栽有睡莲的水盆旁放了个漆盒。一路必恭必敬地捧起盒子,送到神藤面前。
打开盒盖一看,里头是一本皮革封面的魔导书。
“一般魔导书都是送到适塾翻译,不过这本魔导书非比寻常,不能跨过藩境,所以才劳你亲自前来。”
伊织瞥了那如螃蟹爬过的金色字体一眼,说道:
“看来这是相当古老的精灵文。从这种线形构造和拼字方法判断,八成是大崩坏之前,伊斯坦迪亚王朝第三纪的文物。”
“正确答案。光看一眼便知来头,果然名不虚传。我越来越欣赏你啦!”
神藤极为高兴地说道,将魔导书递给伊织。
“你先解读书名吧!铁定会大吃一惊。”
(秘银——)
伊织慎重地再三解读书名。他的情感如洪流一般汹涌澎湃,在胸中奔腾。
伊织起初对这份差事兴趣缺缺,因此听说内文包含精灵语及矮人语时并未深思,不过现在他完全明白了。魔法与炼金——亚人之中最擅长这两种本领的,正是这两个种族……
伊织眨动细长的睫毛,克制声音的颤抖,对神藤问道:
“这本书是从哪儿来的……?莫非是真书?”
“很有可能。这本书是怎么到手的,我不能说;不过若是赝本,其中的暗号应该不致于如此复杂。鸢巢也认为书中制法有一试的价值。”
“这么说来,您打算建造这书里所载的烧炼炉?”
伊织的眼眸里燃着热情,与他淡漠的性子大相迳庭。
“那当然,若无建造之意,又何需请人翻译?就算失败了,反正我们有大笔的银山收入,这一点儿建造费根本不痛不痒。”
神藤说得豪气万千。伊织凝视着他,领悟到一件事。
死去的金森鸢巢最为知名的成就,便是翻译了洋式高炉的来源文献《钢铁铸鉴图》。神藤召他为御用洋学者,或许便是为了得到这本魔导书,建造烧炼炉。
“好了,别客气,亲眼看看内文吧!”
在神藤的催促之下,伊织拿起了魔导书。不知不觉间,他的手指被兴奋的汗水弄得又湿又滑的。
“我听大坂留守居役提起你的名字时,着实大吃一惊,只觉得是远水公在冥冥之中穿针引线。”
伊织全神贯注于魔导书上,甚至忘了回神藤的话。越读下去,精灵语与矮人语便越是错综复杂,暗号变得越来越难解读。的确,一般赝本不会如此大费周章。
约翰•迪、爱德华•凯利、洛伊乌•班•比撒列、约翰•贝伦汀•安德列——这些伟大的魔法士汇整出来的古代语暗号解读法造就了十七世纪的魔法革命,使得魔法学有了飞跃性的进步。然而德川幕府却违逆世界的潮流,将国家封闭起来。
因此,足足有两个半世纪的时间,魔导书只能从锁国贸易开放的小洞入国,总是处于缺货状态。就连大崩坏之后较易得手的魔导书,诸藩亦是争相抢购,行情高达数十百两;至于大崩坏之前的魔导书,就更是无庸赘言了。当时各种魔法文明尚未随着亚人灭绝而消失,因此书中所载魔法的难度及威力皆是非比寻常,自然格外珍贵;就连德川幕府的魔法研究机关——蕃书调所也不过寥寥数本。即便是适塾首屈一指的翻译家伊织,从前也只看过以洋文写成的研究书,这回还是头一次看到原书。
松江藩坐拥名港美保关,能供吃水极深的大型外国船靠港;这本书八成便是从美保关走私进来的。
“鸢巢先生翻译到哪儿了?”伊织问道。
回答的不是神藤,而是一路。
“鸢巢先生发现这是大崩坏以前的书之后,便开始搜集资料,现在资料是备妥了,但是内文却连一行都还未翻译。要是我们这些弟子有鸢巢先生的一半本事,也不用劳烦伊织公子了……实在是惭愧得很。”
一路捏紧了宽口裤,满脸懊悔地说道。神藤瞥了他的总管一眼,自信满满地问道:
“你肯接手吧?”
这个问题根本就是多余的。伊织用力点了点头,但是表情仍有疑虑;有件事他非得再问一次不可。
“您先前承诺过,除了订金以外,还有翻译书的誊本作为酬劳,可是真的?”
魔法学家之间向来有个规矩,若是新引进的魔导书为有益之物,便互相流传,增益知识;不过这回的魔导书可是千金难买的珍品,伊织实在难以相信神藤肯以此作为翻译报酬。
伊织急切地探出身子来,神藤制止他,要他坐回原位。
“用不着心急。就算我不让你抄录誊本,以你的才干,又岂会忘记内文?”
“这么说来……”
“就随你的意去做吧!只要推翻德川、尊皇攘夷的热潮一过,就算你要带着誊本回长州,我也不反对。如果其他两百多个藩全被异国歼灭,只留本藩独活,又有什么意思呢?当然,若是你肯出仕松江,便是再好不过了……”
说着说着,神藤也觉得自己太婆婆妈妈,不禁露出了苦笑。
“总之你先专心翻译吧!大约要多少时间才能译成?”
“约莫一个月。”
伊织以拇指快速地翻动魔导书一遍,如此回答。
“一个月?鸢巢先生在生前说得花上半年啊!您这话会不会说得太满了?”
“请放心,只要我专心翻译,决计不成问题。”
伊织自信满满地回复一路的质疑。神藤面露笑容,点头说道:
“那就有劳你了。有什么要求尽管告诉我。”
“只要把鸢巢先生的书斋借给我,便已足够。”
“借你无妨,不过书斋是在鸢巢的别院里,而别院位于城郊的田园,有点儿距离。他嫌城里嘈杂,从来不在本邸里译书。”
神藤若有所思,伊织则大大地点了点头。
“杂念乃是翻译魔导书的天敌,我能明白鸢巢先生的心情。请务必将别院借给我。”
“好吧!我命人快马到别院去整理收拾一番,好让你今晚就能住进去。若是有什么需要,和一路说一声就行了。期待你大功告成之日。”
说完,神藤便召一路过来,快速地吩咐了他几句话。当然,全副心神都放在魔导书上的伊织是一个字也没听进耳里。
西方天际的暗红色与东方涌来的蓝色交杂融合。太阳已完全西下,但夏天的黄昏却是似暮非暮,天色还亮得足以将广阔的田园尽收眼底。
“就是那儿。”
一路指着绿林里的宅子。一缕炊烟幽幽地升上天际。
“您真的要在别院里翻译吗?我可以派人把需要的书籍送到城里的本邸去。”
一路顶起罩着黑纱的斗笠问道,脸上充满了不解之色。
“多谢您的好意。您用不着担心,我在神藤大人面前也说过了,这种悠闲恬静的地方最适合专心译书。”
伊织嘴上这么说,走在田间小径上的脚步却是一点儿也不得闲;因为他等不及要翻译包袱里的魔导书。离开神藤府已有好一段时间,但伊织的兴奋之情却仍未冷却。
“要不,至少请您重新考虑一下护卫的事。”
“护卫……莫非鸢巢先生就是在别院里遇害的?”
“不,是在其他地方。鸢巢先生是在某个村子里被杀的。如您所见,别院周围虽然没掘护院沟,可还是相当大的;想必刺客是不清楚别院里的格局,不敢贸然入侵——可是这不代表别院不需要护卫啊!”
“那就没问题了。只要照我刚才拜托您的,派个人替我打理生活起居就行了。”
伊织性好独来独往,要他与不熟识的人一起生活乃是一大苦事;不过若要全心译书,还是得请个人来替他打理衣食,较为方便。因此伊织才退了一步,请一路派个会煮饭、干粗活儿的下人给他。
“呃,说到这件事……”
一路吞吞吐吐,惭愧地抓了抓脑袋。
“除了下人以外,希望您能再容一个人留在别院里。”
“我不需要护卫。”伊织严斥道。
一路苦着一张脸,沉思片刻,方又说道:
“以他的本领,的确能当护卫;不过我请您让他留在别院,却不是出于这个理由。”
“那是什么理由?”
“其实那人打一年前便住在鸢巢先生的别院里了。我命他暂且到别处住上个把月再回来,他却说是他先来的,不肯离开。能不能请您忍着些,留他下来?”
伊织心里埋怨一路怎么不早说,表面上却摆出通情达里的样子,点头说道:
“凡事有先来后到,那人说的话也有道理。反正别院很大,不打紧。”
“多谢公子谅解。其实他人也不坏,只是娇生惯养,有点儿任性妄为罢了。”
娇生惯养,任性妄为,连神藤治部少辅的总管所下的命令都胆敢拒绝——这样的人会是什么来头可想而知。
“莫非那人是旗本(注:直属将军家,有资格谒见将军的武士)子弟?”
伊织问道,心里已经开始对尚未谋面的同居人感到厌烦了。一路在脸孔之前摇了摇手,接着说道:
“他虽然会使剑,却不是武士。他的身分说起来有点儿复杂;他娇生惯养,不是因为出身显贵,而是因为他有个伟大的外祖父。他的外祖父对日本的魔法士有大恩,所以周围的人对他莫不百依百顺。”
“对我们魔法士有大恩的人……是谁?”
“西博尔德先生。”
“西博尔德?”
伊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忍不住又反问了一次。
菲利普•弗朗兹•冯•西博尔德(PhiIippFranzvonSiebold)乃是出生于神圣罗马帝国主教区乌兹堡的魔法士,他立志研究东洋文化,受荷兰东印度公司所雇,担任军舰随行魔法医师,于文政六年来到日本。他在出岛洋行工作之余,又征得了长崎奉行(注代表幕府治理属地的官吏)的许可,在郊外开设了兼作诊所的鸣泷塾,培育了许多日本洋学者。他回国之后,他的弟子便以魔法士、魔法医师或翻译家的身分活跃于第一线,全面改变了日本的洋学。
伊织就学适塾的塾长绪方洪庵是在冯•西博尔德离开日本之后游学长崎,方才学成,与西博尔德属于不同学派,不过间接上仍受到莫大的影响,因此对西博尔德亦是敬重万分。
“也难怪您吃惊。这件事是真的,西博尔德先生和长崎出身的日本女子育有一女,而这个女儿长大成人以后,又生了一男一女,现在住在别院里的就是长兄。他和他娘一样,以音近西博尔德的‘失本’二字为姓。”
“西博尔德先生的孙子……我好歹也是洋学界的一分子,却从来没听说过这回事。”
“您不知道也是理所当然的。西博尔德先生后来惹出了那场祸,自然要隐瞒有个女儿之事了。”
“……原来如此。”
经一路一提,伊织才想起其中缘故,伸手抓了抓眉间。
西博尔德不光是作育英才,还让日本的魔法力有了飞跃性的进步,因此连幕府也视他为大恩人;然而在一场祸事之后,他却沦落成了罪人。有一回他暂时返国,搭乘的船只因台风触礁,破损的船舱之中竟出现了伊能忠敬的《日本略图》及绣有德川氏家纹的和服等违禁品。事发之后,非但西博尔德本人被永久逐出日本,进贡这些物品的人也被处以死罪,门下众多高徒亦被逐出长崎。世人称之为“西博尔德事件”。
西博尔德虽然有功,毕竟是罪人之身;他的孙子在隐姓埋名的情况之下被扶养长大,亦是情有可原。
“接下来我说的这番话,请您千万别说出去——”
虽然四周除了伊织并无别人,一路还是压低了音量说话。
“——他的父亲石井宗谦,与西博尔德先生的千金年纪差了一大截,足以当父女。听说石井宗谦虽然是西博尔德先生的高徒,却是用下流的手段强占了西博尔德先生的千金。鸢巢先生和其他弟子为防丑事外扬,全都绝口不提此事。是以洋学界虽小,却鲜少有人知道他的事。”
这是段不堪的故事,却也因此格外有说服力。西博尔德之孙不姓石井,郤以母亲的姓氏失本为姓,便是最好的证据。
“他在长崎出生长大,那儿洋人子孙极多,一般人见怪不怪,所以要隐瞒身分并不难。等您见了他就知道,虽然他有洋人血统,可是长得和日本人其实没什么差别,鼻子不像天狗那般高,皮肤也不是粉白色。唯一有个与众不同之处,不过旁人见了都以为是疾病,没人联想到洋人血统。”
“哦!”
伊织点头附和。其实他根本不曾亲眼看过洋人,只在洋书上看过画像,洋人的五官特征全凭想像;更何况西博尔德先生之孙只有四分之一的洋人血统,外貌上与日本人差异极小,伊织岂能分辨得出?若是一路事先没说,他肯定不会察觉对方有洋人血统。
“不过他相当以自己的血统为荣,在松江到处宣扬自己是西博尔德之孙。我怕他被攘夷疯子盯上,要他谨言慎行,但他却说:‘洋人的孙子有什么错?’完全不听我的劝告。”
“这位仁兄倒是很有胆识。”
“说得好听一点儿是有胆识,其实是任性妄为,麻烦得很。不过请伊织公子放心,我已经吩咐过下人,若是他胆敢打扰您,便把他五花大绑扔到仓库里去。如果他还是死性不改,我会把本邸整理好,方便您随时迁过来。”
(那人这么难缠啊……)
伊织皱起眉头。见状,一路连忙解释:
“他的性子是有点儿麻烦,但人并不坏,是个肝胆相照、急公好义的好男儿,就是做事莽撞了一些;只要别计较这一点,其实是很好相处的。”
听了这番话,伊织的脸色越来越黯淡了。
(肝胆相照……我最怕这种人了。)
伊织一面想道,一面穿过了别院的大门。这座别院虽然建造在乡间,却也造得颇为宏伟。
“话说回来,为何他会打扰我翻译?既然他是西博尔德先生的孙子,想必也通晓魔法及翻译方面的知识,对我的工作应当是有益无碍啊!”
“说来话长。他虽然是西博尔德先生之孙,但只有在先生瞒着朝廷偷偷回国的短暂期间住在一起,没机会向先生学习魔法;而他四年前下落不明的父亲宗谦公和正室之间也育有子嗣,不认他这个儿子,根本没教过他半样东西。”
“可是西博尔德先生还有鸢巢先生这些精通魔法的嫡传弟子啊!这些弟子没代替师父传授他学问吗?”
“这——”
一路话说到一半,发现石板路上有道人影走来。
那是个年约二十五、六岁的年轻武士。教伊织惊讶的是,他的长相和洋书上描述的洋人完全一致,眉下如雕刻一般深邃,鼻子又高又挺,活像鸟嘴;发髻和眼珠倒是黑的,想来是日本人的血统所致。错不了,这人定然便是失本——
“这不是奥野兄吗?好久不见啦!”
然而一路喊出的姓氏,却和伊织预料的完全不同。
“那是因为小田切兄太忙,拨不出空相见啊!”
“惭愧。我是庸碌之人,总要多费点儿工夫,才办得好神藤大人交办的差事。咱们这应该是自鸢巢先生过世以来头一次碰面吧?”
“是啊!上回是在鸢巢先生的葬礼上见面。虽然离月忌还有段日子,不过我今天碰巧到附近来办事,就顺道去墓前上了炷香。想来是先生在天上看不过去了,才安排咱们碰面。”
说到这儿,奥野将视线移向伊织。他似乎早就好奇伊织的来历了。
“不知这位兄台是?”
伊织正要开口,一路却代他回答:
“这位便是长州的久世伊织公子,在适塾素有麒麟儿之誉。神藤大人特地从大坂聘来接手鸢巢先生留下的工作。”
“阁下便是那位大名鼎鼎的……”
奥野惊讶得张大了嘴,随即又察觉自己有失礼数,连忙赔了个礼,自我介绍。
“在下是奥野谨一郎。”
奥野朗声说道,一路又多嘴地介绍他的来历。
奥野出生于远州,两年前出仕松江,是个魔法士。他出身外地,又是个新人,却因魔法高强而被选进了战时主力部队马回组(注:在君主或元帅周围护卫的骑兵队),才能卓绝可见一斑。他和一路一样奉过世的金森鸢巢为师,不过魔法学的基础却是在下总的顺天堂习得的。令人意外的是,他并没有洋人血统,而是纯粹的日本人。
“我常被误会。”
谨一郎大笑,一脸高兴地望着伊织。
“其实我早想拜会久世公子了。”
听了这句意料之外的话,伊织皱起了眉头。方才一路夸大其辞,说伊织是适塾的麒麟儿,其实伊织根本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名气,而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奥野出生于远州,又是在顺天堂修习魔法学,照理说来,根本没机会听见久世伊织这个一介浪人的名号。
谨一郎满脸笑容地解开了伊织的疑惑。
“其实我曾在江户的练兵馆修习神道无念流,与担任塾头的桂小五郎颇为相熟。”
这是伊织一直想忘怀的名字,没想到竟在这个时候突然冒出来,教他犹如肚皮挨了一拳,险些呻吟出声。他深怕谨一郎及一路追问,不敢流露于脸上,只是硬生生地将回忆压回心里深处,故作平静地点了点头。
谨一郎与力掩狼狈之态的伊织正好相反,一派快活地说道:
“小五郎兄提起你时,总和谈论起诸藩豪杰时一样,双眼闪闪发亮。能让他这般英雄人物如此另眼相看的人,我自然想拜会了。”
伊织像石头一样浑身僵硬,一旁的一路则是频频点头。谨一郎突然想起一事,用手摸了摸脸颊。
“这么一提,听说你在萩城遇刺,身负重伤,险些丧命;现在身子好了没?”
“都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早就痊愈了。”
伊织摆出理所当然的态度,腰间却是冷汗直滴。那一夜的惨剧又爬上脑海,教他的胸口犹如被千刀万剐,和回想起小五郎时相比,又是另一番痛楚。
见两位年轻有为的魔法学者齐聚一堂,一路显得相当高兴,满脸笑容。他击掌说道:
“难得有这个机会,两位别光站在这儿说话,不如一道进别院里畅谈魔法学吧?”
(谁要你多事了……)
伊织以螫人的视线瞪着一路,但一路并未察觉;至于谨一郎则是满脸歉意地抓了抓后脑。
“这我求之不得,不过我有个朋友在前头相候,不好耽搁。”
一路正欲开口挽留,伊织却抢先说道:
“那就不好为难奥野兄了。反正我预定在松江待上一个月,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聊。后会有期!”
伊织脸不红、气不喘地说了这番违心之论。无论是两天或十天后,伊织都没打算再见奥野;即便他真的造访别院,伊织也会找个藉口叫下人打发他。
谨一郎不知伊织心中的算盘,满脸笑容地点头告辞之后,便快步离去了。
“既然是朋友,让他等一会儿又有何妨呢?”
一路似乎很想听伊织与奥野谈论洋学,声音之中流露着不满之意。伊织为防他去追谨一郎回来,便抓住他的肩膀。
“何必急于一时呢?又不是过了今天就一辈子见不着面了。”
“这可难说了。他也是个大忙人啊!”
伊织一面目送谨一郎远去,心中一面祈祷一路的担忧能成真,完全不知道日后将为了这个念头而后悔。
“话说回来,我离开萩城,来到大坂之后,自以为增长了不少见闻,其实还差得远呢!我从没想过会有日本人生成那副模样。”伊织坦白说道。
一路听了,不再目送谨一郎,转过来面向伊织。
“也许您并没猜错呢!我说奥野兄是个纯粹的日本人,是因为他自个儿这么说;他的长相如此奇特,或许当真有洋人血统也未可知。其实出身远州乡士、求学于顺天堂也都是他自个儿说的,本藩并没查证过,不知是真是假。”
被选入马回组之人,理应经过身家调查。伊织听了这番话,不由得意外地连眨眼睛。一路面露得色续道:
“不问出身经历,用人唯才,乃是神藤大人建立的新藩风。现在诸藩争相聘用魔法士,可是有几个藩能有咱们松江藩这样的气度?”
一路一面夸赞自己的主公及藩镇,一面领着伊织前行,没再回头去谈论西博尔德的孙子。
别院的主人虽已过世,开满了纯白铁线莲的庭园却是修葺有加,主屋的粉墙亦是白净美观,不消入内,便知是个舒适的好地方。
“小田切大人,您总算来了。”
一个圆眼的中年男子从式台(武家宅子的玄关)隔壁的房间走了出来。他生得短颈凸肚,手脚既粗又短,活像只踮着后脚的乌龟。
“这一位便是久世伊织公子。”
伊织还来不及报上名字,一路便先代为介绍,男子亦回以满面笑容。他的下巴四四方方,笑起来格外和蔼可亲。
“小的名叫弥平。您一定累了吧?晚膳马上就备好了,请您先放下行李,到房里歇息片刻。”
在弥平的带领之下,伊织穿过了一个三张榻榻米大的小房间及两个八张榻榻米大的厢房,来到了走廊之上。这里虽不及神藤府广大,却也十分宽敞,多了个同居人应该不痛不痒。天花板及墙板都抹过漆,散发着烟熏般的黑色光泽;虽然有欠华美,却显得朴实稳重。
弥平准备周到,一路上的宫灯都是亮着的。不久后,他领着伊织来到一室,只见那房间座北朝南,门外有个小池塘,池塘里还有鸭子及黑凫游水。
“这儿便是鸢巢先生的书斋,供久世公子使用。北边的房间是书库,东边的房间是寝室;如果您有需要,尽管吩咐一声,我还可以准备其他房间给您。”
摆满洋书、魔导书的书架及书案都打理得井然有序,看来弥平这个下人虽然生得像块岩石,做事却是仔仔细细,有条不紊。
“伊织公子,我不打扰您翻译,这就告辞了。改天我还会再来拜访,如果您有急用,便派弥平过来。”
说着,一路便欲离去,下人却开口挽留:
“都这个时间了,不如先用过晚膳再回城吧?”
“我也很想这么做,可是有些差事得在今晚办妥,还是早点儿回去才好。”
“小的知道小田切大人公务繁忙,不过今晚的菜色是您最爱的凉拌鲈鱼,鱼是今天才刚从穴道湖抓来的上等货色,新鲜肥美,请您务必尝一尝。”
“凉拌鲈鱼啊……连你都说是上等货,铁定是鲜美极啦!”
一路似乎开始犹豫起来了。只见他两手交叠于胸前思索,又突然抬起头来对弥平问道:
“是他钓来的吗?”
“不是,鱼是失本大爷张罗的没错,但不是用钓的,是他潜进湖里亲手抓的。”
“潜进湖里抓鱼?他大老远跑到六道湖去玩水啊?”
“小的也不太明白。”
弥平歪了歪粗短的脖子。
“他好像没把对刀解下,和衣便钻进湖里去了。现在他人窝在房里晾刀,嘴里还埋怨着刀柄和流苏全毁了,看起来很不高兴。他也真是奇怪,明知会变成这样,就别干这种傻事啊……”
“他佩在身上的该不会是安定吧?”
“正是安定,短刀则是他最自豪的乞食吉光。”
“他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啊……”
一路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过了片刻,又对弥平说道:
“虽然错过了鲈鱼很可惜,今晚我还是先回去了。他会带着对刀钻进湖里,必有他的理由,而这理由想必不是一时半刻便能说完。要是我见了他,铁定又得陪他边吃鲈鱼边发牢骚,喝上整晚的酒,这我可敬谢不敏。奥野兄急着离开,想必也是为了这个缘故。”
说完,一路便向伊织告辞,逃也似地离开了别院。
“小的这就去备晚膳。”弥平起身说道。
伊织打算立刻着手翻译,便交代弥平把饭菜送到书斋里来。他打开行李,拿出了羽毛笔、墨水及字典等营生工具。
弥平手脚俐落地替他点燃案上的无尽灯(油灯)。蚊子振翅的声音穿过伊织的耳边。
“小的立刻给您准备蚊帐。”
“客人到了吗?”
一道耳熟的声音从走廊传来,正好和弥平的声音交叠;接着又是一阵震天价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弥平,我不是交代过,翻译家来了跟我说一声,我好打声招呼吗?”
纸门开启后,一个身穿浅黄色长衫的年轻男子走进房间里来。伊织抬头一看,对上了两只红眼。
“是你!”
“是你!”
两人同时说道。弥平交互打量着他们问道:
“两位认识吗?”
然而两人忙着大眼瞪小眼,根本没听进去。
“像你这种小鬼,怎么可能是适塾派来的翻译家?”
“我看你才是打着西博尔德先生之孙的名号招摇撞骗!”
“我是西博尔德的孙子,如假包换。你这臭小鬼才是冒牌货!”
“臭不可闻的是你!还有,我和你年岁差不多,你凭什么叫我小鬼?”
“叫你这种矮子小鬼有什么不对?”
“不知道是哪个白痴被小鬼扔进湖里,和一双对刀一起成了落汤鸡?正好这里也有池塘,我就再让你多喝几口水!”
“好,我就陪你玩玩!这回我不会给你时间用魔法!”
要发动魔法,原则上得先绘出复杂的魔法阵并念完咒文才行。魔法士战力虽强,却有个极大的弱点,便是需要预备动作,得长时间处于无防备状态之下;是以短兵相接之际,只需拔刀出鞘便能攻击的剑客可说是稳占上风。假如是空手搏斗,甚至连拔刀的时间都省了。
冬马把指头折得喀喀作响,但伊织并不畏惧,依然一派镇定地瞪着他。
“要比拳头,你怎么可能比得赢我?”
冬马挥舞着拳头,步步逼近。就在两人的距离只剩半张榻榻米的那一瞬间,弥平突然静悄悄地起身,窜到冬马身后,抓起他的手臂,将他紧紧勒住。冬马关节受制,不由得哀叫出声。他扭头对着背后的弥平叫道:
“痛、痛死我啦!弥平,你干什么?敌人在那一边啊!”
“这里哪来的敌人?”
弥平淡然说道。
“很抱歉,小田切大人交代过,若是有人胆敢妨碍久世公子工作,便得全力排除。这会儿得请您到仓库里冷静一下,您可别怨我。”
冬马大呼放手,但他的双手被圆木般粗的手臂给架在身后,根本动弹不得。弥平手上狠劲十足,脸上却像是教训顽童一样怡然自若。
“小的先把失本大爷送进仓库,再替您送蚊帐来。”
说着,弥平垂头行了一礼之后,便轻轻松松地架着比他高大许多的冬马,离开了书斋。
“你给我记着!下次我绝对要你好看!”
冬马的吼叫声响彻别院,教伊织头疼不已,不由得按住太阳穴。
“得和那种人同住一个月啊……真受不了。”
伊织举目望向外头。不知不觉间,夜幕已然低垂,浮在天空里的月亮又细又长,宛如用磨刀石磨过似的。
一阵舒爽的晚风从敞开的门口吹来,挂着蚊帐的书斋里有着两道人影。
“这凉拌鲈鱼味道鲜美极了,是我吃过最好吃的。”
伊织嘴上这么说,声音却平平板板,不带感情。他单肘抵案,振笔如飞,视线未曾离开书案片刻,完全没瞧上前来收拾膳盘的弥平一眼。
“多谢夸奖。您这么说,是我们当厨子的莫大光荣。”
弥平笑开了脸。
“其实这有个小小的诀窍。鱼肉得稍微用酒泡过,才能去腥味;夏天烫鱼肉的时候呢,得用温一点儿的开水。只要抓住这两个窍门,便能做出鲜美的凉拌鲈鱼。现在正是鲈鱼产季,既然您爱吃,下回我再煮。”
勤快的下人又拉拉杂杂地交代了些浴室及寝室的使用事项,这才掀开蚊帐,离开画斋。
书斋就在池塘边,感觉不到夏夜的闷热。这儿的环境虽然是大坂下榻处所不能比拟,但伊织翻译的速度却越来越慢。最后他终于按捺不住,维持着面对书案的姿势问道:
“你要在那儿待到什么时候?我会分心。”
“怎么,原来你早发现啦?”
天花板上传回一道声音。只见板子被一一搬开,露出一个足以供人通行的大洞;先是两条腿探了出来,接着是身体,最后则是冬马的脑袋。他蹑着脚,无声无息地降落在灯光照耀不到的角落。
“你是打算等我入睡以后暗算我?没想到你这么龌龊。”
“谁要干这种事啊?我只是怕弥平又回来,先躲着探探动静罢了。我可不想再被他扔进仓库里。”
说着,冬马掀开蚊帐,走了进来。他从怀里取出一把鹅毛,放在案上。
伊织的眼神活像是看见了打从娘胎以来头一次见到的珍禽羽毛。
“这是什么?”
“鹅毛。”
冬马大剌剌地盘腿坐下。
“我知道,我是问你拿这个来干什么?”
“送你啊!洋学者不都把羽毛根削尖了当笔用吗?这是鸢巢先生托我替他搜集的,可是现在派不上用场了。反正我用不着这种玩意儿,就把它送给用得上的人。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伊织的手动得越来越慢,最后终于停住了。这虽是小事,却害他无法专心译书。他转过身,与冬马相对而坐;被打岔的焦虑之情使然,令他问起话来更显得尖酸刻薄。
“当然奇怪。你没事来套什么交情?”
“套交情有什么不对?”
“当然不对。你和我没一处对盘,没道理来向我套交情。”
“道理很简单。我被关到仓库以后,冷静想了一下,发现我根本没理由和你对冲。就拿事情的开端来说吧,其实咱们俩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瓢屋好,并没什么分别。你走了以后,我又赶回瓢屋去;虽然没帮上忙,可是老板却一直向我道谢,说是很感谢咱们俩的好意。”
“你瞧,我说得没错吧?”
伊织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其实心里却是偷偷松了口气。听冬马的语气,店里似乎没人受伤;只要手脚完好,钱再赚就有了。伊织虽然也同情店家,但当时只能那么做。
“茶店的事情就算了,那之后的事呢?我和你大吵一架,把你扔进湖里,害得你的爱刀报废,你不生气吗?”
“事情过去就算了。你也别啰哩啰嗦的,坦然接受人家的好意吧!真是一点也不可爱。”
“要你管?再说我是男人,当然不用可爱。”
伊织柳眉倒竖,但冬马丝毫不以为意,反而上上下下地端详了伊织一番。
“不可爱的是性格,脸蛋倒是挺可爱的。”
“别说这种恶心话!”
伊织大叫,胸口猛然一跳,一股莫名的寒气窜过背上,鸡皮疙瘩全冒出来了。他灵光一闪,冷眼回望冬马问道:
“莫非你有龙阳之癖(男同性恋)?”
冬马闻言哈哈大笑,摇手否认,随即又一本正经地探出身子,凑近忍不住往后缩的伊织问道:
“可有姐妹?”
伊织不明白他这么问的用意,反问:“谁的姐妹?”
“这里除了你还有谁啊?”
“有又如何?”
“介绍给我。我不用看就知道,铁定是标致的美人。”
伊织只觉得气闷反胃,眉头自然而然地皱了起来。
“你也未免太恶心了,说笑也得适可而止。”
“这不是说笑,我认真得很。只要嫁给我,我一定会让她幸福一辈子。”
“不可能。”
“都还没见面,你怎么知道不可能?”
“我妹妹已经死了,想见她得到阴曹地府去。”
闻言,冬马吐了口沉重的气,惭愧地垂下头。冬马的个头比伊织大上许多,垂着头也能看见他悲伤的表情。
“我不该问的。”
“也没什么该不该的,只是回想起来,有点儿难过罢了。”
“她是几岁的时候死的?”
“十二岁的时候,就在四年前的冬天。那一天很冷,她患的又是结核,我爹的治愈魔法派不上用场。”
“十二岁……结核……”
魔法医学于修复手术切开部位或治疗刀伤等外科方面疗效极强,但内科方面却尚未发达;用于治疗的魔法药不但难以炼制,副作用也强。如果是发炎,只要切除发炎部位,治愈伤口即可;但是像结核这类无切除部位的疾病,魔法可就没辙了。多亏落于西医之后的中医大力宣传此事,伊织说起这个捏造的故事时,从未有人怀疑过。无论事隔再久,他都不愿向别人提起那天发生的事。
鸟儿拍打水面飞起的声音隔着纸门传来。冬马一直默默无语,气氛变得尴尬不已。伊织按捺不住,终于开口问道:
“你还有什么事?没事的话就请回,我很忙的。”
“有是有,不过我下回再来好了。”
冬马一脸颓丧,就要起身,伊织却按住他的膝盖,让他坐回榻榻米上。
“有事现在说完。你改天再来,反而很麻烦。”
“麻烦?”
冬马不可置信地问道﹒伊织用力点头。
“我就姑且听听。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以后别再来烦我。你一来我就分心,没法子好好翻译。”
“知道了。”
冬马的神色变得十分严肃。
“不过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接下来所见所闻,你绝对不可告诉别人。”
有事相求还开条件,伊织颇感不快;不过若要埋怨,又会把话题拉长,因此他便闭上嘴巴,点了点头。
“好,那你先看看这个。”
说着,冬马便脱去衣服,露出了如雕像一般明暗分明的上半身。伊织不知该把眼睛往哪儿摆,微微别开了视线。
“你看仔细啊!”
“我干嘛看你的裸体啊?饶了我吧!”
“不看不会明白,所以我才要你看。你瞧,就是左胸上的这个。”
冬马所指的部位上绘着一只拳头大小的黑色蟠龙。起先伊织以为是刺青,不过靠近一看,却发现是个图案复杂的魔法阵。
“这不是咒纹吗?”
伊织啐道,皱起了眉头。
魔法阵一旦消失,魔法效果便随之消失;为了让魔法效果能永远持续而产生的,便是“咒纹”。
魔法阵发动期间,魔法士为了维持图形,必须集中精神,持续消耗魔力;两者一旦缺一,魔法阵便会消灭。饶是再优秀的魔法士,魔力与精神力亦无法超越人类的界限,因此不能跨日长时间施法,也不能同时启动两种魔法。
十七世纪末期,英国皇家魔法院为了克服这个缺点而进行研究;他们将魔法阵与图形化后的咒文雕刻到实验对象身上,开发了能够持续魔法效力的技术,并将其命名为“咒纹”。咒纹不是绘制于空中,而是雕刻于肉体之上,因此能够独立于施法者的精神力之外,维持形状。一旦刻印完成,除非被施法者的身体毁灭,停止供应魔力,否则魔法效果不会中断。
理论上,如果刻上了治愈魔法的“咒纹”,即使在念诵攻击咒文期间,也能够恢复伤势,可说是一种划时代的技术;然而由于这种技术具有某种致命性的缺陷,因此终究未能渗透魔法界。咒纹化的魔法越是强大,施法者及被施法者的魔力消耗量就越大,因此只能应用于简易的魔法之上。以治愈魔法为例,实际上能够刻印在人体上的只有治疗轻伤用的低阶魔法,因此理论虽然先进,实用性却极低。
基于上述理由,现在知晓及使用“咒纹”的人极少;如今“咒纹”只能无声无息地消失于浩如星空的魔法体系一角。
“真亏你一眼就看得出来。”
“没什么,只是从前曾受人之托,调查过咒纹的相关知识而已。”
伊织为免冬马追究这个牵强的谎言,便把话锋转向冬马。
“不过我可不知道你的咒纹有何功效。”
“封魔。”
冬马立即回答。听了这意外的答案,伊织眨动细长的睫毛。
封魔术能将魔法士的存在价值化为乌有,属于高阶魔法;启动魔法所需的咒文极长,魔法阵亦是复杂精细,要一次发动很难,要击中对手、封住魔法更难。若要将其咒纹化,便更是难如登天了。
“我很难相信这是封魔术,不过倘若真的是,便代表你和刻下这个咒纹的人都具有惊人的庞大魔力。”
伊织一面观看那精巧的图形,一面喃喃说道。
“施法者是我外公——大魔法士冯•西博尔德;而我是他的孙子,流有他的血,自然具备你所说的庞大魔力。”
冬马自豪地回答,但伊织听了却颇感怀疑。
西博尔德的确是位伟大的魔法士,不过这个咒纹的难度可不是一句流有他的血液便能打发的。尤其被施法者冬马必须承受庞大的魔力负担,照理说,在剧烈的消耗之下,应该连日常生活都有困难;然而冬马却能照常过活,其中应该另有机关。
除了这一点之外,还有另一件事令伊织存疑。
“西博尔德先生为何要在你身上刻印咒纹?对亲生孙子这么做,有何意义?”
冬马闻言,惭愧地抓了抓脑袋。
“听说我十岁的时候闯了一场祸,不过不知何故,我现在并不记得。我外公回荷兰之前,说他下次来日本时会替我解除咒纹。我本来相信他一定会回来,便姑且先学剑术,没想到我都升到了本目录他还是没回来。我已经十七岁了,连一天也不能再等,得尽快解除咒纹,学习魔法。”
冬马从袖中取出一本洋书,放在伊织眼前,就着盘腿的姿势鞠了个躬。
“拜托你替我翻译这本书。”
“这是什么书。”
“书里有写到我身上的咒纹。你打开看看,里头有同样的图形。”
伊织兴致缺缺地拿起魔导书翻了一翻,翻到了绘有黑龙咒纹的页面,便停下手指,交互对照书上与冬马胸前的图形。
“的确一样。”
“对吧?我想里头应该也有解咒的方法。”
伊织抬眼瞥了乐观的冬马一眼问道:
“这书是从哪儿来的?”
“藏在鸣泷塾的地下室。我想这应该是我外公的东西,就带走了。”
伊织略读几页,似乎是本搜罗古今封魔术的魔导书,应该是近百年内写成的,而非古书。书中并无记载作者的姓名,但作者似乎是个相当谨慎之人,撰书时使用了多种古代语及卢恩符文暗号。
“你译得出来吗?”
冬马披上长衫,满脸担心地问道。
“译得出,只是要找出暗号法式得花费一番工夫。不过就算翻译了,里头也不见得写有解咒的方法。”
“到时我会再另觅线索。”
冬马兴冲冲地说道:
“我得付多少钱?”
伊织立即回答:“不用。”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