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诛!”
一名男子扬声高叫,高举兵刃,抢先攻上。
冬马举起剑来,往后退开一寸;男子的长刀扫过他的无纹衣袖,刺向地面。
下一瞬间,男子的颈动脉断裂,艳红的血沫凌空飞舞。冬马的刀尖曳着鲜血。男子如断了线的傀儡,手脚失去力气,一头栽向大地。
若以怒涛来形容蜂拥而上的攘夷志士,那么冬马便是一阵疾风。
面对接连攻来的凶刃,冬马并不以长刀相格,而是凭着灵活的步法,以些微之差躲过沙穿梭于众志士之间。即使几缕浏海被砍中,在眼前飘落,冬马的表情依然沉着不变,分毫不差地砍断对手的颈筋,令对手血流如注,无法再战。
每当锐利的刀鸣声响起,肉块切割声与志士的惨叫声便振动着伊织的鼓膜。转眼间,血腥味笼罩四周。
“妖怪……”
黑痣武士喃喃说道。他心知无法与这超群绝伦的剑术抗衡,便偷偷靠近伊织,打算拿伊织当人质。冬马手中长刀飞舞如燕,眼睛锐利如鹰,发现了他的企图,便将刀换到右手,空出的左手则拔出短刀一掷,射穿了黑痣武士的脖子。
“真是厉害得不像话啊!”伊织忍不住赞叹道。
颈动脉喷出的血沫迎头溅向伊织,把他的右脸颊染得一片通红。血渗到他的眼里,泪水冒了出来,却丝毫无法冲淡浓厚的血色。
红雾笼罩的眼里所映出的人影,包含冬马在内仅剩五道;其余人皆浑身泥血,匍匐在地。
“乖乖弃剑投降吧!再打也只是送死而已。”
冬马横着剑,对着一脸苍白、呆立不动的四人说道。胜负似乎已定;河田有多么勇猛不得而知,但总不会比躺在地上的十几个志士还厉害。
“我有一堆鸢巢先生的事要问你们,你们可得做好觉悟,从实招来。”
河田横眼一瞥,露出奸笑。
“失本,我没料到你居然如此厉害,是我失算了。不过要觉悟的不是我们,而是你们。”
说着,他将长刀扛在肩上,拔出铁扇,把扇头对准动弹不得的伊织。
砰!一道枪声响彻谷底,随即是一阵刺耳的破空之声。伊织的发带被子弹划裂,乘着风飞舞于空中,一头长发随之松开,流泻至背上。
“火绳枪……居然连这种八百年前的玩意儿都拿出来啦?”
冬马弹了下舌头,望向远方。
一缕细烟在六十尺外的篱笆后方升上了天际。
“没想到得牺牲这么多弟兄,才能让射手走进百发百中的范围里。这笔帐我会向你讨回来的。”
河田恢复得意之色,在头上转了转扇子,随即有四、五名手持火绳枪的志士现身,团团围住伊织二人,并将枪口对准了伊织。
“失本,把刀丢下。若是你敢反抗,你的同伴便会被打成蜂窝。”
“别丢!冬马,尽管动手,别管我!”
听了这两句完全相反的话语,冬马毫不犹豫地将染血的长刀丢到脚边。
“好,很聪明。”
说着,河田微微一笑。
“白痴,快把刀捡起来!就算你不打,我还是必死无疑,别白白送死!”伊织叫道。
但冬马只是闭紧嘴唇,并不答话。他的表情依旧不带愤怒或恐惧之色,平静得出奇。
“听好了,你可别动,一动就开枪啦!”
说着,河田绕过冬马,走向伊织,其余志士也持刀跟随在后。众射手依然维持着瞄准姿势,缓步跟上。现在只剩冬马一人背向夕阳而立。
河田的长刀滑入伊织的下巴之下,冰冷的剑尖抵着伊织的脖子。
“我现在要赏你几颗子弹,乖乖别动啊!要是你敢轻举妄动,我就砍了这小子的脑袋,明白了吗?”
冬马点头。五枝枪口对准了他。
“别打头,瞄准脚和身体。他的性命留给我来了结。”
伊织大叫住手,但他的声音却被接连响起的枪声给掩盖了。冬马的肚子及大腿绽放了五朵血花,身体往后震飞,砰咚一声滚落在地。
“冬马!”
伊织的叫唤只是徒然,冬马一动也不动,双眼紧闭,手脚无力地瘫在地上,伤口流出的鲜血化成一道圆,缓缓扩散开来。
“我要杀了你!”
“小子,别急着狂吠,待会儿我再来好好疼你。”
河田嘻嘻贼笑,将铁扇插入腰带之中,领着两名手下走向冬马。余下的一名志士代替河田,用刀抵住伊织的脖子。
“懦夫,不用刀抵着我就不敢靠近冬马吗?”
“这叫小心驶得万年船。对付这个妖怪,就该这么做。”
河田果然小心谨慎,在数尺之外停下了脚步,令两名手下先行。两名开路先锋将冬马身边的长刀踢得远远的,以免冬马拾刀反击。众射手子弹上膛,再度瞄准冬马。
见周围准备万全,河田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走向冬马。他站在冬马侧面,手中长刀高举,欲将冬马的首级一刀两断。刀身上的刃纹映着夕阳,染成浓烈的血红色。
“玷污神州的异人之子,引颈受死吧!天诛!”
长刀挥落的瞬间,冬马紧闭的眼睑突然睁开,露出了一双红眼。他左肘撑地,一跃而起,身子如旋风一般旋转,闪过了凶刃,直窜河田怀里,右手揪住河田后襟将他拉过,左手拔出眼前的短刀,抵住河田的脖子。此时他们两人身子重叠,射手不敢开枪。众人皆如白痴一般张大嘴巴,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到了最后一刻,你还是大意了啊!”
“为何你伤成这样还能动?”
河田的疑问极为合理。冬马流了那么多血,能保持清醒已经不简单了,为何身手还能如此矫捷?就伊织的医学知识来看,绝不可能。
“或许是因为我是‘异人’吧?”
冬马笑道。然而他的伤口似乎疼得厉害,嘴角微微颤抖着。
“不想死的话,就叫他们扔掉武器。”
众志士不待河田下令,便要屈服于冬马的威胁。
“住手,别扔!”
河田喝道。
“别瞧不起人啊!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冬马将刀刃靠得更紧,如此威胁道。然而河田却回以冷笑:
“不错。你若杀了我,那个小子也得死,这样也无妨吗?”
“那你呢?难道愿意和他同归于尽?”
“虚张声势对我不管用。就算我真和那小子同归于尽,先死的也绝对不会是我。嘴巴要怎么胡诌都行,不过眼睛可撒不了谎。你的眼睛告诉我,你能对敌人残忍,却不能对朋友无情。”
河田放下手中长刀,双手勒住冬马的脖子。
“如果你觉得那个小子死了也无妨,就杀了我吧!快啊!”
河田挑衅道,指头渐渐陷入冬马的颈筋。
冬马只消轻轻一推手上的短刀,便能从窒息中解脱;但他却只是咬紧牙根挨着,不肯挺起刀尖。
“住手!快放手!”
伊织大叫。背后倒影之下的地面突然如火山一般隆起,爆发了约一尺之高;突然出现的奇特短剑断为两半,飞散开来。
同一时间,伊织僵若岩石的身子恢复了自由。拿长刀抵着他的志士被突如其来的爆发引开注意力,伊织趁机纵往一旁,拉开距离。
“拥抱铁冠的赤王,挥动雷神之槌,引雷落地——”
众志士听见了念咒声,连忙将刀尖及枪口转过来﹒然而伊织的双掌已出现了魔法阵。
“——汝,从吾亚法,轰雷!”
散发着烈光的雷林贪婪地吞蚀了众志士。他们的肌肉因电流而收缩,下颚紧闭,即便受了烧身之痛也叫不出声来。汇聚的光线化为冲击波吹散众人,唯有伊织仍站在原地。四周弥漫着发肉的焦味。
“你刚才说‘嘴巴要怎么胡诌都行,不过眼睛可撒不了谎’,是吧?你猜我会怎么对付你?”
伊织映着雷电残光的双眼转向了跨在冬马身上的河田,指尖上的金色鬼火逐渐连成新的魔法阵。
“别把我拖下水啊!”
趁着河田茫然自失之时,冬马挣开他的手臂,手抓他的后襟,脚勾他的胯下,将他摔到地面去。河田发出青蛙被踩扁时的叫声,陷入泥泞之中。
冬马步履蹒跚地走向伊织,丢开手中的短刀,摸了摸伊织的头。
“你怎么能动了?”
“不知道,突然就能动了。别管这个了,冬马,你没事吧?”
说着,伊织的视线移往他的身上。那宝蓝色的宽口裤被敌人和自己的血染成了暗红色。
“脚和肚皮变得透风多了,不过还死不了。”
面露苦笑的冬马身子一软,伊织连忙抱住他。伊织掌心里的魔法阵失去光芒,消失得无影无踪。
“话说回来,亏我还夸口说要保护你,却变成这副模样,实在窝囊得很。”
“傻瓜,窝囊的是我。你到最后一刻都没放弃——”
话还没说完,伊织的头顶便猛然挨了一记手刀。虽然不痛不痒,却教他心头一紧,脸也皱了起来。
“你也没放弃啊!这回就算你欠我一笔,还有这家伙也是。”
说着,冬马取下伊织腰间的长刀。
“你要做什么?”
“我受了这么多罪,不给这家伙一刀,难消心头之恨。”
冬马甩开伊织的手,转身走向河田,握紧刀柄,肩膀微斜,做出预备拔刀之势。
“你刚才很嚣张嘛!”
“别这样,胜负已分了啊!”
河田软了腿,坐在地上讨饶。冬马摇摇头,表示绝不轻饶。他故意挡住手边,拔刀一扫,只见竹刀撞上河田的颈子,应声而碎。
“你只有问话的价值,还不配让我动手杀你。”
冬马对着翻白眼昏厥过去的河田说完这句话后,便一头栽向了地面。
月儿从云端探出头来。
伊织的手指放上门把之际,亥时(晚上九点)的钟声正好响了起来。宫灯的光线穿过了纸门,倾泄于走廊之上。
(还是等会儿再来吧……)
伊织本想离去,但是转念一想,今晚风大,天候难料,不应该错过这个机会,便悄然拉开纸门。
冬马躺在厢房中央,睡得很沉,尚未醒来。从那敞开的浴衣前襟,可以看见他的胸口规律起伏着。
“这么晚了还没歇息,辛苦你了。”
伊织进入房中,反手拉上纸门。正用手巾替冬马擦汗的弥平抬起头来。
那天伊织用治愈魔法替冬马治好伤口之后,便立刻扛着他飞回鸢巢的别院。弥平见到浑身是血的冬马,吓白了脸,立刻停止打包行李,不眠不休地看顾冬马二天三夜。伊织虽然感谢他悉心照料,却又为找不到施法的机会而苦。
“这阵子比较闷热,要是失本大爷染上了风寒,可就麻烦啦!久世公子您呢?工作不打紧吗?”
“正好告一段落,就来这儿看看他,顺便透口气。”
伊织编造藉口,坐了下来,将额头上的浏海拨到耳后去。天魔党的袭击割断他的发带,所幸烧焦而非剪不可的头发只有几根,他的一头黑发仍和过去一样束于脑后,优美地流泻于背上。
“失本大爷有时似乎会作恶梦,喃喃呓语;不过如您所见,他多半时候都睡得很沉。只不过这么久了还不醒来,实在教人担心啊!”
伊织带着负伤的冬马回到别院,已经过了两晚,但冬马的眼睛却连一次也没睁开过,难怪弥平要担心了。
“别担心,这小子的筋骨是铁打的,不用把他当寻常人看待。”
打中冬马的子弹之中,有一发穿透具有第二心脏之称的大腿动脉,照理说冬马便是死于出血过多也不足为奇;多亏他身强体壮,硬是挨到伊织施展治愈魔法的那一刻,才能捡回一条命。
然而弥平却把伊织这句话做了另一番解释。
“是啊!寻常人岂能一个人收拾掉二十个武士?看来我过去太小看失本大爷啦!没想他如此英雄。”
“英雄?别误会了,他不过是比常人蠢上一倍,身子也比常人健壮一倍罢了。你一夸他,他下回又要逞能了。弥平,等他醒了,你可得好好骂他,免得他得意忘形。”
弥平咯咯笑道:
“说他蠢,是有点儿过分了。不过您说得对,是该好好训训他。失本大爷似乎从没想过要是他有个万一,身边的人不知会有多么难过。”
说着,弥平又用手巾擦拭冬马结实的胸膛,见了胸前的咒纹也不以为意。
“话说回来,光靠您一个人就治好全部的伤,实在厉害。您的魔法医术也是在适塾学来的吗?”
“不,是我爹教我的。自我懂事以来,便接受他老人家的磨练,虽然辛苦,不过总算是小有成就。”
伊织之父久世远水原本是长州藩藩主旗下的大夫,亦即御医;他和近年来流行的平民御医不同,乃是出身于正统武士世家,家系可追溯至中国地方霸主毛利元就的时代。照理说,这样的人往往会固守传统中医,但远水却反其道而行,透过洋学积极学习新进的魔法医学。不久之后,他便凭着渊博的洋学与魔法学识而出仕萩城政厅,之后一路平步青云,然而却因为某个错误的政策而失势了。
即便如此,远水依然日日训练着伊织,从未间断;因此伊织在魔法医学方面的学识,早已超越适塾所传授者。父亲死后,伊织更是靠着这门专长养家活口,母子二人才不致于饿死街头;因此每当有人问起他的本行,他总说是大夫。
根据伊织的诊断,冬马至少还得七天才会醒来。治愈魔法能够瞬间提升人体的自我恢复力,连接骨肉,制造血液;由于治疗自己身体的终究是自己,因此伤势越重,体力——体内的精气便消耗得越为剧烈。即使治好了身体这个皮囊,皮囊里的精气若未恢复,身负重伤的患者就不会清醒。
通常大夫会静观其变,等待患者醒来;但像冬马伤得如此严重,体内的精气极可能已消耗殆尽,便不能全赖自然恢复。因为人在不吃不喝的状态之下过了一、两个月之后,便会衰弱死亡。为防这种情形发生,伊织一直定时替冬马补充精气;不过补充精气得使用特殊魔法,相当费事费时。
总而言之,弥平在场,伊织不便施行这个魔法,得设法让他离开。
“弥平,你还有其他事要忙吧?接下来交给我便行了。”
弥平连忙婉拒,伊织却不容分说地从他手中抢过手巾。
“凡事过犹不及,若是你因照料病人过度劳累而病倒了,我反而麻烦。”
说着,伊织将手巾浸入木桶里拧水。
“我爹长期卧病在床,照顾病人我是驾轻就熟了。你别在意,尽管去办你的事吧!”
在伊织催促之下,弥平总算抬起腰来。
“那小的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去准备一些滋补强身的东西,失本大爷醒来以后就立刻可以吃。”
弥平走出门外,正要拉上纸门却被伊织制止了。闪耀着光芒的银月正从云缝里探出头来。
“门就开着吧!”
弥平以表情询问为什么。
“今晚月色很美。”伊织说道。
弥平回头仰天观看,伸手拍了拍自己晒得通红的额头。
“我居然没发现,只顾着吃喝,忘了风雅,实在惭愧。”
说着,弥平便抓着脑袋离去了。
伊织竖起耳朵,直到弥平的脚步声完全消失。除了蟋蟀的叫声以外,隐约可听见灶台有些声响;看来弥平真如他所言一般,准备食物去了。
伊织放下心来,胸口却又猛然一跳。
“傻瓜,这只是治疗而已。”
伊织斥责自己,将手巾丢进水桶。淡淡的月光照射在冬马的脸上,伊织在他的嘴边画起魔法阵。
“——与月叠映,天人感应。愈息吹!”
伊织轻声念咒,双唇轻轻地与冬马相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