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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幕末梦幻

作者:日-田名部宗司 当前章节:153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42

“——不完整,还不完整啊!鸢巢。”

西博尔德眯起蓝眼呻吟道。

他在无意识间不断抓着雪白的胡须。素有大魔法士之誉的伟丈夫也敌不过岁月摧残,胸膛及肩膀上的肌肉不再厚实;多亏了这个缘故,壮年时穿来不伦不类的和服现在倒变得相当合衬。

开满绣球花的庭院里烟雨濛濛,紫色的花球宛若飘浮在云海里一般。

“您不是说咒纹成功,魔力已经消失了吗?”

西博尔德垂下脸,逃避着金森鸢巢追问的视线。他的表情交杂着疲劳、焦躁及恐惧。

他拿起脸盆里的手巾拧干,放到躺在两人之前的孩童额头上。那孩童神智不大清醒,时而微睁双眼,露出一对妖气腾腾的红眼,喃喃呓语。

“的确,为了成就这个咒纹,我已经无法再用魔法。我虽然尽了全力,咒纹却还不完整;现在只是个小洞,但总有一天会决堤,只是不知那一天是何年何月何日。我太小觑魔人的力量了,这根本不是人力所能驾驭。”

鸢巢目不转睛地凝视师父的侧脸,吞了口口水。

“既然如此,还是断绝祸根吧!只要您下令,弟子愿意代劳。”

“不成,我答应过稻。”

“那该怎么办?”

“只能先回国请示希尔伯列塔大人。”

说着,西博尔德以粗厚的手掌掩住眼睛。鸢巢皱起眉头,以双膝代足,爬到西博尔德身边说道:

“您现在回荷兰,说不定有生命危险啊!”

“我已经有所觉悟。若是最坏的情况发生在我身上,一切身后事就交给你了。如果你应付不来,便杀了这孩子吧!我到了地狱再向稻请罪。”

老魔法士摸了摸爱孙的脸颊,抬起头来注视鸢巢。他的眉头深锁,目光如老鹰一般犀利。

“听好了,鸢巢,无论如何不能再让日本出现第二个魔人。像宗谦那种连亲生儿子都不当人看的人一旦出现,无论付出多少牺牲,都得全力铲除。”

“嘿!伊织,这么晚才来?”

冬马说道,两颊鼓得像松鼠一样。说来神奇,他嘴里塞了那么多东西,咬字居然还能如此清晰。伊织从没想过,见冬马清醒过来,最先有的情感竟然不是惊讶或喜悦,而是傻眼,因此一时之间反而不知该说些什么。

只见棉被推到了墙角,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的膳盘;冬马身穿长衫,盘腿坐在其中,身旁还有堆积如山的大小杯盘,皆已吃干抹净,实非大病初愈之人所能为。

“久等了。”

就在伊织茫然呆立之际,弥平从他身后走来,将冬马面前的膳盘换成了锅垫,在上头摆了个热气腾腾的火锅。味噌的香味扑鼻而来,虽然蔬菜堆里露出的是伊织最不爱吃的泥鳅,他的肚子还是忍不住鼓噪起来。他刚从松江城回来,时刻早已过午,但他却粒米未进。

“你几时醒来的?”

“一刻钟前。”

“自从醒来以后,他就没停过嘴,再多饭菜都不够吃。米才刚炊好,就又变成这样了。”

弥平啼笑皆非地将饭桶歪过来给伊织看。饭桶里连一粒米也不剩,只有饭匙留在里头。

“这已经是第三桶饭了。他吃到一半,懒得盛饭,索性抱着饭桶直接吃。久世公子,您敢相信一个大病初愈的人居然这么能吃吗?”

“我睡了整整四天都没吃东西,肚子饿是当然的啊!我还没吃饱呢!”

见冬马说得如此豪气,弥平睁大了一双圆眼,说道:“我得去看看饭锅里还有没有饭。”便慌慌张张离开了厢房。

冬马如他所言,旺盛的食欲还不见衰退迹象;只见他一手拿起两颗生蛋,同时打进泥鳅火锅里,又拿起汤勺把蛋黄弄散,舀了一大碗,狼吞虎咽地猛扒起来。他一面动筷,一面隔着碗招呼伊织。

“别呆呆站在那儿,一起吃吧!都这个时间了,你应该也饿了吧?”

“你的伤势才刚痊愈,吃六分饱就够了。”

“六分?那我还可以继续吃。现在我肚皮还没三分满呢!”

伊织啼笑皆非,摇了摇头,坐了下来。

“你的胃袋该不会有洞吧?”

“说不定呢!铁定是你用魔法替我治枪伤时遗漏了。”

语罢,冬马将见底的碗放到地上,用手背擦了擦沾满汤汁的嘴唇,垂下头来。

“谢谢你。我听弥平说了,多亏你的照料,我才能复元。”

“我的确替你治疗枪伤,不过照料二字就称不上了。你要谢,就谢令堂将你生得如此健壮吧!”

伊织冷淡地答道,将讨厌的泥鳅拨开,舀了些配料来吃。切丁后的南瓜煮得又软又烂,连角也磨平了,看来十分可口。碗里窜起的热气并没有泥臭味,教伊织松了口气。

“你在干嘛?”

冬马讶异地间道,用筷子指着伊织。

“别把筷子对着别人,太没规矩了。”

“两个大男人坐在一起吃同一个火锅,讲什么规矩?别说这个了,你不爱吃泥鳅啊?”

伊织挟起南瓜,点了点头。

“我讨厌那股泥臭味。这话题又有什么好说的?”

“这很补,不吃可惜啊!弥平已经把泥清得一干二净了,不会有泥臭味。你就当作被骗,吃吃看嘛!”

“不要,我绝不吃。再说需要补身子的人是你,不是我。”

“不,你也需要。你的脸色本来就白,现在更是白到发青,铁定是累坏了才会这样。总之你就吃吧!”

冬马用汤勺捞起整尾泥鳅,不顾伊织的制止,放进他的碗里。伊织鼓着腮帮子,恶狠狠地瞪着冬马。

“白痴,你要盛也得有点儿分寸。这样怎么吃?”

说着,伊织将碗移到火锅旁,想把泥鳅倒回去,却被冬马用汤勺推了回来。

“我的筷子还没碰过,是干净的。再说,你不是说两个大男人吃火锅用不着讲规矩吗?”

“把碗里的东西倒回锅里,已经不是规不规矩的问题了。身为一个人,这么做不觉得可耻吗?”

“不过是一条泥鳅,犯得着这么夸张吗?”

“既然不过是一条泥鳅,你就乖乖吃掉吧!我用这根汤勺起誓沙绝不让泥鳅回到锅里!”

冬马打趣,以汤勺为剑摆了个起手式,勺头还如法炮制地使着鹡鸰动。

“亏我替你疗伤,你居然恩将仇报?”

“我就是感念你的恩情,才要你吃啊!良药苦口,你就捏着鼻子吃下去吧!味道和鳗鱼差不了多少。”

“我也讨厌鳗鱼。”

伊织尖声说道,但还是挟起了泥鳅。执意不吃,搁碗离席显得太孩子气,再说他也实在是饿得厉害。

泥鳅极软,稍一使劲连骨头都会挟断,因此伊织便像是挟豆腐一样,小心翼翼地挟起,放入口中。一阵从未想像过的味道在嘴里扩散开来,滋味虽然不如鳗鱼肥美,却和酒、甜味噌及柴鱼高汤相当合衬。伊织觉得可口,但不好意思承认,只是垂头默默地动着筷子。

“如何?好吃吧?”

冬马笑咪咪地说道。收起招式,也替自己舀了一碗泥鳅汤,开始咕噜咕噜地大口喝起来。

要不了多久,他们俩就把偌大铁锅里的泥鳅汤喝得一滴不剩。冬马起身要去催菜,伊织却表示有话要说,教他稍后再去。

“我想你应该听弥平说过,今早我进城去会审河田九兵卫了。”

伊织将天魔党余孽全都交给神藤处置。这并不是因为遭天魔党人所害的多半是神藤一派,而是因为贵为首席家老的神藤才有制裁藩士的最终权限。

在神藤的指示之下,天魔党人被送往评定所(注:江户幕府的最高审判机关),接受一连串天诛事件的调查。本来伊织打算将一切交由他们发落,但听闻主谋河田坚不招供,伊织便以当事人的身分进城会审去了。

“我到城里的时候,河田已经老实招出真相,事态急转直下。”

“真相?八成便是河田并未杀害鸢巢先生,也不是天诛事件的主谋吧?”

冬马环抱单膝而坐,表情显得并不意外。伊织看着他,一脸狐疑地说道:

“你这小子平时老说蠢话,有时候却是一针见血。你明明一直在睡觉,怎么知道?”

“很简单。头一次交手时,我还以为河田留了一手;可是打到最后,他靠的却不是腰间上的双刀,而是魔法及火绳枪。这种胆小鬼岂能与鸢巢先生正面交手并杀了他?可想而知,幕后一定有人替他撑腰,他当然不是主谋了。好了,河田知道幕后主使者是谁吗?”

被冬马这么一间,伊织表情变得略微僵硬,微微垂下视线。

“嗯。对天魔党下指示的男子向来蒙面行事,有一回,河田为了探他的真面目,便命令手下偷偷跟踪他,结果看见那人走进马回组的奥野谨一郎府里——”

“不会吧……”

冬马红眼微闭,表情僵硬。伊织回想起前来别院的那一天。他所遇见的奥野谨一郎,是桂小五郎的知己,貌似洋人的好汉;也难怪冬马有此反应。

“我听小田切兄说,他和你颇有交情?”

根据一路所言,冬马刚从长崎来到松江时,曾和奥野谨一郎在这座别院里一起生活两个多月。松江藩魔法士素有高名,而谨一郎更是出类拔萃;虽然他和只是食客的冬马身分不同,魔法的本领也相去甚远,但却意气相投,情如兄弟。一路便是顾虑冬马的感受,才将河田的证词一五一十地告诉伊织,托他代为转告。

“莫说鸢巢先生,谨一郎向来敬重所有魔法士,岂会下这种毒手?再说暗中偷袭并非他的作风。”

“神藤大人也和你有一样的想法,昨晚便派了四名魔法士去质问奥野谨一郎;原本以为他会笑着否认,谁知他一知道神藤大人怀疑到自己头上,便立刻逃走了。”

“受了不白之冤,逃走也是人之常情啊!”

“如果他只是逃走,或许是不白之冤;但奥野谨一郎若真是你所想像的好汉,会因为蒙受不白之冤而杀害十几个无辜之人潜逃吗?”

听了这话,冬马抖着声音问道:“这是真的吗?”

太阳仍照耀着厢房外的池水,远方却传来了雷声。风很大,想必要不了多久,雷云便会移动过来。

“除了登门问罪的四名魔法士以外,还有四个下人遭受池鱼之殃;他硬闯藩境的关卡时,又杀了五名关卒。除此之外尚有十余人负伤,或许日后死者的总数还会增加。”

“他杀了那么多人,还让他成功逃到藩外?”

“别苛责官差了。连鸢巢先生都称赞奥野谨一郎是爆炎魔法的高手,一般人岂能拦得住他?人越多,只是加柴添火而已。”

说着,伊织回想起一路让他观视的焦尸切面。要不损及宅邸而将人烧成焦炭,乃是难如登天;不但得将魔法热度提到极高,还得把范围限定于个人,绝非一般魔法士所能办到。

“在谨一郎的宅邸里可有找到证据?”

冬马的表情显得五味杂陈,或许是因为半信半疑,无所适从之故。

“有,在仓库里找到鸢巢先生爱用的烟管、遇害魔法士的物品,还有河田看到的蒙面巾。虽然还不能确定奥野谨一郎是否为主谋,不过可以肯定他是幕后指使者之一。”

日落西山,房里渐渐转暗,犹如在门口挂了一层帘幕似的。

幽暗之中显得格外醒目的红眼似乎仍未认定奥野谨一郎是凶手。只见冬马抱紧自己的膝盖,不发一语。

“我瞧你似乎不大服气。有何疑问,尽管说吧!”

伊织起了话头,冬马便如见了饵就浮上水面的鲤鱼一般,立刻接了下去。

“谨一郎和河田之间的关系又要如何解释?谨一郎把河田当成一条狗来使唤,或许有可能;但若河田知道自己的主人谨一郎是魔法士,绝不会善罢干休。河田的确是个卑鄙小人,但他的攘夷之心并无半分虚假;纵使会拿强借来的钱花天酒地,也决计不会放过与洋人、魔法有关之人。这样的人岂会听命于谨一郎?”

冬马斩钉截铁地说道。伊织拿出一个绢布包,推到他眼前。

“这东西能说明他们两人的关系,你打开来看吧!”

冬马除去绢布,里头掉出一把断为两截的短剑。那是把刀身与刀柄化为一体的双刃剑,形状奇特。原来似乎是银色,不过现在成了浊黑色,不细看难以辨认。

“河田得知幕后指使者便是奥野,当然想过要杀他;然而当河田持刀相向之时,奥野却辩称是为了攘夷大计才这么做。”

“这话怎么说?”

“奥野说他是修验道总本山金峰山寺派来的修验者,目前是为了摸清敌人底细,才会屈身妖道;他隐瞒身分,乃是为了找出真正的攘夷志士——一发现妖道定杀不饶,即使是委托自己实行天诛之人亦不例外的真正志士。既然知道河田正是这样的人物,今后他便会以修验者咒法来暗助河田对抗魔法。”

“修验者咒法?我听说那和魔法完全不同,只是种戏法啊!”

冬马说道,伊织紧皱眉头。

“是不是戏法还未可知。修验者咒法与我们使用的魔法体系的确完全相异,不过目前的研究还不够深入,无法断定它只是戏法;或许就和魔法革命之前的西洋魔法一样,只是尚未找出解法而已。所以河田会听信奥野这番谎言,也是情有可原。”

“原来如此。”

冬马说道,不再抱膝,改回盘腿而坐。

“那么谨一郎又拿什么来骗河田?”

伊织并未立即回答,而是微微掀起嘴角,望向窗外。

带着雷电的乌云随风飘来,迅速地聚在一块儿,将半边天空改了颜色。远方的雨势似乎很强,山棱显得白雾濛濛。

伊织一面祈祷风雨能将心中的郁闷一扫而尽,一面将视线转回房里。

“奥野对河田说,西洋有魔法士,我国则有修验者,还有远远凌驾于魔法之上的咒法。以咒法铸成的法器非但不用念咒及画魔法阵,甚至连魔力都不需要,只要是生在神州之人便能使用。他把这把秘银短剑交给河田,说这就是咒法铸成的法器。”

“秘银?”

冬马从未听过这种物事。伊织举起断为两截的短剑,以手指抚摸刻在上头的图样。

“秘银本身便带有无尽的魔力,只要刻上咒文及魔法阵,即便是不具魔力之人也能使用魔法。以这把短剑为例,此剑内藏缚身魔法,只要把剑插到对手的影子上,便能使对手动弹不得。我们在那座村子遇袭之时,天魔党人便是用这把剑封住我的行动。”

“等等,可是最后你不是能动了?既然这把短剑带有无尽的魔力,照理说,魔法效果应该不会消失啊!”

“那是因为这把剑乃是以错误炼制法炼成的秘银所制,纯度较低,无法承受封锁我而生的负荷,最后便毁坏了。剑身变黑,便是毁坏后失去魔力的证明。”

伊织指着泛黑的剑身说道。

“秘银的真正炼制法早在大崩坏时便已从世上消失无踪。秘银和咒纹不同,任何种类的魔法皆可适用,实用性高,又可利用各种加工法任意变化形态,能把没有魔力的人化为魔法士,把魔法士变为更加高强的魔法士,因此至今仍有不少人追寻秘银炼制法,只不过一无所获。当然,一旦有人运气好,找到断编残简或是极近真书的魔导书,便会试着炼制;炼出来的就和这把短剑一样,为魔力有限的低纯度秘银。”

“换句话说,就是失败作?”

“虽然是失败作,不过能有这等效果,已经算是好货了。一般炼出来的,大多是既无魔力也无光泽的矿物,就像这把残骸一样。能发动魔法的秘银具有近乎奇迹的价值。只要能炼出良质秘银,便能得到庞大财富;但要炼制秘银,须得先投入钜资,建造巨大的烧炼炉。倘若到手的是赝书,炼制失败,便会倾国荡产。赌运气的成分极高,因此魔法士之间通常称大崩坏之前的秘银为贤者之银,之后的为愚者之银,并视炼制秘银为禁忌。”

伊织垂下嘴角,询问冬马:

“你听说过我爹的事吗?”

“你怎么突然没头没脑地问这个?不好意思,我连你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是吗?原来你不知情……其实我爹与秘银有很深的渊源。”

“渊源?”

“我爹打破禁忌,炼制愚者之银。原本长州藩财力雄厚,但是他却投入足以拖垮财政的钜资,建造了巨大的烧炼炉,最后只生出一堆毫无价值的矿物。他是被提议炼制秘银的英国魔法士给骗了。因为这件事,我爹失去执政之位,还被革去武士身分,没收家产,失去了他亲手建立的一切。”

听了这段故事,冬马开口欲言,伊织却不让他说话,继续说道:

“和愚者之银扯上关系的人,全都会化为愚者。炼制秘银极为困难,因此莫说贤者之银,就连颇具魔法效果的愚者之银也极为珍贵。秘银制成的魔法器于世界各地都是一样的稀有昂贵,鲜少流入日本,所以就连长期与魔法士为伍的你都没见过实物;至于称‘魔法士’为妖道、视‘魔法’二字为洪水猛兽的河田,就更不可能知道秘银魔法器的存在了。于是上不上当,便端看本人够不够机灵了。河田早就渴求对抗魔法的力量,又是个会轻信谎言的蠢货;奥野就是看上这一点,才选他当傀儡——这是负责缉拿奥野的小田切兄所得出的答案,而我也持相同看法。如果这个答案有误,便无法解释奥野为何大开杀戒了。”

伊织话才说完,冬马便使劲掴了自己一掌。他不再半信半疑、意志消沉,脸上恢复平时的爽朗之色。

“我还是觉得事有蹊跷。我不是说一路扯谎,不过要说谨一郎是凶手,实在教人难以置信。再说,那座村子的村民为何消失无踪,也尚未分明。在这儿烦恼也不是办法,我决定自个儿去调查谨一郎是否为幕后指使者。”

冬马如此宣言,见伊织居然一声不吭,大为奇怪。

“这回你怎么没像平时一样,要我别白费工夫?”

“你希望我阻止你?”

“不希望。不过你到底怎么了?平时的你可不是这样。”

“我无意推翻奥野是幕后指使者的答案,不过我和你一样,觉得事有蹊跷。奥野交给河田的短剑虽然是纯度较低的秘银所制成,但仍是价格不菲,光靠马回组的俸禄决计买不起,必然有其他金主。鸢巢先生遇害之日发生的失踪事件也一样,无法解释的事情不计其数,其中必有问题。虽然这条船我并不想坐,但毕竟是坐上了。我也打算尽快译完魔导书,好调查这件事——所以才没阻止你。”

雨开始下了。池塘水面出现点点波纹,随即又被其他波纹给抵销了。

“咱们越来越志同道合啦!”

“是啊!虽然非我所愿。”

伊织撇过脸,望着雨景。

“既然如此,不如暂且搁下翻译,先把这事解决吧?时间久了,要追查可就难了。”

“我已经答应神藤大人一个月之内把书翻好,不能耽搁,追查的事就交给你。若是查到什么蛛丝马迹,你可得一五一十地告诉我,我会给你建议。不过切记,万万不可孤军深入。倘若奥野背后尚有其他主使者,必定不是善男信女,不知会使出什么手段来;届时踏错一步,万劫不复——你的小命可就不保了。”

“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我早有觉悟啦!”

“就是这样我才担心。拜托你千万别干傻事。”

伊织玉指拍地而起,目光凌厉地俯视冬马,又叮咛了一次:“千万别干傻事,知道吗?”

“——谨一郎死前招了吗?”

“是,谨一郎已承认他是朝廷派来调查伪银案的密探。他原本是个倔强刚勇的汉子,不过最后不但哀声求饶,连我没问的事都一一招了出来。多亏了他,才能把其他老鼠一网打尽,这下子便无后顾之忧,可全心致力于大事之上。”

“办得很好。”

神藤肘抵靠手,手拄脸颊说道:

“那么谨一郎的首级已经用上了吗?”

“是,用在二号炉。火势丝毫不逊于一号炉的鸢巢,相当管用。他大概作梦也想不到自己会被用在制造伪银之上吧!”

蒙面男子眼带笑意,打开放在身旁的小皮包,取出一个绵盒,拔出嵌在盒中的银环。

“话说回来,这只项圈实在厉害,竟能封住魔力如此高强的魔法士三天三夜,而未出现半点儿裂痕。”

“东西贵了点儿,不过倒是很值得。”

神藤一脸满意地说道,合上看到一半的洋书,放进矮柜之中。男子将银色项圈放到空出来的书案上,在无尽灯照耀之下,刻得密密麻麻的图样显得光影分明。

“只要有这个,就算久世与我们作对,也不用劳烦主公亲自出马,属下一个人便可将他整治得服服贴贴。”

神藤一面以手指抚摸着雕刻于项圈之上的古代语,一面抬起眼来。他乌黑的眼眸散发着冰冷的光芒。

“听你的口气,似乎很希望久世与我们作对?”

“没这回事。”

男子伏地说道,其实心里确实这么想。除了神藤与他自己以外,其他人最好只是条听话的狗;久世才能卓绝,若是积极相助,只怕会威胁到他这个亲信的地位。所幸——

“看那小子的经历,原以为能为我们所用,但似乎是属下错估了。纵使唆使河田去挑衅他,他也只是逃,不愿做无谓的争斗。他追问谨一郎之事时,说的也尽是些天真的傻话。容属下僭越,属下认为他不会赞同我们的理念。”

说着,男子抬起头来。神藤点了点头,两手在胸前交叠说道:

“看来得提早进行最后一步了。你可别让久世给逃了。”

“遵命。属下会加派人手,以免让他飞出笼子。”

男子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克制的喜悦之情,蒙面巾下亦是满脸喜色。他又问神藤:

“冬马该怎么办?他正在打听谨一郎和九兵卫的消息,有点儿碍眼。”

“由他去吧!只要别允许他和九兵卫会面即可。反正他再怎么嗅,也嗅不到我们身上来。等看过久世的态度以后,再割下那颗红眼头颅,也还不迟。”

冬马解开汗水湿透的系绳,脱下斗笠。他的胁下抱着圆滚滚的甜瓜。

一举步便撞击大腿内侧的竹水筒变得相当轻盈。接连来袭的暴风雨止息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炎热,今天的阳光更像热水一样滚烫,遮日用的斗笠根本派不上用场,汗水直流不止。

然而冬马之所以满脸阴郁,并不光是因为天气炎热之故。他花了大半天前往藩境的关卡,得到的却尽是不利于谨一郎的证词。丢下职务逃之天天而捡回小命的众关卒见了谨一郎的画像,都纷纷指认杀人闯关的正是他;关卒看来并不像在说谎,所说的话也没有丝毫矛盾。

这十余天来,冬马为了证实谨一郎的清白而四处奔波,却毫无斩获。他觉得自己似乎老在原地打转,甚至还倒退了几步。也不知谨一郎脑袋里在想些什么,逃亡的时候居然大肆张扬,抛头露面,甚至还胡乱用爆炎魔法杀人,活像是要故意引人注目,与事发前蒙面行事的谨慎作风截然不同。这和冬马认识的谨一郎实在相去太远,绝非自暴自弃四字所能解释。

马回组的藩士与府里的下人也一样,见了谨一郎逃走时的异常模样,都不禁怀疑他是否得了失心疯。冬马向他们打听事发之前谨一郎的言行举止,完全没有人察觉他藏在河田背后进行天诛,至于村民失踪之事更是全然不知,甚至连那座村子位于何方都不晓得。众人都相信他的清白,却又无法违抗现实,只能干焦急。

事到如今,只能从河田身上查起,但这条线也碰了壁。冬马到河日常去的饭馆酒楼打听,却没查出新线索,又不能直接审问河田本人。河目的生父乃是藩中大臣,向藩主讨了人以后,便把他给藏起来了。冬马透过一路向神藤谈判,要求会见河田,但神藤却以不能不给藩公面子为由而一口拒绝。

如今冬马能做的,只有追踪逃出藩外的谨一郎,但他又不知谨一郎去了何方;向来笃信坐而言不如起而行的他也不得不停下脚步了。

“失本大爷,您回来啦!”

弥平正在拉绳子汲井水,高秃的额头上汗流如注。

“这是礼物。”

冬马把甜瓜推向弥平的胸膛,接过装满水的水桶。他的喉咙就像吞了座沙丘一样干涸,因此直接以口就桶,仰头牛饮起来。与地上暑气无缘的冰冷井水沁人心肺,只见他喉结上下鼓动,一口气喝光了整桶水。

冬马吐了口大气,以袖口擦拭嘴角,喀一声把水桶搁到石井上。

“瞧您一口便喝个精光,想必是渴得很。天气这么热,真是辛苦您啦!”

弥平并未询问冬马有无成果,看来光看冬马的表情便已明白了。

“话说回来,这甜瓜真漂亮。”

弥平双手抓着绿色的果实仔细端详,活像上头刻着谜题似的。

“这种色泽,这种触感,用不着切我就知道,铁定是又熟又甜。这么好的瓜,久世公子应该也会想吃的。”

听了这句话,冬马的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他又不吃饭了?”

弥平深深地叹了口气。

“是啊,从昨天早上起粒米未进。不止如此,这两天来他好像也没歇息过。我劝了他好几次,太过劳累对身体不好,可是他完全不听。”

“那个傻瓜……”

冬马隔着池塘望了书斋一眼,喃喃说道。

“失本大爷,请您去劝劝久世公子多珍重身子。虽说久世公子刚到别院来时,便已经相当热衷于翻译,但他这几天实在太过火了,那表情说有多吓人就有多吓人,活像被鬼附了身似的。”

冬马弹了下舌头,把斗笠胡乱丢到屋檐下,踩着地面大步离去。

“伊织,吃饭了!”

冬马在书斋前叫唤,用力拉开纸门。门与柱子撞上,发出一声巨响。

“现在立刻给我吃饭!”

冬马的话语回荡于房内,但并未传入伊织耳中。只见书案一旁,伊织被堆积如山的洋书及魔导书所包围,抱着膝盖静静地沉睡着。

该叫醒他催他吃饭?还是让他继续睡?冬马一时间难以决定,站在门口,不知如何是好。

看来伊织本想到隔壁的寝室去,却气力不支,才就地睡下。他的睡脸柔和松弛,表情看来甚是安详,但眼角却难掩疲色,双颊也略显消瘦。

冬马一面留意脚下,以免踩着了四处散落的书本,一面靠近伊织。榻榻米上凉爽,或许睡起来较为舒适,但冬马实在不忍让他就地而睡,便想将他抱回寝室的被窝里。

冬马蹑手蹑脚地走到伊织身旁,悄悄地坐了下来。他不经意地往脚边一看,发现了一团杂乱的白布条。

(他受伤了吗?)

冬马心里奇怪,拿起布条观视,汗水的湿气传到了指尖上。他摊开布条来看,上头并没有血迹。冬马暗想,莫非是跌打损伤?便凑过鼻子嗅了一嗅,却没闻到膏药味,只有布条的味道及几分残香。

(慢着……)

仔细一想,伊织若是受伤,早用魔法自行治好了,布条上当然不可能留下包扎的痕迹。

(是用来束袖的?)

冬马又望向书案,只见案上乱成一团,有好几枝折了笔尖的羽毛笔、写满文字但在冬马眼里像是花纹的洋纸,以及见了底的墨水瓶,宛若激战过后的战场一般,难怪伊织要拿布条束袖,以免沾上墨水。

一道吃泥鳅火锅的那一天,伊织曾说他会尽快翻完魔导书,但冬马万万没想到伊织居然坚决若此。这个娇小的身躯竟能做到这种地步,冬马半是佩服、半是傻眼地将他抱起。

冬马的手穿过伊织腋下,放在胸口,却感觉到一种异样的柔软。冬马心里奇怪,动了动指头,一阵富有弹性的触感传了回来。

冬马顿时哑口无言,连忙低头去看自己究竟抓到了什么东西。他结实的指头陷入伊织小巧的胸部。

冬马愣在原地,即便被白刃包围也能保持平静的心脏忙不迭地撞着钟。他的视线在伊织安详的睡脸及一起一伏的胸口间来回移动。

伊织的长衫衣襟微微敞开,露出的胸口隐约可看见一道乳沟。

弥平坐在井边,盘着粗短的双臂暗自思索。

(甜瓜虽好,还是得让久世公子吃一些滋补身子的东西……味道太浓的食物不好下胃……不如煮点凉面好了。加些蛋丝、卤冬菇,再撒上茗荷丝……)

正当他思索菜色之时,却被一阵匆忙的脚步声给打断,他连忙抬头观看是怎么一回事。

只见冬马仿佛在别院里撞上熊似的,脸色大变地奔来。

“您劝动他了吗?”

冬马毫不理会弥平的问题,拿起井绳,异常迅速地拉水桶。弥平连忙阻止他:

“等一下,甜瓜皮厚,我才刚浸到井里,没那么快凉。”

弥平的忠告是右耳进、左耳出,冬马并未停手,两三下便把井底的水桶拉了上来,一手抓起桶里的甜瓜,胡乱丢在一旁。

在绿色的果实撞上地面之前,弥平伸出了粗短的手臂,手指一勾,将甜瓜给捞了起来,抱进怀里。他见冬马如此粗鲁,不由得瞪眼说道:

“您在想什么——”

只见冬马抓起水桶,往自己迎头浇下。桶里原本浸了甜瓜,水量不多,没能淋湿全身。弥平目瞪口呆,冬马却又把水桶丢进井里,再次拉绳打水。

(他是热昏头了吗?)

弥平心中暗自担心。只见冬马再次抓起水桶,往自己迎头浇下;这会儿他可真是从头湿到了脚,成了名副其实的落汤鸡。他转过身来,下巴还滴着水,便一把抓住弥平如岩石一般耸起的肩膀。

“是什么时候?”

“啊?”

“我不会生气,你老实说,是什么时候察觉的?”

冬马嘴上这么说,声音里却已蕴含着怒气。弥平是丈二金刚摸不着脑袋,根本想像不出他为何发脾气。

“察觉什么?”

“别装蒜。”

“小的没装蒜,是真的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还能有什么?当然就是……那档事。”

冬马心神撼动,声音高了八度。

“伊织的胸部……”

见冬马表情僵硬,弥平的脑里闪过一个最坏的答案;伊织那吓人的神情,还有那弱不禁风的体态,全都能得到解释。

“您说到胸部,莫非久世公子患有肺痨?”

弥平神情凝重地问道。

顿了片刻之后,冬马吊起眼来,揪住弥平的衣襟。

“这样戏弄我很有趣吗?”

“不,小的岂敢?”

弥平摇了摇被他勒得紧紧的脑袋。

“你是几时察觉伊织是女人的?”

“女人?”

“对,女人。她是女的。这下子就能解释六道湖的事了。我拍她胯下,却摸不到该有的东西,难怪她当时会那么生气。”

弥平完全不明自冬马在说什么。

(我看他真是热昏头了。)

弥平下了结论,婉言劝道:

“失本大爷,您还是进屋里休息片刻吧!您拧条毛巾放在额头上躺一会儿,心神应该就能镇定下来。等您休息过后,我们再谈吧!”

弥平轻轻解开冬马揪住衣襟的手,没想到冬马揪得更紧了。

“弥平,我很清醒,并不是热昏了头。”

弥平心中暗想:越是神智不清的人越会这么说。但这么下去没完没了,他只好奉陪到底。

“您有什么证据说伊织公子是女人?”

“她的胸口是鼓起来的。”

“鼓起来的?您是指乳房?”

“当、当然啊!”

冬马结结巴巴,不知想起了什么,脸上变得一片通红,抓着弥平的手也松开了。

“我抱她回被窝里的时候,碰巧——碰巧碰到的。男人的胸膛不可能那么鼓,也不会那么软。”

“不过久世公子——”

弥平把手放在胸膛之上,垂直滑落。

“——是这样的吧?”

冬马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所以我也被骗了。其实她缠了捆胸布。”

“是吗……”

弥平答道,回想起伊织的身影。伊织的胸口活脱便是男人模样;即使用布条捆得再怎么紧,女人的胸口岂能变成那种绝壁?再说——

“没有的东西可以用捆胸布解释,那么有的东西又该如何解释呢?”

“有的东西?”

“就是男人胯下的那话儿。”

“难怪你不知道,她根本没有那话儿。之前我因为细故去拍她的胯下,当时还以为是缩起来了,摸不到;可是现在回想起来,是本来就没有,所以才摸不到。当然啊!她是女的,怎么会有?”

弥平瞪大了圆眼。

“不,他有啊!我看过久世公子的胯下垂着那话儿,决计错不了。”

两人的表情都有十足把握,但说的话却完全兜不起来。弥平歪头不解,冬马则横眉竖目。

“我不知道你说这话是什么用意,不过别再撒谎了!”

“我何必为了这种无聊的事撒谎?我真的亲眼看见了。”

弥平指着自己的圆眼。

“前天早上,我看见久世公子为了消除睡意,解开腰带淋水,一桶接一桶,活像要把井水舀光似的;当时我在久世公子身后不远的地方修剪盆栽,他的动作那么大,自然而然就留意到了。我刚好在他正后方,看见那话儿的前端在他胯下晃啊晃的。久世公子身材矮小,那话儿却如此雄伟,教我惊叹不已,所以我记得清清楚楚,决计没看错。”

弥平虽然觉得这话题愚蠢至极,却还是力陈己见。所幸他的主张似乎打动了冬马,只见冬马双手插腰,开始思索起来。

“再说,倘若久世公子真是个姑娘家,又为何要女扮男装?”

“她爹被革去武士之位,或许她是为了继承家业才女扮男装。以她的才干,只要有了适塾的名位,定能复兴家业。”

“久世公子才能卓绝,若真是女儿身,的确可惜。不过这也未免太冒险了。光靠捆胸布,岂能扮一辈子男人?欺骗藩公之事一旦曝光,必然又是革名去职。若真想复兴家业,就该放弃自己的才能,招个好男儿入赘,才是正途啊!久世公子如此聪明,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弥平说得头头是道,冬马无言以对。

“别的不说,失本大爷,您真有仔细看过久世公子的裸体吗?”

冬马摇了摇头。

“只从衣襟之间瞄到了胸口。”

“既然如此,您在这儿想破了头也没用啊!不如再回久世公子身边看个清楚。”

说完,弥平便推着冬马的背,将他送到伊织身边。冬马回头,欲言又止,但弥平却对他摆了摆手,赶他进屋。

弥平日送着冬马远去,突然想起一事。

(这么一提,久世公子背后的刺青似乎和魔法阵的形状有些相像……)

啪!

伊织的膝盖击中冬马的鼻子。冬马痛得发不出声,滚出伊织的被窝;只见他双手掩着发麻的鼻子,在榻榻米上跌坐下来。

“你干什么啊?”

“这话是我要说的。”

伊织依然躺着,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表情满是不悦。他把凉被拉到鼻头上护住自己,眼缝间露出的目光比平时还要锐利许多。

“我睡得正香甜,你钻进我被窝里来做什么?若是你不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小心我送你下地府。”

听伊织的语气,搞不好真会这么做。

冬马就是撕烂了嘴,也不敢说他是为了确定伊织是男是女才偷偷钻进被窝里来。他力掩狼狈之态,故作怒色说道:

“我只是想叫你起床罢了。你最近都没吃饭吧?要睡觉可以,可是不吃点儿东西,身子怎么受得了?”

“我现在不想吃,只想睡。你没事的话就出去,让我好好睡一觉。”

说着,伊织翻了个身,背向冬马。

“还有,你下次再敢用这种恶心的方法叫我起床的话,不管有什么理由,我绝不轻饶,立刻要你脑袋搬家,知道了吗?”

巨大的龙卷风在眼前转向,冬马逃过一劫,松了口气,但同时又为了未能确定伊织的性别而懊悔。

(只好等他睡着了。)

冬马暗想,又摇了摇头。他在弥平的怂恿之下贸然行动,但是仔细一想,倘若伊织真是女儿身,他岂不成了登徒子?

再说,就算掀开伊织的长衫,确定真没那话儿,又能如何?十七岁的妙龄女子扮成男装,必有相当的觉悟,岂会轻易承认?如果冬马追问,伊织便肯说出苦衷,那么冬马也不必偷偷摸摸,光明正大地问便是了。当然,要问也得看时机;现在伊织疲劳困顿,昏昏欲睡,绝非追问的时候。

“你好好休息吧!”

冬马手抵榻榻米,轻轻起身。

“冬马,你可有查到什么新线索?”

伊织裹着棉被,背对着冬马问道。冬马惊讶之余,维持着半蹲半起的姿势僵在原地。他没想到伊织居然不是催他赶快出去,而是问这个问题来留住他。

“只有一个。昨天我听见一个谣言,说是有个离城里很远的穷山村也发生村民失踪案,全村的人不知去向。”

这是这几天来冬马四处打听所得到的唯一收获。他总觉得就算追查下去,也会和岩切岭的村子一样越查越糊涂,所以昨天才没向伊织提起。

“我不认为这事有直接关联,不过也不能置之不理。你可千万别只身前往调查。”

“我知道,我会找你一起去。”

冬马打直膝盖,站了起来。

“反正事情已经发生了,急也没用。你现在用不着管我手上的事,快点儿睡吧!”

冬马告辞,正要离开房间,伊织又叫住了他。

“从后天起,我就能和你一道行动了。我们先到那座村子里去看看如何?”

冬马放开了纸门门把,回头问道:

“后天?翻译呢?”

“刚才译完了。今天先睡个一天,明天就要给神藤大人送过去。”

“比你之前说的还要快上许多啊!”

“是啊!”

伊织的声音听来死气沉沉,想来是睡意太浓,无暇沉浸于大功告成之后的安逸与解放感。

“那咱们明天便开始一道行动,我跟你一起进城。虽然现在用不着提防天魔党人了,但事情尚未完全解决,难保不会有别人偷袭,还是小心为妙。我来随身保护你,当然,你没得拒绝。”

“我也不会拒绝。就算我说不,你还是会跟来啊!”

伊织裹着凉被,微微耸了耸肩。

“对了,查明这件事后,你打算怎么办?留在这儿吗?”

“干嘛突然问这个?”

“回答我就是了。”

“这得看你怎么办,我不知道。”

“为什么得看我怎么办?你该不会还妄想着要我替你解开咒纹吧?”

“正是如此。在你替我解开咒纹之前,无论你要到大坂或长州,我都随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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