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龙之默示录》作者:[日]篠田真由美【第1卷完结】 > 龙之默示录@txtnovel.com.txt

第 9 页

作者:日-篠田真由美 当前章节:153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48

(难不成你和他们不一样?)

(别说蠢话了。我可是活了一千年之久,别把我跟这些野兽相提并论。)

(最好不要太得意忘形哦,亚尔加。西门·马古斯好像在怀疑你了。)

(哼,那么你也得小心点才行啊,城。上是人类之身却侍奉我等不死种族,而且还是个见风转舵、两边都想讨好的墙头草。你该不会对西门老头说了我的坏话吧?)

(你说呢?在担心吗?)

(别太得意了,你也想变成野兽吗?不,还是让你变作它的食物如何?)

(哼,你敢的话就试试看啊,我可还有不少利用价值喔。)

……脑中的模糊记忆忽隐忽现,但远比那些影像更加迫切的饥饿感驱使着他,摇摇晃晃地迈开步伐。东京的夜晚时分明亮,完全找不到全然漆黑的地方,即使是杳无人烟的小径,也一定有一盏照明的街灯。

(猎物……)

猎物的模样栩栩如生地浮现在脑海中,正如同彷徨在沙漠中的遇难者幻想着绿洲。

(充斥在口中的炙热、鲜红、甘甜、极致的液体——)

但不论幻影有多么逼真,也无法满足他的饥饿。喉咙益发干渴,冰冷的身体不断打颤。以前有人告诉过他,猎物得由自己亲手捕获,这是铁则。只有起初的第一次会为他准备食物。

他的同类都聚集在西新宿周边,因为好几个人一同狩猎效率较高,久久一次「主人」赏赐猎物给他们。但是先前合作捕获了猎物之后,他却一个人贪心多喝了分配好的分量,因此被同类们赶离那里。

他认为那实在是不公平的指责,却无法以言语为自己辩驳,也无法反抗多数同类的意见。他不敢离「主人」所在的西新宿太远,不过其实「主人」也不会在意吧。

他以西新宿为中心点,徘徊游走在外围区域,白天就躲进下水道或神社的地板下,一入夜再出来寻找猎物。可是他不曾捉住任何一个人类,若是能寻获濒死的鸽子和遭人丢弃的猫就谢天谢地了。

又饥又渴又疲倦,最后他又走向西新宿,去拜托「主人」,想办法让他留在那里吧。若是「主人」仍不允许,干脆找一天跑进自己本能性恐惧的太阳底下还比较痛快,怀着这个念头的他,却不相信自己会有自杀的勇气。

(这味道……)

他停下脚步,仰起向前弯曲的身躯,吸了一口飘散在黑夜中的臭气。

(这个味道是——)

与深深迷惑住他、唯一能打动他的液体气味十分相似,却又有些微不同。那股味道混杂着陈腐发酸的臭味,并非猎物体内的新鲜液体。那是他自身也拥有的,同类的夜行野兽气味。

乘着夜风,那股强烈的臭味自他的目的地——新宿中央公园飘来。他左思右想,怎么也猜不出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心中有极不祥的预感,让人浑身直打颤。他像个人猿似地,维持着脸部往前突出的驼背姿势,缓步踱向前方。

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仿佛是舞台上的布幕往两旁拉开。他站在公园的林木之间,望着中央的圆形宽敞空地。投下淡淡光线的水银灯、不再运转的喷水池、排成一个圆形的空无一人长桥……那副景象,与这座公园沦为狩猎场时没有两样。

不过他那双夜行动物的眼睛,能够瞧见以往人类之身时无法看清的黑暗之处。在水银灯的光线无法触及的广场角落里,可以看见十几个人体大小的物体倒趴在地,正在那些物体飘散出混杂着腐臭的鲜血气味,将他吸引至此,他踩着摇摇晃晃的步伐走近。

一张皱纹满布臭皮囊似的枯瘦脸庞,正躺在地上怔怔地张着眼睛和嘴巴仰望向他,那是一个礼拜前将他赶出公园的同类,认出那张面目全非的脸,他不由得放声大笑。指责我的就是这家伙,男人心想。又不是他们的「主人」,只是因为在这群野兽中待得最久,就颐气指使地命令他人,甚至将他赶走。那时候浑身洋溢着力量、嘴角沾着新捕猎物鲜血的家伙,现在却像个干瘪的木乃伊,胸口附近开了一个大洞,却只有一些汙浊的黑血渲染开来。

(——这个不能吃……)

饥饿感再次浮上他的意识,驱走了一瞬间的愉悦心情。他推开倒在地上、手脚几乎叠在一起的尸体,翻了翻他们的身子,想寻找没有任何同类以外的东西。但是摸到全都是干巴巴的粘萎尸体,鼻间尽是腐败臭水沟的气味。

「还有一只吗?」

忽然背后传来声响,他尽可能驱动身上所有快要生锈的神经迅速转过头。眼前站着一名男子,飘逸的黑发长及肩头,只有露出下半张脸,鼻梁。嘴唇至下颚,都微微泛着白光,浮现在黑暗之中。

「以那种躯体活在这世上一定很痛苦吧。杀了你的同伴的人是我,我很同情他们,但是事到如今除了让你们安详的死去之外,没有其他获救的方法了。也请你安详的死去吧,来。」

男子伸出一双绽放珍珠光泽的白皙美丽手臂,五根指头如同巧夺天工的花瓣般缓缓展开,朝他招手。

他并没有认真倾听对方的话,深深吸引住他的,只有眼前男子身上飘出的香气。充斥在整座玫瑰园里的盛开花朵、玻璃杯中斟满的美酒、摆在餐桌上装有美味佳肴的盘子……这些香气综合起来仍然敌不过这股既令人神醉又馥郁的芳香,他全身的饥饿细胞不由得嘶声呐喊。

(好想喝——)

(我想大口喝下这家伙的鲜血——)

(多么美妙的香味啊……)

他张开血盆大口,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露出汙黑的牙齿,兴奋不已地磨着牙向前扑去。男子正面迎向他,只见葱白的手指没入他的胸膛。

隔了一秒之后,寒意自胸膛窜至全身。

他定在空中不动。

眼前就是男子戴着太阳眼镜的脸庞与白皙的喉咙,却无法再往前靠近。因为对方的右手刺穿了他的胸膛。

「沉睡吧,勿再彷徨于人世。」

低声呢喃之后,男子抽出手,手指上没有沾上半点血滴。下一瞬间,他却感觉到自己的胸口破了一个大洞,黑血溅出,腐臭气味窜上鼻间,全身开始枯萎干缩。

他再也无法站立,膝盖一跌,像个失去支撑的稻草人般倒向地面,张开的口中甚至发不出叫喊。

瞪大的双眼,最后只看见俯视自己的白玉脸庞,他想对男子举起颤抖的双手。但是,他不明白自己为何想举起手?

所有的知觉退去,连饥饿感也渐渐止息,只有一张如月亮般的白皙面容映照在他睁大的双眼之中,以及男子身上飘散出的天上花园般的馨香,那是他最后的记忆——

数分钟之后,广场上出现一道新的身影。是个年轻男人,有张面无表情的苍白脸蛋,一袭漆黑的西装配上深红色衬衫,脖上系着暗金色领带。三周之间,他才搭乘计程车带一名少年从歌舞伎町来到这里,但是现在公园里没有人认得出他。

那时戴着太阳眼镜掩饰的眼睛如今显露在外,包括瞳孔、虹膜和眼白在内,全都像是染上了鲜血一般赤红。现在那双眼睛闪烁着强烈的红光环顾四周,脚边尽是手脚相叠的尸体……不,说是残骸碎片还比较正确,犹如一对乌黑风干的枯枝小山。不知情的人若是看见了,根本猜想不到这些原来是人的尸体吧。

「可是——」

男人以漆皮鞋的鞋尖踢起尸体残骸,那些尸体立即化作了黑色的粉末撒落在地。

「流氓!是谁——」

男人以非日文的语言不停咒骂,胡乱抬起脚踢开地上的尸骸,接着倏地停下动作,忽然注意到——不,是被迫注意到,公园里不只有自己一人。

直至方才本事空无与人的身后,出现了一道气息。

(不是人类——)

只有这一点他很肯定,因为他感觉不到背后物体的呼吸声和心跳。

(是这家伙杀了我制造出的野兽们吗……?)

(而且也在等我出现?)

(可恶!我可是活了千年之久的亚尔加,哪会那么容易被你干掉!)

他赫然往地面一踢向上跃起。

轻轻松松地跳开十公尺多的距离,在空中转过身子后落地,摆出备战姿势。一道剪影似的黑色身影就站在刚才自己所处的位置上朝他望来,下一秒,先前魅惑了那样饥渴的野兽,使之忘却抵抗的美妙香气,同样飘入他的鼻间。

「原来如此,你就是西门老头的猎物——拉哈比吗?」

他露出挑衅的笑容,喉间却也因为香气引发的渴望可悲地分泌出大量唾液。难怪老头子会这么想要得到这家伙,多么令人倾倒的香气啊,真是名副其实的黄金圣血。

混账,他绝对要喝到。而且最好是由他一人独得,才不会分给其他人,尤其是那些老不死的老头们。

「我是亚尔加,在跟随西门。马古斯的一行人当中,就属我待得最久,你居然毁了我的野兽,但是,你可别以为能用相同的方式打倒我。」

那道剪影没有回话,不疾不徐地移动身躯,滑行似地缓步逼近。亚尔加举起左右手臂迅速拍动,约莫两条胳膊长的数十把黑色短剑随机不知从何冒出,光速飞向剪影。

湛这阴沉光芒的剑尖飒地刺进黑影,影子倏地停止前进,直接倒向地面。

「——啧,真是轻而易举。」

亚尔加露牙而笑。真不知道老头子他们在搞什么,只是一味穷追猛打,对方才会一直四处逃窜,害他至今都没机会和对方正面较量。就算拥有神之手的血,依然不是他的对手嘛。

跨着大步走近,他却疑惑地眨了眨眼。非人之身的视力在夜晚中不可能出错,然而,他没有看见刚才那个应该已经倒地的对手。

视线所及都是那些干瘪的野兽,那些由他一手创造,被他抓住后鲜血惨遭吸尽,再注入自己体内饲养的恶灵之后,化作渴求鲜血的野兽之人类空壳。他掷出的铁制凶器插落在尸骸之间。这个味道是……?

嗅觉再次捕捉到黄金圣血的香气,光是臭着这股美妙的香味,心神都快变得飘飘然且不知所以云,到底是从哪里——

在交叠的尸骸之间,露出了一截白色的物体,是个被人揉成一团丢在地上的手帕。他受到吸引般地弯下身躯,找到了气味的来源。这么说来……

伸至半空中的手停住了,一股冷意窜过全身,亚尔加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左胸多了一个奇妙的物体。那是五根玉白的指尖,一只手贯穿了原本该是刀枪不入的肉体,自肋骨的缝隙间穿破背部自胸前刺出。

「站起来。」

近似于沉默的嗓音在背后低声命令。

「别想命令我!」

「不愿意的话,我也无所谓。」

声音平静地回应。

「让我们一个个试试看,怎么做才能让活了一千年的亚尔加归于尘土。拔掉你的头、挖出你的心脏,以圣火焚烧,还是曝露在太阳之下呢——」

「你才不可能——」

「觉得我办不到也无所谓。至少我这副躯壳,用以上任何一种方法都不会毁灭。在早晨来临之前,我们一个一个实验看看吧。首先是这个。」

体内的手指开始转动,将心脏包覆在手掌之中。亚尔加不由得跟人类一样变得呼吸急促,比起那只如钢一般冰冷的手章,许久未曾体验过的恐惧感更让他难以呼吸。虽然心脏遭人捏碎或拔出也死不了,但他并不想亲身一试。

「我知道了,你想要什么?」

「带我到西门·马古斯的所在地。」

「你还是特地将自己送入虎口吧?」

「我知道。」

亚尔加发出痉挛似的笑声。

「我先声明,别以为能拿我当人质。如果扬言要杀我,老头他绝不会阻拦,反而会开心地叫你动手。他一直想找机会除掉我呢。」

「喔——」

含着笑意的话声在背后回道:「那你打算在这里一路聊到天亮吗?我倒是完全不在意。」

「——我知道了啦。」

他再次半自暴自弃地应和。要是被老头们知道自己竟然举白旗投降,真不知道会遭受到什么处罚,但现下自己的性命比较重要。

「我可不知道你会落到什么下场喔。来,走吧。反正距离不算很远。」

「在这之前,我先问你一件事。」

「什么?」

「莉莉斯(注33)醒来了吗?」

亚尔加的身躯突然大震,想和普通人类一样牙齿不听打颤。

「莉、莉莉斯……」

「你不会说你不知道吧?」

「我。我不知道!」

他颤抖着身体嘶吼:「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注33:莉莉斯(Lilith),在10世纪成书的圣经外典《本可拉的知识》中记载她是亚当的第一位妻子,世界上的第一个女人。也有记载她是撒旦的情人、夜之魔女,并教导该隐如何利用鲜血产生力量以供自己用,据说与吸血鬼的起源有关,莉莉斯也被古代希伯来人视为大地和农耕部族的太母。)

4

哦……

门扉伴随着刺耳的声响开启。

屋内笼罩着黑暗,但站在门口的龙,依然如在白天一样能够清楚看见每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天花板十分高耸的长方形大厅,大门位于大厅的短边,正对着前方一排排附有椅背的长椅,像是一间教会,左右两边的墙壁及柱子上却未装饰与信仰相关之物。

他毫不迟疑地跨过门槛走进室内,门扉又一次发出尖笑般的刺耳声响在身后关上。他头也不回,缓缓走在黑暗之中空无一人的长椅之间形成的通道。

若是教会,与大门相对的另一个短边应会设有祭坛,天主教会挂上圣母或圣人的金碧辉煌画像、基督新教则是会装上简朴的十字架,但眼前那里不见任何物品。只有一道远比室内的黑暗还要漆黑的帷幕,像要隐藏住什么似地垂挂在那里,布面上没有任何图腾。

走至通道的一半,龙停下脚步,举起玉白的手轻轻拨开落至脸上的头发。仰头看向帷幕,在黑暗中以手指调整了下太阳眼镜。

这时,帷幕倏地晃动起来。不知是从何处出现,一个人影已经立定在那里。那是一个一头犹如烈火,有着红色卷曲头发及胡须的魁梧男人。

「真叫我惊讶——」

嗓音相当低沉,却如同敲响一座巨大梵钟般「嗡……」地余音缭绕。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你啊。」

「真没想到吗?」

「啊~~是啊。」

男人点点头,抬起左右两肘,当场闲适地交叠双脚,像是深深坐进一张隐形的扶手椅上,臀部下方空无一物。

「拉哈比——不,我应该尊重你这一百年来使用的名字吧,叫你龙绯比古对吧?」

「随你高兴。」

「说到龙,在我们的故乡被视作不详又汙秽的怪物,象征与神之秩序相对的原是罪恶与混沌,但在这东地区却变成了天界的神仙。东阳思想中原本就不存在善恶分明的二元论,你会不想离开这个国家,终究也是这个原因吧?」

「————」

「而我是西门·马古斯,两千年来从没变过。」

「事到如今不用再自报姓名了。」

龙冷冷低语,西门露齿一笑。

「喔,那么你为何而来?始终躲避我方的追赶,像个一有事就缩进自己壳里的贝颓,一直关在自己设下的护符结界里不是吗?怎么突然改变心意了?我还以为要燻出躲在洞穴里的胆小狐狸,得耐心等上一段时间才行。若是知道你会这么干脆现身,我也用不着如此大费周章了。」

「东京的吸血鬼骚动,以及派来我身边的那位女性,就是为了引我出现吗?」

「你还满意吗?」

男人的红胡子跟把火炬一样在黑暗中晃动,发出无声的笑声。

「她真是非常有趣的女孩,反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在这种所有人皆是自私自利贪图快乐的时代里,她却具备了人类的骨气和自尊。我从不认为她会乖乖照我的话去做间谍,却没想到她竟想亲手杀了娜娣雅。哎呀,愉快愉快,长生就是有这等好处。是吧,拉好比?」

「你在哪里找到她的?」

「喔,你果然不知道吗?」

西门眨了眨眼,双手往膝盖一拍。

「你也会有不知道的事啊,这更是让人心情愉快。我就告诉比一件事情吧。我非常中意哪个丫头,近五世纪以来,我都不曾增加自己的同类,但我倒是很乐意让她加入我的行列。

你的嘴角怎么啦?是吗,原来你也很中意她啊,那么快点将她变成属于你的东西不就好了吗?但是事到如今已经太迟了,放弃吧!她是我的。往后自你身上获得的神之子遗产,总有一天也会转移到那名女孩身上。你就安心地回归混沌吧,拉哈比。」

他发出野兽咆哮似的大笑,一道冷冷的声音随即打断他。

「莉莉斯,那个穿着红衣的巴比伦大淫妇还没有醒来吗?」

「你认为吗?」

西门·马古斯停下笑声,故作滑稽地转动眼珠。

「今年是西元两千年的最后一年,也是被人预言将是世界末日的一年。她很期待能够醒来吧。」

「正是如此,正是如此。虽然这点谁都猜想得到,我还是要称赞你的聪慧。」

男人以夸张的口吻重复说道,拍着手倏地起身,摊开双手高高举起,两个手掌转向前方。垂揖在他身后的漆黑帷幕微微左右晃动了起来。

「因此,我们决定在这一年,将这段与你纠缠了两千年的孽缘做个了结。现在就让我们接收你从耶稣体内夺走的神之子黄金圣血吧!」

龙一动也不动地反驳:「我并没有夺走,那是他赐予我的。当他钉在十字架上受苦,鲜血流淌而下时,像一只只毒虫蜂拥至他的伤口旁,掠夺他的鲜血的是你们。所以你们才会怨恨我,意图夺去他随着怜悯一同赐予我的鲜血。」

「我才不管你那套说词,你明明就是个最会见机行事的卑鄙小人。」

「到了现在,你还想忽视那些明白的事实吗?」

「我知道的事实,就是你不过是个与我们没有两样的无形恶灵。无意间遇见孩童时代的耶稣,伺机吸取了他的鲜血后,才会有现在的你。而且你还居功自傲地一人独占,若是你肯老实一点分给我们,我们也不用这么大费功夫狩猎你。」

「西门·马古斯。」

龙森冷地打断对方的嘲弄,好似一道冰刃,指向一滩沸腾的赤泥色熔浆。

「我至今不曾与你们刀剑相向。会一直回避战斗、辗转远移、定居在这个国家施下保护结界,完全是因为我知道制裁你们并不是我的职责。」

诚如你所说,我毕竟是个暗之恶灵,饥饿就寻找猎物,在荒野之中徘徊不去的无形吸血野兽。无论你们想狩猎人类或引发恐慌都与我无关,我只会保护我自己,捍护他赐予我、让我得以存活的黄金圣血,直到世界末日,他重新降临于世为止。

然而你却无视我的意愿,设法让我接触人类。这件事我的确有错,明知柚木透子是你的棋子,我还是留下了她。不管那名女孩是何人,我都会保护她,以及她所爱的人。

西门放声大笑。

「太令我惊讶了。在狩猎魔女的火刑祭典、圣巴托洛缪之夜大屠杀(注:法国宗教战争的转折点,乃法国天主教暴徒对国内新教徒雨格诺派的恐怖暴行,始于1572年8月24日圣巴托洛缪日之节日,持续了数个月之久。)犹太人大屠杀、广岛核爆时,即使眼前有几千几百人死去依然无动于衷、修身旁观的你,却为一个女人展开行动?」

「而且还对那个女人拥有无法吸血的执着。多么深情、多么像个人类啊。两千年来混在人群中模仿人类的你,终于连骨髓深处也变成了人吗?不对,是血的缘故,你血的气味——」

「我的血的气味……」

龙低声重复,思索这句话的意义时——

西门·马古斯背后的漆黑帷幕,像是一枚迎向狂风的船帆般鼓胀而起,布间的波折正要淹没往前方的庞大身躯时,「沙——」地一声,帷幕裂出了一条垂直裂缝。一道闪电般的青白色光芒亮起,帷幕朝左右裂开,后方显现出了某个东西。

是一个摆放在祭坛上的巨大黑色灵柩。

以及站在前方的一道身影。

那个身形娇小的老妇人厚重地穿着好几件脏汙的衣物,稀疏的灰发凌乱披散在脸部周围,消瘦的脸上望来一双大张的眼睛。

「玛利亚——」

老妇的嘴唇弯起如弓形,带着湿润饱满的血红色泽,在满是皱纹的脸蛋上相当突兀。

「拉……哈……比……」

呼喊断断续续地吐出,嗓音却与一星期前站在龙的眼前时截然不同。可以说是十分优美,既亮又细,音质如同音乐般美妙,却不带一丝甜美。

拿到嗓音仿佛是一片闪闪发亮的熔化黄金,波波升起的光浪席卷而来,虽然耀眼夺目,但一旦伸手触碰立即会被烧成黑炭,灌进耳朵的话必将痛苦至极的死去。

老妇抬起双手,缓慢往前伸展。虽是一双皱纹横生的老人之手,动作却像在跳舞一般优雅且柔软。如果这个世界上真存在着视觉用的媚药和迷药,外观或许就如同眼前女子的模样。

「——到这里来……到我的……身边,拉哈……比……」

召唤的双手轻柔摇动、嗓音呢哝软语……明明没有看见她移动双脚,却确实地渐渐向他靠近。抑或,真正在动的其实是龙脚下的地板?转眼之间,对方已走近到能够触碰到他的距离。

「喔喔……」

老妇抬头望向龙,脸上一阵轻颤。

「你依然如此美丽。不管时间过了多久——」

唇中发出的嗓音变得细柔,眼睛也不再是玛利亚原本那一双眼,显得空洞的淡色蓝绿眼瞳,跳动着炙热的火焰。

「白皙的额头、白皙的脸颊、纤细的鼻梁和淡粉的嘴唇。但是最美丽的,是你的眼睛。为何用一个如此丑陋的东西遮住了它们呢?」

「是莉莉斯吗?」

龙简短地问。

「是啊,看得出来吗?」

披头散发的老妇扬起嘴角,像个少女一般偏过头。

「当然,你一定能一眼看穿,不可能看不出来。」

「你依附在玛利亚的身上吗?」

「我也是不得已的。她只拥有能够碰触神之子的手这项优点,不果短时间内只有她最适合当我的傀儡。」

女人轻耸了耸肩。

「很难看吧,可是只要再忍耐一会儿就好。等你变成我的人,我就不用在沉睡在那狭小窒闷的灵柩里头,也不用依靠这种丑陋的附身娃娃,能够取回自己的肉体,得到相对的地位。」

「夺走流在我体内的鲜血之后,你就能有恃无恐,成为一个称霸地上人间的女王,直到世界结束的那一天吗?莉莉斯。」

「你说的没错。」

仰望着龙的老皱面容上,笑容变得更加深沉。

「这两千年来,我就是为此才会一直追寻着你。让狒狒似的西门·马古斯,和那群更加丑陋愚昧的家伙们当我的手下,焦急烦躁地渴求着你。不过,既然现在你已来到了我的眼前,我的一切忍耐便有了回报。」

「别担心,拉哈比,我不会杀了你的。因为我非常喜欢你,就让你与我一起活下去吧。从此之后,就为了我而战吧,只要有你在,我才不需要西门·马古斯。接着在不久的将来,当丑陋的猿猴们都自地面上消失时,我们再一起举杯庆祝胜利吧。」

身后的巨大灵柩摇晃起来,涂了黑色光漆的表面上,忽然一幕幕地映照出逼真的光影,一下子是真红的火焰,一下子又是拍打蓝白浪花的大海,由右向左激烈摇动,盖子如同贝壳一般,微微打开后又「磅」地一声关上,像是在表达他具有自身的意志。

「来吧,拉哈比,告诉我你的答案。用你那双有着美丽花朵色泽的嘴唇,说你要与我一起活下去。我想你应该不会再有其他答案了,但我要听你亲口说。」

老妇的手指轻柔扭动,就像是个火舌,探向前想触摸龙的身体却又缩回。仿佛两人之间存在着一堵无法跨越、肉眼看不见的墙壁。

「来吧,告诉我,拉哈比……」

「我的回答是——不要。」

手指的动作顿住,停在半空中。

「不要——」

听见了不敢置信的言词后,老妇毫无血色的嘴唇动了动。瞠大的淡色眼瞳当中,晶莹发亮的光芒顿时失去方向摇摆不定。

「你要拒绝我吗?」

「我拒绝,绝不食言。」

「我会杀了这个女人——玛利亚喔。」

老妇抽回手,倏地掐住自己的喉咙,十指尖长的指甲嵌进松弛的皮肤当中。

「前些日子你曾说过,这个女人得到了降临于世的神之子之爱,对你来说是主上的妻子,绝对不会亲手杀了她。如果你当真要拒绝我,我就用这双手割断她的喉咙。也就等同于是你间接杀了她。这样你也无所谓?」

「我不会让你杀她的。」

龙冷冰冰地道。

「她死了的话,你就会失去唯一的附身者。只要一日不获得神之子的血,你就无法打开灵柩,你的肉体也无法复活,只能永远关在灵柩之中束手无策,维持着无体亡灵的模样知道世界毁灭。」

灵柩的盖子再次摇动出声,像个响板微微抬起盖缘又落下,不断重复这个动作,发出尖锐的不规则音色。站在前方的老妇,全身关节也跟着灵柩的拍子不停震动,甩着手臂、摇动膝盖,前后左右地摇摆头颅——

「没错——」

她骤然张开大嘴,吐出腐肉似的青紫色舌头。

「只要喝下眼前的你的鲜血就好了。若能得到你身上神之子耶稣的血,我就不再需要附身者,也不再需要灵柩。愚蠢的家伙,拉哈比,我不会再对你仁慈——」

玛利亚的身子一纵。

在那之前,龙早已起身向后飞退。

「别想逃!」

女人如女鬼一般厉声嘶喊,再次跃起追向龙。

「你逃不了的,愚蠢的家伙,你以为那扇门会再次开启吗!」

龙的身后已是墙壁。他面向前方伸手往后摸索,确实已找不到先前让他进来的那扇门。

面对再跳一步就能抵达眼前的老妇人,龙举起右手在空中一割。接着老妇像是被某种瞧不见的东西打中,身子一晃跪坐在地板上,骨头粉碎的沉闷声传来。

但她又慢吞吞地站起身,一双闪烁着阴沉光芒的浅蓝眸子自凌乱的白发当中望来,身躯大幅向前倾,抬着双手缓缓踏出一步。

一步——又一步。

「给我血——」

獠牙般的尖长雪白牙齿自老妇掀起的唇瓣间露出,配合着棺盖的开关节奏,她的牙齿咯咯作响,舌尖趁隙吐出。

龙背抵在墙壁上。宛如雕像一动也不懂,老妇拖着脚步缓慢朝他靠近。

「拉哈比,给我神之子的黄金圣血——」

连结在弯曲身体上的那颗白发头颅,只及龙的腰部高度。她伸出颤抖的手,揪住龙胸口的大衣,接连往上攀去。

「给我——怎么会是你——我才是——应该接受神之血的人——」

「我——我——乃亚当最初的妻子——」

「拉——哈——比——」

龙不发一语,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张趋近自己的脸庞。忽然他抬起左手,摘下太阳眼镜。

「啊……」

微弱的叫喊自玛利亚的口中发出。刹那间,老妇与龙之间亮起一个金黄色光点,光点又涨成一个球体,变得越来越耀眼、越来越硕大。一道娇小的身影被光球弹飞,如同一个破碎人偶般摔入空中。

不,不对,是老妇自己一跃而起,往后飞跳避开,但是球体更加涨大追上前去,最后追上妇人,吞没她娇小的身躯。

无声的惨叫撼动周遭寸土,在金黄色的光芒包围之下,老妇人张大的嘴巴、睁开双眼不断挣扎,球又往内部滚去,黑色灵柩发出恐惧的声响,一道障壁自上方落下,瞬间将它隐去。

金黄色的光球像颗皮球般撞上障壁和地板弹回,残留在地的老妇人霎时像个断了线的木偶,无力地跌坐在地。光球的热度让室内四处留下焦黑的痕迹,冒出乌烟的的木质壁板不久开始起火燃烧。

龙毫不在意,再次走向室内中央,望着躺在地上的焦黑人体。覆了黑假面似的脸上,一对眼睛微微张开看向龙。

「拉、哈、比……」

「玛利亚,是你吧?」

龙单膝跪在地板上,正想抱起老妇烧得焦黑的身躯时,对方却轻摇了摇那颗发丝烧熔殆尽的头颅,婉拒他伸出的手。

「不了,别碰我。已经,够了。」

从口中发出的不再是先前莉莉斯那种美妙又具破坏性的嗓音而是一名老妇人所应有的粗哑音色。

「莉莉斯已经回到她的灵柩之中,那个灵柩也逃走了。趁现在消灭我的肉体,以免再次落入她的手中把。」

「你在命令我杀了你吗?」

「没错,连一根骨头也别留下。」

龙轻轻抬起她炭化后如木枝的手。

「直到最后,你对我还是这么残酷。」

「哈哈……」

黑色唇瓣轻轻溢出笑容。

「你恨我吗?」

「不。」

「但是我恨你,拉哈比。现在也是,就算我死了化成灰烬也会恨你。正因如此,我绝不后悔我做过的所有愚蠢之举。你好好记住这一点吧。」

「是——」

十根玉白的手指掩在老妇身上。这时,后方突然响起惨叫声,龙放出的光球已经消失无踪,木头墙壁和地板尽数埋进火海之中,声音便是从火海里头传出,熊熊燃烧的木材发出吱呀声,摇动的火舌与扭曲的黑烟熏出一个人脸的形状,那张脸正敞开大口厉声尖叫。

……你要、烧了、那个躯体吗,拉哈比……

龙依旧单膝跪地,缓缓转头张望西周。

……燃烧殆尽之后、玛利亚、也会死喔……

……不可能、再回来喔……

「无可奈何。」

他简短说道,再次看向地板上的老妇。

「安详地踏上旅程吧,玛利亚。」

「哎……用不着告别了——」

焦黑的眼睑闭上。

……住手……

背后的红炎发出怒吼,但龙以两手执起老妇的手,眼前亮起一道金黄色的光芒,下一秒化作一颗光球涨起,渐渐包围住他与地板上的身躯。

他闭上眼,喃喃为她祷告祈福。

……喔喔、拉哈比,无论如何,你是阻止不了我的……

……既然你违逆我违逆……

……就算要吃尽几千万人的性命……

……我都会重生再临

莉莉斯厉声嘶吼。不知不觉间,室内已悉数埋进透明的金黄色火焰中,腾腾窜起的白烟,层层掩没倒卧在地的老妇,与龙跪地的身影。

5

二零零零年六月十三日。

在二十世纪末,气象异常已不再罕见的名词,一个直接吹进关东的不合季节大型台风,正好又为此增添了一条新的实例。

台风山西南方逐渐逼近,首都东京昨夜起就笼罩在强风与骤雨之中,清晨时分,已经进入台风的暴风半径内;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台风竟然就这么停滞在东京上空。

狂风吹断了电线,导致都内各处停电频传,道路也因淹水无法通行,修理电线的车辆难以移动。JR、私营铁路和地下铁悉数停驶,首都的机能大半呈现瘫痪状态,只能枯等台风过境。

就连干线道路上,除了偶尔几辆缓慢行驶的消防车经过之外,没有其他车辆的踪影,当然也没有走在人行道上的路人。仅管着陆后已经过了十五个小时,台风却停在首都上方,风雨毫无减弱的迹象。笼罩了一大片铅色乌云的天空之下,只见行道树被强风吹得激烈晃动,街道山不见其他移动的物体,宛如一座死城。

在这样的天气当中,柚木透子尽可能以最快的速度骑着机车。雨水透过风衣打在全身上下,冷得让人牙齿打颤,但全罩式安全帽下的头部却是大汗淋漓。自镰仓骑至这里的一路上四下无车,她却因风雨的阻挡耗费了六个小时。

焦躁在透子的体内四处流窜,被雨水打湿的车把难以掌控,头部更因闷热而满是汗水,脖颈疼痛不已,几乎要断成两截。冷静一点,她在内心斥责自己,并咬着唇瞪向前方。

本该关在洋馆二楼里的翠消失了。透子甩开莱尔想阻挡自己的手,借用停在车库里的机车往外追。

(小翠——)

(你跑去哪里了?连鞋子也没穿——)

透子一面透过满是雨水的护目镜看出去,一面咬紧唇瓣。

龙从前天起就不见人影,台风益加发威。翠的房间不分昼夜地传出野兽般的嘶吼与咒骂声。透子才睡不到两小时,还未进入深眠的状态,就被一脸僵硬的莱尔摇醒,那时翠的房间窗户已经遭人从内侧打破。

床上散落着原本铐住手脚的皮革铐环。约有五公厘厚、遭到咬开的皮革上留下好些个齿痕。玻璃窗外一排直径超过一公分的铁栏杆也往两旁弯曲,恰巧足以让一个人通过。

自窗户撒落进来的雨水打湿了整张床铺。看来窗户被打破之后,至少已经过了一个小时以上。

「这些都是小翠做的……?」

无论是折弯铁栏杆、还是咬断皮革手铐,都不是一般人类办得到的事。明知不可能另有他人,透子还是不禁喃喃低问。莱尔听见后皱起小脸。

「对不起——」

嘴唇不断发颤。

「对不起,透子,都是我不好。我如果再多注意一点,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但是透子自己也一样疏忽大意了,她不会责怪莱尔,况且责怪也没用。

「莱尔,你觉得小翠回去哪里?」

「可能会呼唤吸了自己鲜血的人。」

莱尔低垂着头小声说道。

「不过,现在小龙正在寻找那家伙可能会出现的所在地。」

「他就是为此去东京?」

「嗯,可是小龙叫我不准说。」

又来了,一股炙热的怒火在体内深处翻滚,不过——

「如果不是呼唤娜娣雅,你还想得到其他小翠逃走的理由吗?」

「这个嘛——」

莱尔咬着大拇指甲思索了一阵。

「我想这一点是因人而异,所以我也不太清楚,可是因为她刚才开始产生变化,有时候或许会恢复意识。突然醒来,发现自己开始变得不再是自己,而且又对透子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

「啊啊——」

我知道小翠在哪里了,透子心想。孩提时代翠遭到父母责备后愤然离家,都会到某个地方去。那时住处附近的神社院内,建在斜壁上的佛殿地板下方有一个内凹的洞穴,翠有好几次都躲在里头不回家,直到透子找到她为止。

翠虽然视透子为亲生姐姐般仰慕,却也有不少次对透子大发雷霆,起可爱的小脸蛋哭喊:「不要、小透姐好坏心,我讨厌你!」接着跑得不见踪影,每次都等透子来找自己,最后抓着透子的衣服哭着拼命道歉,那副梨花带泪的模样总让人无法怒目相对、翠一定在那里。

前几天透子就注意到车库里有一辆250cc的机车。龙应该开了汽车出去,机车还留在原地。她甩开拼命拦住自己的莱尔离开镰仓,骑在狂风暴雨之中,不吃不喝最后抵达目的地。

透子与翠出生的地方,是一座拥有红砖大学、古香住宅及众多坡道的宁静小镇。可能是距离山手线车站有一段距离,明明位于东京中心位置却弥漫着乡下的氛围。居然都是在战后定居于此,走至大马路上遇到的都是认识的人。不过,两人的住处早已变卖遭人拆毁,而后在原来的土地上盖了栋三层楼高的公寓。过去的回忆比起怀念更让人痛苦;暌违了十年,她又再次踏上这块土地了。

家家户户紧密地关起雨窗,悄然无声更胜半夜。遭风刮起的银杏新叶自铺着柏油的坡道上飘落,透子骑车驶进神社院地。围住本殿的朱红色垣墙上的大门深锁,一关掉引擎,只听得见狂风扫落树林间的咆哮声。

透子在寺院大门的屋檐下停好机车,拿下安全帽,斜扫而来的斗大雨珠打在脸颊上,反而让一直闷着汗水的脸庞感到畅快。她以单手拨开马上被雨水打湿而黏在额头上的头发,环顾四周,接着将安全帽挂在手把上,迈开步伐搜寻人影。

池塘另一侧的杜鹃丛微微晃动,不像是被风吹动。自杜鹃丛往里走,就是翠以往躲藏的佛殿地板下方。透子绕过池畔,拨开草丛跑上前去,乍看之下里头没有半个人在,但透子眼尖地发现干燥的赤红土地上有一滩水洼,还没完全渗进土里。

「小翠——?」

透子起身呼唤,声音随即被打散至风雨之中,但她毫不在意地继续大声叫喊:「小翠,你在哪里?我来找你了,小翠!」

杜鹃花丛再次晃动了一下,接着出现一道娇小的身影。一张小巧的脸蛋像是遭到强风吹打,摇摇晃晃地看着这边。

「小翠!」

那个身影听到叫唤后浑身一震,所起身子想要逃走,游子早一步地追上前去,敞开双手,自背后将那个冰冷的躯体拥入怀中。

「你这个笨蛋,害我这么担心。」

「对不起——」

透子抓着肩头轻轻将翠转向自己,想瞧瞧对方的脸庞。翠抗拒地猛力左右摇头,把额头抵在透子的胸前,抽抽搭搭地啜泣。穿着一件已经湿透而黏在身上的薄衬衫,底下的身躯不停发颤。

「对不起,我、我、已经……」

「用不着道歉。」

透子轻抚她冰冷又湿漉的头发,重复说道:「你用不着道歉,这不是你的错啊。」

大雨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就算想擦湿淋淋的头发和脸颊,身上却连一条手帕也没有,早知道如此,至少该带几件换洗衣物和毛巾出门。透子脱下风衣,披在翠的肩上。

所有交通工具全都停驶,也不可能骑着机车一路骑回镰仓。翠的公寓离这里比较近,但是现在实在不适合回到那里。

「到我的公寓去吧。那里可以让你换衣服,也可能冲个澡休息一下。」

透子拥住翠的肩头,后者垂着脸点了点头。在两人刚要踏出步伐时,翠忽然全身发抖、蹲下身子。

「小翠?」

「脚好痛……」

低头一看,一双赤脚上伤痕累累,到处渗着血丝。她徒步从镰仓走到这里来吗?就连骑车也得花上六小时啊——这个疑惑骤然掠过透子的脑海,但现在不是问这种问题的时候。

「我来背你吧,机车就停在前面而已。」

透子背对翠蹲下,一双冰冷的手随即抓住肩膀,重量压了上来。透子以两手支柱翠的臀部,站起身来。

「小透姐,谢谢你……」

甜蜜的嗓音在耳边呼道。

「你已经好久没有像这样子背我了,我好开心。」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