唇齿之间,透子甚至无法再望向翠的脸庞,因为对方口中所说的并不是无凭无实的责备,全部都是事实。
的确,她毫无仰慕透子的理由。
「那我该怎么做才好?……」
透子低吟。
「我该怎么做——」
「你去死吧!」
翠激动的接话。
「虽然你死了爸爸也不会回来,可是爸爸都已经死了,你却还一脸若无其事地苟活到现在。就算还了钱又能怎样?我不想再看到你了,去死吧!现在立刻在我的面前自尽!」
不知何时,透子手中握着一把至今不曾出现过的长柄刀,磨亮的刀刃上映照出自己的脸。举至眼前还能嗅到铁的气味,这并不是幻觉。
「死了的话,你就会原谅我吗?」
「好啊。」
翠笑道。
「不过跟爸爸比起来,你的性命根本就没有价值,而且你就算死了,我失去的那些东西也不会回来。但是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上,我就原谅你吧。快点死啊!」
透子恍惚的点点头。没办法,毕竟这是翠的希望。既然不管再怎么努力也无法偿还那么庞大的债务,若是奉上自己的一条命就能换取对方的原谅,那也未尝不可。
透子的思绪莫名冷静,暗想心脏似乎很难顺利刺中,颈动脉的话倒是比较容易瞄准。于是左手摸索着颈上的脉搏,右手拿起刀子抵住喉咙。
翠瞪大眼睛,目不转睛的凝视着自己,嘴角往上扬起,那副模样与透子记忆中的翠实在相差太多,令人难以承受。闭上眼睛吧……然后,牙一咬将刀子刺下——
突然,一阵冷风打向透子的脸颊,她猛然回过神张开眼睛,发现原本握在手中的刀子已然消失无踪,接着引入眼帘的,是一道从天而降般的黑丝身影。对方背向透子,及肩的黑发及黑色大衣在空中翻飞飘动,右手举向地上的翠。
翠撑大双眼,张大的嘴巴几乎直直裂至耳朵,两手指头弯成钩形,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准备一跃而起扑向黑衣男子。但是在翠展开行动之前,男子高举的指尖已经早一步触上了翠的额头,一道白光亮起,透子「啊」地轻声叫了声。
刹那间,一脸苦闷的翠闭上眼睛,变回以往透子熟悉的脸庞,身子往前一倒,男子伸手接住翠的身躯,然后转过头来,是龙飞比古那张白皙的面容。透子可以感觉到一道视线正从太阳眼镜底下望来。
「你能动吗?我们该走了。」
对方理所当然的说道,透子却仍搞不清状况。
「咦……?」
「真实的,我没想到你会这么乱来,鲁莽不适勇气的表现,看来得让你好好认清这一点才行。」
他的口气像是在严厉斥责一个孩子,一股热意不禁涌上透子的脸部,当她想开口反驳时,他有更加厉声制止。
「现在不是争辩的时候,有什么怨言等之后再说吧。现在必须立刻离开这里,还能走的话请跟上来吧,毕竟如你所见,我只有两只手而已。」
他抱着翠迈步走向玄关的方向,叫上始终穿着鞋子。
「等一下!」
透子终于发出声音,然而龙不打算回头。
「不能再等了。这种情况下,如果你想坐着等待西门·马古斯一票人前来,我可不奉陪。」
「你要去哪里?」
「我的住处,或许你不乐意前往,但至少比这里安全。」
「可是……那个东西……」
她转头看向倒在地上的娜娣雅,淤浊的鲜血已经染黑了一整片地毯。在短短的时间之内,那具尸体变得更加丑陋干煸,但是并没有消失。透子也想离开这里,但若将那种东西留在这里,被人看到了一定会引起骚动吧。
龙微微转头看来。
「很遗憾的,我们已经没有时间给他最后一击。现在要优先保护你们的安全,没有其他选择的余地。」
「最后一击?她还没死吗?」
透子不由自主地想移步走近。
「请你适可而止,柚木小姐!」
斥责声再度传来。
「你若是再不听劝,我也有我的考量。你想用自己的双脚行走,还是我扛着你离开?」
「别把我当做三岁小孩!」
透子也跟着拉高音量。
「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是恶魔、吸血鬼还是伟大的神明!但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我就是我,从不记得曾向你寻求过帮助!」
沉默瞬间笼罩全场,接着是长长的叹息。
「柚木透子小姐,若是伤到了你的自尊心,那我向你道歉。不过我诚心想求你加快脚步,这并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你重要的妹妹。」
透子屏住呼吸,然后点点头。其实她也知道现在不是争辩的时候,却像个孩子一样大闹脾气。
「——我们走吧,我不会再多说半句话了。不过小翠她没事吧?可以恢复原样吗?」
「只要你能加快速度,就算是帮了她一个大忙。」
也就是说,他也无法保证吧。透子心想。
2
跑下逃生阶梯时,龙补充说它有开车。透子暗忖,该不会是一台拥有专属司机的劳斯莱斯吧,结果是一台卡其色的LandCruiser,而且乍看之下还是二十年前的车款,车身上到处都是刮痕和尘埃,几乎与一辆破烂废车相去不远。
龙将翠横放在后座之后说道:
「请坐在副驾驶座吧。」
透子摇摇头。
「我也要坐在后座。」
「——你不想睡一会儿吗?」
「是的,应该不用吧。」
「如果你希望在抵达镰仓之前,都保持在清醒状态之下的话,坐在后座也未尝不可。」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不久你就会明白了。与其费尽唇舌向你解释,不如让你亲眼看见比较快吧。」
龙夹杂着叹息回答。透子以为对方只是在挖苦自己,于是不发一语装作没有听见,但是稍后不出多少时间,她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LandCruiser加速时十分顺畅,外观虽然破烂,不过内部显然换过引擎,再加上这个时段的市区路况十分空旷,公寓转眼间就被抛在身后、融入夜色之中。
透子靠在座位上,让翠的头部枕在自己的膝盖上,窗外的霓虹灯在翠的白皙脸颊上流转,闭着眼睛的水帘与平时毫无两样;往颈项看去,也只看见一个指尖大小的微青瘀斑。瞧着瞧着,她不禁觉得方才发生的事不过是场梦或是幻觉。
紧张的情绪缓缓放松,伴随着车辆行驶时的规律振动,些微的睡意开始袭来。这是崔翠的身体突然震了一下,垂在一旁的双手开始胡乱摸索,呼吸变得相当急促,接着猛然张大眼睛望向透子的脸。
「小透姐,这是哪里……?」
翠惊讶的轻声询问,举起手摸着自己的身体和脸颊。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一直想要赶快醒来,却越来越害怕,最后就失去了意识了。诶,这里是哪里?我们要去哪?」
「没事的,小翠,不用害怕。」
透子弯下身躯,注视着翠的脸庞说道。
「你就这样再睡一会儿吧,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此时某种奇妙的味道掠过鼻尖。翠的吐息带着些微的腐臭气味。
「好冷……」
翠垂下眼睛喃喃喊道,身躯不断微微颤抖。
「我好冷哦,小翠姐——」
透子我珠翠伸出的手指,一种冰块般的冷意随即窜来。翠接着抬起双手环抱住透子,这一瞬间,透子的心中想起了尖锐的警铃声。
「我好冷。抱紧我,给我温暖吧……?」
翠不知何时已经从座位上坐起身,全身贴上了透子。自衬衫袖口中渗出的两条手臂十分冰冷,脸颊挨近透子,磨蹭上来的胸脯也是冷得叫人打哆嗦,唇中飘出了某种奇特的味道。透子脑海中的警铃不断尖声鸣叫。
「小翠……」
「小透姐——」
两人靠得极近,甚至无法聚焦看清楚对方。此时透子眼前的唇瓣咧嘴一笑,翠张手抱住自己的肩膀,头部如蛇一般弓起来扑向喉头,幸好透子早一步抓住翠的下颚将她拉开。
「小翠,你在做什么!」
「因为,你不是说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吗?」
尽管被透子抓着下巴,翠脸上的笑意认为退去。
「所以,小透姐也变成我的同类吧,变得跟我一样。」
透子完全没有注意到车子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停下,龙再次从驾驶座伸出手欺近翠的额头,翠的眼眸中窜过一阵分不清是愤怒还是恐惧的情感,发狂似地扭动身躯,想挣脱透子的手。
然而龙的动作快了一步,指尖放出的白光让翠浑身霎时顿住不再抵抗。但与方才不同的是,这次翠的四肢僵硬,双眼瞪得老大。龙打开车门就坐进后座,弯起翠僵硬的双脚,连同手腕一同用皮带绑起。
「这下子你能明白,我为什么叫你坐在副驾驶座了吧?」
透子点点头。
「那么,请你移动位置吧。」
她又摇摇头。
「我不会睡着的,请让我待在后座。」
「恐怕不到一个钟头,她又会再次骚动起来,不过应该无法挣脱束缚。」
「没关系,我要呆在这里。」
龙的眉毛自太阳眼镜上方挑起,或许是以为她又在故作逞强。
「为何?」
「我想亲眼看着她,毕竟翠会变成这副模样,都是我害的。」
「就算是我反对也没用吧?」
「是的。」
他又一次叹了口气。
「请不要去触碰她的身体,也尽量别与她四目相对。」
说完之后,龙重新回坐我好方向盘。而后正如他所说的,翠不到一个小时后又恢复意识,哭喊着被绑住的手脚好疼,哀求透子替她解开,或者吵着不想坐在这辆车上,尖声喊救命、控诉他们诱拐了她。
她坐在座位上疯狂地摇晃身体,咒骂、叫喊、啜泣,偶尔用娇媚的嗓音挨近,但是一看见透子充耳不闻后,马上大吼大叫说道:我最讨厌你了、杀人凶手、小透、把爸爸还给我、去死吧——透子不发一语地望向翠,听着那些话语。
娜娣雅的诅咒人残留在翠的身上,但现在翠对透子讲出的谩骂,绝不是有人另外灌输给她的想法。在高阶家,透子受到的待遇几乎与亲生女儿无异,年幼的翠会嫉妒也不奇怪;外加透子的父亲留下的债务,害翠失去了父亲、母亲和出生的房子,这些全是事实。即使翠自身并未意识到,但那些记忆一定会化作愤怒,深深埋在他的意识底部。
透子也一样,究竟有把这件事摆在心中的哪个位置?据说加害者总是会容易遗忘;相对地,被害者却从来不曾忘记。透子绝不打算遗忘,只是,从小就不懂父母的亲情与家庭温暖的自己,要与翠失去的事物相提并论的话,她的想法实在太过天真。她在不知不觉之间,习惯了翠的开朗和善意,一直在撒娇的人,其实是透子本身。
对翠而言,自己可能根本不是助力,而是灾难的种子。透子心想——若是这次的事件能够顺利解决,以后就别再出现在翠的面前了,这么做才是正确的选择。
龙完全不利用高速公路,这应该是为了应对途中可能发生的突发状况。抵达镰仓的住宅区之间,经过熟悉的一排房屋、未经铺装的私人小径后,砖瓦支柱之间的铸铁大门隐隐浮现而出。
当车辆一靠近,大门忽然向内敞开,一名小麦色肌肤的黑发孩童跑向轿车窗边。
「小龙!」
偌大的绿色眼珠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紧接着:
「哇~~是透子!」
孩童开心的大喊了一声飞扑过来,几乎要一头撞破车窗玻璃,透子慌忙拉下车窗。
「厄——是莱……尔对吧。」
她险些要说出「莱拉」,在最后一刻赶紧改口。与一头及肩蜜色金发的莱拉不同,现在眼前的人有着较短的头发,可以清楚看出头型,穿着也从女仆装的洋装和围裙换成白色衬衫,领口还别上一个小蝴蝶结,呈现出殖民地旅馆门房的男孩风。不知道这种形容算不算是称赞。
「恩,我现在是莱尔哦。」
少年听见对方正以正确的名字呼唤自己,相当开心的绽开天真的笑容。
「嗳,透子,散寿司好吃吗?那个我也有帮到忙哦。」
「——很好吃。」
「那个啊,以前小龙他——」
莱尔的头自打开的车窗钻进来。
「莱尔——」
龙静静的插嘴。
「等一下再聊吧,现在还有其他客人,你可以先去整理一下客房吗?」
莱尔这时才注意到蹲在透子身旁的翠。当黎明的曙光渐渐亮起,翠忽然闭上眼睛安静不动。
「真的耶……」
莱尔像只寻获猎物的猫咪,睁着雪亮的双眼,鼻子灵敏地嗅了嗅。
「她的味道真重,变化才刚进行没多久,一定开始肚子饿了吧。透子,靠她那么近很危险哦。」
「莱尔,不得无礼。那位小姐可是柚木小姐重要的家人,明白的话就快去准备吧。」
「是是是——那我顺便去泡早晨的红茶吧。」
他踮起单脚转过身去,边哼着歌边蹦蹦跳跳地走向宅邸,看起来真不想早上起不来。
龙走下驾驶座目送他的背影,眼睛盯着前方轻声说道:
「抱歉。」
「诶——?」
「我忘了叫他向你道歉。」
「啊、不会,不要紧的。对了,他和女孩子的时候感觉很不一样呢。」
「恩,那才是他的真面目。」
于是,透子迎向六月十一日序幕的早晨。
透子原先打算将翠安置于此,再立即返回东京查看,不管龙怎么说,她都无法把滩博美的尸体(虽然可能还没死)丢在翠的房间里。在那种情况下被人发现的话,翠一定会被当成嫌犯的,只要能借给她一辆车,她就能独自一人清理现场。
然而龙与莱尔却异口同声的反对她的做法,甚至厉声说道:你知道你自己现在的脸色有多糟吗?你这几天来到底真的睡过几个小时?也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吧!
透子不禁反驳,她的睡眠时间确实很短,但体力还相当充沛,也有摄取食物;况且现在就算躺进被窝,心情这么亢奋也根本睡不着。
但大概是喝了一杯莱尔泡的香草茶,她接着忽然失去了意识,躺在客厅的沙发上醒来时,周遭已是一片灰暗。看向手表,时间显示已经七点,她连续睡了十二个小时以上。
长时间的熟睡之后,脑袋十分清醒。
(被骗了——)
一想到这件事,怒气率先涌上心头。屋内一楼不见人影,于是他用力踩着步伐走上二楼,只见透子先前的工作室房门敞开,里头透出光线,龙正面像电脑坐着。可能是听见了脚步声,头也不回的在透子开口之前只想荧幕。
「看看这个吧。」
‘公寓中发现女性遭到刺杀的尸体,女大学生方可至今仍下落不明’的标题骤然跃入眼帘。是刊登报纸报道的新闻网页。
「这是——」
「请看到最后。」
龙的语气不容置喙,透子咬着唇瓣,眼睛跟着荧幕上的文字移动。
‘十一日上午六十三十分左右,东京文京区内的一栋公寓四楼套房中,发现了一名遭到刺杀的女性遗体。目击者是住在同一栋公寓的房客,当时正巧要去拜访那间房间的房客。
经过调查发现,死者是担任O女子大学文学部助教的滩博美小姐(二十七),滩小姐住在同一栋公寓的三楼,与租借四楼房间的O女子大学文学部三年级女学生来往十分亲密。
警视厅和本富士署正在追查自昨夜起就下落不明的女学生行踪。另外,也有多则证言指出,最近公寓内常看见一名并非房客的可疑人士出没,并且时常在公寓周遭边徘徊。警方正在调查此人是否与此案有所关联。’
自己害怕的情况真的发生了,在这样下去翠就会被认定为嫌疑犯。果然不该理会龙的说辞,尽快返回公寓处理现场才对——
「你明白了吗?警方已经知道你的长相了。」
「你不是说过她还没死吗?而且,我们真的有必要那么急着逃离现场吗?」
透子的视线自画面上移动,张口反驳。
「你的意思是,我们应该给她最后一击,再把尸体藏起来吗?」
龙冷冷地反问。
「确实是有方法能够消灭娜娣雅,但是只能用火。难道你认为我们应该连同居民烧了整栋公寓,顺便一口气消灭尸体、现场与目击证人,刚好达成你的所有要求吗?」
透子哑口无言。
「娜娣雅还没死,但是这件事发生之后,马上有人通知了西门·马古斯。他的手下一定会在我们离开之后立刻赶至现场,换上顶替的尸体,供他人发现。毕竟哪个女人被你刺了一刀之后,乍看之下很难辨认出她是谁。这一点你应该也相当清楚才对」
「————」
的确,透子刺下木椿之后,滩虽然还未断气,却在转眼间变成了一个老太婆,没有人看见后会联想到那是滩吧。
「首先,今早发布的这则新闻,案件的进展速度实在太快,几乎没有花太多时间进行搜查,这就表示有人在背后动了手脚。」
「手脚?你是说西门·马古斯甚至能驱使警察?」
「警察、媒体记者、公寓及附近的居民、大学关系人士——让证人们说出重要的讯息,再放出消息,陷害你和翠小姐成为杀人犯,对他们来说是小事一桩。」
「怎么会……」
「一个组织就算再怎么庞大,驱使他运作的却是每一个人。他们擅长的招数就是改变人心、扭曲记忆,进而将人类当做玩偶一般操纵。见过那个男人的你,应该能认同我的话吧?」
龙的冷淡口吻让透子背脊一阵发冷,她瞪着动也不动的的白皙侧脸反问:
「——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人?与他们敌对的你……又是谁?」
发冷的体内深处,涌出一股愤怒的热流。
「为什么我和翠非得被你们卷进这场风波不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回答我,龙绯比古!」
龙不疾不徐地转过椅子,实现自电脑荧幕移向透子,稍稍拉下太阳眼镜,抬起那双漆黑中带着湛蓝的眼眸。
「所以我前些天才问你,有什么我能为你效劳的地方吗?」
「你什么都没回答我,却要我主动求你帮忙吗?」
「你是指‘我是什么人’这个问题?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才对吧?」
「我只知道你不是人类。」
「只有这样还不够吗?你就这么不相信我说的话?」
透子点头,龙偏过头露出苦笑。
「可以请你就你眼中的我,来评价我这个人吗?我绝不是想卖恩情给你,但我昨天确实救了你一命。往后我也会保护你,并尽力让翠小姐恢复原样,虽然这样可能还是不足以补偿你至今蒙受到的灾难。」
一听见翠的名字,透子的态度立即软化了下来,不管这名男子是什么人,她都愿意舍弃自尊和一切央求他。
「——小翠真的能复原?」
龙站起身没有回话,从上方朝他望来,透子反射性的想往后退,但他的右手已经抚上她的面颊,像在抚摸一个易碎品。
「是的,一定。」
当透子意识到这是在回答自己的问题时,他已转过身步出房间。
「等一下!」
透子朝着他的背影高声大喊。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你和那个娜娣雅一样都是吸血鬼吗?还是不是?那你到底是从何而来,又怎么能存活了两千年之久?请你告诉我!」
龙在门槛上停住步伐,回过头来。
「柚木小姐,这世上很多事情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他低声轻喃。
「不知道的话,就能轻易忘却,当做与自己毫无瓜葛,让一切付诸流水。」
「可是我已经被卷进去了!」
「那么就请你设法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恢复到以前的生活吧。是我太过鲁莽,才会让你第一次造访时挽留了你。活了这么多年仍旧无法摆脱如此愚蠢的冲动,表示我依然不过是只地上的生物罢了——我向你道歉,希望你能原谅我。」
在透子的眼前,门扉静静关起。
透子颓丧地呆坐在原地,直到莱尔前来叫她:「吃晚饭咯!」时侯,已经快要晚上九点。少年依旧穿着白天时的男装打扮、腰上缠了一条短摆围裙、卷起了胳膊上的袖子。
「今天晚上吃日式料理、盐烧竹夹鱼、豆腐味增汤、配上乌贼炖芋头和川汤菠菜。酱汁也是用乾鲣鱼和昆布熬成的哦。」
餐厅的桌上摆着一人份的料理及筷子、菜色与莱尔方才宣告的一模一样。待透子坐在椅上拿起筷子时,莱尔开心地看着她。
「好吃的话我再帮你添一碗。」
「那莱尔你呢?」
「啊~~我有吃啊、不过只是尝了尝味道。吃太多会不舒服、龙也会不高兴。况且这副身体本来就不太能吃人类的食物。」
「真像个机器人——」
「讨厌啦,我才不是机器人呢!」
莱尔哈哈大笑了数声,接着忽然一脸严肃。
「透子,伤已经好了么?」
透子顿时摸不着头绪。
「我咬了你好多下吧。」
「都已经好了,我甚至忘了有这回事呢。」
「对不起,我真是个做事莽撞的笨蛋。」
「没关系啦。」
「透子,我……很高兴你愿意回来。」
莱尔在身旁的椅子坐下,长着偌大的绿色眼睛盯住透子。
「我还以为你不会再来这里了。」
「为什么?」
「小龙去东京时,我还以为他会带透子回来。可是却没看见你,所以我想透子一定是在生我的气,或者觉得我很恶心。」
「莱尔——」
「在很久很久以前呢,我曾经和一个人类女孩变成好朋友,一开始我隐瞒了真实面貌,但是后来因为一桩小事,他发现我不是人类后完全无法接受我,尖叫着‘你好恶心’,或是一直在胸前划十字。人类都是这样吗?明明我还是我啊。」
莱尔扯动嘴角挤出微笑,孩子气的圆滚脸蛋上,只有那抹笑容看来像个疲倦的老人。
「当我看着那个女孩的脸,憎恨的心情忽然一拥而上,恨不得想张口咬住她。所以,我可能真的是个怪物也说不定,她会觉得我恶心也是没办法的事。」
没有这回事——透子在心中暗暗说道。至少在她眼中,这个孩子即使不是人类,也是个能够心灵相通的存在;只是这种时候,再多的言语似乎都没有任何帮助,于是透子放下筷子,伸出右手。
「莱尔,我们来握手吧?」
绿色眼眸不解的眨了一眨。
「来握手吧,作为我们重新认识彼此的见证。」
「——恩!」
两人面对面,神色凝重的互相握手。莱尔的手比透子的手小上许多,十分温暖又带有些微的湿气。
「透子,再来一碗吗?」
「我很饱了,谢谢,很好吃哦。」
「那么收拾完桌面后我来泡茶吧。我也跟你一起喝,日本茶好吗?也有中国茶哦。」
「——老师呢?」
「啊、小龙他……」
莱尔立刻支吾其词,当透子想再反问时,突然某处传来了奇怪的声响,像是热带密林里的珍奇鸟叫。透子抬头看向天花板,叫声来自二楼,那个声音来自——
「翠——?」
透子起身飞奔,莱尔慌忙跟在后头。
「透子,等一下!不能过去,透子!」
但透子充耳不闻,一口气跨过三个阶梯冲上二楼,在昏暗的走廊上寻找发出叫声的房间。莱尔趁着这个时候跑过透子身边,奔向书库那一排房间的某个房门前。声音正是从那间房里传出。
莱尔将背抵在门板上,不让透子进入。
「小翠在里头?」
「不行,你不可以进去。」
「为什么?是龙交代的吗?有什么不能让我看的东西吗!」
「不是的,不是那样!」
「龙在哪里?」
「——东京。」
她本想询问去哪里做什么,但眼前这件事比较重要。
「把门打开,莱尔。」
「可是,小龙说透子看了之后会很难过。」
可能会吧,但是她还是非看不可,因为她自己已经决定要正视每一件事。
「只是看而已,我不会做任何事,也不会进去房间。」
「真的?」
透子回望着莱尔点了点头,于是他十分勉强的移开身躯。透子上前转动门把却打不开门,莱尔无语地指向门中央,那里有个手掌大小的板盖。那是观看孔。
她掀开以合页固定住的盖子,将眼睛凑至玻璃上。先起房间中一片漆黑什么也瞧不见,随着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开始可以看见正前方放有一扇窗户,下方是一张床。有样东西在床上蠕动挣扎,方才那阵怪鸟似的鬼叫声,就是由此发出。
突然,那片黑暗当中浮现出两道红光,叫声不再传出,取而代之的是家具摇动时的吱呀声。透子冷不防的清楚认出那个身影——是翠。她被绑在床上,拉扯着手铐和锁链撑起上半身,视线往自己望来,一双血红色的眼眸膛得大大的。
大概认出了透子的脸,那双眼睛散发出强烈的光芒,沾满了唾液的润湿双唇,歪斜地露出微笑,舌头在外面摇动。那张嘴巴出声说话之前,透子就火速盖上盖板背过身子。
呼吸急促、身体不断颤抖的人反倒变身成了透子。她几乎想放声尖叫,想捂住耳朵闭上眼,肆意放声呐喊,什么都不再去看、不再去听。
「透子,你没事吧?」
莱尔担心的凑过来。
「抱歉……」
她好不容易挤出声音。
「看来,小龙果然是对的,真的别看比较好——」
她不想承认,自己是个多么软弱的人类。这是惩罚,都是为了保护自己愚蠢的自尊心,才会害翠变成那个模样。他低下头,咬牙忍住几欲滚落的泪水。
「没事的,透子。」
莱尔握住透子的手。
「小龙一定会帮你的。别担心,就像我一样相信小龙,等他回来吧,好吗?」
3
好饿。
每当张眼醒来,激烈的饥饿感便自胃的底部袭向全身。
浑身发冷的僵直,像个发作的疟疾患者似地不断微微痉挛。
——食物。能够自胃底开始温暖全身、抚平饥饿感和寒冷的食物。他知道那是什么,也知道如何能得到,光是在脑中想象,口中就充斥甜美的液体香气。
除此之外,他的脑中不存在任何记忆。他几乎不记得自己是从何时起变成了一个只会在黑夜活动寻找猎物的二足野兽。不过,每当觉得挂在脖子上的奇怪碎布很碍眼的时候,脑袋就会隐隐发疼。
他只依稀记得第一次得到猎物时的景象。
醒来时,身体觉得十分不适,手脚冰冷僵硬,像是好几天没进食般饿得头晕目眩,什么也无法思考。甚至不记得自己是谁,现在又在哪里。他恍惚的站在原地,这时一道比黑夜还要漆黑的身影窜过眼前,然后是细微的惨叫声和倒地的声响。紧接着他立刻闻到一种不知该如何形容,深深刺激身心的绝妙香味。
下一秒,胃部的饥饿感爆发开来,垂死的身躯中涨满活力,他发出一声长啸,扑向香气的来源。在本能的领导之下,张开的大口准确无误地咬住猎物,牢牢制服住微微挣扎的物体,嘶嘶有声地啜饮溢出的物体。
愉悦、销魂、神醉,忘我的极致快乐。头部上方的冰冷目光停驻在他身上,交谈的低语声也传进他的耳中,对他而言却是毫无意义。他的脑部已丧失理解能力,完全听不懂自己出生至今使用的语言。(这些刚变化成的家伙,模样真是可悲。即使是个一流企业的精英职员,到了这般田地跟野兽也没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