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藤这话像是瞧出了蹊跷,教伊织不由得捏了把冷汗。她不让对手看出自己的动摇,斩钉截铁地说道:
“谁说要逃了?我会打败你,救出八卷前辈。”
“打败我?你还在作梦啊?”
“是不是作梦,试试便知!”
只差几步便到必杀的范围。伊织的手指开始舞动。
“飓风之将,谨从吾命——”
“别再白费工夫了。”
幻影魔法启动了。伊织眼中的神藤纹风不动,但冬马却说神藤已移往岩石边缘。
伊织将手对着她所看见的神藤,发丝随着魔法阵卷起的风翻飞。
冬马以倒地的礼藏为基准,将神藤的位置仔仔细细地告诉伊织。伊织深信她与久马的认知分毫不差,朗朗念道:
“——高举疾刃,斩刈吾敌。烈风刃!”
伊织放出了高速回旋的风环,强烈的余风将四周的沙砾一齐吹散。
卷动的风刃一面呼号,一面飞翔,正要碰到神藤之际,伊织舞动手指,在魔法阵上加绘了新图样。
下一瞬间,风环居然往直角拐了个弯。
“什么!?”
一道惊慌失措的声音传来,语音未落,神藤的首级便随着一道刺耳的割裂声出现于空荡荡的半空中,高高飞起;紧接着出现的躯体血花四溅,往后软倒。
“成功啦!”
冬马叫道,用力抱紧伊织。神藤在巨岩之上翻了几圈,咚咚数声,滚落到离两人不远的地面上。
“总算是解决了。”
伊织长吁一声,放下了心中的大石之后,双脚一软,在冬马的搀抱之下跌坐下来。
“没想到识破神藤的伎俩以后,赢得倒是挺容易的。”
“不容易还得了?再缠斗下去,我可受不了。”
“那倒是,连赢法都要挑剔,是太不知足了一点儿。”
冬马的气息直吹伊织的耳朵,她一脸厌恶地撇开脸。
“你要抱到什么时候?”
“不能再抱一会儿吗?”
“不行。”
伊织拍掉冬马恋恋不舍的手,待冬马松手之后,又搀扶他起身。
“现在不是陶醉于胜利的时候。八卷前辈不知伤势如何,快过去看看吧!”
伊织抬头看了巨岩上动也不动的礼藏一眼,迈开脚步。途中经过神藤的首级,两人不约而同地驻足观视。取神藤性命乃是迫于无奈,杀人之后的不快感令他们胃袋翻腾。
“我们赢得容易,他输得却似乎很错愕。”
“他八成作梦也没想到幻影魔法会被破解吧!是他的自大害了他。”
神藤的头颅断于一瞬间,惊愕的表情仍栩栩如生地留在脸上;但死人毕竟是死人,双眼犹如刻坏的人偶一般无神。
“这就叫骄兵必败。”
正当伊织确定神藤已死去,暗自放心之际,死人的嘴角却突然斜翘起来﹒嘲笑着少女的一番话。
“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你。想胜过我,活脱是春秋大梦啊!”
神藤嘴带笑意,犹如傀儡般一张一合。
“————﹒”
伊织怀疑自己的眼睛与耳朵,浑身僵硬,喘不过气也说不出话。她向冬马求助,但冬马的侧脸亦是充满惊愕,说明这一切并非幻觉。
“瞧你们俩,真是一脸蠢样!”
神藤的眼眸分毫不差地对准呆若木鸡的两人,开始尖声狂笑起来。
“闭嘴!”
伊织喝道,将头颅一脚踢开。
大笑的神藤撞上巨岩,化为散沙,一颗眼球滚了出来。
“傀儡……”
伊织望着融入黑暗的沙尘,哑然无语。
“别看我这副德行,我可是很谨慎的。”
只见神藤悠然地从两人前方的巨岩之后现身。
他的右眼成了个窟窿,五官显得极为怪异。
“话说回来,我知道失本君是个妖怪,可却没想到他能识破我的幻影。”
神藤拾起眼球,透着月光观视。
“外层的玻璃全破了。好不容易用惯了,这下子又得重造啦……”
说着,成了独眼龙的神藤握紧眼球,一阵玻璃碎裂之声响起,鲜血从他的拳头滴落。
伊织怒不可抑,挑眉说道:
“你在眼珠里装了秘银魔法器?”
神藤笑而不答,张开手心;一个瞳孔大小的银球在碎裂的义眼之中吸着月光,闪闪发亮。
“为了奖励你们的英勇善战,我就陪你们玩玩。你们俩可要竭力哀嚎,别扫了我的兴头!”
“看来你的自大是死了也不会改。”
伊织开始舞动手指,谁知她脚下的地牛却突然开始翻身,地面四分五裂,大量的尘烟犹如蒸腾的热气,不断冒出。
伊织两人忍不住闭起眼睛咳嗽,最后耐不住剧烈的震荡,跪了下来。此时背后有个巨大的影子破地而出。
冬马感觉到杀气,慌忙转身,然而为时已晚。他和伊织的肩膀到膝盖之间已全在岩拳的掌握之中。
“伊织!”
“冬马!”
伊织与冬马分别被左右手握住,硬生生地拆散开来。岩拳握得甚紧,两人无论如何奋力挣扎,仍是动弹不得,只能互相呼唤。
“别做无谓的挣扎了。”
随着神藤高声大笑,岩声更加隆隆,一个石巨人从地底之下现身。
那巨人约有常人的四、五倍大,头呈扁长,脖子及手脚却又粗又壮,生得极不均衡;它的脸上虽然雕有口目,却是徒具形式,并不能动。刻在额头上的神圣文字散发着深绿色光芒,操纵着巨人。
“你们能做的只有哭嚎及害怕而已。”
神藤将秘银宝玉收进胸前的口袋里。
“放手!”
神藤洋洋得意地对着在仆人手中挣扎的冬马说道:
“失本君,你可有什么遗言?若是良辞雅句,我倒可以替你刻在炉上,充作铭文。”
“王八羔子!”
冬马立刻回答,神藤闻言,皱起眉头来。
“这可是人生的最后一句话,奉劝你还是认真想想。”
神藤讥讽道,冬马却只是尽其所能地回以污言秽语。
“既然你不想说,那就没办法了。”
神藤遗憾地摇了摇头,弹了一下指头。
巨像士兵点头,慢慢捏紧冬马。
“住手!”
伊织叫道,但巨人并未停止它那细微的动作。骨头断裂之声在少女的耳中回荡着。
哀嚎——不,咆哮声自冬马的口中传来。那声音不似人所发出,倒像临死的野兽狂吼。冬马悬在巨拳之下的双脚拼命舞动,眼鼻及口中流出艳红的鲜血。
“住手……快住手!”
伊织不忍直视,闭上了眼睛。骨碎肉散之声刮着她的鼓膜。
猛兽停止咆哮。
悲愤与恐惧紧紧束着伊织的胃,呕出的胃液沾湿她的嘴唇。
“冬马——!”
伊织闭着眼嘶吼道。
冬马的脸庞浮现于心头,令她的泪水几乎夺眶而出。她不愿让神藤瞧见,用力合紧眼皮,脸颊却感受到一股非比寻常的热气,宛如把脸放进石窑里烘烤一般。
伊织大吃一惊,将泪汪汪的双眼转向冬马,只见握住他的巨像士兵手背上多了个小小的红痣;那红痣转眼间变得和炽热的煤炭一样火红,并呈波纹状扩散开来。不久后,手背中心发出了象征高温的黄光,岩石表面便如流汗一般,开始熔化。
“怎么回事……?”
神藤抓着下巴,大惑不解。
(不是这家伙的魔法,又会是谁……?)
伊织如此自问,抬头望向巨石之上的礼藏;但礼藏依然瘫在岩石上,手脚并未移动半分。莫非——
“冬……”
伊织唤到一半,察觉他的异样,舌头不禁为之冻结。
冬马的瞳孔侵蚀了白眼,将双眸化为红莲;脸上的淋淋鲜血已然蒸发,冒着白烟。他的表情充满了骇人的憎恶,已不见原来的样貌;与其说像换了个人,倒不如说已经超越人类的范畴,化为另一种生物。
包围冬马的岩拳亮灿灿地燃烧着,犹如化开的麦芽糖;小指头承受不住自身重量,连根折断,掉落地面。指头上的热度似乎极高,只见手指刚落地,便立刻溃不成形,化为一滩岩浆。
伊织这才发现周围已不复黑暗。熔化的岩石散发着红光,伊织宛若置身于火山口。
“久世君,这当然不是你的魔法造成的吧?”
神藤问道,但伊织无心回答,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不寻常现象。
巨像士兵的拳头熔化成一滩稀泥,连着手腕掉落下来;裸身的冬马悄然降落在液化的残骸之中。
冬马的肢体完整无缺,直教伊织怀疑方才听见的骨肉碎裂之声是否为幻觉。他的双脚浸在岩浆里,却未烧焦,亦未燃火,超然地伫立于灼热之地。
伊织还来不及感觉到巨人松手,便被扔到地上了。她没能以脚着地,结结实实地跌了一屁股;然而,无论是自尾椎窜过脑门的剧痛,或者是突出地面、划过脖子的石枪每都无法动摇她的心神。
唯有冬马究竟发生了何事,才是伊织所关心的。
“砍了他!”
巨像士兵遵从神藤的号令,挥动着手臂。而冬马只是用那双没了瞳孔的红眼看着它,并不逃走。
拂地而出的岩石手刀将矗立的石柱一一扫飞。
手刀不偏不倚地击中冬马,但结果却和伊织预料的完全相反。巨人的手掌犹如劈着了刀刃一般,断为两截,飞上空中;切面的岩石被热气熔化,和血肉一样红。
巨像士兵并不气馁,又挥动失去手掌的手臂,朝冬马砸落,但冬马只是轻轻举起右手便接住了。它一击未中,再接再厉,手臂却在扬起的那一瞬间爆出了数根炎柱,肩头以下的部分全数碎裂。
伊织见了这股离奇的力量,嘴唇不禁弯了起来。矿坑在灼热的火焰蒸腾之下,气温不断地上升。
“还没完呢!”
神藤以那低沉却响亮的声音说道,迅速在地上画了个散发绿色磷光的魔法阵。
“铁机转生!”
神藤洋靴一蹬,岩床应声隆起,如竹笋般生长,弥补了巨人缺少的双臂。新手臂显然比原先的粗壮,表面散发着千锤百炼的钢铁光辉。
颜色持续转移,由手臂到肩膀,肩膀到胸膛,不消片刻,巨像士兵的全身便由石头色转为铁色。
“他强化了外壳……?”
伊织的语尾夹杂着叹息。见了如此高明的魔法,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太小觑神藤。
巨像士兵的额头上浮现新的神圣文字,光辉更胜之前。
“把他的骨肉磨成灰!”
神藤解开衣领钮扣,冷酷地下令。这回铁巨人连头也没点,一声不吭地迈开脚步。它似乎连体内都化成了钢铁,每前进一步,重量便压碎大地。
伊织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流着冷汗,她将视线移往冬马身上。
在如雪飘落的阵阵火花之中,红色的目光显得格外耀眼。巨像士兵摊开了双臂,迎接悠然靠近的冬马,等着将他压成肉酱。
面对着随时可能从左右袭来的破坏之槌,冬马连一眼也不瞧,朝着高耸如墙的钢铁肚皮伸出了手。
说时迟那时快,一阵几乎烧焦网膜的闪光亮起,将广阔无垠的废矿坑照得如白昼般通明。不过伊织也只看见这一瞬间;受到直刺瞳孔的强光影响,她的视野随即被染成一片空白。
不知冬马的掌心射出了什么?就和先闪电后打雷的道理一样,岩壁爆炸声晚了片刻才在远处响起,崩塌声久久不绝。
“——!”
待和语言能力一并消失的视力慢慢恢复后,伊织连忙隔着尚未散尽的白雾观看黑色巨人。
只见那钢铁化成的躯体之上多了个大洞。巨像士兵仿佛变成血肉之躯,熔化的钢铁就好比鲜血,不断喷出,紧接着身体断为两截,化为溃不成形的残骸,和先前流出的岩浆混在一块儿,慢慢在地上扩散开来,再也无法分辨。
“这就是魔人的力量啊……有意思,我偏要降服你。”
神藤豪气万千地说道,立刻开始绘起红色魔法阵。他见识到冬马绝大的力量,却依然面无惧色。
“炎精乱舞!”
大量的火球接连向冬马袭来。无论被高速的火焰击中几次,冬马都面不改色,活像只是淋到毛毛细雨;剧烈的连击造成火苗不断飞散,熊熊地燃烧着废矿坑。
一个撞上冬马而弹开的火球曳着尾巴,朝着呆然观望的伊织飞来。伊织及时回神,舞动五指,绘起了魔法阵。
“飞翔!”
伊织压缩念诵,叫出结语,及时飞开;下一瞬间,火球撞上她原来的位置,在岩床挖出一个大坑。她捏了把冷汗,降落于巨岩之上,在浑身是血的礼藏身旁跪了下来。
这会儿她和对峙的两人可说是相隔甚远,但她仍没有把握保护自己与礼藏。她知道自己的能力不足以替冬马助阵,可是又不愿丢下冬马逃走。
伊织一面从巨岩之上俯视冬马二人,一面伸手探了探礼藏的颈脉。她的指尖感受到微弱的脉动。礼藏不愧是官居隐目付的高手,身负如此重伤还能留住一命;不过仍是性命垂危,朝不保夕。伊织恨不得立刻替他施治愈魔法,但现在战况紧急,随时都可能遭受池鱼之殃,实在不容她施法。
见冬马无论挨了几记火球都不曾退后半步,神藤心知此招无效,便消去掌中的魔法阵,面露赞叹之色,摸了摸下巴。
“你还挺耐打的嘛!那么这招如何?”
话才刚说完,半空之中便出现了许多放着金色磷光的魔法阵,团团团住神藤。
“为什么……”
伊织一面撑着膝盖起身,一面喃喃说道。从图形看来,那是黑精灵创造出来的高阶魔法;但令人惊讶的还不止这一点。
如果神藤是用秘银魔法器使出此法,便不会出现魔法阵;换言之,这全是神藤凭着一己之力使出来的。
同时展开数个魔法阵,而且未动一根手指。这违背了伊织所认定的法则,令她越发困惑。
“张门开路,操神雷以焦王土——”
神藤灌注的魔力太过强大,竟盈溢而出,化成金色荆棘,覆盖了魔法阵。
“快逃,冬马!”
少女的叫声被神藤的念咒声给掩盖了。
“——磔仇灭敌。劫雷!”
数道闪光犹如神龙一般飞腾而来,攻向冬马。超高压的雷霆咬住他的四肢之后,更加增强力量,往他体内灌气。眼见冬马就要承受不住,四分五裂,谁知他反而将张牙舞爪的光龙全数吞入体内,一转眼便吃个精光。
“冬、冬马……”
见他平安无事,伊织的声音里却不带欢喜,唯有战栗在胸中打转。
冬马垂着双臂,走向神藤。曾几何时,不光是巨像士兵,连地上的岩床也大量熔化了;冬马带着狂容,走在红浪拍打的岩浆海之中。
“不愧是魔人,棘手得很。”
神藤的声音之中依然未现动摇之色。他摆出架势,又在空中绘起新的魔法阵。
只见他的手指突然喷出火来;那并非魔法的磷光,而是能够烧焦血肉的真正火焰。
“——?”
神藤停下手来,满脸诧异地凝视着那小小的火苗;不一会儿,火势遽增,一口气烧到了神藤的上臂。
“钢罗刹闪!”
神藤吼道,指尖生出一把铁刃,从肩头砍断了火焰包覆的手臂。他犹如仰天望月的狼一样弓身哀嚎,鲜血宛若瀑布,从那清楚见骨的平整切面之中流出。
“魔人,你可真有两下子。”
神藤瞪着冬马,表情因愤怒及剧痛而扭曲。他将指尖插入肩膀的伤口之中,待充分湿润之后才拔出。
“很好。或许你自以为将我玩弄于股掌之间,不过我会教你永远后悔自己当初没攻击切不掉的部位!”
神藤威吓道,染血的手指描绘着复杂的轨迹。受到伤势的影响,他的嘴角一面吐着血泡,一面念着咒文。
“阿兹法雷斯•巫格•劳德•艾琉纳。查巴德•佛•查巴德•佛•刀马雷•卡纳德——”
伊织只觉得仿佛有毒蛇钻入耳朵,从头顶直窜脚尖。
“……这是……”
伊织的脸皱得直要裂成两半。她凝视着神藤的嘴,喃喃说道:
“这是真咒……”
为方便控制魔法,念咒时除了结语以外,都是使用施法者的母语;而真咒则是反其道而行,使用原文念咒,便如不用缰绳而空手驯悍马。它的好处是若能成功发动,魔法的精确度与威力便能提升。不过这毕竟只是纸上谈兵,绝非易事。
令人惊讶的是,就连精通古代语的伊织也听不出神藤的真咒是属于何种语言。
不过伊织的本能却告诉她.这正是诅咒的词句。
随着咒文的进行,一个妖气腾腾的巨大暗紫色魔法阵在地面上逐渐成形,形成一座通往地狱的异形城门。
伊织光是瞧着,便觉得喘不过气来,干涸的嘴唇不断颤抖。心脏的鼓噪声在伊织的耳中剧烈回荡着。
“——阿萨德•安•瓦德•安康!”
神藤的结语成为钥匙,解开了锁。门形魔法阵无声无息地左右敞开,周围的空气立时化为腾腾邪气。在地底魔鬼的引导之下,极冬来临了。
伊织抱紧双肘,抵抗刺骨的寒气;她额头上的汗水如同冰水一样冷。透入骨髓的冷气教她不由得缩起脖子,浑身打颤;但不知何故,吐出的气息却不是白色的。
正当伊织困惑于虚幻的极冬之时,更令她惊愕的事情发生了。少女将眼睛睁得偌大,仿佛忘了眨眼为何物。
“这是什么?”
门里一片漆黑,连新月之夜都显得明亮许多;然而不知何故,伊织却像着了魔似地,被它强烈吸引着。事实上,她的脚已在无意识之间踏出一步。
伊织的视线直盯着魔法阵生出的黑暗。在她的注视之下,有只三爪的兽掌极为缓慢地从魔法阵中心伸了出来。
那手指和章鱼一样,没有骨头,时而朝着不自然的方向歪曲;手臂和橡树一样粗,皮肤则如肠子一般,闪动着粉红色的光泽;肮脏的爪子又利又弯,一旦抓住猎物便不放开。
就在伊织端详之际,另一只兽掌也伸出来,六根钩爪抓住大地,魔兽的上半身逐渐浮现。
伊织最先看见的是头部。勉强说来,它的脑袋看起来有点儿像牛蛙;不过这是指轮廓而言,脸上的部位则和已知的生物俱不相同。它的左右脸颊各有一张嘴,生得和长满利牙的鲨鱼嘴相仿;该有眼鼻的位置之上,则长着数十条状似海葵的触手蠕动着。
接着出现的肩膀生着小小的蝙蝠翅膀,看来实在不足以托起它庞大的身躯;左右胸膛之上各有四组鳃,每当一张一合地吸着空气的时候,霉色的鳃瓣便跟着抖动。
当那长满赘瘤的凸肚出现时,魔兽已经比巨像士兵还要高过三颗头了。
“他召唤了什么玩意儿啊……?”
伊织明白神藤的真咒是召唤魔法,却不明白他召唤了什么到世上来。纵使它是不属于人世间的召唤兽,模样也未免太诡异了。
“外神啊,好好蹂躏他吧!”
神藤带着充满邪气的表情下令道。下半身仍埋在魔法阵里的魔兽开始朝着冬马拉长身体,却迟迟不见它的脚,只有同样粗大的躯体不断出现,宛如蛇一般。
覆盖着粉色皮肤的赘瘤破了两、三个,渗出的绿色液体滴落在滚烫的岩浆上;刹那间,红色的光辉随着波纹扩散而消失,转为黑色。起先伊织以为是岩浆凝固了,但仔细一看却是液状,水面上仍带着微微波纹。
伊织怀疑是眼睛产生了错觉,用掌腹揉了揉眼皮,但异常的光景并未改变。覆盖肚皮的赘瘤仍然不断地破裂,滴下液体,黑影持续侵蚀着岩浆海。
少女在胸前紧握颤抖的手。她不知道魔兽有多么厉害,但心中涌现的嫌恶及恐惧感却是巨像士兵出现时完全无法比拟的。
“冬马,快逃……”
伊织以为她大声吼叫,其实声音小得连自己的耳朵都听不分明。她腿一软,跌坐在巨岩之上。若不力保清醒,她会立刻昏厥过去。
伊织的精气迅速流泄,仿佛身上有无数的窟窿一般;她知道,原因定是出在神藤所召唤的异界魔兽之上。
伊织的声音和心愿并未传递给冬马。冬马在沸腾的岩浆之中止住了脚步,魔兽也跟着停止伸展上半身,但它的触手已到了能碰触冬马的范围。
(冬马,快逃!快逃啊!)
少女无声的呼喊未能传入冬马耳中。冬马一步也没动,魔兽朝着他伸出肮脏的触手。
触手前端呈星形展开,内侧的肉壁之上生着密密麻麻的牙齿,凌乱地晃动着。又黏又稠的唾液滴落下来,曳了道长长的丝线。
只见触手触及冬马的发丝之时,突然像碰着了烧红的铁一般,合上嘴巴,缩了回去。
魔兽仰望月亮,犹如上千只牛蛙一齐被捏死的叫声响彻了地洞。它那紫色的舌头在牙齿之间痛苦地蠕动着。
(它怕冬马?)
“你在做什么?还不快凌迟他!”
神藤大声怒吼,宛如要打消心中的焦虑一般。魔兽扭动巨大的身体,缓缓转过身来,对着召唤者张牙舞爪,出声威吓。
“你胆敢向我——”
神藤突然住了口。下一瞬间,如大蛇般伸长了上半身的魔兽突然消失无踪。
(——!?)
伊织不过眨了一下眼,魔兽便又缩着肚子现身,俯视着召唤者。
魔兽脸上的所有触手一齐张开大口,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攻向神藤。
“光壁!”
神藤以超乎常人的反应启动了高阶防御魔法。那是号称绝对不可侵犯的光壁。
然而魔兽的触手却轻易地穿透魔法墙,缠住神藤全身,张口便咬。
“什、什么!?岂有此理,怎么可能——”
无数的牙齿将面露狼狈之色的神藤咬得皮开肉绽,鲜血就像捏紧熟透的橘子一样喷洒而出,散落四周,令人不禁掩耳的惨叫声响彻废矿坑。
神藤的脸因剧痛而扭曲,他奋力挣扎,紧咬皮肉的触手却不肯放开,一面鼓动,一面将某种东西送进他的体内。
刮着伊织鼓膜的苦闷叫声渐渐转弱。神藤的身体膨胀欲裂,俊朗的容颜变得丑陋不堪,只能隐约分辨出眉目耳鼻。他的喉咙发出低沉的哀鸣,硬生生扯开的嘴唇之间流出的血量足以令他失血致死。
然而神藤似乎还活着。
“好暗……好暗……好暗……”
细若游丝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突然间,呻吟声停住了。神藤全身呈网状裂开,一口气喷出魔兽灌注的绿色液体。伊织力保清醒,凝神定睛,只见神藤的额头生了三根蜗牛角,眼珠及鼻子移到了触角前端,手脚亦被无数的吸盘覆盖,已然完全不成人形——
(他变成妖怪了……)
令人作呕的光景及猜测狠狠扰乱伊织的心。
魔兽一吼,抓着神藤沉入无尽的黑暗之中。最可怕的是,临走之前,它居然收起紫色的舌头,对冬马低下了没有眼鼻的脑袋,仿佛在向冬马告别;肩上的翅膀也折叠起来,犹如臣子对君王表达敬畏之意。
(怎么可能?别胡思乱想了。)
伊织将这些念头硬生生地压入心房。此时,魔兽和与它化为同族的神藤已完全消失于黑暗之中。暗紫色光芒绘成的异形城门与开启之时一样,缓缓地合上了。
待城门完全合上,飘荡于四周的妖气也尽数消灭,不留半点儿痕迹。刺骨的虚幻极冬结束,变回了原来那个岩浆滚沸、直催汗水的废矿坑。
伊织松了口气,覆盖视野的烟霭变得越发浓厚。她的精气早已耗尽,全凭气力支撑,但现在已超越极限,再也无法支持了。
在五感逐渐淡化之中,少女找寻着冬马。
浮现于白色世界的两只红眼。
连异界魔兽都要畏惧三分的力量,究竟代表什么?
亲眼目睹这一场激战之后,伊织实在不认为“魔人”只是为了烧炼秘银而生。想知想问的事很多,但心愿只有一个。
(冬马,求求你,回来吧!回到我身边来……)
伊织在心里如此呼唤,之后便失去意识,沉入黑暗之中。
终章 半梦半醒
伊织张大嘴巴,把碗里最后一颗白玉丸子放进嘴里。她一面眺望着冷冷清清的店里,一面啜饮冰凉的麦茶。
时间早过了未时(下午两点),店里除了伊织以外,只有一个客人。一个白发老人躺在细长的板凳之上,呼呼大睡。
伊织的眼角余光瞥见一道人影穿过门帘。
“欢迎光临!”
一脸无聊地拄着脸蛋的阿丝立刻起身,堆起了满面笑容招呼客人。
“请随意拣个喜欢的座位坐。”
客人听了少女之言,点了点头,毫不犹豫地往伊织身旁坐下。
“我找了您很久啦!”
生了一双圆眼的中年男子温和地笑道。此时他穿的不再是伊织熟悉的下人打扮,而是扎了个町人髻,背着包袱,一身行商装扮。
“这不是八卷前辈吗?”
伊织正要起身见礼,男子连忙制止她。
“这里是茶店,就别拘谨了。还有,请别叫我八卷前辈。现在的我只是个没有姓氏的寻常百姓,名唤弥平。”
说着,他将包袱放在地上。
“可是……”
堂堂幕府官差与一介浪人,身分可说是天差地远,本来伊织见了礼藏是该伏地而拜的,岂能并肩而坐?但是礼藏就连在公堂之上也照旧称她为久世公子,实在教她伤透脑筋。
“您用不着顾虑彼此的身分。坦白说,对我而言,八卷礼藏便如梦幻,弥平才是现实。”
礼藏爽朗地说道。阿丝端来茶,问他要点什么菜。
“来十盘白玉丸子,我不打包,全都在这儿吃。”
少女瞪大眼睛,随即露出虎牙,嗤嗤笑了起来。
“不愧是伊织公子的朋友。”
阿丝笑咪咪地交互打量伊织堆起的碗盘山、以及礼藏那不知能容纳多少丸子的圆滚肚皮之后,才回到内堂去备膳。
礼藏望着厨房的方向,缓缓开口说道:
“官差在其他废矿坑发现了被掳走的村民,他们全都平安无事。”
“这下子我就放心了。我在那儿没找到村民,心里担忧得很呢!”
伊织绽开笑容。礼藏一面品尝麦茶,一面问道:
“请恕我啰唆,一间再问。您可有想起什么?无论是再怎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行。”
伊织吸了口气,顿了一顿,方才说道:
“很抱歉,我什么也想不起来。”
这句话半分是真,半分是假。
神藤与魔兽一起消失于魔法阵中之事,她还记得;不过之后的事却是毫无印象。当她醒来之时,夜晚已然过去,太阳高高挂在空中,从废矿坑的大洞之上探出脸来。
伊织睁着朦胧的眼睛环顾坑内,只见昨晚激斗的痕迹全都埋没在凝固的岩浆之下。不知何故,冬马竟与礼藏并排而睡;礼藏伤重,须得用治愈魔法治疗,但冬马却是毫发无伤。他与神藤之战仿佛只是一场梦,红眼又恢复了原状,藏在瞳孔之中。
礼藏只记得自己败在神藤手下,而冬马只记得快被巨像士兵捏扁之前的事。
回到松江城以后,礼藏一再追问伊织发生了何事,但伊织无意说出一切真相,便说神藤幻影魔法被破之后,狗急跳墙,施放火炎真咒,却控制不住;她被风压震飞,醒来之后已不见神藤的人影。这么一来,神藤便成了生死不明,海捕文书也将广发全国各地,教伊织略感愧疚,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是吗……”
礼藏满脸遗憾地说道,在手中转着茶杯。
“只好等以后有机会再说了。”
闻言,伊织意外地挑起眉毛。礼藏微微一笑,指着包袱说道:
“如您所见,我是个行商,日后若是有缘,或许又能相会。届时久世公子如果想起什么,请务必相告。”
伊织哈哈干笑几声,心想久留无益,伸手摸索怀中荷包。礼藏按住她的手说道:
“这些帐由我来付就行了。”
“那怎么行?如果您是念在疗伤之恩,我已经收了您不少治疗费了。”
伊织严辞拒绝,礼藏却摇了摇头。
“不,不是的,我只是想为隐瞒身分之事略表歉意。这回事件乃是亲藩前所未有的丑闻,我为了揪出神藤的狐狸尾巴,迟未表露身分,害得两位遭遇生命危险。”
“但是您最后还是赶来相救了啊!”
说着,伊织将礼藏的手推了回去,并从荷包中取出钱来,放在空碗旁。
“您这是哪儿的话?最后承蒙搭救的分明是我啊!”
“不,那称不上搭救。我根本无能为力,是神藤自取灭亡。”
伊织半真半假地答道,心中暗自为了礼藏的婆婆妈妈而苦笑。为了避免他再追问下去,伊织拿起白外套,起身说道:
“那我先告辞了,后会有期。”
“何必急着走呢?”
礼藏正要起身,阿丝却端了白玉丸子过来。伊织瞥了他们一眼之后,便掀开瓢屋的门帘离去了。
伊织系好外套,走在热气蒸腾的街道之上。
往来的行人比起她刚到松江来的时候少了许多。
这全是因为官府为了掩饰回收伪银之举,放出了某个谣言。神藤在出云银山挖到银脉之事乃是天大的谎言,其实是向全国各地的商人借了大笔钱财,以债养债,制造繁荣的假象;事情被藩公发现之后,神藤逃亡,松江藩为了还债,只得把藩库里一箱箱的黄金白银全都拿出来。藩外之人见了这副情景,自然是如鸟兽散了。
“梦醒之后,总教人惆怅万分啊!”
伊织一反常态,感慨万千地说道。一名青年走到她身旁。
(看来也不尽然啊……)
伊织一面想道,一面瞥了青年一眼。冬马鼓着腮帮子说道:
“你别一声不吭地离开别院啊!找得我好苦!”
伊织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你该不会想跟着我到大扳去吧?”
“那还用问?如果没这个打算,我岂会是这副打扮?”
冬马如他所言,从头到脚都是旅行的装束。伊织一脸阴郁地垂下了头,冬马拍了拍她的背说道:
“别那么嫌弃我嘛!我能识破幻影,你能使用魔法;要是神藤还活着,咱们俩在也有个照应啊!”
“话是这么说……’
伊织一时语塞,思索起来。
她不能把事情的真相告诉冬马。再者,她觉得自己有责任看着冬马,以免那邪门的力量再次苏醒;如果有能力,更该加以封印。虽然她曾拒绝过冬马一次,不过现在一想,还是只能带着他上路。
“对吧?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咱们就好好相处吧!”
伊织又叹了口气,冬马却是眉飞色舞。只见他满脸笑容,伸出了手。
“我是失本冬马,请多指教。”
“我们都相识多久了,你干嘛来这一套?真恶心。”
伊织投以冷淡的话语及视线,但冬马不屈不挠,并未放下手。
“别这么说嘛!咱们俩可从来没有好好地自我介绍过。”
“事到如今,又何必——”
“伊织是你哥的名字吧?把你真正的名字告诉我嘛!”
冬马以澄澈的红眼望着伊织。不知何故,伊织不想违抗他的要求。
“告诉你也行,不过你可别在别人面前用本名叫我。”
伊织嘴带笑意,仰望天空。
蓝天之上矗立着雄伟的云峰。
“我是在今天这种晴朗的夏日出生的,所以——”
伊织起先气壮山河,到了中途却变得忸忸怩怩,说到最关键的名字时已是细若蚊声。
“唔?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谁管你啊!谁教你不仔细听?”
“你再说一次嘛!”
“不要。”
“拜托啦!”
冬马伸手去揽伊织的肩膀,却被她狠狠打掉。
“别随便碰我!”
“别这么冷血嘛!”
冬马嘟起嘴巴。
“很不巧,我就是个冷血的女人,要是碰着了我可会冻死的,奉劝你还是罢手吧!”
“真的吗?”
话一说完,冬马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窜到伊织背后,紧紧抱住她。少女的外套随着穿过街道的微风翻飞。
“不会啊!还挺暖和的。”
“——我不是警告过你,碰了我会没命吗?难道你没听见?”
伊织的肩膀在冬马怀中微微抖动着。冬马促狭地看着她,表情却急速结冻;因为少女手中浮现了一个眼熟的魔法阵。
“伊织,慢着,我的伤才刚好,你想杀了我吗?”
冬马伸出双手推开伊织,往后退了几步。
“这主意不错,因为白痴只有死了才会改!”
伊织冷眼说道,将魔法阵高举胸前,瞄准转身逃跑的冬马。
“雷击!”
后记
大家好,我是田名部宗司。
非常感谢各位阅读本书。即使您是从后记开始看起的,能让读者在为数众多的轻小说之中拿起我的作品观看,便已经令我感到十分光荣。
话说回来,没想到我的人生之中居然会有撰写后记的一天……
想当初我在繁忙的工作之余决定投稿的时候,心里想的也只是“能够通过初审就心满意足了”。回想起从前去职训局找工作,回程的路上常拿着BOOKOFF二手书店买来的百圆文库本,坐在公园的板凳上,眺望着蔚蓝的夏季晴空;那个时候的我,更是难以想像会有今天。
说来有点窝囊,即使是在撰写后记的这一刻,我的心里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这个喜出望外的结果。
因为就我记忆所及,我从小学到大学写的文章从来没被人称赞过;我真正开始创作,也是在二十六岁那一年的夏天,辞去房屋伸介业务的工作以后。年纪已经老大不小的我根本不敢告诉别人自己在写小说,也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作品到底算有趣还是无聊,投稿新人奖总是落榜。在书店看着刊登得奖名单的杂志,却遍寻不着自己的名字,双手不断发抖的经验,又岂止一、两次?
就拿本作《幕末魔法士》来说,当初的灵感也只是来自一个谐音冷笑话。
〔如果成就明治(Meiji)维新的是魔法士(Mage)::已当我在慢跑途中想出这个冷笑话时,心里可是雀跃不已,立刻开始思考该拿谁当主角的原型;想来想去,最后想到的是长州的大村益次郎。
司马辽太郎大师的名作《花神》便是以他为主角。我爱极了这部作品,尤其是大村益次郎和西博尔德之女失本稻之间似有若无的情愫最是吸引我;由于我实在太喜欢他们俩,甚至想过有一天要用自己的笔法,把这两个人的故事写成轻小说。我拟了好几次大纲,无奈《花神》的引力实在太过强烈,我总会忍不住循着它的脚步走;最后只能感叹自己缺乏文采及创造力,将大纲束之高阁。
我原以为这个点子永远无法重见天日,然而在想出上述的冷笑话之后,却又重燃起这份沉淀已久的热情,终于催生了本作《幕末魔法士》。
当然,要把西洋奇幻元素融入古代故事,实在是种有勇无谋的尝试,我自己也相当犹豫;而实际下笔之后,果然不出所料,三不五时便会触礁一次,每一触礁,我就闷头大睡,睡醒了继续敲键盘,敲着敲着又触礁,一再反复循环。因此间我为何能得奖,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如果硬要我回答,答案倒是有一个。
因为我喜欢轻小说。
我再怎么对自己的文采绝望,还是能继续写下去,全都是因为我打从心底热爱轻小说。
我现在真的很庆幸自己喜欢轻小说。
我的创作伙伴说我的文体略嫌生硬,不知本作可符合轻小说的风格?
如果您点了头,就是我莫大的幸福。
最后谨藉着本文,向初审到出版至今给我帮助的各位亲朋好友致上我最深的谢意。
感谢第十六届电击大赏的各位评审委员如此看得起我的作品。
感谢责任编辑佐藤先生给予我许多宝贵的意见,让我修起稿来越来越起劲。
感谢替我绘制插画的椋本夏夜老师,让我笔下的角色更加栩栩如生,富有魅力。
感谢校阅人员帮我找出一堆错误。
感谢平田美奈子小姐在我固执于挑战其他小说奖的时候,一再劝我投稿到作品风格较为合适的电击大赏。
感谢我的上司及同事,听到我得奖时就像是自己得了奖一样地为我高兴。
感谢我的家人,总是毫无根据地相信我,鼓励我。
感谢各位读者阅读本作,发挥巧妙的想像力补足整个故事。
真的很谢谢大家。今后我也会努力创作,报答各位的支持与鼓励。
期待再度相会的那一天。
田名部宗司
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晓筱柒】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