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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幕末梦幻.3

作者:日-田名部宗司 当前章节:153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42

他竖起耳朵,莫说喧嚷人声,连虫鸣都听不见,安静得宛若处于厚绵之中。

“这是哪理?”

“出云银山的废矿坑。这里过去是个连老鼠也不肯住的地方,我接管之后,便挑了其中最大的洞穴,盖了这座洋馆。此地位于地底深处,四季皆寒,不过只要习惯,倒也不成问题。二楼的书库藏有大量的魔导书,花一辈子的时间也读不完,应该能满足你。我并不想把你绑在椅子上逼你翻译,你想看书的时候随时可以去看,就像现在一样。”

如神藤所言,伊织并未被绑在椅子上;但伊织知道只要神藤人在身旁,他就无路可逃。说来令人恼恨,伊织确实不是神藤的对手。不过,神藤总有回到地上的时候,届时他总不可能将天下无敌的秘银臂环借给寻常守卫,逃脱的时机迟早会来临,伊织必须保存体力与气力以待时机的到来,因此他决定不做无谓的抵抗。

伊织冷静判断之余,却又暗自担心着留在鸢巢别院的冬马。他后悔没留书交代冬马离开松江,但现在说什么都已经太迟了。伊织把担心也当成杂念,硬生生地克制下来。他故意出言试探神藤的部署。

“我可不是鼹鼠,这种地洞只会教我浑身不舒服。不管此地的戒备如何森严,我一定会伺机逃出去。”

“要说大话也行,不过你已经是条上了项圈的狗,哪儿都去不了。”

神藤指着自己的脖子,催促伊织摸摸看。

伊织早有种被冰冷的金属环轻轻勒住的感觉,根本用不着伸手去摸喉咙。他望着玻璃窗上的倒影,只见银色项圈之上刻着图形化后的咒文,犹如一道华美的装饰。

“这是秘银制的封魔项圈,没有钥匙孔;除了我以外,天下无人能解。”

伊织歪了歪脖子,改变倒影的角度,确实找不到接缝及钥匙孔。项圈有拇指粗,伊织力气小,根本挣脱不开。伊织为了确定魔法是否真被封印了,便集中意识于指尖,果然点不起青色的磷光。

(不过这不见得是纯秘银所制。只要趁神藤不留意时,不断使用魔法,或许——)

“我话说在前头,免得你又白费工夫。这个项圈和之前那把短剑可不一样,并非仿造品,而是真正的秘银所制。也罢,爱怎么挣扎,是你的自由。”

残酷的是,神藤的声音之中没有分毫虚假。

伊织被猜出心思,又得知项圈的可怕之处,难掩困惑之色;神藤面带嘲笑之意望着他,一双修长的腿换边盘起。

“其实我并不爱给狗戴项圈,本来是想亲自看着你翻译,不过执政的职位不容许我这么一做。我不在的时候,便由一路监视你。你要逃也行,不过一路调教的手段可是比我狠上许多,你要多加小心。”

都到了这个关头,得知一路是敌人,也不值得惊讶了。伊织挂念的是另一件事。

“天魔党的短剑也是你给的?”

“那当然。向茶店强借钱的鼠辈岂买得起秘银魔法器?话说回来,当我听一路说缚影术被破之时,着实大吃一惊。虽然那把短剑并非纯秘银所制,但也花了我不少钱,照理说不该如此脆弱。”

伊织曾听人说过,一个秘银魔法器的价钱,和一艘能装千石米的船差不多。纵使仿造品不如真品,仍是价值不菲,而神藤居然——

“你居然把这么贵重的东西交给那种人?”

“为了演出好戏,我是不惜成本的。”

“为何演这出戏?”

“全都是为了拉拢你。先让那些攘夷白痴袭击你,在你的身心之上造成难以抹灭的痛苦与恐惧之后,我们再将你救出。一心复仇的人最容易操纵,什么蠢事都干得出来。我利用攘夷疯子与魔法士之间水火不容的关系,将鸢巢玩弄于股掌之中;每当有弟子被杀,他便发了狂似地为我办事。只可惜最后他真的疯了,实在教我痛心泣血啊!”

神藤似乎忆起这股椎心之痛,摸了摸眉心。

“当我找到你这个足以代替他的人才时,不知有多么高兴。可是你居然把我撒下的复仇傀儡线给全数剪断,逃之夭夭。”

神藤以掌拍额说道:

“这是我的失策,怪不得别人,不过你也该放聪明点儿。我原以为只要与你剖析个中利害,你便会明白;可是今晚的你实在太教我失望了,居然被无聊的人伦道德束缚,裹足不前。”

“路走偏了还继续前进,终究是自取灭亡。你仔细想想,亚人为何从世上消失?”

“亚人灭绝,是因为他们引发大崩坏之后过于恐惧,放弃了点滴汇聚而成的伟大力量。一旦放弃前进,种族便会灭绝。亚人失去了力量,所以才毁灭。”

说着,神藤起身,踩着皮靴走向伊织。他把手放在椅背上,低头问道:

“你倒告诉我,人伦道德在力量面前能有什么作用?那种玩意儿你还是尽早丢弃吧!秘银值得你出卖灵魂。你刚才应该也尝足了毫无反抗之力的滋味,难道不想获得唯我独尊的力量吗?”

伊织立即摇头。

“那种强逼别人服从的力量,我压根儿不想要。只有你这种下流胚子,才会处心积虑地争夺。”

神藤皱了皱眉头。

“照你的说法,令尊也是下流胚子了。”

伊织也站了起来,与神藤对峙。虽然他们两人身高差距甚大,但伊织仰头瞪视神藤的眼神却是凛然难犯。

“不,不一样。我爹并不想将秘银的力量据有己有。他是为了让能用魔法及不能用魔法的人在魔法开拓的新时代中和平共存,才建造烧炼炉的。”

“他是怀着这种蠢念头追寻秘银?我真是不敢相信。”

神藤推开椅背,椅子应声倒地。他仰天喃喃说道:

“老天有眼,才会舍弃你爹那种蠢货,选上了我。”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老天爷岂会选择你!”

“是不是贴金,不妨亲眼确定吧!我有样东西给你看,跟我来。”

神藤旋身迈开脚步,打开了通往外头的门。

一阵不知从哪儿吹来的风扇动着伊织的头发,一股腐水味扑鼻而来。

洋馆外如神藤所言,颇为寒冷;汗水湿透的木棉衬衣吸附肌肤,教伊织直起鸡皮疙瘩。

“往这儿走。”

神藤拿下挂在玄关墙上的无尽灯,提在手上,朝着黑暗走去。伊织不情不愿地跟随其后。

(话说回来,这儿还真大……)

伊织定晴细看,想看清这个废矿坑究竟有多大,却只能看到无边无际的黑暗,看不见坑壁。伊织一面走,一面回头观视方才离开的洋馆,想看看洋馆背后有什么;然而窗户透出的些微灯光不足以视物,结果还是什么也看不见。

(看来只看得清脚下……)

伊织暗自寻思,凝视着无尽灯照耀的地面。神藤说此地乃是银山的废矿坑,不过岩床并无开凿的痕迹,表面宛若用刨子刨过一样平整;看来神藤接管此地时,用了不少魔法。

走了片刻,神藤突然停步。伊织环顾四周,仍是一片黑暗,其余什么也没有。

“怎么,迷路了?”

“不,这儿就行了。”

说着,神藤将无尽灯放下,大声弹了下手指,一阵炫目的光芒便从头顶上落下,照亮四周。伊织抬头一看,只见空中浮着光球,想来是魔法所生成,但伊织却不明白神藤如何不画魔法阵便使出魔法。这也是秘银的力量?

伊织果然凝视光球,神藤嘲笑道:

“我要让你看的不是光球,是这个。”

“我想也是。”

伊织不愿让神藤看出他的动摇,故作平静,慢慢地将视线垂下,望向神藤所指的方向。

在他们两人所立之处的十几步前,有两座红砖筑成、又长又大的物体,高约二十来尺,曲线圆滑,越趋两端越细。

(我好像在哪儿看过……是什么时候……?)

伊织摸着脖子自问。他明明是头一次看到,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不是在洋书的插图上,而是亲眼看过……

“这就是本藩的财源——伪银炉。”

神藤说道,宛若抚摸孕妇的肚皮一般,满脸慈爱地摸着炉下三尺见方大的铁门。

“伪银?”

伊织停止自问自答,厉声反问。伊织早在洋书上听过伪银的恶名,可说是耳熟能详。

所谓伪银,顾名思义,便是人工伪造出来的银。伪银原本是秘银炼制失败时而生的矿物,不带任何魔力,但光泽与质量却和市井间流通的银两完全相同,因此才被用在歧途之上。伪银过了三年,便会失去光泽,化为毫无价值的矿物;反过来说,只要三年未过,外行人是看不出真假的。西方进行大笔买卖,用银两付款时,往往会有能鉴识伪银的高阶魔法士列席。伪银是劣币的代表,炼制伪银一旦被发现,便会受到重罚。

“当然,伪银不会用在洋人身上,只会用在国内的交易。一般人纵使听过伪银,也决计分辨不出;伪银可以换成丝绢,丝绢又可以换成魔导书及秘银魔法器。”

“原来松江藩的繁荣全是建立于虚幻之上啊!”

伊织仰望着两座孪生炉,恨恨地说道。

“说‘全是’就太过分了。我有许多政策与伪银无关,却也相当成功啊!”

神藤开始打开重重门锁。

“流出藩外的伪银有多少?”

“这五年来约三万贯,换算成金子,约有五十万两。”

神藤说得若无其事,但伊织听了这个数目,却感到天昏地暗。五十万两黄金等于一个大藩的年贡收入,这些银子一旦在三年之后化成伪银,不仅日本国内混乱,对于国外亦会信用扫地。若不立刻回收还来得及回收的伪银,并杜绝松江藩伪银外流,国家必然崩溃。

“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好事吗?再这样下去,国家会灭亡啊!”

“正合我的心意。德川建立的天下最好尽早覆灭,待腐坏枯朽之后,便成为我建立新天下的温床。”

神藤发表完这段亲藩执政所不该有的言论之后,便打开了最后一道锁。

“你疯了。”

“在我看来,建造了这种炉却不知善加利用的令尊才是疯了。”

伊织不解神藤所言之意,宛如忘了如何说话一般,愣在原地。

“这座伪银烧炼炉,与令尊——久世远水在萩城建造,只用过一次便毁去的炉是兄弟炉。你不觉得眼熟吗?”

故乡萩城的光景如走马灯一般重现。在万里晴空之下夸耀烧炼炉的父亲,满脸崇敬地望着父亲的兄长,拉着伊织的手、面带炫目微笑的母亲……尘封的记忆被解放开来,朝着伊织张牙舞爪地袭来。

“看来你似乎有点儿印象。”

见了伊织的表情,神藤得意洋洋地续道:

“炼出伪银的消息走漏之后,我立刻派鸢巢去收购魔导书。萩城藩厅里的那帮人净是些白痴,居然贱价卖给了我。”

神藤歪着身子,用自己的重量打开铁门。金属摩擦的尖锐声音响彻地洞,烧炼炉张开了黑色的大口。

“长州人全都不识货,竟然把摇钱树拱手让人。”

伊织咬牙切齿,将嘴唇咬得发白。神藤看着他,又弹了一下手指,炉内瞬间点起了明亮的光线。

“这座烧炼炉既坚固,生产力又高,实在是个上等好货;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燃料耗得太凶。”

神藤按住铁门,不让它关上。伊织瞪了他一眼之后,方才探头窥视炉里。伊织已翻译了半部魔导书,不看便知炉里有什么,但实际一看,仍是倒抽了一口气。

只见在烧炼炉的最深处,冰封的奥野谨一郎正用着失焦的双眼看着伊织。

他的肤色犹如腐坏的蛋白一样苍白,下唇突出,嘴角松弛;剃过发的头顶开了个洞,插上了数支管。当年无论伊织如何请求,父亲都不让他观看炉里情况,原来是不愿让他看见这些惨不忍睹的头颅。纵使人已死,这仍是种亵渎。

“你为何杀他?”

伊织受了双重打击,心神震动:却仍勉力问道。

“这事我之后会慢慢说明。先谈正题吧!”

神藤避重就轻,将手肘放在铁门之上,仿佛正享受着伊织凌厉的视线。

“等你翻译完后,我就会对照这座炉与新炉的设计图;相异之处如能改造,便立刻动工修正,紧接着开始炼制秘银。反正其中一座的动力已经有着落了。”

神藤的眼睛闪动着冰冷的光芒。伊织闻言大惊,吓得面无血色,但是神藤毫不容情地继续说道:

“‘魔人,亦即赤眼之人’。魔导书里似乎有这段话啊!虽然你没跟我说,不过应该也看过了吧?”

伊织冻结的表情成了答案。

“你怎么会知道?”

“鸢巢也译到了关于魔人的章节,他和你一样,认为这是妖法,劝我放弃,我自然不肯。于是他告诉我失本冬马便是魔人,若我肯放弃制造魔人,用失本来炼秘银,他便乐意替我翻译剩余的部分。不过失本成为魔人的来龙去脉,他却绝口不提。”

伊织方寸大乱。无论有何理由,岂能将恩师的亲生孙子献给神藤?他实在不懂鸢巢为何这么做。

“鸢巢誓死反对,我只好先答应他的条件,让他继续译书,而我则同时着手制造补充用的魔人。从这座伪银炉,我已知道头颅消耗得极快;而制造魔人需要上千人,光是搜集就得花上不少时间,所以得事先准备。于是我们选择了可以一口气带走所有村民的小村落来下手。事情原本进行得非常顺利,谁知到了第五个村子时,鸢巢不知从哪儿听到了风声,竟忽然出现,替整个村子张起了封魔大结界,拔刀刺杀我。看来他虽然疯了,却还懂得用心计。只可惜有一点他没算到——我的剑术比他更高明。唉!不过没能活捉鸢巢,却是我失算了。”

神藤打住话头,叹了口气离开铁门,走向伊织。

“伪银炉、魔人的头颅、秘银真书,还有结合这三者的优秀翻译家,全都辗转落入我的手中。这不是老天爷的安排,又会是什么?”

“恶魔的安排。”

伊织毫不犹豫地回答,神藤嗤之以鼻。

“你还真爱耍嘴皮子啊!”

神藤又弹了下手指,熄去烧炼炉的灯光。

“秘银的纯度取决于炉心,而尚未译出的某个章节之中便载有炉心的魔法式。还请你的手和脑袋别输给嘴皮子,尽早将书译完。刚砍下的魔人头颅就快送来了。”

伊织犹如被雷劈中一般全身僵硬,随即又揪住神藤的衣襟,发了狂似地叫道:

“你杀了冬马?”

“是啊!我是杀了他。你一失踪,他搞不好会闹到大扳去,所以我只好提早收割。虽然知道他价值的人不多,不过能办的事还是趁早办好为宜。”

神藤并不反抗,而是一脸愉悦地观赏伊织的狂怒之态。他落井下石,又说出另一件事实。

“方才我的手下回报,说是已在鸢巢的别院砍下他的首级,待冷冻封印完成之后便会立即前来此地。算算时间,也该到了。”

伊织怒火中烧,竟忘了项圈之事,反射性地开始动指;然而,事与愿违,他终究绘不出魔法阵。

伊织转移目标,抓住眼前的刀柄,但神藤只用一根拇指轻轻抵住护手,便教伊织拔不出刀来。伊织并不哀叹自己的无力,而是立刻张口朝神藤的手咬去。

就在伊织即将把神藤咬得皮开肉绽之际,他的侧脑受到一阵冲击,意识险些弹出脑外。他以为自己站稳脚,没想到回过神来之时,人已经倒在地上。

“瞧你毛色这么漂亮,我还以为是只调教有方的狗,没想到竟然有咬人的习惯。看来我得改变作风,好好教你如何摇尾乞怜!”

神藤摸着多了道齿痕的手,抬起脚来将伊织踹飞。伊织浮了起来,如皮球一般弹落地面。

神藤的脚尖陷入伊织的心窝,一道犹如圆木顶胸的钝重冲击贯穿身体,教伊织忍不住弓起身子。横隔膜受到压迫,无法下降,教伊织欲吸气而不可得,只能像在水中挣扎一般大口喘息,以求取些微的空气。一阵皮靴踩地声逐渐逼近。

趴在地上的伊织挣扎着起身,却被神藤牢牢踩住了背。

好不容易吸入的空气又被硬挤出肺部,伊织的喉咙发出了嘶嘶之声;呼吸不顺,自然也哀嚎不出声。伊织双手抓地,试图逃脱,却被钉得死死的,无法前进。他听见刀尖离鞘的声音。

“接下来我要在你身上刺几个窟窿。不过你大可放心,你身负重任,我是不会杀了你的。在你断气之前,我便会替你施治愈魔法。你可得牢牢记住自己吃过的苦头,以后别再反抗我。”

伊织咬紧牙关暗自起誓,无论挨了几剑,绝不吭上一声。

剑尖就要落下——但伊织的预感落空,过了好一会儿仍未中剑。他扭动身子,抬头一看,只见神藤反手拿着长刀,凝视着黑暗的另一端。

一阵奔跑声逐渐接近。伊织细听回荡于岩壁之间的脚步声,依稀可以辨认出来人只有一个。一手似乎拿着重物,交互踏地的声音显得不大平衡。

待来人经过光球亮光可及的洋馆之后,伊织便渐渐能够判别他的模样与装扮了。那是个脸上缠着黑布的武士,外套与宽口裤上有着大量的暗红色血迹,右手提着一个大包袱。

“我正等着呢!”

神藤说道,蒙面男子垂下头来。虽然还有一段距离,他却俯首帖耳,双手高举包袱前进。

男子在神藤脚下、伊织身旁单膝跪地,宛若进献供品给神明一般,深深垂着头,不敢直视主人。

神藤淡淡一笑,朝着包袱伸出手来。正当神藤的指尖将要碰到包袱之际,他右手上的长刀突然一挥,一道切骨断肉的钝重声音在广大的地洞之间响起。

男子屈身躲过致命的白刃。方才他的脖子所在之处浮着被斩为两段的包袱,但卷起一阵烈风的刀身之上却是滴血未沾。

断为头尾两截的斗鸡尚未落地,男子长刀便已出鞘。第一刀迅疾如电,直攻神藤的小腿,没想到却落了空。神藤脚蹬伊织背部,往后纵开。

“果然没这么容易。”

男子满脸遗憾地摇了摇头,一手扶起伊织,说道:“抱歉,让你久等啦!”蒙面巾下探出的双眼竟是红色的。

“冬马……”

伊织细若蚊声地唤道。闻言,男子的眼角柔和地并了下来。伊织有股抱住他脖子的冲动,却握紧拳头,硬生生地克制下来。

“这就叫藏得了头,藏不了尾。露出这对红眼,不露馅儿也难啊!”

冬马一派轻松地说道,与现场紧张的气氛格格不入。他握着长刀的手灵巧地除去了缠在脸上的长巾。

“亏我还特意用包袱挡着靠近。神藤,你是什么时候察觉的?”

“刚看见你的时候。不过我并非看了眼珠的颜色而察觉。”

神藤用剑尖指着冬马的身体。

“光看血迹的形状,便知道这不是敌人的血,而是这件衣服的主人所流的血——一路怎么了?”

神藤厉声问道。

“身负重伤。不过用不着担心,他人没死。”

“他在哪儿?”

“像你这种人也会关心手下?”

“当然会,尤其是叛徒我格外关心。”

“他已经努力紧守口风啦,你就饶了他吧!”

无尽灯照耀不到的黑暗之中,突然出现几名面无表情的武士;他们犹如没有实体的亡灵,无声无息地拔刀,护住神藤。

冬马护着伊织,挺剑上前。有道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失本大爷,既然奇袭失败了,接下来便由我接手吧!请您依约保护久世公子,退到后头去。”

伊织回头一看,只见弥平站在身后;弥平视线一与伊织相交,便垂头赔罪:

“对不住,我一直隐瞒身分。详细的来龙去脉,请容我日后再慢慢说明。”

弥平躬身上前。伊织仍旧是一头雾水,只能警告道:

“他靠着秘银臂环之力,可用非比寻常的速度移动,看起来宛若突然消失一般,你可得小心。”

“看起来宛若突然消失?好,我会小心留意。”

弥平半信半疑地回答。他上前与神藤对峙,挺起胸膛说道:

“神藤治部少辅,听清楚了,我乃朝廷隐目付(注:日付,为负责监视将军直属家臣或藩士的官差,加“隐”指卧底)八卷礼藏。你的恶行我全都知道了,快乖乖束手就缚吧!”

神藤不快地挑眉。

“原来朝廷的鹰犬还没死净?”

闻言,四周的武士无声无息地滑步上前。

“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小子。”

弥平——礼藏如此斥骂之时,手中的魔法阵已然完成。打头阵的四人挺剑疾刺,然而礼藏身形如龟,身手却敏捷灵动,全数避过,将魔法阵压地叫道:

“土狼牙!”

礼藏用的是高阶魔法技能——压缩念诵。手臂般粗的岩柱不断从地面隆起,将攻上前来的众武士刺成肉串。

这些武士从胯下刺穿了头顶,却未溅血,亦未哀嚎。伊织怀疑自己的眼睛,忍不住眨了眨眼;就在刹那之间,武士全身变成土色,化为沙尘,不留分毫骨肉。

“原来你能使傀儡?”

礼藏弹舌,手上又生了另一个魔法阵。他双膝跪地,击地喊道:

“土飞枪!”

枪状的岩石不断地从地面朝着神藤射出,呼号飞腾的岩枪穿过了神藤的残像,在空中相撞落下。

眼看就要取下对手性命,却又让他一溜烟地逃了,礼藏的眼睛不由得流露动摇之色。伊织等人全都看丢了神藤,只听见他的声音从视野之外传来:

“老家伙的身手真是了得,我也该礼尚往来,露个几手才是。”

闪耀着鲜红色光芒的魔法阵浮现于黑暗之中。

“炎精乱舞!”

无数火球成群结队,朝着礼藏袭来。

“石帝障壁!”

厚重的岩壁耸立于岩床之上,保护着施法者。火球毫不间断地撞击岩壁,贯穿表面。再这么下去,对于只能防守的礼藏不利。爆裂的火焰与飞散的石片围着他的城墙舞动着。

冬马为了打破僵局,朝神藤冲去,却被伊织抓住了衣带。

“住手,你的剑还没到,人就已经先被火球烧成灰烬了。”

伊织解开冬马搀扶的手,与他相对,指着脖子上的银环说道:

“我的魔力被秘银给封住了,替我砍断它。”

伊织又迅速说明这个项圈不用强硬的手段无法解开。

“不行,会连你的头一起砍下来。”

“你办得到的。”

“你打哪儿来的根据啊?”

冬马一脸困惑,伊织理所当然地回道:

“我相信你的本领,这就是十足的根据,不是吗?”

“那倒是。”

冬马面露苦笑,抓了抓皱起的眉头。伊织戳了戳他的胸膛说道:

“现在可不是笑的时候。快点儿动手,你想眼睁睁看着八卷前辈被杀吗?”

闻言,冬马抿紧嘴唇,斜剑说道:

“把眼睛闭上。”

伊织依言合上眼皮。不可思议的是,恐惧感并未浮现。

“要是割破皮,我会原谅你的。”

“你的宽宏大量真教我感激涕零啊!”

随即一道疾风掠过伊织的脖子,尖锐的金属声连响了两回。伊织张开眼睛一看,冬马已还刀入鞘。

“你的脑袋还连在脖子上吧?”

“完好无缺。”

伊织答道,转了转脖子。银环分成两截,一截掉在脚背上,另一截掉在地面上,滚到一边去了。

伊织耳朵听着余音,手指放着金色磷光,不断舞动。黑暗之中,神藤的侧面被火炎魔法阵照得亮晃晃的。伊织为了攻其不备,便绕到他的背后。

“——汝,从吾亚法,轰雷!”

伊织解放的光芒射穿了四周的黑暗,神藤被奔雷吞没,毛发倒竖,弓起身子。

(打中了!)

然而为防神藤反击,伊织并未放松。他一面眺望着剧烈的炫光,一面持续灌注魔力到魔法阵里。雷光如龙狂窜,振动着大气。

“快逃,伊织!”

冬马叫道,从背后推开了伊织。伊织一分心,魔法阵便随之歪斜消失。他踉跄几步,勉强踩住脚回身一看,只见到一阵红色飞沫在眼前舞助。

染血的剑尖穿透冬马的侧腹。刺出这一剑的竟是应该正受电流烧灼之苦的神藤。

“怪了。”

神藤喃喃说道,留下了长刀,消失无踪。礼藏放出的数根岩柱刺穿了半秒之前神藤所在的位置。

神藤的奇袭宛如一场恶梦,但伊织无暇发愣。

冬马以刀为杖,撑着身子,却还是不支跪地。

“混小子,你的眼睛在看哪里啊……”

冬马声音越来越微弱,闭上了双眼。

“振作啊!冬马!”

伊织唤道,但冬马并无反应。伊织也跪了下来,察看冬马被剑刺穿的部位——左侧腹,说不定已伤及脾脏。从剑上鲜血流出的速度看来,腹动脉可能已经损伤;不尽早拔刀疗伤,冬马必死无疑。

然而伊织却犹豫不决。一旦将刀拔出,便会大量出血;在这种状况之下,无法妥善替冬马治疗。

“我来杀出一条退路,请您带着失本大爷逃走。”

礼藏奔来,在伊织耳边轻声说道。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以防神藤偷袭。

逃走确实是拯救冬马的最佳选择,不过——

“你要怎么办?”

“眼下别做无谓的争论。对现在的失本大爷而言,时间比黄金还要贵重,请快点儿准备逃走。”

不待伊织点头,礼藏便屈下身来。

“我们的正上方是唯一安全之处。请您一路上务必小心。”

礼藏拾起冬马的刀,往指尖一切,以血在地面上绘了个大大的魔法阵。伊织也不落人后,开始念咒,舞动着散发青光的手指。

“画血阵?可真是传统啊!”

后方传来神藤的声音,但已准备好启动魔法的两人并未回头。

“大地崩坏!”

魔法阵产生的绿光爬过地表,沿着墙壁攀上天花板,蔓延到整个地洞。

伊织感到脚底传来微微的振动,随即是一阵天崩地裂的巨响,头上的岩床应声碎裂。牛一般大的巨石化作雹雨,密密麻麻地落在废矿坑的每一寸土地上,唯有礼藏绘出的魔法阵幸免于难。伊织才刚看见洋馆崩毁,下一瞬间,浮在半空中的光球便被黑色的硬块击中,视野又被黑暗吞没。

落石的风压将伊织的发丝吹得犹如台风过境一般紊乱。巨石撞击地面而生的振动极为剧烈,教人几乎跪倒。

“——飞翔!”

伊织背着冬马,轻飘飘地浮了起来;在加速的那一刹那,他对礼藏说道:

“我一定会回来!”

礼藏对着迅速上升的伊织吼了几句话,但声音却被巨石迸裂声掩盖过去。

伊织犹如鱼跃龙门一般直冲天际,不再回头。

崩塌产生的大量粉尘掩盖了天空,伊织只能相信自己的技术,牢牢闭上双眼,屏住呼吸,冲过沙雾砾云。

伊织移开交叠的嘴唇,深深吸了口气。月光照耀着沉睡的冬马。

方才伊织一边飞行,一面找寻村落的灯火,却遍寻不着,只得在山中降落,如今他也不知自己身处何方。一旁有一株巨大的樟树,枝桠如小山一般茂盛;风吹不息,树梢也响个不停。

伊织让冬马睡在粗大的樟树根上。多亏他迅速治疗,血已经止住了。说来算冬马好运,并未伤及脾脏及其他器官。

伊织抬头望着沙沙摇曳的树伞。他得去救礼藏才行。

(希望还来得及……)

伊织起身,手腕却被抓住了。

“慢着。”

冬马的眼睛微微张开来。

“你醒了?”

伊织细长的睫毛惊讶地抖动着。他知道冬马恢复精气的速度向来惊人,但没想到冬马竟能在今晚之内清醒过来。

“我刚才就醒了,只是身子无法动弹。”

如果冬马所言不虚,那么伊织以口灌注精气之时,冬马便已清醒。伊织觉得有些尴尬,粗鲁地甩开冬马的手。

“你也太胡来了。”

“你好狠心啊!我险些一命呜呼,你也说些好听话来安慰我嘛!”

冬马苦笑道,挣扎着起身,支撑身体的手臂微微颤抖。

“傻瓜,别动!”

伊织连忙让他躺下,冬马却加以拒绝,坐了起来。他的腰还使不上力,只能靠在树干上。

“你要回去救礼藏,对吧?带我一起去。”

伊织横眉怒目。

“你是睡迷糊了吗?别说傻话了,在这里等我回来。一个连坐都坐不正的人只会碍手碍脚的。”

“不知道是谁被这个人救了一命?”

冬马戳到伊织的痛处,但伊织不能让步,立刻回嘴:

“我很感谢你的救命之恩,可是现在的你不成战力却是事实。我并不是去寻死,纵使胜不了神藤,至少能和八卷前辈合力逃走。”

冬马似乎发着烧,眼神迷濛地望着夜空,摇了摇头。

“我不能让你孤身前往,太危险了。你不但老往没人的方向施魔法,连神藤靠近也浑然不觉,实在太反常了。”

“神藤移动得如此迅速,我自然打不着他,也难以察觉啊。”

伊织忿忿不平地说道。冬马一脸莫名其妙,凝视着伊织。

“移动迅速?你在胡说什么?你从一开始就没瞄准神藤,净对着没人的方向打啊!”

“慢着,在你看起来,我从一开始就没瞄准神藤?”

伊织双膝跪地,逼问冬马。对神藤施放轰雷时的光景重现于脑海里,伊织的心中闪过一个假设。当时的电击确实打中了他……

“我不正是这么说的?我看你才睡迷糊了呢!”

“或许我真是睡迷糊了。”

伊织眯眼望着远方,陷入沉思。纵使神藤不在场,伊织也有个办法可以验证自己的假设是否正确。

要将父亲过世以来一直守着的秘密告诉别人,令伊织极为犹豫,但现在不是迟疑的时候。伊织下定决心,开口问道:

“我这话听来或许可笑,但你可别笑。冬马,你看我像是女人吗?”

“这么说来,你果然是女的?”

冬马只是眼睛睁得比平时大了一些,表情却不怎么惊讶;看来他早就知道了。

伊织犹如泄了气的皮球,垂下眉毛,叹了口气。

“你怎么知道我是女儿身?”

“呃……”

冬马结结巴巴,视线在伊织的胸口徘徊。

“你的胸部……现在捆着布条,看不出来,不过……”

“现在?你看过我解开布条的时候?”

伊织反射性地反问。冬马越发狼狈,犹如闯了祸而心虚的孩童一般,眼神左右摇摆。

“有一次你睡着了,我想送你回寝室,凑巧瞥见的。我可没偷看啊!”

冬马辩解道,硬生生地拉回话题。

“别说这些了。你倒告诉我,你看来是不是女人,有什么要紧?”

伊织点了点头,正色说道:

“我一直用幻影掩人耳目。”

“幻影?”

“这我待会儿再说明。”

伊织飒然而立,对冬马伸出了手。

“冬马,请你随我来。”

“用不着相请﹒我也会去的。刚才我不就说了吗?”

冬马嘟起嘴,握紧了眼前少女的手。

地平线彼端吹来的风扫空了夜空中的残云。

月光如雨,尽情洒落;少女将脸埋在青年的胸膛之中,抱着他飞行。魔法阵曳着尾光,看来如一道流星。

“什么神速臂环,根本是漫天大谎,他用的是幻影魔法。这下子就能解释他如何躲过我和八卷前辈的攻击,以及如何在一夕之间使村民全数消失了。”

幻影魔法一旦发动,便能如施法者所愿,制造出各种幻影;经过数个阶段之后,即可凭幻影来操纵对手。神藤并未念咒及画魔法阵,伊织等人便已陷入幻觉之中,可见他拥有具备幻影魔法效果的秘银。

“不过为何对我无效?和我的眼睛有什么关联吗?”

冬马指着自己的红眼。飞行之间,冬马的精气仍在不断地复元,双眼及声音都恢复了活力;虽然还无法持剑上阵,不过要看穿神藤的动静,应该是绰绰有余了。

“我不知道。我才想问呢!”

伊织嘴上答得冷淡,其实心里有数。

这必然是因为封印不全的魔人之力浮出表层之故。冬马的记忆并无差错,西博尔德的封魔术的确未臻完善。

所幸冬马似乎不记得人类互食的地狱景象,既然如此,还是别让他知道比较幸福。虽然这是关乎冬马人生的大事,但伊织暗下决心,能瞒多久就瞒多久。

“唉!你也不是无所不知啊……”

“那当然。要问就问我答得出来的问题。”

冬马抚着下巴思索片刻,事先声明“你不想说的话就不用说”之后,方才问道:

“你为何要施这种化为男儿身的幻影魔法?”

“不是我施的,是我爹在我身上刻下了幻影咒纹。”

伊织虽然自承身分,其实心里还是不愿提及此事;只不过这是将冬马的注意力从魔人话题引开的良机,她便不再回避,正面回答了。

“是为了复兴久世家?”

“不错。我哥与我只差一岁,尚未成年便过世了。我爹要我化身成他,日后重回长州,复兴久世家。光是缠捆胸布,容易被人瞧出破绽;而咒纹的伪装维妙维肖,可免去这个忧虑。再者,固定化女成男的幻影魔法消耗的魔力不多,不会妨碍我成为魔法士,因此我爹才这么做。”

“可是,难道你打算一辈子都当男人吗?一

冬马惊问,伊织微微耸了耸肩。

“也没什么打不打算,我只能当男人了。我背上所刻的和你一样,是兰朵•耶尔的咒纹,身为钥匙的我爹在刻下咒纹的隔天便过世了,再也没有解除的一天。”

“你爹为何特地刻下这种咒纹?”

冬马厉声问道。

“想必是怕我打消复兴久世家的念头,恢复女儿身吧!”

伊织一派平静,犹如事不关己。冬马凝视着她问道:

“你不恨你爹吗?”

“要说不恨,是违心之论,但我更感谢他老人家。多亏扮了男装,我才能孤身就学于适塾,尽情学习魔法,才能四处旅行,认识许多像你这般有趣的人。往后的日子我还是会这么过下去。”

伊织淡然说出心头的点点滴滴。

冬马用力摸了摸少女被夜风吹乱的发丝。

“你好坚强。”

“住手,烦死人了。”

伊织赶蚊子似地拨开冬马的手,但冬马不以为意,仍旧满脸感慨。

“现在回想起来,我对你的误会实在太深了。刚认识你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个只会耍嘴皮子的胆小鬼,真是对不起啊!”

冬马坦承己过,低头赔罪。

伊织抬眼看着他,想起茶店前的决斗。之后发生了太多风波,她总觉得那像是许久许久以前的事了。

“别放在心上,我也一样误会你了。一开始我还以为你是个无药可救的白痴。”

“那现在呢?”

“不是白痴,而是大白痴。”

冬马期待落空,面露不满之色。见状,伊织嗤嗤笑了起来,随即又察觉自己太多嘴了。伊织知道冬马不会去四处张扬别人的秘密,但还是叮咛道:

“听好了,冬马,这回是情非得已,我才向你说出秘密,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

“我知道!”

“切记、切记!”

“放心吧!我不会向任何人说的。”

冬马答道,对怀中的伊织露出腼腆的笑容。

“再说,旁人认为你是男人,于我反而有利。”

“有什么利?”

“对手变少之利。”

“什么对手?为何我是男人就有利?”

“你是真问还是假问啊?”

“当然是真问。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

伊织像孩子一样,嘟着嘴巴闹别扭。冬马凝视着她,微微倾首说道:

“一说到这档子事,你的脑袋就变得不灵光了。”

“什么不灵光?明明是你含糊其辞,可不是我的错。快把话说清楚!”伊织才刚逼问,前方山腰的洞穴之中便高高地扬起灰色沙土。

虽然无从判断是谁用的魔法,不过足以证明礼藏仍在缠斗。

“等眼前的活儿干完以后,再来谈这件事吧!”

“到时你可得给我说清楚。”

“是,知道了!”

冬马凝视着弥漫的尘烟问道:

“咱们来得还不迟吧?”

“只能求老天爷保佑了。”

伊织再度和冬马确认计划。

“——务必一击得手。若是失手,谁知那个男人还会祭出什么法宝来对付我们。”

冬马用力点头。

“好,一鼓作气冲进去吧!”

说着,伊织抱紧他的腰,划过夜空,斜降而下。

满月从天花板上的大洞探出脸来,地底与外头同样是一片幽暗。

无数的巨石碎片插入地面,犹如墓碑;或许是由于灯油外流之故,压在岩石底下的洋馆残骸窜起了混着煤烟的黑焰。

尽管周遭一片惨状,两座烧炼炉却奇迹似地完好无缺,看来是有魔法保护,才会连半块砖瓦也没碎。

矗立于洞穴中央的巨大岩石之上有两道人影,一个是瘫在地上的礼藏,一个是单脚踩着他的神藤。

“老家伙,害我多费了不少手脚。”

神藤恨恨说道,脚后跟往礼藏圆滚滚的肚皮用力一踩,礼藏微微呻吟起来。

“把你的脏脚移开。”

伊织清澈的声音在坑里回响着。

神藤抬起头来,双目流转说道:

“没想到你真的回来了。幸好你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免去了我找人的麻烦。”

神藤高声说道,发现了拄着伊织肩膀而立的冬马,不禁眨了眨眼。

“失礼了,该说‘你们’才是。”

他笑开了嘴:

“藏身之处被搅得天翻地覆,又让你们这两个重要人物给逃了,我正感叹自己倒运呢!如今看来,倒也不然。”

伊织站在状似天台的巨岩之上,一面瞪着神藤,一面前进。她得走到一记魔法便能杀掉神藤的范围之内。经冬马在耳边提点,她知道自己尚未被幻影所惑。

神藤一面用脚尖踢着礼藏,一面问道:

“你们是为了救这个老家伙而赶回来的?”

伊织微微点头,视线并不离开目标。神藤大惑不解说道:

“这可怪了。既然如此,就不该把伤兵带来啊!他只会妨碍你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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