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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赤眼志士

作者:日-田名部宗司 当前章节:153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42

一阵风吹起,将热气袅袅的街道吹得尘土飞扬。

伊织还来不及用手遮挡,沙粒便飞入眼里,渗出的泪水沾湿了细长的睫毛。他猛眨眼,直到异物感消失为止。

伊织用瘦小的手腕拭去泪水,从朦胧的视线中仰望松江城的天守阁。一节节朴素的黑瓦映衬着高耸如山的积云,散发着暗淡的光芒。

在伊织的目测之下,离城里应该——

“剩不到一里路了。”

他喃喃说道,又擦拭了眼角一回。他远从大坂来到出云国松江,此时目的地近在眼前,但他的声音之中却不带丝毫感慨之情。这是常有的事。伊织的性子便和他那仿若深渊的黑眸一样冰冷淡漠。

伊织的眼神略显凶悍,五官却如人偶一般端正,肌肤白皙剔透,仿佛透得过日光。他年方十七,与其以美男子三字形容,倒不如说是个美少年比较贴切。虽然身在旅途之中,他却是从头到脚打理得整整齐齐,丝毫不似浪人之流;而背上轻轻飘动的舶来外套与长及膝下的洋靴更是加深了路人对他的印象。他和一般洋学者一样并未薙发,只将一头长发高高束起,腰间则佩带着长短对刀。长刀与短刀都是寻常尺寸,不过由于伊织身高只有四尺五寸,刀身相较之下看起来格外的长。

出云松江国力达十八万六千石,开藩君主乃是结城秀康的三男——松平直正,素有名君之誉。越接近这座山阴道最为繁华的亲藩(注江户时代大名阶级之一。德川家康之后成为大名的德川氏子弟所统治的藩镇)大城,街道上便越是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先前的几里路上只看得见林立的杉树,现在路旁却开始出现冲着钢钱味儿而来的茶店。

要空着肚子进城,还是就近找些东西果腹?伊织一面考虑,一面前进,突然瞥见了一间茶店挂着他最爱吃的“白玉丸子”旗,不由得停下脚步。

蒸糯米的甜腻香气扑鼻而来,伊织的肚皮也跟着咕噜作响,声音之大,与那瘦小的身躯完全不相称。这是有理由的,因为他下榻的客栈今早并未替他准备早膳。

“只闻味噌汤饭香,未见送膳小二影”的理由为何,伊织心知肚明。昨晚掌柜曾说,来他们镇上投宿的客人,都得照规矩花钱召酌妇(公娼)陪寝;但是伊织却充耳不闻,吃完饭便倒头装睡。

任凭掌柜如何猛摇他的肩膀,在耳边大吼大叫,他硬是不睁开眼睛。该赚的钱没赚到,掌柜哪咽得下这口气?为了报一箭之仇,便故意不上早膳。毕竟事关生计,即便碰上了武士,也顾不得情面。伊织大可以只付钱不召妓,以免去早上启程时的不便;但他又懒得去编造一些牵强的理由来解释这种奇怪的行为。早饭没吃成,午饭时补回来便得了。谁知道出了客栈以后,一路上莫说饭馆,连半间茶店也没有,伊织的指望完全落了空。

(离城里也近了,我看就在这里填饱肚皮,顺便换上草鞋,比较安全。)

伊织低头瞥了适合长途跋涉的长靴一眼,打定主意,便解下外套折好,挂在手上,掀开了印着店名“瓢屋”的门帘,走进店里。单手端盘子四处招呼客人的茶姑娘轻盈地穿过板凳之间,走向伊织。

“欢迎光临!”

她那娇小的额头上浮现了珠玉一般的汗水,笑容十分可爱。

时近未时(下午两点),正是茶店生意最好的时候,店里客如云集,座无虚席。茶姑娘老练地帮其他客人挪座,替伊织清了个位子出来。伊织以眼神向让出位子的邻座武士行个礼之后,才坐了下来。

“请用。”

茶姑娘替他斟了杯茶,露出虎牙,笑容可掬地问道:

“客倌是打哪儿来的啊?”

“替我上白玉丸子。”

伊织看着墙上的菜单,冷淡地回道。他当然听见了茶姑娘的问题,但他生性便不爱与人打交道,又加上肚子空空如也,心情极差无比,压根儿不想陪她闲聊。他打哪儿来和吃丸子有什么相干?

茶姑娘没料到伊织居然完全不理她,一时间僵住了脸颊。她原以为眼前的客人虽然散发着难以亲近的气息,但毕竟是个与自己年岁相仿的少年,只要摆出天真烂漫的笑容来招呼他,一定会立刻卸下心房。

不过这毕竟是生意,以客为尊。不到一眨眼的时间,茶姑娘又恢复了原来的笑脸。

“客倌要来几盘?”

“五盘。”伊织又以冷淡的口吻回答。

茶姑娘顺理成章地问道:

“有几盘是要打包的?”

“不打包,全部在这儿吃。”

“您待会儿还有朋友要来吗?”

“没人要来,就我一个人吃。”

“您一个人吃五盘?”

茶姑娘瞪大了眼,又问了一遍。伊织一面喝麦茶,一面点了个头。

“一个人吃不下那么多的。咱们店里的白玉丸子一盘有十个,每个都和梅子一般大小,您肯定吃不完的。”

茶姑娘伸出双手,在伊织眼前张开了十根指头。

伊织懒得说明自己没吃早饭,只答了一句:

“我爱吃白玉丸子。”

伊织并无说笑之意,但茶姑娘听了这话,却以手背掩住柔软的双唇,嗤嗤笑了起来。

“那您铁定是爱极了,不然像您身材这样小巧,哪容得下五十颗丸子?”

“阿丝!”

内堂传来了一道声音。看似店东的中年男子一面煮丸子一面瞪她,似乎是怪她在这么忙的时候还和客人闲扯淡。茶姑娘摇头表示自己没在闲聊,又回过身来。

伊织取出荷包,把五盘丸子的钱放在板凳上。茶姑娘见状连忙说道:

“我不是怕客倌吃霸王饭,请别误会。”

伊织当然明白。他掏出钱来,是要她废话少说,拿了钱快点儿离开。接着伊织便别开视线,抿紧嘴巴,一声不吭,让气氛更加尴尬。

茶姑娘终于明白多说无益。

“我这就去替您上菜。”

说着,茶姑娘便拽起了钱,快步走向内堂。

伊织冷着一张脸,吐了口气,把茶杯端到嘴边。冰凉的麦茶流入干涸的喉咙之中,尝起来格外甘润,想来平时是冰在井里,客人来时才吊起来端上。伊织一面佩服店东待客之用心,一面观望店内。这间茶店开在街道旁,想当然尔,大半客人都是身着旅装。

(话说回来——)

传入耳中的方言种类极多,正是各地人士风闻松江繁华聚集而来的最好证明。

自嘉永七年缔结日美和亲条约以来,许多港口对海外诸国开放,造成主力外销产品的生丝价格节节上涨,直逼国际行情,国内的物价也水涨船高,不少藩镇的财政因而崩坏。然而在开国以来的一片不景气声浪之中,松江藩却能置身事外,维持繁荣景象。

这全要归功于辅佐藩主松平定安的少年执政(注江户时代,辅佐蕃主施行藩政的重臣)——神藤治部少辅(注治部省为掌理婚丧祭典及接待外国使臣的机关,治部少辅即为治部省副官)。他为了拯救濒临破灭的财政,独掌藩厅大权,力行藩政改革,回收形同废纸的藩钞,发行信用度高的新藩钞,引进专卖制度,推行下级武士屯田制,实施的政策不胜枚举。

其中最值得一提的,便是再次开采出云银山。当时朝中皆认为出云银山早已在战国时代采掘殆尽,但他力排众议,再度开采,终于发现了新矿脉。如泉水般源源不绝的银矿转眼间滋润了干涸的财政,令藩库充盈丰裕。据说如今松江藩的收入已达百万石。

最教人钦佩的是,神藤并不满足于守成,而是积极引进魔法学,增强军力,促进产业近代化;藩里亦是习魔法远多于习剑者,麾下魔法士之多,令邻藩称羡不已。神藤贵为执政,同时亦是个不世出的魔法士;单凭他个人之才,便让松江藩一跃成为如日中天的强藩,势力与萨摩、长州并称。

当然,也有人反对这股急进的潮流。天生魔力过低而无法习得魔法的不满家臣成了激进的攘夷志士,与神藤一派作对;积极引进西洋技术的开明派藩士、为他们工作的洋学者及魔法士都成了攘夷志士肃清的对象,掀起了一阵腥风血雨。就连大名鼎鼎的西博尔德高徒——致力于松江藩改革的金森鸢巢,据传也是死于攘夷志士手下,不过尚未查出凶手是谁。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说来神奇,伊织之所以来到松江,便是缘于这桩两个月前发生的命案。鸢巢死后,神藤为了找人接替他的魔导书翻译工作,便商请素有日本第一洋学堂之誉的大坂适塾引荐人才。松江藩过去提供许多洋书及魔导书给大坂适塾,作为代译的交换条件;塾长绪方洪庵念在这层关系上,自然不能拒绝神藤的请托。但是该选派哪个塾生前往,却让他伤透了脑筋。

神藤来信中提及,翻译到一半的魔导书并非以魔法学共通语言——卢恩符文及以诺文写成,而是由大崩坏时灭绝的亚人语言——精灵文及矮人文交杂而成,极难解读。麻烦的是,同时懂得这两种语言的塾生只有一个,其余都是教授级的塾头及副教授级的塾监,不能长期离开适塾;再者,这些学者都是藩费留学归来的优秀人才,不宜派往其他藩镇。

因此,唯一的例外久世伊织便成了不二人选。伊织虽然才能出众,但入学年资尚浅,莫说塾头,连塾监都当不上;而他向来自食其力,在适塾所在的过书町一带替人看诊或翻译荷兰语、卢恩符文攒学费,并未接受故乡长州藩的资助,用不着看藩厅的脸色。伊织年方十七,乃是适塾中最为年少的塾生,松江藩大坂留守居役(注:负责与幕府或其他潘镇联络公务的官员)认为他资历尚浅,不足以派任外地;但洪庵却力保伊织,说他是继同乡的幕府讲武所教授——村田藏六以来的奇才,终于说动了留守居役,让伊织前往赴任。

站在伊织的立场,这回出差不但妨碍他求学,还得向大坂的老主顾们告假一个月,所以他是敬谢不敏;但恩师洪庵亲自低头拜托,藩差又捧了大笔订金前来游说,害得他推也推不掉,如今才会坐在松江的茶店里喝茶。

(——也罢,多亏了这回的差事,我才能多寄些钱给娘,就别计较了。)

正当伊织胡思乱想之时,茶姑娘双手端着盘子回来了。狭窄的长凳上摆满了一碗碗的白玉丸子,只见那糯米团裹着晶莹剔透的薄膜,引人食指大动。

“吃不完请吩咐一声,我替您用竹叶打包。”

茶姑娘话还没说完,伊织便忙着安抚大声鼓噪的肚皮,抓起砂糖洒得恰到好处的白玉丸子接二连三地放入口中。

丸子用的是上好糯米团,口感极佳,风味绝伦。又用冷水泡过,非常弹牙。只见碗里的丸子以惊人的速度逐一消失。

茶姑娘双手抱着两个盘子,看得出神;邻座武士亦是目瞪口呆,手上牙签插着丸子,竟忘了送入嘴里。

“生意挺好的嘛!很好,很好!”

一道破锣似的声音响彻店里,客人的视线一齐集中到了声音的主人身上。

只见一个虎背熊腰的武士背着门帘而立,他的眉毛、眼皮、鼻子、嘴唇及耳朵全都异常的厚,配上那壮硕的身躯及结实的肌肉,看来格外老成稳重。不过他似乎是个小心谨慎之人,一把蜡色刀鞘的长刀直直地插在腰间,以便能迅速拔刀。

另有两名武士晚一步进来,似乎是他的手下。这两人衣着虽然华贵,相貌却是凶恶狰狞。

“阿丝还是一样标致啊!有你这么个丸子西施在,难怪这里的丸子卖得这么好。很好,很好!”

听了这番不怎么高明的恭维话,茶姑娘变了脸色。这回她和招呼伊织时不同,并没立刻恢复春风满面的笑容。三名大汉大摇大摆地直往内堂而去。

所有客人都察觉到苗头不对,纷纷闭起嘴巴,缩起身子,只有伊织一个人仍在动手动口。伊织的洋靴若是被那三人瞧见,必然又是一场风波;所幸有前头的板凳挡住,他也不必急着遮掩。伊织摆出事不关己的态度,一口接一口地吃着丸子。

虎背熊腰的武士抽出腰间的铁扇,往店里的柱子一敲。

“吉次,你还真勤快啊!”

“这不是河田大爷吗?欢迎、欢迎!”

店东从厨房走了出来,一面鞠躬哈腰,一面催促阿丝快点儿备座,但河田却制止了他。

“别忙、别忙,我今天不是来吃丸子的。”

“那您是来……”

吉次嘴上问道,心里却明白来者不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拿起手巾,擦拭被热气及汗水弄得湿答答的额头。

“没别的事,就是来收上回说的军费。这是字据,你拿去吧!”

河田从怀里拿出一张纸,塞到吉次手里。

“这全是为了成就攘夷大业,报效天朝。要尽忠报国,也得有钱才成啊!好了,快把军费拿出来吧!”

(这些强借钱的,走到哪儿说的都是同一套词,一点儿长进也没有。)

伊织嚼着丸子,心里只觉得啼笑皆非。

有些不肖浪士常以攘夷军费为名义来向商家讨取钱财,一般人称这种行径为“强借钱”。若是商家面露难色,他们便会亮刀威吓说:“你不肯出钱资助我们这些为天朝效力的壮士?”有时候甚至真的拔刀砍人。他们名义上是用借的,所以会留下字据;不过想当然尔,钱是一毛也不会还。

要说他们抢来的军费用在什么地方,就是嫖妓、酒钱、饭钱,之后便什么也不剩。当然,无论钱是用在买刀或花天酒地上,对于被敲诈的人而言,都是一样倒楣;但用在这种令人傻眼的用途之上,可就教攘夷志土名声扫地了。

只不过世人一来期待他们教训洋人,二来不愿惹祸上身,往往放任他们胡作非为;即便同情商家,也只是隔岸观火。这间茶店的客人也不例外。

虽然理由不同,不过伊织也和一般人一样,不愿和这些自称攘夷志士的市井流氓扯上关系。大坂是个商人云集之地,这种攘夷病流行得最厉害,伊织已司空见惯;虽然不快,但愤怒及正义感早麻痹了。

话说回来,有一点倒是挺奇怪的。这间茶店生意再好,毕竟只是小本经营;一般要强借钱,都会去找富商大贾才是。在京都及大坂,根本没人要花费力气在这种蝇头小利之上。这帮人也未免太小鼻子小眼睛了。

倘若原因是此地没有富商,倒是可以窥见松江藩在繁华荣景背后的另一面。钱财大多进了藩库,利用商人赚钱,却不给商人坐大的机会。看来一手掌理藩政的神藤治部少辅是个手段极为高明之人。

“各位客倌尽管吃,钱就给我们攘夷志士天魔党当军费。我们用剑,各位用丸子尽忠报国。尽管吃,吃到肚皮撑了,腰带松了。子弹虽可怕,丸子很可口!”

河田说话时打着拍子,手里那把金箔底、红太阳图案的铁扇一摇一晃,活像在唱歌谣。见强盗竟然打拍子催钱,吉次就像被抹了粪一样,紧紧皱起眉头;他不敢让那几个武士瞧见,便垂下头来。客人见状,似乎是滑稽大过于愤慨,纷纷面露苦笑,又开始吃起丸子来。

“怎么啦?各位客倌手脚未免太慢啦!学学这个小子,吃得多快!大伙儿可别输给他,快点儿吃!”

河田一面怂恿客人,一面用扇子指着伊织,因此店里的视线全都集中到了伊织身上。被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以小子二字称呼,伊织心中大感不快,但他可没蠢到去和一个白痴一般见识,依旧一脸平静地吃着丸子。

“吉次,你还愣着做什么?这里就交给我们招呼,你快照着字据上的数目去拿钱来啊!”

河田的手下威吓道,店东连忙低下头来赔不是,茶姑娘则在一旁满脸担心地看着。客人们默默地动着嘴,表情活像在吃苦瓜似的。远处的蝉鸣声传进店里来,声音格外响亮。

“怎么,这不是河田吗?”

一道锐利的声音振动着伊织的鼓膜。

“最近在城里都没看见你,原来是跑到这儿来当强盗啦?什么攘夷志士,别笑掉人家大牙啦!”

只见一名年轻武士单手撩着门帘,站在店门口。伊织瞥了他一眼,惊讶地挑起柳眉来。

他的眉宇之间留有几分顽童的影子,看来豪迈不群,倒还称得上是个美男子;一头毛燥黑发随意束起,胸襟大敞,活脱像个浪人打扮,不过身上的长短对刀看来价值不菲,袖口间的皮护腕色调鲜艳,洋味儿浓烈,也不像是穷人用得起的货色。他的身长大约六尺,身子如悍马一般结实,绣着奇特花样的短衣及宽口裤穿在身上格外合衬。然而这些都不是伊织惊讶的理由。

这名男子相貌奇异,似乎有严重的眼疾,眼珠的颜色如鲜血一样红。伊织翻阅脑中的医书,却没找到类似的病例。

(眼白充血不稀奇,眼珠充血可就奇怪了。他的眼睛看得见吗?)

伊织颇为怀疑,不过那男子似乎不是瞎子。他瞪着河田等人的双眸并未失焦。

“冬马大哥……”茶姑娘喃喃唤道。

看来这就是年轻武士的名字。

“什么强盗?未免太难听了。”

河田嘴上笑着,眼光却锐利得足以杀人。他合上铁扇,插入腰带之中。

“那改成毛贼行不行?”

“混小子,你说什么!”

“敢这么对我们天魔党说话,别妄想能好手好脚离开!”

河田制止了按刀怒喝的两个手下,往前踏了一步。或许是为了展现自己的气度吧,他将木头般粗的手臂架在胸前,采取了无法拔刀的姿势。

“又不是什么好花,何必急着凋零呢?”

冬马嗤之以鼻,回道:

“只敢背后偷袭的小人居然也说起大话来啦?要是这么有自信,现在立刻把花给摘了啊!你们三个尽管一起上无妨。”

“脑袋搬家以后,再后悔不该嘴硬可就来不及啦!”

“这句话是我要说的。”

“好,我就趁这个机会好好教训你。不过让你的血弄脏了店里也不好,咱们出去打吧!”

“正合我意。”

冬马转身走出茶店,河田等人悠然地跟随在后,每个客人都屏住呼吸,不敢动弹。

伊织把最后一颗丸子放入口中,只嚼了两次便和着麦茶一起冲进喉咙里,一时间岔了气,最后还是硬生生地吞了下去。

伊织冷着一张脸渗吐了口气,起身走向茶姑娘。

“那个男的是这里的保镖吗?”

这道突如其来的问题打破了紧绷的沉默。茶姑娘满心困惑,答不上来。伊织得不到答案,便把视线转到吉次身上。

“不,不是,那位大爷只是常来捧场,决计不是这里的保镖,和我们父女俩一点儿关系也没有。我们怎么敢违抗天魔党的大爷们呢?”

吉次犹如惊弓之鸟,似乎把伊织也当成了天魔党的爪牙。

“那就好,剩下的便交给我吧!”

伊织并不解释,拿起折好的外套披在肩上,转过身去。

他知道不该去刺激天魔党这些攘夷疯子,不过现在没时间把洋靴换成草鞋。明知和白痴扯上关系准没好事,但他还是插手了。

(是为了答谢店家的可口丸子?不对,我已经付了钱,道义上没必要再替他们出头。那我干嘛蹚这浑水?)

伊织自问,却得不到答案。

日头方过中天,将四把刀照得灿然生光。两方阵营离了十来尺远,互相对峙,杀气腾腾。

街道上不见旅客的身影,想来是怕遭池鱼之殃,逃入附近的茶店里去了。

河田见了伊织,不快地喃喃说道:“这小子原来是个假洋人?”然而伊织连瞧也不瞧他一眼,迳自走到冬马面前。他和冬马足足差了两颗头,得抬头才能与那双红眼对看。

“干什么?”

冬马扛着刀问道,显然是嫌伊织碍事。

“别打了。”

“阿丝叫你来劝架的?你回去店里跟她说,我绝不会输,用不着担心。”

伊织摇了摇头。

“我并非受人所托,也不是担心你。”

“那就乖乖闪到一边去,小鬼。”

“你给我听好了——”

伊织动了气,正要回嘴,谁知冬马却一手揪住他的衣襟,拽猫似地将他轻轻拽起,扔到一旁去。

伊织可没法子像猫一样空中翻身,结结实实地跌了一屁股。

他抬起头来,正要怒斥冬马一顿,却见眼前火花迸裂,刀剑交错,一道钝重的金属声振动鼓膜。

伊织完全没发现河田是几时逼近身后,只见冬马将河田的长刀挡在额头之前,飙风似的一击砍断了刀刃,划过他的脸颊,鲜血自伤口涌出,形成一条红线,滑落下巴。

“没想到你个头这么大,出招倒是挺快的嘛!不过最拿手的偷袭没成功,你还打得下去吗?”

“你我可是正面相对,岂能叫偷袭?”

河田掀起厚厚的嘴角。

“这只是打声招呼而已,接下来就要把你大卸八块啦!觉悟吧!”

两人双手青筋暴现,僵持片刻之后,又分别往后纵开。

见他们拉开距离,伊织趁机抱住冬马的腰,左手握住右手手腕,腾出手来画魔法阵。他的指尖迸出了青光。

“小子,你会使妖法?”

河田察觉伊织的举动,握紧刀柄,大声喝道。

“你、你想干什么?别多事!”

“乖乖别动!”

河田挺刀猛进,打算将抱在一起争吵的伊织及冬马刺成肉串。逼近的脚步声和伊织的念咒声交叠着。

“——罗迪恩之飞将,驱使汝印,翱翔天际!飞翔!”

虚空之中的魔法阵散发着青光,放出了一阵骤风,将街道吹得尘土飞扬。

“天诛!”

气势磅礴的剑尖刺了个空。河田抬头一看,发现他的目标对象浮在空中;他跃起挥刀,却抅不着。

“你一个小鬼头,居然会施魔法?”

“我不是小鬼,我已经十七岁了。”

“十七?少骗人啦!你怎么可能和我同样年纪!”

“好了,闭嘴,免得咬到舌头。”

只见伊织的外套翻飞,两人逐渐上升,速度越来越快,不一会儿便甩掉了鬼吼鬼叫的河田,飞向了蔚蓝的天际。

“快把我放下来,臭小鬼。小心我揍你!”

伊织顺了冬马的心愿,松开环抱他腰间的手。方才他们还维持在俯瞰森林的高度,不过现在已经降到了树梢,离地面不过十余尺。

“喂,慢着——”

冬马就像连一根稻草也不肯放的溺水之人,伸手欲抓伊织的衣摆,却没能抓住,直接掉了下去。

他丢下手中的刀,身手矫捷地在空中换了个姿势,虽然得以双脚着地,却收势不住,往前栽了个筋斗,如同曳着尘土的车轮一样滚出小路,直到撞上粗大的橡树根才停下来。

伊织连瞧也没瞧上冬马一眼,如鹫一般从天而降,穿着长靴的脚跟潇洒地踏上了地面。浮在他右手上的魔法阵变得朦朦胧胧,不久后便消失无踪。伊织目光凌厉地扫视四周说道:

“走了这么远,他们应该不会追来了。”

状如头盔、雄伟壮丽的松江城天守阁远远地矗立于东方的天空之下。

伊织正站在一座平静无波的大湖旁。用不着问人,他也知道这是什么湖。瞧那一望无际、澄明秀美的湖面,定然便是松江被称为“水都”的由来——穴道湖。

“真不该让那些攘夷疯子看见我施魔法。”

伊织喃喃自语,为自己的思虑不周而后悔。不想被攘夷志士盯上,就不该在人前使用魔法,暴露身分;但自己却偏偏在他们眼前飞了起来。这下子在城里走动的时候,得要时时小心、处处提防了。

震天价响的蝉鸣声从茂密的林荫之间倾泄而下。冬马抚着后脑勺,站了起来。

“很痛欸!”

“是你要我放你下来的啊!”

“我没叫你‘丢’我下来!再说,我也没拜托你带我逃跑。”

冬马一面忿忿不平地说道,一面捡起长刀还鞘。他拍去沾在宽口裤上的尘土和石粒后,走向伊织。

“算了,现在不是说这些废话的时候。快回去吧!”

“回去?”

“别一一反问行不行?不快点儿回去,瓢屋的老板可有苦头吃了。”

“我拒绝。”

说着,伊织便朝着松江城迈开脚步。冬马见状,连忙喊道:“等等!”快步追上,与伊织并肩而行。

“你该不会是魔力耗尽,飞不起来了吧?”

冬马完全猜错了,但伊织只是默默地继续走路。见伊织不回答,冬马以为他默认了,弹了下舌头。

“早点说嘛!”

说着,冬马拔腿便跑,却被伊织踩住草鞋;所幸这回他迅速地跨出脚,才不至于又跌个狗吃屎。

“干什么啊你!”

冬马回头吼道。

“白痴,别多事。你现在回去才是给店家找麻烦,连这点儿道理都不懂吗?”

“我是不懂。为什么我拔刀相助反而是给瓢屋找麻烦?”

伊织追过了停下脚步的冬马问道:

“你不是那家店的保镖吧?”

“的确不是,那又如何?”冬马再度追上伊织,反问道。

“你站在店东的立场替他想想,就算你收拾了那些白痴,又能如何?明天他们的同伙还不是照样找上门来。到时多了这笔仇,他们反而会变本加厉。”

“用不着担心,那些同伙我照样收拾。不是我自夸,我可是北辰一刀流本目录(注:此为段位名称),无论对手如何人多势众,我一定奉陪到底,绝不会弃瓢屋于不顾!”

“那你得收拾多少人才行?”

“直到那些攘夷疯子死心为止。”

“就算你能坚持到那个时候,店东会高兴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茶店,生意岂能好得起来?”

“那你是要我见死不救了?”

“没错。再说这也不叫见死不救。商人向来是耐操耐打,能屈能伸,瓢屋的店东自然也懂得如何打发上门的麻烦。可是你却在一旁煽风点火,我才会出面灭火。以后你遇上事情,可得瞻前顾后!”

冬马愣了一愣,又嘟起嘴来说道:

“放纵坏人为恶,还有天理吗?”

“就算没天理,你又能如何呢?别孩子气了。天下间多得是无可奈何之事,只能逆来顺受。”

“就算真是无可奈何,我也不愿逆来顺受。”

“随你高兴,不过别把那间茶店拖下水。”

“我知道。河田和我也有仇,我会自行和他做个了结。”

闻言,伊织抬头瞪着冬马。

“真可笑,原来你话说得那么冠冕堂皇,其实根本是为了私仇借题发挥?”

“别说得那么难听,这和那是两码子事。我是真心想帮瓢屋老板。”

伊织耸了耸肩,显然并不相信。

“算了。所谓见义不为无勇也,像你这种身为魔法士却只会逃跑的胆小鬼,无论怎么批评我,我都不痛不痒。”

“白痴,要我说几次你才懂?我不是只会逃跑,而是逃跑方为上策!”

“少扯谎啦!分明是怕事才逃跑。我看你那话儿现在八成缩起来了吧?”

说着,冬马便伸手往伊织的胯下探去。他拍了拍伊织的胯下之后,浮现了胜利的笑容。

“瞧你多窝囊,都已经逃得这么远了还缩得紧紧的,连摸都摸不到。要教训别人之前,先练练自己的骨气吧!”

“……你、你这混帐!”

伊织低着头,声音和肩膀都在打颤。冬马探头瞧了他一眼,又说道:

“喔,脸红到耳根子啦?知道惭愧还不晚,快和我一起赶到瓢屋去吧!”

“你找死!”

伊织咬牙切齿地抬起头来,眼角有如恶鬼似地吊得半天高。

“我绝不饶你!”

“慢着,你怎么啦?别这么激动啊!”

冬马劝解道,被伊织这股不寻常的气魄逼得节节后退。伊织的左右五指犹如各自拥有生命似地分头行动,转眼间便画好了魔法阵。

“去死吧!白痴!”

他伸出双手,锁定目标。

“——挣脱陈年旧锁,驱策寇迪雅之马。飓风之王,大展神通。轰岚!”

数道龙卷风突然出现,袭向冬马;他连忙往旁大步纵开,但为时已晚。只见旋风包围了冬马的身体,不断上升,转眼间将他卷到高空之中。

“王八蛋,给我记着——”

冬马的怒吼声曳着尾巴,逐渐远去。

伊织转过身,朝着松江城再度迈开步伐。背后碧澄澄的湖水溅出了一道水柱,高高地冲向天上。

都是因为方才那些无聊的争端,害得伊织直到太阳逐渐西下才抵达武家林立的殿町。

伊织看着逐渐昏黄的天色,一时出了神,险些撞上一位年轻姑娘。他连忙赔不是,那姑娘回了他一个娇艳如花的笑容。

松江藩正处于繁荣颠峰期,不光是殿町,穿梭于城里的行人个个容光焕发。此地虽然不比大坂生气蓬勃,却少了股鄙俗味儿,人民的目光不带丝毫邪念。

伊织暗自赞叹,但一想起被丢入六道湖里的冬马,一股火又从肚子里窜起来。换作平时,这股怒气早已随着时间消退;但今天不知怎么回事,就是余怒难消。

反正以后不会再碰上他,那件事也没露馅儿,还是快点儿忘了吧!伊织在心中反复对自己说道。

“我就知道不该和白痴扯上关系。”

伊织望着石灰围墙,喃喃地警惕自己。

走了片刻之后,他在一座格外雄伟的武家之前停步。他请门房代为通报之后,随即有一名青年现身相迎。

那人中等身材,年纪约莫二十五、六,生了一张鹅蛋脸,看起来沉着稳重。

伊织自我介绍,说明来意之后,青年便露出和善的微笑,深深地垂头见礼。

“我是神藤家的总管,小田切一路。这回劳您远从大坂前来,真的是感激不尽。快请进来。”

在一路的带领之下,伊织走进了宅邸。

这儿不愧是名门权臣的私邸,极为宽敞,约莫有千余尺见方大;光是方才经过的房间数目,便已远远超过适塾,仆人、丫环想必不少。不过由于宅子太大,竟连半点儿说话咳嗽声都听不见。

穿过中庭,在长廊上走了许久,仍未抵达神藤治部少辅所在的厢房;一路为免客人尴尬,便起了个话头。

“——话说回来,真是教人意外。”

伊织并未出声,只以表情询问何事意外。

“您也听说了鸢巢先生的事吧?”

“那当然。听说是攘夷分子下的手?”

一路面露懊悔之色,点了点头。

“说来惭愧,咱们藩里有些愚昧之徒组成了天魔党,成天干些百害而无一利的杀人勾当;虽然藩差已经严加查缉,无奈其中有几个元老级藩政务役(内阁大臣)的公子,即便拘捕到案,往往也无法追究,只能释放。杀了鸢巢先生的人是谁,其实我们心里也有数;可是除非在行凶现场逮人,否则是莫可奈何。”

说着,他将手放在脖子上,看了伊织一眼。

“我听说伊织公子熟知这些内情还敢前来,以为您一定像画上的武士一样,生得勇猛威武;没想到实际一见,却是如此温文尔雅,真是教我大吃一惊。”

这类感想伊织听多了,既不高兴也不生气;不过该做何表情才不显得失礼,他却不甚明白。或许面露微笑乃是最佳的应对之道,只可惜他素来淡漠,往往落得皮笑肉不笑。

“伊织公子教人吃惊的,还不止这一点。”

“还有别的?”

伊织嘴上这么问,其实心里厌烦不已;但他又不能叫对方闭嘴,只能乖乖听下去。

“自从主公执政以来,藩士不分老少,全都悉心钻研洋学,其中又以魔法学为甚。鸢巢先生也非常热心,常在处理藩政之余抽空指导,因此本藩人才济济,别的藩都好生羡慕。可是咱们藩里却没人看得懂那本魔导书。当我听说伊织公子年方十七,还忍不住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呢!我虽然是个庸人,却也略懂魔法学,知道古代语言有多么难懂。伊织公子天赋过人,实在教人欣羡。”

“我并没有什么过人的天赋,只是学习魔法的时期比一般人早而已。”

这是伊织的真心话。当年他只能仰赖魔法过活,因此才钻研磨练,精益求精。多亏他学有所成,他们母子俩才没在父亲死后饿死街头。

“您太谦虚了。石头再怎么琢磨,也磨不成玉的。”

“不,家父远水便是个非要把石头磨出光来才肯罢休的人。家父为人温和持重,可是一提到魔法却不留情面。”

看来小田切一路是个老实人,一听伊织提到远水,脸上便闪过后悔之色。

伊织之父过去执掌长州藩,与松江藩同属山阴道,往来密切;凡是学习魔法之人,莫不知晓久世远水获罪贬谪之事,因此每个人和伊织谈话之时皆是小心翼翼,避免提及这段不名誉的往事。殊不知对于伊织而言,刻意避谈父亲、仿佛世上从无此人的说话方式,和批评父亲一样教他生气,无论对方有无恶意皆然。

“对不起,我见识浅薄,说了这些自以为是的话。”

“用不着道歉,请别放在心上。”

伊织回答。他对故作世故的自己生了一股厌恶感。

一路刻意讨好,换了个话题。

“话说回来,您年纪轻轻便精通卢恩符文和以诺文,甚至还懂得古代语言,实在了得。不知您能翻译几种语言?”

要翻译旧世界的遗物,在远古时代灭绝的亚人语言——古代语,除了较易习得的语学能力之外,还需要其他特殊技能。记载了强大魔法的魔导书为了过滤读者,内文往往是以复杂的暗号形式呈现;若是单照字面阅读,纵使再怎么精通字义及文法,读起来也只是一篇文意不通的文章,无法得到任何情报。语言有几千种,暗号法式就有几万种;翻译家必须从中选出正确的法式,进行适当的魔法处理,并将解读完后的内文重新写成明码文。

要找出正确的暗号法式,除了依靠知识及经验之外,还有一项不可或缺的要素,便是直觉;而直觉乃是与生俱来,并非后天所能成就,因此学习古代语而能翻译的人极少,古代语翻译家的身价自然是不同一般了。

“精灵语、矮人语、哈比语和黑精灵语四种。”

“这么多?”

“多亏松江藩时常送魔导书来,我才能学会这些语言。这全得感谢贵藩的帮助。”

“不不不,这是伊织公子勤学有成。您连高阶魔法常用的黑精灵语都懂得,看来当上塾头的日子也不远啦!”

“这就说不准了。我年少历浅,该学习的东西还很多。”

“您真是太过谦虚啦!以伊织公子的本事.若是再冠上适塾塾头的名号,那可是如虎添翼,今后的前途不可限量啊!”

一路说这话并不夸张,适塾塾头的招牌确实有这等价值。只要当上塾头,即使是短期就任,薪俸少说也有两百石,与小藩的家老(注:江户时代,辅佐藩主施行藩政的重臣意同执政)是同样水准。尤其现在拥有魔法技能的人身价暴涨,适塾塾头的俸禄之高,乃是太平盛世时所无法想像的。

“还是适塾好。”

一路欣羡地说道,一本正经地望着伊织。

“其实我正考虑辞掉总管之职,进适塾求学。鸢巢先生在世时,要读书,留在松江便够了;但是先生过世之后,继任的夫子远远不及他,我的功课一点儿进步也没有。主公也察觉了此事,打算利用一个月的时间招募有心向学之士,用藩费供他们出国留学。我虽然恨不得立刻动身前往大坂,却又舍不得离开主公身边,至今仍拿不定主意。”

说到这儿,一路停下了脚步。伊织心知已抵达神藤所在的厢房,不待说明,便同一路一起正座下来。一路隔着纸门通报:

“小的带客人来了。”

“进来吧!”

一道男声回答。那声音听来清脆响亮,却又带着威严。

一路打开纸门,往后退开,伊织则挪身向前,在纹路分明的杉板走廊上伏地见礼。他报上姓名之后,又照例说了些客套话。

坐在书案前的神藤治部少辅挥了挥手,示意两人进厢房。

伊织曾听说神藤的年纪约莫三十五、六,但他看起来还要年轻许多。他那双细长的眼睛炯炯有神,或许是因为光线的缘故,左右眼看起来不一样黑,有种难以形容的魅力;近六尺长的身高与那俊朗的容貌相得益彰,身材虽然结实,线条却柔和优美。

他的身旁摊放着几本洋书和魔导书,看来是趁着公务之余在研究魔法。一般政治家虽然重视魔法,却往往交由专门的魔法士来发落,自己则保持距离;在德川幕府二百六十六个藩镇之中,如神藤一般精通魔法学而官居要职的人极为少见。

“不好意思,房里很乱。这阵子藩厅的差事多,挪不出时间来整理。”

神藤察觉了伊织的视线,如此辩解道。

“话说回来,想不到你年纪轻轻便精通古代语,实在惊人。洪庵先生信上说你的翻译功力乃是开塾以来第一人。”

伊织心里叫苦,嘴上却只能简短地说一句“过奖了”。他的恩师洪庵平时便有过分褒美弟子的倾向,想必在介绍信上更是极尽能事地宣扬弟子的才能。

“谦虚可不是美德啊!”

神藤斥责道,接着又若无其事地带入正题。

“听说你现在是浪人之身,不知你可有意出仕松江?我愿给你六百石的薪俸。”

侍立于后的一路发出了感叹声。虽然松江藩的国力实达百万石,但一出手便是六百石薪俸,仍是相当的阔绰。听完这个条件后,一百个洋学者里大概会有一百个马上答应,不过伊织却不然。

“承蒙您的厚爱,但我不能答应。一来故乡的家母希望能守着家父与舍妹的墓地,不愿离乡背井;二来家父有遗命,希望我回长州振兴久世家。”

神藤惊讶地问道:

“遗命?远水公功在社稷反遭罢黜,死前却还这么说?”

伊织垂下了乌鸦羽毛似的长睫毛,点了点头。神藤摸着下巴,面露沉思之色。

“要说远水公有什么过失,便是为人太过善良,明知为政者必须冷酷无情,却狠不下心肠。真是可惜了他这么一个人才。”

伊织也有同感。就拿远水临死前的事来说,当时若不是他已精神错乱,绝不会那般无情。一想到母亲一辈子都得背着这伤心的回忆,伊织便觉得懊悔不已。

“这件事你再好好考虑一下。我能体会你想重回长州的心情,但长州的攘夷疯子非比寻常。你是这个时代不可或缺的人才,千万要珍重自己,别重蹈远水公的覆辙。”

伊织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回了一礼。

当今攘夷风气最盛之地便是长州藩,藩士由上到下都受到激进思想影响,化成了一团火球,今年春天更在下关炮击外国商船,与洋人正式决裂。对幕府政要及洋学者等开明派人士而言,“长州”根本是乱臣贼子的巢穴。

“进入正题吧!”

神藤将双色眼眸转向了伊织背后。一路起身,走向挂着水墨画的平台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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