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织转过身来,面向冬马。他的凉被依然拉到鼻头上,不过眼缝里探出的一双晶莹黑眸却已失去了怒色。
“你这是白费工夫。”
“那可不见得,我是不会死心的。你也知道我是个死心眼吧?”
伊织将凉被拉到脖子下,一双薄唇犹如啃着苦瓜一般扭曲。
“我无法解开你的咒纹,所以才说你缠着我只是白费工夫。”
“你还没翻译我交给你的魔导书,何必先说丧气话?”
“交给我?分明是你趁我不注意时搁在这儿的。”
“意思一样。”
说着,冬马走到伊织枕边坐了下来。伊织轻轻地弯起膝盖。
“那本书我已经看完了。”
“什么时候看的?你没那个空吧?”
“我趁着翻译神藤大人的书籍之余,试着用各种暗号法式变换内文,结果运气好,一下子便找到了正确的法式,接着要解读便容易了。后来我趁空档一点儿一点儿翻译,当作是转换心情;直到今天天亮,才总算全数译完。”
说着,伊织抓了抓眉心。
“你不是找了一堆理由,说你是适塾塾生,不能翻译吗?怎么突然转性啦?”
“怎么?我不该翻译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好奇你为何改变主意罢了。”
“因为经过先前那件事以后,我总算明白你有多么蠢了。与其一辈子被你纠缠,不如背负恶名,替你翻译魔导书,解开咒纹。”
说着,伊织仰望天花板。
“不过我的顾虑是多余的。不光是我,国内任何一个魔法士都无法解除你胸口上的咒纹。因为那是兰朵•耶尔的咒纹。”
“兰朵•耶尔?那是什么?”
冬马单膝跪地,探出身子。
“安魁恩•兰朵•耶尔公爵。他凭着那天才又邪恶的灵感,发明无数的特异咒纹,是个古怪的咒纹研究家。他的咒纹若无‘钥匙’,便无法解咒。”
“钥匙?”
“虽说是钥匙,却没有实体。如果咒纹是用在惩罚之上,好比你身上的封魔术,让被施法者查阅魔导书,轻易解开咒纹,便没意义了。因此兰朵•耶尔公爵便施了特殊魔法,发明没有‘钥匙’便不能解除的咒纹。拥有‘钥匙’的只有施法者;以你为例,除了西博尔德先生以外,没有人能够解除你胸口的咒纹。”
“换言之,只要我外公一天不回来,就一天解不开?”
伊织合了一次眼皮,代替点头。冬马略微沉吟,抓了抓一头乱发。
“看来只能硬着头皮闯闯看了。”
冬马虽然愁眉深锁,但看来尚未绝望。伊织斥责道:
“莫非你想打破海禁出国?”
“我也只剩这个方法了啊!”
“别再动那些傻念头!”
“不,我非去不可。事到如今,无论用什么手段,我都要去荷兰找我外公。”
“你是认真的?”
“我的眼神看起来像在说笑吗?”
冬马伏在伊织身上,把一双红眼凑近他眼前。伊织在藤枕上别过了头。
“我本来不打算说出来的,现在也只能告诉你了。所谓的‘钥匙’,便是施法者的性命。若要解除你的咒纹,便得要西博尔德先生死在解咒过程之中。难道你要千里迢迢地到荷兰去向你外公索命?”
“性命……?”
冬马只说了这两个字,便沉默下来。片刻过后,他又挤出声音问道:
“为何我外公要对我施这种得牺牲他的性命才能解开的咒纹?”
伊织的眼眸浮现哀怜之色。
“理由是什么,我不明白;我只知道西博尔德先生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来施咒的。西博尔德先生付出的代价,不止是解咒时得牺牲自己的性命;使用兰朵•耶尔的咒纹,施法者须提供所有魔力为锁。西博尔德先生现在人在何方,不得而知;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他已经失去魔法士之力。”
冬马神情恍惚地喃喃说道:“不会吧……”
“听我的劝告,解决松江的事以后,别再接近魔法的世界了。”
伊织说完这句话以后,寝室便笼罩着沉重的沉默。时光在两人之间缓慢地流逝着。
冬马的嘴唇微微一动,伊织眼角瞥见了,便将脸转过来。只见冬马的嘴唇又是一动,这回还伴随着一道低喃。
“——不完整。对了,封印还不完整。”
冬马的眼神恢复了活力。伊织见状,讶异地眯起眼睛来。
“你在喃喃自语什么?”
“不完整!”
冬马大叫,双手捧着伊织目瞪口呆的脸庞,硬生生地转向自己。
“我想起来了,我的咒纹还不完整。”
冬马说道,完全不理会伊织不快与狐疑的视线,双手开始摇晃着伊织的脸蛋。
“还不快住手?白痴!”
伊织以脸颊与手心夹击,狠狠打了冬马的手背一掌。一道又高又尖、听来甚痛的声音响起,然而冬马仍是嘻皮笑脸。
“你疯了吗?”
“再清醒不过了。我想起外公他们说的话啦!”
冬马开心地答道,放开了伊织的脸庞。
“庭院里种了绣球花,所以地点应该是在鸣泷塾。我外公和鸢巢先生在谈论我的咒纹,当时我外公的的确确说过我的咒纹还不完整。好,很好,我还有希望。既然封印还不完整,应该有方法破除吧?”
伊织郁闷地看着雀跃不已的冬马。
“你这是在问我?”
冬马一脸天真地点了点头。
“还有其他线索吗?你记得的只有片段的对话和光景?”
冬马又是一脸天真地点了点头。伊织怒道:
“白痴!只有这么一丁点儿线索,我岂有办法!你这就像是要我捉一把沙垫脚,爬上富士山!”
“别担心。现在的沙子是不够垫脚,不过只要慢慢积少成多,聚沙成塔,总有办法的。”
“你要上哪儿取沙?有头绪吗?就算到荷兰去问西博尔德先生,他也不会说的,因为他可是用尽了魔法士之力来施这个咒纹。他在日本的弟子们深知他的觉悟,必定也是守口如瓶。”
“我知道。我的头绪就在眼前,没问题。”
冬马指着伊织说道:
“你的翻译功夫如今高明,不久后定会声名大噪,届时一有新的魔导书,便会送到你手上来。只要从这些书里取沙便成。”
“岂能如此凑巧找到你身上咒纹的情报?”
“但也不是绝无可能啊!只要和你在一起,一定能找到办法。”
伊织目瞪口呆,冬马则开朗地说道:
“咱们是同一条船的人,无论天涯海角,我都会跟着你。”
面向庭院的纸门透着天空的黯淡色彩,案上的无尽灯灿然生光。
贴着艳一丽花纸的纸门开启,神藤治部少辅现身了。他吩咐伊织平身,拨开衣摆坐下。
“对不住,我来晚了。藩厅有些工作非得我收拾不可。藩厅里从上到下尽是些庸碌之辈,真是伤脑筋啊!”
“不敢当,是我不该深夜要求晋见,尚请恕罪。”
伊织赔罪,神藤则从容地摇了摇手。
“别放在心上。既知道炼制秘银的魔导书已经译成,要我等到明天早上,我也没那个耐性。不过,我可不赞成你只身夜行。虽然奥野似乎已逃出藩外,但毕竟尚在人世,不知会在何时何地带着同伙现身袭击。你该联络一路,或是请失本君随身护卫。”
“多谢大人关心。我也知道该多加小心,无奈生性不好成群结党,便还是孤身前来了。”
伊织向冬马谎称明天才要造访神藤府,却在夜半孤身前来松江城。他有事与神藤治部少辅商量,若是谈不妥,便得使出非常手段;一旦失手,说不定从今而后都得过着不见天日的生活,他不愿拖冬马下水。他是自愿跳进漩涡里的,要遭殃,他一个人便够了。
伊织抱着背水一战的决心,竖起耳朵聆听四周的动静。邻室与走廊上似乎并无理伏。
“你得改掉这个性子才是,像你这般旷世逸才,还是胆小一点儿为宜。”
神藤苦笑道,单肘抵着靠手侧躺下来。
“这就让我看看翻译书吧!”
伊织再度伏地,在这势必苦战的盘面之上下了第一步棋。
“老实说,还有件事得向神藤大人赔罪。”
“哦?什么事?”
神藤问道,厉声命伊织平身。伊织的眼神略带阴霾回道:
“我尚未将全书译完。”
“什么意思?”
“请恕罪。虽然书只译到了一半,却和译完的意思一样。我在翻译途中,便已明白这本书并无一看的价值,因此才来向您报告。”
“并无一看的价值?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那是本仿工精细的赝书?”
“是否为赝书,我并未实际试过炼制法,无法回答。不过这本书里记载的乃是不值一试的妖法,容我斗胆,请神藤大人别问内容,直接烧毁此书。”
说着,伊织将神藤交给他的魔导书放在案上。神藤以狐疑的眼神看着他问道:
“为何要我别问?”
“因为这妖法有辱清听,犯不着为此败坏您的心情。”
神藤说了声“原来如此”,伸手将深锁的眉心给搓开来。伊织宛如隔着棋盘等待对手下一着棋的棋士一般,一语不发、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神藤。神藤沉下了脸,似乎也明白自己要下的是步坏棋。
“此时什么也不问,答应将书烧毁,方为贤人的作为;不过说来可悲,我是个愚人,一思及为了收购此书所花费的金山银山,明知会弄脏耳朵也不得不听。那是什么妖法,你但说无妨。”
局面越来越诡谲,但仍在伊织的预料之中。对手如何应对接下来的这一步棋,将决定整个大局。
伊织悄悄舔了舔干涸的嘴唇﹒开口说道:
“要运转这本魔导书里所载的秘银烧炼炉,须得以‘魔人’的头颅为动力。”
神藤手指依旧放在眉心,平静地问道:
“魔人?那又是什么?”
伊织正襟危坐,正色说道:
“关于制造魔人的仪式,容我略过细节,只提大概。如您所知,人的身体之中必然怀有魔力,不过魔力大小却是与生俱来,魔力小的人无论如何修行,都无法增强魔力。此乃天理,但魔人之法却违反了这个天理,让人与人共生互食,以提高体内的魔力。用这个妖法制造出来的,便是怀有妖力之人——亦即‘魔人’。”
说到这儿,伊织不禁暗想:难怪攘夷志士要称魔法士为妖道。他打从心里作呕。
若是能够闭口不谈这个恶魔的智慧,不知有多好?其实伊织可以对神藤撒谎,或是带着魔导书远走高飞;然而复制魔导书虽然需要高等誊写技巧,却非不可为之事。若是神藤手上留有誊本,再聘其他翻译家翻译,伊织的一番苦心便毫无意义了。要从根本解决问题,只能说服神藤,或是以武力逼迫他将魔导书及所有誊本全数销毁。
“让人互食……莫非得要十几二十人?”
神藤惊问,伊织摇了摇头,只觉得舌根发燥。这不是数目的问题,神藤这种反应绝非吉兆。为了逼神藤答应,伊织只得将不安收藏于心,据实相告。
“不止这个数目,少说也得上百人。若是互食之人魔力太小,不足以出现魔人的印记,便得继续互食。百人这个数字,是以拥有高等魔法文明的精灵为基准;换算成人类,至少要上千人才行。”
“上千人?”
“这个数目绝不夸张。”
“真是可怕,根本是造孽啊!”
神藤轻蔑地看着魔导书,但语调之间却有兴奋之情。
伊织脸颊抽动,抱着最坏的打算,静待神藤理出头绪。
“这的确是妖法。”
神藤断然说道,脸上虽然尚有阴郁之色,眼里却已一扫阴霾。
“使人互食乃是天理不容之事,无论秘银多么有价值,都不该尝试。不过……”
神藤垂下眼睑,沉默片刻。他的眉心浮现苦闷之色。
“……久世君,现在英国商人在上海贫民窟大量收购清国人,用船运到他处之事,你可曾听说过?”
“不,未曾听说。”
伊织紧握的拳头之中渗出了汗水。神藤话锋转变,正代表他尚未死心。
“我原本以为英国商人收购清国人,是要送往殖民地为奴,不过如今一想,或许不然。莫非英国人也建造了秘银烧炼炉?”
神藤的问题束紧了伊织的胃脏,令他不由得皱起脸庞。
“怎么可能——”
伊织难掩动摇之色,一时语塞,然而心里却赞同神藤的猜测。
松江藩在德川诸藩之中虽然极具声望,但于整个世界,却如蝼蚁一般渺小;连松江都能取得炼制秘银的真书,身为魔法大国的英国自然更是无庸赘言了。再者,利用清国人来使用妖法,也是极有可能之事。大多西洋人都不把亚洲人当“人”看,就和国人视洋人为“异人”的道理一样。倘若上海发生之事属实,恐怕英国已建造了秘银烧炼炉,或是正要着手建造。
“你的表情可不是这么说的。”
神藤指摘道,伊织不禁垂下了头。
“这可是件严重的大事。一旦英国获得大量的秘银魔法器,下一步会如何行动,便是昭然若揭。英国定会利用秘银魔法器来扩张殖民地,更可怕的是,其余列强诸国也会群起效尤。这本真书连我松江藩都能得手,想必誊本早已流传到世界各地;如此一来,列强的侵略便如燎原之火,一发不可收拾,转眼便能吞没日本。你不这么认为吗?”
听了这个问题,伊织已明白神藤的言下之意。他毅然抬起头来说道:
“这的确是个莫大的威胁。但这并不代表我们也可以干这些邪魔歪道的勾当。”
神藤没得到他渴望的答案,脸上浮现明显的失望之色。
“难道你要束手待毙,任凭异国侵略?”
“不,我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今后我会翻译更多魔导书,为我国建立不逊于列国的魔法基础。”
“久世君,这是圣人君子的理想论。如今危机迫在眉睫,拘泥于一己操守,置天下苍生安危于不顾,未免太自私自利了。”
神藤的异色双瞳灿然生光。
“我就不同了,我已经做好饮浊吞污的觉悟。很遗憾,你的意见我不敢苟同。”
“这么说来,您无论如何都要建造秘银烧炼炉了?”
“要对抗秘银魔法器,只能依靠秘银魔法器。秘银魔法器有多么强大,你应该也很清楚。助我一臂之力吧!”
伊织冷眼看着神藤。
“我拒绝。您有饮浊吞污的觉悟,固然值得敬佩,但您却忘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您肯饮浊,不代表可以逼人饮毒。”
“这种圣人君子的观念无法成大事。凡事应求变通,不该拘泥成规,食古不化。有些人徒有人名,却无人的价值;消耗这些没有价值的人来创造价值,又岂能算是邪魔歪道呢?你说是不是?”
伊织觉得光是回答这个问题都会弄脏自己的嘴,因此不发一语,只是咬紧牙关。
神藤并不在意伊织的反应,滔滔不绝地续道:
“这绝非邪魔歪道。我能明白你不愿承认的心情,这也是人之常情。但遇事时不该感情用事,须得冷静思索,尤其像你这般旷世逸才更该如此。好比那些攘夷疯子,不肯面对现实,不愿使用魔法洋货现处心积虑地排挤与自己相反的聪明人。他们表面上是人,徒有人名,其实和兽性大发的老虎没什么不同,活着也只是害人而已,倒不如在有人受害之前先行除去,还能剥下毛皮及肝脏来用。攘夷疯子便是要杀了才有价值。”
“不,不然。”
听着神藤这番自我陶醉的言论,伊织再也难以容忍,打断了他。
“他们的确是兽性大发的老虎,当他们要吃人的时候,是该竭力驱除;不过不能光因为他们活着会危害世人,便要杀害他们。老虎有老虎的生活方式,本来就与人不同,不能以善恶论断;岂能因老虎的生活方式异于人类,便指老虎为恶,杀之而后快?开明与攘夷思想亦是相同的道理。断不可因生活方式及思想的差异而杀人,至于使人互食,更是万万不能容允——”
“你太天真了!”
神藤握拳敲打书案,无尽灯被震得摇摇晃晃,两人的倒影也随之摇曳。
“就是因为这样,你的妹妹才会死在攘夷疯子手上。”
“您怎么会知道……”
伊织没料到神藤会提起这段往事,满脸困惑。神藤又续道:
“既然交付你如此大任,自然要调查你的身家背景了。说来是受洋学神童的名号所累啊!令妹比你小一岁,当年只有十二,便被攘夷疯子摧残戕害,难道你不恨吗?”
“岂有不恨的道理?”
伊织双眼发亮,抿紧嘴唇。虽然事隔已久,但伊织只要闭上眼睛,回想当时的情景,眼底便仿佛要烧灼起来。
惨案发生之后,谪居中的父亲顺着藩厅之意,以病死呈奏;其实死因正如神藤所言,乃是中刀身亡。另一个隐藏的真相神藤固然不知,然而他提起这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已教伊织怒火中烧了。
“不光是如此。你忘了令尊久世远水就是被攘夷派给斗垮的吗?他没趁着大权在握之时放逐攘夷派,才会被反咬一口。虽然炼制秘银未能成功,劳民伤财,但以令尊过去的功绩,岂会因为这小小的过错便失势?只要继续执政,要不了多久便能补回那些钱。谁知攘夷派却在一旁扇风点火,害得令尊被革去功名,最后抑郁而终。不过我可不同情令尊。他身居要职,左右藩运,却以一己私情为先,坏了大事。看看现在的长州,几乎快被攘夷之火给烧尽了,连邻近的藩镇及无辜的人民都遭到池鱼之殃。别重蹈令尊的覆辙,助我一臂之力吧!这也是为了天下国家。”
伊织遥远的记忆里,有着父亲谈论着天下国家时的身影。一想到这种龌龊小人居然和父亲说着同样的辞句,伊织便觉得气愤难当。
“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和您无话可说。”
“你是说什么也不肯继续翻译了?”
“没错。”
“你不后悔?拒绝我的委托,你回归长州的夙愿便再也无法达成了。虽然松江与长州有亲藩与外样(注:关原之战前后臣属德川氏的旧系大名或地方大名,与德川家关系较为疏远)之别,不过我在萩城仍有许多知己,于长州也颇有影响力,要阻挠你当官,可说是易如反掌。”
“知道说服不了我,便改用威胁?”
听了这番卑劣的话语,伊织不由得叹了口气。他气过头,脸上反倒浮现微笑。
“别往坏处想。这正代表我有多么器重你。”
“对我而言,只是种麻烦。”
“说话别这么带刺。你究竟有何不满?”
伊织不耐地摇了摇头。
“全都不满。别的不说,要怎么让人互食?就算关进同一座牢里,不给饭吃,人也不见得就会互食。”
“用不着担心,我自有办法。不管是上百人或者上千人,我都能教他们高高兴兴地饮血食肉。”
伊织的脸上失去了嘲弄之色,目光如出鞘的刀一般锐利。
“鸢巢先生遇害的村子村民全数失踪,也是出于神藤大人所为?”
“久世君果然聪明,我越来越欣赏你了。”
“方才您说要用毫无价值之人来造魔人,原来只是谎言?”
“当然不是。难道你不认为只会耕土种田的人没有价值?”
“不认为。阁下真是无药可救。”
伊织不明白神藤有何企图,不过松江所发生的诸多悬案铁定全与神藤有关。这是伊织最害怕的结果,然而一旦揭晓,他却反而不再迟疑了。如今已无须说服神藤,只要伺机而动,掀了棋盘即可。
“神藤大人已经杀了他们?”
“不,还没有。现在还不是时候。”
“既然没死,那他们现在人在何处?”
“只要你答应相助,我就告诉你。我再说一遍,助我一臂之力吧!”
“您还真是缠人啊!不管说几次,我的答复都是一样的。”
神藤耸了耸肩,深深地叹了口气。
“真是遗憾。既然要共成大事,我原本是不想用强的。”
伊织哼了一声。
“这种威胁之辞未免太老套了。”
“这不是威胁,而是我的肺腑之言。直接捉着傀儡的手动,岂不难看?”
神藤一脸失望,倚着靠手,拄起脸颊。
见神藤如此从容不迫,伊织连忙竖耳聆听邻室及走廊上的动静,但是依然不闻有人埋伏的声响。
“很不巧,我就是死也不当傀儡。烧炼秘银之事,要请您彻底死心了。我不知道您的自信是打哪儿来的,不过奉劝一句,最好别太小看我。”
“我才要劝你别太高估自己。你虽然才能出众,毕竟只是一介浪人,而我却是在亲藩之中有犹胜水户藩之誉的松江藩执政;包含藩公在内,没有人能反抗我,无论你找谁告状都没用。即便你透过关系向幕府告状,我也能自圆其说。”
“谁说要用这么温吞的方式解决了?”
“不然呢?莫非你想用你最拿手的魔法擒拿我吗?别小看我。想阻止我,唯有取我性命一途。”
“那就请您纳命来吧!”
神藤仰天大笑。
“要我纳命?别开这种无聊的玩笑了。像你如此洁身自爱的人岂能下得了手?我不会动手,任你宰割。你能狠下己来用魔法攻击一个毫无抵抗的人吗?”
“当然能。”
“那就动手吧!快啊!”
神藤冷笑,摊开双臂催促道。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说着,伊织伸手打翻案上的无尽灯,玻璃灯罩碎裂飞散,出笼的火焰吞噬了魔导书,纸张燃烧的甜味隐约地搔动鼻头。
“对不住,不小心打翻你的灯。”
伊织如他宣言一般,出言挑衅,连言辞上的敬意也免了。神藤便如同面对低声威吓的小狗,丝毫不以为意,回以微笑。
“我为了防止这类意外发生,早已抄录了誊本,你用不着放在心上。”
“誊本在哪儿?”
“这我可不能说。不过你可以放心,知道保管之处的只有我一人,只要你杀了我,一切便可解决。”
“很好,我这就立刻解决!”
伊织喝道,往后一纵,将积愤加诸于魔法之上。
“飓风之将,谨从吾命——”
伊织手指迅若游龙,转眼间便绘出一道青色的魔法阵。一阵风自胸前的右手出现,吹动着伊织的发丝。
案上的魔导书燃起了熊熊火焰,将神藤照得一片通红;然而他脸上的可恨笑容并未消失。
“——高举疾刃,斩刈吾敌。烈风刃!”
一念完咒文,一道风环便从魔法阵中出现,一面呼号,一面旋转,疾冲而去。伊织有十足的把握,这道风刃定能分毫不差地将目标的脖子砍为两截;谁知神藤的身影却于一刹那间消失无踪了。
神藤绝不止是迅速纵开而已。不到一眨眼的时间,他便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于伊织的视野之中,不留形迹。
“岂有此理……”
伊织的双眸充满困惑及惊愕,只能愣在原地。追丢猎物的风环逐一划破分隔房间的纸门,最后贯穿了尽头的墙壁,消失于一片漆黑的屋外。
照理说,听见这阵骚动,家丁早该察觉有异而赶来了,但伊织却没听见任何脚步声。屋内异常寂铮。
“你毕竟太天真了,这样岂能杀得了我?”
背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伊织连忙回头一看,神藤果然就在身后。他坐在走廊边缘,悠然自得地望着月下的庭院。
伊织全神戒备,以震惊依旧的眼睛瞪着他。
“你用了秘银魔法器?”
伊织在心里咒骂自己太浅虑。他早料到神藤有秘银魔法器,也做了同归于尽的最坏打算,却没想到神藤的秘银魔法器具有如此神秘且强大的魔法效果。
即便要同归于尽,也得先抓住对手。伊织为了尽快厘清神藤的魔法器有何效果,不断在脑中重演神藤突然消失的那一瞬间。
“果然聪明。”
神藤察觉到伊织的焦虑,微微一笑。他卷起袖子,露出媲美钢筋的结实上臂;只见他的手臂之上套着一只闪闪发亮的银环。
“这是神速臂环。能追得上我的只有我的影子,任何魔法在这只臂环之前都形同废物。”
(可恨……)
伊织咬牙切齿。这个人可没好心到自揭底细。
“你这么轻易便亮出底牌,不打紧吗?”
“不把能力告诉你,未免太不公平了。即便你知道,也无能为力啊!”
神藤答道,将袖子放下,藏住银环。
“我想换个地方再谈,可得先请你小睡片刻。要逃要战都随你,尽管挣扎吧!你应该很清楚,即使知道了这个臂环的能力,也无计可施。”
神藤一面仰望天上的月亮,一面念起咒文来。他的魔法阵绘得格外缓慢,仿佛在挑衅着伊织。伊织使出拿手的五指齐绘本领,抢在神藤之前使出魔法。
“——雷兽开颚,雷击!”
烈光闪耀,打散了四周的黑暗。伊织集中精神蓄力,将魔力灌入魔法阵之内。神藤近在两步之前,伊织做出拉弓之势,朝着他的鼻头射出雷箭。
地板碎裂飞散,落雷声轰隆作响。伊织放出的雷击穿透走廊,贯穿地面,却只见烧得焦黑的木片以及带着热气的沙砾阵阵飘落,不见神藤的人影。
“比风快上一点儿,不过仍旧太慢。”
声音又是从背后传来。伊织转动脖子,隔着肩膀往后看,只见神藤正坐在白烟袅袅的魔导书灰烬旁,魔法阵已完成了七成左右。
伊织的脑袋尚未动起逃走的念头,本能便已推着他奔向中庭。当他踏出第二步的那一刹那,神藤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身旁,扫了他一脚。伊织跌了个四脚朝天,摔出走廊外。
伊织顾不得刺骨的痛楚,双手撑地,立刻起身,但神藤的脚尖却朝他的肚子一勾,将他踢开。伊织跌到走廊上,仰天倒下,撞地的脑袋和紧缩的胃袋疼痛难当,咬紧的牙根之间不禁漏出了呻吟声。
月儿宛如磨得光亮的银币,高高地挂在空中。
伊织举起头来,正要起身,又被神藤踩住脸庞。他拉扯神藤的脚踝,谁知神藤竟是纹风不动,只得扭头挣扎。然而伊织终究无法挣脱,被牢牢地钉缚在地上,耳朵磨破了皮,石子陷入了脸颊。
“——死神探墓,赐吾冥者之力。深渊沉眠!”
神藤一念完咒文,便移开了脚。闪着银光的魔法阵与满天星斗的夜空交叠。伊织想起身,全身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动弹不得。
“虽然只是小睡片刻,不过还是祝你有个好梦。”
冷眼俯视的神藤开始歪斜扭曲。伊织的视野渐渐模糊,最后转为漆黑,意识沉入黑暗的无底深渊。
冬马盘起手臂,瘪着嘴巴,坐在主阶旁的地板之上;他一听见开门声,便立刻横过眼去,还没确定来者是谁,便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
“找到了没?”
戴着黑斗笠的一路站在门口,手上提着已经熄灭的灯笼;他不明白冬马这迎头一问的意思,愣愣地反手关上门。
“原来是一路啊?你来得正好。”
冬马并不解释他把一路错认为弥平,慌忙问道:
“伊织可有上你那儿去?”
“上我这儿?你是说主公的府邸吗?他没来啊!”
一路回答,脱下了斗笠,将灯笼放在门边,走进屋里。
“那小子到底上哪儿去啦?”
冬马焦急地说道。一路在他身旁盘腿坐下,他则起身到厨房去取茶杯,又顺路拿了冰在木桶里的铁壶来。
冬马坐下,把茶杯递给一路,替他斟了杯冰麦茶,又简略地向他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冬马见伊织总算翻译完成,便出门张罗食材,想替他补补身子,谁知道回来时伊织却已不见踪影了。
“——我好不容易买到了,回来一看,书斋里却已空空如也。”
冬马瞥了灶台一眼,上头有只圆滚滚的肥斗鸡垂头躺着。
“他只身外出……?”
一路沉下了脸,喃喃自语。冬马回道:
“应该是。现在弥平正在别院附近找人,如果找不到,应该就是进城了。虽然我不认为他会大半夜送翻译书进城……”
“这下可糟了。”一路喃喃说道,手指挟着下唇,若有所思。
“糟什么?”
冬马问道,索性直接以口就着铁壶,喝起麦茶来。一路见他如此没规矩,也不制止他,只是答道:
“其实我来就是为了叮咛伊织公子别独自外出。城里的几个捕头说他们昨儿个和今天都看到了貌似奥野的男子;我命他们先别动手,偷偷跟踪,好找出奥野的藏身之处,谁知却跟丢了。虽然现在还无法证明那男子即是奥野,不过倘若奥野当真冒着被捕的危险回来,必然是另有目的;因此我才前来找伊织公子商量,希望在别院加派护卫,并请他尽量选在白天外出,出门时至少带一名护卫随行。如果伊织公子真的进城去了,我在路上怎么没碰见他呢?运气真差。”
一路苦着一张脸,啜了口茶。
“我不认为谨一郎是凶手——”
冬马把茶壶往地板上用力一放,站了起来。
“不过凡事还是小心为上。我这就到神藤大人的府邸去一趟。”
身着长衫的冬马并未佩刀,他正要回房取兵刃,门突然被猛然拉开了。
五名蒙着黑巾的武士走进屋里,全都亮出了刀子。放在门边的宫灯将凶刃照得闪闪发亮。
“一路,这些人就是你说的护卫?”
“现在可不是说笑的时候啊!”
一路斥责道,站了起来。冬马从一路的腰间拔出长刀说道:
“刀借我一下。”
冬马沉腰扎马,竖刀于腰前。
蒙面武士的刀尖对准冬马及一路,逐渐散开,将两人团团包围。虽然看不见蒙面人的表情,但从他们的眼神及步法可知他们并无惧意,亦无破绽。他们浑身散发的杀气与天魔党人有天壤之别,看来是极为高强的刺客。
“我要用魔法将他们全部活捉,好好审问,你替我争取时间。”
一路说完,便开始画起魔法阵。
冬马一面听着背后的念咒声,一面观察对手的动静。蒙面武士随时可以进攻,却不知在等什么,迟迟不上前来。
一路的魔法阵传来了一道冷气,吹着冬马的后颈。对付魔法士时不可迟疑,须得立即逼近跟前,令对手无法使用魔法,乃是临阵过招时的常识;这些蒙面男子总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他们不知要使什么诡计,别大意。”
一路的叫声掩过了冬马的提醒。
“——跨越幽原,化为海神,筑起常冻牢狱,层层封锁。冰柱狱!”
大气于瞬间冻结,白色的霭气覆盖了视野,然而轮廓隐约可见的五道黑影并未行动。
冬马眯起眼来观察他们的古怪举止,突然听见脚边传来冰块迸裂之声,同时察觉膝下有股刺骨的寒气。他垂下视线一看,发现从地板上滋生的树冰犹如灵蛇一般,迅速地攀着他的腿爬了上来。
“喂,怎么回事?”
冬马一面吐着白色的气息,一面扭动上半身。
眼前突然冒出一个拳头,冬马只觉得活像狠狠挨了一棍,眼冒金星,几乎昏倒,但攀爬而上的树冰却不容他倒地。
他反射性地挺起身子,又被补了一击。一记用上全身重量的拐子打中他的脊椎。
冬马呕了口口水,忍不住呻吟起来。继续蔓延的树冰毫不留情地覆盖住后仰的他。
“混帐!”
冬马仍搞不清楚谁是敌人,用着发青的嘴唇咒骂道。他虽然意识朦胧,却仍奋力用刀柄敲冰,可惜只敲掉了表面,连道缝也敲不出来。在他拼死抵抗之际,树冰仍不断地攀缠而上。
冬马第三次挥动长刀之后,脖子以下的部位便全部结冻了,就连与视线齐高的刀尖也被封闭于澄澈的冰柱之中。
一阵踏着冰霜的脚步声从冬马身后绕到身前。
“我早知道你蠢,没想到蠢到这种地步。”
一路望着消失于霭气之中的魔法阵﹒喃喃说道。
他的语调之中充满了恶意与敌意,教冬马忍不住怀疑自己的耳朵。他眨了眨被冰霜染白的睫毛。
“你在搞什么鬼?”
冬马厉声质问面露冷笑的一路。他仍不敢相信一路会阵前倒戈,用魔法攻击他,心中茫无头绪。冬马并不害怕,但他脖子以下全被冻肉刺骨的寒气包围,牙齿忍不住喀喀作响,连身体中心都开始急速冻结。
一路将手放在化为冰雕的冬马肩膀上。他们两人的嘴角都吐着纯白色的气息。
“虽然我和你无冤无仇,不过为了你的项上人头,只好请你纳命来了。”
一路面不改色地说道。
即使冬马再怎么分寸大乱,听了这句话,也明白一路便是幕后指使者之一了;还不明白的,便是他的目的以及如今才来取自己性命的理由。冬马来到松江已有一段时日,一路多得是机会下手杀他。
冬马为了查明一路的企图,便出言试探:
“我的项上人头有什么价值,值得你来讨?我和我外公不一样,就算你把我的头颅吊在河边,也不会有人喝采。”
“我岂会将你的头颅吊在河边?这么做毫无意义。待我砍下你的头颅,便会将它好好冰冻带回。你似乎不知道自己拥有庞大的魔力;你脑袋里的脑浆,可以成为炼制秘银的动力。”
“秘银?你在说什么?”
“你是将死之人,用不着知道。”
一路掀起嘴角,露出了冷酷的表情。见状,冬马恍然大悟。
“杀了鸢巢先生的也是你?”
一路笑道:
“很可惜沙你猜错了。动手的不是我,而是主公。”
神藤俊朗的脸庞闪过冬马脑海,他立刻联想到极可能去了松江城的伊织。他知道伊织和自己不同,不会轻易落入圈套,但难以克制的不安却伸出利爪,紧紧揪住他的胸口。
“鸢巢假意入伙,却突然出手偷袭主公,反而被主公所杀。顺便告诉你,奥野和鸢巢之死毫无关联。”
“既然谨一郎不是凶手,那他现在人在何方?”
“已经不在人世了。他是来刺探另一件事的朝廷鹰犬,我瞧他泄底泄得正是时候,便杀了他,让他背上天魔党幕后指使者的黑锅。”
“只可惜你的脚本写得太差,我根本不相信。”
冬马讥讽道,然而得知谨一郎已死及他是幕府密探之事,却让冬马的方寸更加大乱了。
“我们就聊到这儿吧!别看我这副模样,我可是个大忙人呢!”
一路朝着冬马的脸吹了口白色的气息。
“我就大发慈悲,让你选择自己的死法。若你不想提心吊胆地等死,我就立刻把你的头颅砍下;如果你怕痛,我就先冻死你,再砍你的头颅。你要选哪样?”
冬马朝他吐了口口水,代替回答。
口水飞到一路的脸颊上,还来不及流下,便冻成了白色。一路用手背轻轻一抹,口水便化为冰尘,飘散于空气之中。
“冬马,你两个都不选,也未免太任性了。”
一路冷笑,动了动下巴,周围的蒙面男子便举起刀来,逼近冬马。
“把草鞋脱下。被弥平看见了,可会挨骂的。”
冬马变成青紫色的嘴唇带着笑意。一路微微歪了歪脑袋。
“这也是说笑?”
“什么意思?”
“莫非你以为弥平没反叛你们?”
“那当然。像他这么会烧饭的人,岂会是你们这些鼠辈的同伙?”
一路高声大笑,笑声响彻屋内。
“你还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烂好人啊!除了弥平以外,还有谁能向我们通风报信?说话之前还是先用用脑子吧!”
冬马皱眉,一路像是安抚狂躁的马儿一般,拍了拍他的脸颊。
“不过你放心吧!他随后就到。到了地狱以后,要杀要剐就随你处置了。还是你要他替你烧饭?”
冬马无视这个无聊的问题,问道:
“既然是同伙,为何要杀他?”
“今天他能背叛你们,明天就能背叛我们,这种人岂能留下?”
“狗屁不通。叛徒不可信,那你自己呢?”
“我和神藤大人是一心同体,就好比棋路,而弥平只是棋子,岂可相提并论?”
一路皱起眉来,摇了摇头,离开冬马身旁。一名蒙面男子上前,站在冬马正面;他刻意还刀入鞘,看来是为了使拔刀术来提升剑速。
“混帐!”
冬马恨不得破冰而出.无奈身体为寒气所麻痹﹒动弹不得。
“永别了,冬马。你的死不会白费的。”
男子沉腰扎马,握住刀柄。一路右手高举过头,只消他手一挥,冬马便人头落地。
“小田切大人!小田切大人!”
正当此时,内堂突然传来弥平的声音。
一路放下了手,叹了口大气,恨恨地瞪着声音传来的方位。
“真是个扫兴的家伙。你们之中先派个人去送他下地府吧!”
一名男子应声而出,找寻弥平去了。一道道开门找人的声音依序响起,逐渐远去。
“快逃!弥平!他们要杀你!”
冬马绞尽剩余的力气叫道,但内堂并未有任何反应。
“惺惺作态,令人作呕!”
一路恨恨说道。就在此时,弥平的哀嚎声响起,紧接着是有人倒下、压破纸门的声音。
“可恶……”
冬马喃喃骂道,闭上了眼睛。从行凶现场奔回的脚步声渐渐逼近。
伊织并未作梦。黑暗转为灰暗,又化为朦胧的现实世界。
伊织像乌龟一样慢慢睁开眼,奋力定睛细看眼前的景物;然而执拗的睡魔却黏在天灵盖内侧,不肯放手。
片刻之后,笼罩四周的浓雾开始消散,伊织的眼前浮现某个人的身影。分不清上下左右的他便靠着这道人影辨认方向。
伊织发现自己坐在一只有椅背的椅子上。他的手脚之上并无压迫感,不过脖子上却有冰冷的金属触感,身上多处擦伤,浑身发疼。
“你醒了?可有作好梦?”
神藤就坐在伊织的对面,除了腰间的长刀以外,从头到脚都是洋人打扮。伊织的眼睛适应了暖色光线以后,朦胧的背景变得鲜明起来,他这才知道自己身处于室内。只见天花板、墙壁、门板及各种日常用品皆是洋货,地板上还铺着织有精致图样的红毯。
伊织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望向玻璃窗外,外头一片漆黑,天空为层层云朵所覆盖,丝毫不见月光与星光,只有浓厚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