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对着四问。
为什么这家伙要化身成「四」系列的模样呢?恐怕是因为这是最为常见的东西吧。或
许还有部分的原因是在于即使杏知道四的存在，但却从未实际与其面对面接触过。
四的微笑毫无动摇。．
「虚空牙——妳有什么目的?为什么要攻击人类?」
杏一问，四就偷笑得更高兴。
「这副模样的，『我』，严格来说并非虚空牙本身，而只不过是残留在妳的记忆中的回
音而已——可是，妳这个问题，不就是虚空牙那边才想问个明白的问题吗?」
四说着不可思议的话语。
「妳说什么?」
杏不知所措。对方整体看起来并不像是敌人，这一点也让她感到为难。
总觉得，对方给人一种非常温柔的印象。这是她从未遇见过的，极为稳重的气质。
不只是四，周围也散发着如此的感觉。窗外宽广的蓝天与翠绿的森林，都让人感觉到
乎静约和谐。
温柔的和谐——这是她在至今为止的人生之中，
次也没体验过的感觉。王今为上，
她总是满腔怒火地活着。对于别人一脸得意洋洋，假装稳定啦冷静啦的样子，她应当总
是感到一肚子火才对。然而——
她怎么也没办法对眼前这个人涌出愤怒的感觉。
（这家伙，真的——是敌人吗?）
她甚至产生这种感觉。
不，或许就是因为她有这种印象，更能够明确地证明她遭到了虚空牙一污染。倘若如此——
不就等同于遭到虚空牙吞噬，就可以让错乱的精神得到宁静吗?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她是上帝吗?）
杏没有任何信仰。所以「上帝」这个词汇轻易地就浮现脑海。
但是如果这家伙是上帝.那么不就是罪孽深重的人类——应该要受到制裁吗？
不过面对这个可能，四摇了摇头。
「不对——我不是上帝。」
她浮现了平静的微笑。
「所谓的上帝，应该是要全知全能吧?你们称为虚空牙的存在，面对不能理解的对象
时，也会感到困惑——不可能会有这种迷惘的神吧?」
「不能理解的——对象?」
杏吓了一跳。这该不会说的是……
「妳是说……人类吗?」
四点头。
「虚空牙只能透过人类的心灵去掌握所谓『人类』这种存在——可是，看样子，人类
连自己都无法理解自己本身。」
淡淡地，说着让人一头雾水的话。
「你们是为了什么而活着的?想要活下去的原因是什么?」
「妳这么问，我也——」
「妳在星上看着什么呢——在那里的尽头妳追求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四说着的话语，全部都是这个意思。
「…………」
这一点，杏也是一样的。
（这是快死的我梦到的虚幻之梦吗——至少，这是所谓的安慰吗?）
在梦里，她是不是只要享受无忧无虑就好了?这就是虚空牙的目的吗?
（不——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
虚空牙的目的之类的，现在已经都不重要了。
自己此时正处在有如被囚禁四面无墙的空洞之中一般的诡异状况底下。那么，在这种
状况中，自己想做什么呢?在期望什么呢?
没错——有问题的，是她自己。
自己希望自己在这里做什么事情?
公分曾经对她这么说过——
「如果妳没有真诚地打从心底期望，『获得力量』，那么虚人是不会有所行动的。」
现在的自己——期望做什么呢?
该不会，虚空牙想要知道的，就是这一点?
「我——想要获得力量吗?」
她低声呢喃．
「就算到了这个节骨眼，依然——还没有觉得自己想要做些什么吗?」
杏这个自问自答，四听了只是微笑，没有多说什么。
「谁，才知道这个答案呢?没有把人类的人生放到天秤上的上帝，恶魔也不会来诱
惑人类，刚开始要毁灭人类的虚空牙也只说人类无法理解——那么，到底该向谁追问才
好?谁知道答案?以前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人类，里面最厉害的人是谁?最强的战士之
类的人——这种人就会知道能够克服任何难关的方法吗……」
杏呢喃个不停，彷佛发牢骚般地低声说着没什么意义的事。
然后，往下看的视线拉回来的时候，世界已经改变了。有着窗外整片延伸的蓝天与森
林的走廊不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窗外整片笼罩在夕阳余晖中的街道。那是作为她的安全装置所存在
的，旧世纪的风景。
然后，自己也身穿学生制服。
走廊的白色装潢有点脏脏的，瓷砖到处都积着黑色的尘埃。天花板的日光灯有个快坏
的灯管，正在闪烁个不停。
（这里是——）
这里是学校的走廊。可是，并非她记忆中的学校，而是别的地方。
学校里，没半个人。
刚才都还在她身边的四也不见了。孤零零一个人，她被丢在无人的学校中。
（这也是……在作梦吗?）
她开始摇摇晃晃地走过校舍朴实的走廊。
即使每问教室都探头看看，但依然没有别人。
可是，她总有种好像还有人在的感觉。虽然不是一种强烈的感觉，只是模模糊糊的，
但她为了找出那个人，在微暗的校园中徘徊着。
（难不成——）
说不定，她只不过是在找一个不存在的对象。即使永远寻找下去。那可能也只是个宛
如影子的模糊存在。说想要找出这种对象，意思也就是……
（我是……想要放弃吗?）
尽管这是个寂寞的体认，却或许是不得已的。
走遍学校，果真没碰到任何人。她穿着室内便鞋，直接走出了校舍。
然后——就在夕阳映出长长影子的校园内，站着一个人影。
由于格外清楚，那不只是个影子而已。
那是个，穿着学生制服的少年。
「…………」
她站得有点远，茫然地凝视着少年，少年也面对着她。
4.
「唷，妳是哪位呀?」
对方主动与她攀谈。
「是妳在这个世界呼唤我的吗?」
「啥?」
这个男生给人的印象跟刚才的四，还有公分那种不可思议的气质截然不同，反而让杏
觉得不对劲。
一连串反常的状况之后，出现了个普通的少年，这总让人有种不合理的感觉。
「妳——是谁?」
随着他那十分普通的样子，杏也用普通的口吻反问：
「问别人名字的时候，要自己主动报上名吧。」
因为杏说话的表情有点愤怒，少年吃惊地瞪大双眼，然后「嘻嘻」地笑了。
「有什么好笑的?」
「没有啦，抱歉抱歉。我觉得呀，妳跟我认识的某个人好像喔。」
「你笑得有点下流，是怎样?你的意思是说甩掉你的那个人吗?」
杏这么一说，少年便耸了耸肩。
「嗯，大概就是这样吧。不过妳比较漂亮喔。」
少年恶作剧般地说道。
这种不自负的态度，让她的表情也自然地浮现微笑。
「要是你惹毛那个人的话，就跟她这样说吧。」
少年跟那个人，一定有好到可以若无其事这么说的交情吧。杏对此感到有些羡慕。
「不，没有啦——也许我就是想要惹那个人生气吧。」
少年露出带着点孤单的表情，杏不免觉得惊讶。少年随即恢复了原本的样子。
「我叫工藤。工藤兵吾。」
他报上名字，果真是个普通的名字。
「我叫——鹰梨杏子……吧。」
尽管有点踌躇，但杏还是这么说自己的名字。
然后少年点点头，他说。
「没错没错——那个当作夜行者核心的名字才不是名字，这个比较好。」
杏的双眼吃惊地瞪得大大的。因为她察觉到少年的这种讲法，代表着某件事情。
「该不会——你也是吗?」
这个少年，也是夜行者的核心吗?
少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双手朝左右两边摊开。
「看样子，妳好像有事想要问我——所以，我现在才会在这里。」
说着这莫名其妙的话。
「想问你?我没有什么——」
话才一说出口，杏看见少年正直的眼神，忽然问想起了——
（不会吧——刚刚我随便发发的牢骚——）
可是，即使如此，眼前的这个少年，却完全看不出那种感觉。可是，说不定就是个意
料之外的人。总之，人类在人群之中，本来就没有什么多大的差别。
人类历史上，最厉害的战士——
即使少年就是这个战士，也会有他可以让人接受之处。因为，杏自己也完全不认为在
这层意义上，自己这模样能说服别人自己很厉害。
「你是——在以往的『观察』之中，虚空牙找出来的最厉害的人类样本数据吗?」
听到杏的问题，少年再次耸肩。
「谁知道，我就是我呀。或许真正的我正在某个地方的某个时间吧。没想到的是，如
果我不是在距离现在非常非常远的未来，那么我大概就不能出现在这里了。」
「所谓时间绝不会逆流的概念，是违反相克涡动励振原理的基本规则的。」
「妳应该不知道，支配人类的这个规则，是不是也同样束缚着虚空牙吧?」
「没错，你说的对。」
杏用力点头。虚空牙说不定连每个人类都无可避免的「死亡」高墙都已经超越了。
「为什么虚空牙会判断你是最厉害的?是因为你接连干净利落击落了好几架虚空牙吗？」
杏诚恳地说出疑问。然而这问题却让兵吾露出极为不快的表情。
「我想，应该不是这个原因。」
他说。看样子尽管这是正确的事实，但他本人似乎并不认为这样叫做厉害。
「那么，是为什么?」
「…………」
兵吾的视线从杏身上栘开，往上望向转暗的天空。．
尽管还是傍晚，但天空已有按耐不住的星星在闪烁眨眼。
「我们——正在旅途中。」
兵吾低声地说。
杏疑惑地皱起眉头。她觉得兵吾的双眼虽然像是在望着天空，实际上却正在看着更遥
袁的地方。
「不管在哪里，一定都是一样的——在只有无限黑暗的恒星问空域的绝对真空中，或
是在地面上到处乱窜的普通的平凡人生之中——不管在哪里，一定都是不会改变的。所
有人都是正在生命的旅途中，虎头蛇尾地活着，然后在旅途中渐渐死去。没有正确地认
知到自己在追求什么。可是——」
兵吾露出一半像是要哭泣，另一半却又是绝不气馁的，带着矛盾的眼神。
「可是——这是为什么呢?」
他的嘴边浮现不在乎的，却又有信心的笑容。
杏静静地凝视着他。
「虽然对我们来说可能是什么都没有，可是，有一件事情是再清楚不过的。就是我们
自己，对于这个我们所谓虎头蛇尾的状况并不满意，觉得厌倦。既然如此——要是讨厌
虎头蛇尾，那么就算是挣扎或是什么，我们也必须前进到某个地方去才行。」
然后，兵吾的视线从空中回到了杏的身上。
「这样差不多……可以了吧。」
「妳应该也已经接纳了——给自己找借口，找到这边就好了吧。」
「是呀。」
杏点点头，然后接替兵吾抬头看着黑暗的天空。
「刚刚四就说过了——她是，残留在我心中的回音。还有我能够有所自觉的话，那么
自己就可以主动切断虚空牙的影响——即使如此，为什么我会在这个世界呢?为什么我
甚至感觉到不象样的无忧无虑后，却依然在寻找着某个东西呢?」
她没有露出如同兵吾那般望向远方的眼神。
而是，只专注凝视着眼前的这片空间，走投无路的坚定眼神。
「没错——我是在找一个让自己放弃待在『这里』的理由。」
「——」
「我并不是正义的一方，也没有根深蒂固的怨恨与憎恨，有的就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的
焦虑——我对这种焦虑可以产生多少力量，这一点也一直让我感到着急。所以，我一定
是想要放松下来。我想要干脆漂亮地舍弃愤怒，好让自己得以轻松。」
说到这里，她开始嗤嗤笑了出来。
「真的是——太不象样了。」
「那么，妳作好心理准备了吗?妳打算从虎头蛇尾的这里，前进到哪里去呢?」
听了这个问题，她「呼」的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
「还有一个世界——那是个虚构的世界，虽然在那里目的之类的东西并不重要，可是——
那家伙也在那里，还有呀，看样子，能够保护那个世界的，就只有人在这个世界的
我而已。所以我——」
她转身面对着在场的另一个人。
站在那里的.已经不是工藤兵吾也不是四了
而是一脸发愣，真正的鹰梨杏子。
「所以我——非去不可呢，对吧?」
她这么一说，鹰梨杏子就无奈地用力摇头。
「那么的话，就快点动身怎么样?」
鹰梨杏子不在乎地说道。
杏听了之后露出微笑，然后自负地抬头挺胸，拉开嗓门大叫
「——将世界解体，重组维尔托姆衍斯特吧……」
然后，就在下一瞬间，夕阳中的校园笼罩在扭曲的三棱镜漫反射出来的闪光中，突然
消失无踪。
5、空洞为人
1.
「杏——！」
一度离开虚构世界到外面去的桑裘李奥，看到杏被刺穿胸口从高塔掉下，赶紧返回。
然而，这个来不及却是致命的关键。
杏的胸口，出现了一个可以直接看到对面的大洞，肺部与心脏全部都遭到破坏。大洞
的边缘喷出大量鲜血，一面散布鲜血在夜空中，她的身体一面从高塔朝着地面坠落。
「哗啦——」这种可怕的声音，回荡在世界中。
公分跑上前的时候，已经——只剩下四处飞散的肉块厂。
「啊，天呀——」
他沮丧地跌坐在杏的残骸旁边。即使这是个虚幻的世界，但是变成这种四分五裂的肉
块——意思就是人在宇宙空间的维尔托姆衍斯特内部，真正的杏变成了什么样子——是
让人无法想象的。
「怎、怎么会这样——都、都是我害的……」
绝望与无力感压垮了他。自己算什么辅佐，到最后别说是帮助杏了，根本就等同于是
自己的无能为力杀死了她。
在公分的头顶上，化为电波发射塔的拉奇希。埃亚正在现出原形。
从复杂的钢骨塔，变形成为模样更加复杂的夜行者。
啪的一声，张开看起来就像是个巨大蝙蝠的武装臂，拉奇希．埃亚朝着夜空飞去。现
在这个世界已经不存在能够阻止其行动的对象厂。
为了守护唯一的人类所创造出来的这个世界，已经失去存在的意义。没有价值的世
界，维持着那承受不了外界的无足轻重，面对着大摇大摆徘徊在乌云密布的天空中的魔
兽，已经没有抵抗的本事。
身为世界管理者的桑裘李奥，只能茫然看着染上血迹的地面，什么也不想做。其它人
则是丝毫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只能目瞪口呆仰望着由怪物支配的黑暗天空。
拉奇希．埃亚完全没把这世界中的人们放在眼中，逐渐往上空上升。
这是个讽刺的自相矛盾。
因为在实际的宇宙空间中，现在夜行者正迅速朝着宇宙机场接近。
之所以看起来像是在离开，那是因为拉奇希．埃亚的行动意图非常明确。它预备进行
轰炸，正想找个针对宇宙机场的适当位置——意即，正在移动到靠着一击就能打散这个
世界的一切的位置。由于构成世界的线路会计算它的行动，所以看起来它会像是移动到
这个世界中可能做到同样事情的位置去——也就是说，朝着俯瞰一切有若尘土，能够加
以狠狠践踏蹂躏的天空的高处移动。
厚重密布的云朵，在拉奇希．埃亚高速通过之时被吹散了。云层开了个小洞，接着立
刻就看到宛如天空大量落下一般，数也数不尽的一整片繁星。
「…………」
到这里，公分终于抬头看天空。
拉奇希．埃亚已经到了很远的地方，从这里看过去只看到一个小点．从对方看过来的
话，则是打从一开始就看不到这边的世界。
（我们……我这一路到底是在做什么……）
他受困在一切看来都是在错身而过的错觉之中。要紧的事情一件都没完成，没有认真
挣扎的下场，就是这样毫无意义地，消失——
他是为了人类才制造成人类的模样，是为了人类存在的机器可是——结果，他到最。
后，觉得自己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做，人类才会觉得他尽到了责任。
为什么要诞生在这个世界上?
就在他发展极为高度的线路中形成这个思考命题时，拉奇希．埃亚已经发射出宣告这
个世界终结的闪光。
（啊啊——）
他没有闭上眼睛。因为「这样就完了」这事本身对于已经彻底陷入绝望的他来说，根
本就没有多大的意义。
光芒包围世界，眼看世界就要灰飞湮灭——之际。
仿佛企图压垮一切的那扇光之墙怱然之间，
喀——
在空中停住了。
可是，这世界任何一个地方，都找不到让它停止的原因或理由。尽管如此，那道破坏
世界的光芒，还是不知道为什么在落地的途中停止了。
颤抖个不停，有如痉挛般地发抖。
紧接着的一瞬间，那具有压倒性破坏力的能源，仿佛是输给某种从地面产生出来的压
力一般地反弹回去，然后——彻底粉碎。
（咦……?）
公分一头雾水。这是当然的。因为这个世界正在发生的事情，本质上不可能存在他无
法理解的部分。然而——
空中的拉奇希。埃亚全身剧烈颤动。它确认到了某个事实，对此感到恐惧，疑惑着该
如何处理。
然后，公分看到了——不，那个是看不见的。可是他知道看不见的那个，像是剪开天
空一般，唯有那一处变成没有星星的黑暗，因为有个巨大的黑影正从地面往空中飞去。
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那个了——但是，那个正在做的事情，却会微弱地反映在这个
世界。
一整片的星空中，只能以所谓「不存在」的形式呈现出来的那个，形成了一个巨大的
人型。
（啊——啊啊……）
公分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可是，无视于公分，那个看不见的空洞人型，朝着浮在天空
中的拉奇希．埃亚而去，越飞越高，越飞越高——曾经将其压制在地面上的枷锁现在已
经不在了。
拉奇希。埃亚闪避不了。一眨眼的工夫，就已经遭到那个看不见的影子踢飞出去，猛
力殴打，投掷远抛，然后又踢飞出去——宛如撞球台上的球，在星空上四处弹来弹去。
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在跳舞。满天繁星的夜空中，虚幻的人影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地伸
展跳舞。
（啊——原来是这样呀。）
伴随着无力戚，公分在思考线路中低语。
（终于，关掉了呢——那一直束缚住妳的「安全装置」。）
2.
「什、什么——!」
拉奇希。埃亚难以置信。
自己应该确实击败了维尔托姆衍斯特。
他应当射穿了维尔托姆衍斯特的反弹装甲，将其完全破坏掉了——可是，现在他却正
受到那几乎已成为残骸的维尔托姆衍斯特的攻击。
「怎么可能——难道说刚才的是幻觉攻击吗?」
不——不可能会这样的。实际上，刚刚维尔托姆衍斯特的机体上也的确可以看到由于
空间认知线路的清楚计算，那个人型的胸口一带产生了大面积的缺损。
即使暂时可以行动，但大半机能已经麻痹的情况下，不可能耐得住战斗的。即使如此
「真、真是教人难以置信，这太——」
不用着急。既然受了那么严重的损伤，很快就再也不会是以往那个绝对顽强的对手
了。我方具有压倒性的优势。不论我方发动何种攻击，只要牵制飞弹或是什么擦到一
下，对手应该立刻就会粉身碎骨。
即使如此——
「为、为什么——为什么，它会这么快?」
虚人的动作跟先前天蝎座战斗部队战斗的时候相比，彻底变了个样。
简直就像是投胎转世变成了另一个存在。
就在我方掌握到对手位置，确认对手行进方向之时，对方早就跳到另一个地方去了。
轰、轰——拉奇希．埃亚的机体四周连续遭到轰炸，夜行者这时候跟着剧烈晃动。
没有命中——不，是故意瞄准极为接近的地方不打中的。
「唔、唔哇、唔哇哇、唔哇哇哇哇：：」
无计可施．为了应对，必须在某种程度上掌握对方的行动，可是虚人却靠着那彷佛只
是乱七八糟的行动，确实摸清了我方．
究竟是怎么回事，完全摸不着头绪——只能说是完全不合情理。
「那、那个虚人是怪物吗……?」
就在拉奇希．埃亚忍不住发出惨叫的瞬间，虚人做出在超光速空间战斗状况下不可能
出现的行动——急速接近，然后直接用机体对准我方的机体冲撞过来。
已经，没有时间吃惊了。回神过来的时候，虚人的手脚已经把我方机体的武装臂一把
固定住了。单纯靠着力量实在敌不过，武器的所有炮口都被换了个方向，已经彻底束手
无策了。这样下去，武装臂会遭到压倒性的力量紧紧捏碎的。而且——我方的武装臂只
有三只，虚人的——人型却有两只脚，两只手。
「…………」
这个时候感觉到了些什么，拉奇希。埃亚自己都搞不清楚。虚人不留情的手臂朝着这
边伸过来，接着覆盖在拉奇希。埃亚的中枢控制机构所在处——也就是操纵席的舱门，
遭到虚人使尽力气拔除。
怱然之间，所有的空间感觉都断线了，接着黑暗笼罩。机械输入的信息完全进不来。
因为防护罩开了两、三层，所以空气没有外流。拉奇希．埃亚的核心，不得已只好将
完全覆盖住头部的面罩脱掉。
眼前，就是维尔托姆衍斯特那闪着七彩光芒的机体。还有在那胸部裂开的大洞的对
面，则看得见仿佛悬挂于边缘一般，曝露在外的操纵席。
看得见笑容可掬的杏的身影。她的胸口，果真与虚人一样，留有在虚构世界中开了个
洞，还没愈合的伤口。
「哎呀呀……」
杏发出带着叹息的声音。
「好像是个还满可爱的敌人嘛。」
这么说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拉奇希。埃亚的核心，有着看起来比杏还要来得年轻许
多的少女外表。
***
「为什么……我还活着?」
埃亚的核心，对着杏问道。与其说那是懊恼悔恨，不如说仿佛是充满专注于纳闷的细
微情绪差异的叹息声。由于彼此的机体的防护罩重迭在一起，所以即使在宇宙中，周围
还足形成了共通的空间，也听得到对方的声旨。
「是呀——」
杏露出苦笑，然后指着自己胸口的伤。由于自动再生装置正在运作，所以伤口正慢
慢地愈合。
「这家伙很有效喔。可是对于一半是机械的夜行者核心来说.心脏本身就只不过是血
液循环器官之一而已——只要不因为休克而失去意识，就不算是彻底战败。不过要站稳
脚步到不让自己昏迷，唉，有点辛苦就是了呢。」
杏一派轻松地说．
「…………」
埃亚那稚气的脸上，露出极端难以理解的神情。不久，她小声地问道：「该不会……
妳一直都要让机体施加安全装置在身上?」
杏点点头。
「因为我是不良品嘛——因为战斗得挺不顺利的，所以吃了不少苦头。老实说——一
开始如果我使出全力战斗，就算杀不了你们，我也能让你们四架夜行者同时陷入无法再
战的局面。」
「是虚空牙吗……意思是遭到一污染的时候，就已经遭到设计了吗……」
埃亚伤心地闭上双眼。大概是想起了刚刚失去的伙伴们吧。
杏听了这个问题后，
「也许是这样吧，也许不是这样吧。」
呢喃地说。
「咦?」
「我不清楚虚空牙是不是理解我们到这么细微的地步，然后才设下陷阱的。如果要我
说我个人的看法，那么我们每一个人，一定到最后都是运气不好——」
这话让埃亚听了苦笑。
「妳是说其实是运气好坏的问题啰?」
不过杏一脸认真。
「是的」。
点头同意。
「我们每一个人，大概都是诞生在状态非常差的星球上的。运气背到极点，不管做什
么都不顺利——我想妳应该知道，如果你们没有接近，那么宇宙机场的机能就不会苏醒
过来。我与维尔托姆衍斯特，也应当会一直遭到冻结。」
「应该是吧……是我们亲手招惹上这个死亡陷阱的。这就是自作自受吧?」
埃亚的嘴角浮现自虐般的笑容。杏对他温柔地微笑着。
「是呀——可是，我说是这么说啦，不过——如果没有妳的伙伴们那么努力，我跟妳
一定不可能有机会像这样两个人面对面交谈。」
「……什么意思?」
杏没有立刻回答。
但是，不久她又把从拉奇希．埃亚上面拔下来的操纵席的舱门，按回去原本装设的地
方。
夜行者的机体修复作用立刻开始运作，拉奇希。埃矗恢复了原状。
「妳……妳想做什么?妳不给我致命一击吗?」
埃亚惊慌失措地问。她还以为，维尔托姆衍斯特一定会直接用拳头打烂她。所以才要
拔开舱门。可是——
「我看呀，妳也不用再逞强了吧，好不容易妳的伙伴竭尽全力创造出了机会，不能连
妳都送掉一条命。」
杏爽快的声音从通讯机的另一边传了过来。
「妳、妳说什么——这什么意思?」
「就连人类联合军也不会下令说要对已经无法战斗的机体，继续进行攻击吧。」
杏平静地说。
「妳、妳什么意思——?」
「而且——好像也有人来接妳了。」
杏的声音，让埃亚吓了一跳。
空间认知雷达，感应到了角落的位置出现了她们之外的机体。
从太阳系内侧过来的那些机体，毫无疑问——
（人类联合军的增援部队……?）
事到如今，终于——不，不是这样的。因为他们是来确认天蝎座战斗部队，是不是已
经将维尔托姆衍斯特破坏成半毁的状态。
「就是这样——我已经没有理由跟妳战斗了。不仅如此，妳也已经用不着硬拼了。」
杏的口吻充满了醒悟。
「妳、妳这是——」
埃亚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杏传出了「嘿嘿」的笑声。
「就算不知道该怎么做，做到哪里为止才好，可是呀——我想，就做到失败为止吧。」
接着，维尔托姆衍斯特放开了拉奇希．埃亚，把自由还给了她。
轻飘飘地，双方慢慢地分开。就在另一边，人类联合军的夜行者战队，瞬间进入了准
备战斗的状态。
埃亚很着急，想要打开对夜行者战队的通讯。
「等、等一下——还不要攻击——」
可是，她的话讲到一半就停了。
就在她接上通讯的时候，出现了这一连串事件之中，最严重的——让先前的一切全都
变得毫无意义，可说是唯一的——异常状况。
面对维尔托姆衍斯特展开阵型企图包围的夜行者战队，所有的机体在同一时间，短短
的一瞬间——全都粉碎四散，消失不见。
「咦……?」
不是维尔托姆衍斯特干的。虚人还没有进入准备战斗的状态。
那么——要说是其它的东西攻击了人类联合军，那就是——
（该、该不会……）
尽管她怕得全身发抖，还是把空间掌握雷达的扫描范围从战斗模式切换到大范围侦察
模式。
然后……那个就在那里。
太阳系最外缘空域的微偏内侧之处——数量庞大的某种群众，高举着看起来像是枪矛
的奇怪武器，充满了整个空间。
那是——模样跟人类相似的东西。比起维尔托姆衍斯特，更接近纯粹的人型，以及厶
身散发着耀眼的闪光……
「虚.虚空牙……」
而且——还是人类的天敌
3.
处在虚人操纵席的杏，也看到了那突然出现的虚空牙军团。
那恐怕是将至今为止来袭的虚空牙所有数量总合之后，再乘以两倍都还不够的数量
是前所未有的最大规模的现身。
虚空牙军团连看都没看在太阳系角落边缘的维尔托姆衍斯特与拉奇希。埃亚，也没看
手宙机场那边。而是直接直线前进，朝着太阳系中央部份，一起发动突袭。
随后，成了人称「地狱之盖开了希望之底崩落」的情况，揭开了人类致命败北的序
幕——虚空牙的第二次来袭开始了。
结果，面对这波来袭，直到行动本身告一段落，人类都无法拿出有效的应对措施。而
针对虚空牙，唯一有能力对抗的偶然发展出来的超级武器「铁面具」麦隆．史塔斯克雷帕
出现在这个世界，其实已经是晚了半世纪之久的事情了。
现在——此时此刻，人类束手无策．
「…………」
杏直愣愣地看着虚空牙逐渐入侵太阳系的情况
这段时间，夜行者的自动修复机能也在运作，虚空胸口的大洞慢慢地填补起来
「…………」
她露出有哪里弄不明白的表情，怅然所失。接着塞在她耳巾的耳机传来了混着杂音的声音
「杏——杏!妳……听得到吗?杏……如果妳平安……就……」
那是对她面言非常熟悉的，桑裘李奥的声音。
「嗯，我听到了。虽然同戚线路的连接断掉了，不过通讯好像恢复了呢。」
「妳马上回来这里……妳的活体反应好像还没出现异常数值……要快点处理……」
虽然声音到一半就没了，但杏很清楚知道对方接下来要说什么。
「也是啦——总之，即使如此也不错吧。」
她在狭窄的操纵席中，用力抓了抓自己的头。
「唉——我们呀，真的是，运气背到家了。」
「妳在说什么……总之，妳先回宇宙机场一趟……」
「公分，我问你喔。」
她无视公分的指令，反问回去。
「那边那个世界还留着吧?旧世纪的那个，我跟麻里她们一起上学的那个世界。」
「嗯，那个情况很好……妳随时回来，都没有问题……」
「是哦——那么，我可以拜托你一点小事吗?」她稍稍叹了口气，然后说道．．「我不在
的时候，请你也要让那边的时间好好地前进。虽然我不知道要花多久时间——要花多久
普通的、理所当然的时间。」
「咦?妳到底……在说什么?」
公分发出困惑般的声音，杏听厂露出微笑。
「因为我要出去一下——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
「等、等一下——杏，妳该不会是想——」
公分话说到一半，就被杏给打断了。
「这是没办法的嘛——虽然我很像人类，即使如此只要人类还是人类的一天，就无法
完全摆脱掉这个弱点——眼前有人溺水了，就不能眼睁睁见死不救呀。」
杏果断地说。
理由何在，老实说自己都不知道。
她不认为，这只是单纯因为与敌人战斗是战士的本分而已。
只是——有一种「反正运气就是这么背，能做的事情还是做做看好了」的奇妙轻松心
情．不是为了谁才做的。说真的，也许就只是为了自己。
没错，她要——
「杏!妳……」
「我说呀，公分——等我回去，我有事情得好好跟你说。所以你要等我喔。就这么说
定了——以后，再见了．」
她冷淡地说完，关掉通讯。
稍微将视线转向宇宙机场的方向。当然，从她目前所在的位置看出去，那看来只不过
是个孤单存在于空间之中的一颗星星而已。
（没错——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过我已经——）
以前，她为了许多事焦躁不安。也许，连自己诞生到世上一事都感到厌烦。不过——
（我已经，不再感觉愤怒了……）
然后，她把虚人的手朝着刚刚战斗的对手拉奇希．埃亚伸了过去。接触，然后与其通
讯
「我说……大小姐妳想怎么办?如果妳愿意，我可以让宇宙机场就好好保护妳一个
好不好?」
这个问题，让埃亚浮现苦笑。
「很不凑巧，我的弱点也跟妳一样呀，大姊。」
埃亚好像有意无意中听到了刚刚的通讯。杏回以苦笑。
「那么，我们就上吧?入侵系统的路线由妳来决定吧，妳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对。」
「了解。」
拉奇希．埃亚回以肯定答案的同时，两架夜行者已经朝着到处开始出现破坏闪光的太
阳系中心部飞去。
一边透过虚人的眼睛看着这一幕，杏一边有些感慨。
仔细想想，诞生在太阳系最外缘的她，这还是第一次不是在虚构世界，而是直接亲眼
看到太阳的光芒越来越大的情景。
应该是会持续到永远的冰冷黑夜中，太阳转眼之间就升起了
6、人为世界
夕阳西下的街道，学生放学途中与结束工作的上班族与粉领族，人山人海闹哄哄的。
站前广场特别热闹，约好见面的情侣啦，出发到目的地之前就情绪亢奋的高中生啦，
发出惹人喜爱的声音。身穿西装的上班族也解开一整天的紧绷，一派轻松地边疟边想
「等一下要去哪里放松心情好呢」。
拥挤的人群中，有一个——疲惫无力地坐在长椅上的男人。年纪大约介于少年与青年
之间．若非模檬如此憔悴，应该可说是张五官十分有魅力的脸庞吧。如果说他是个模特
儿。旁人大概很容易就会相信。然而，现在的他精疲力尽，缺少那般光鲜亮丽的神采。
他郁闷的双眼，视线落在沥青路面卜。露出彷佛什么也没看进眼里的无力眼神。
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人们全部各自有各自的事情要办，自信满满地走过他的面
前。他．边任人横越眼前，一边只是茫然发呆。
但是，有个声音跟他交谈。
「不好意思，请问一下——」
听到声音后他抬起了头，眼前站着一名女子。女子身穿宽松的素色T恤，配着条牛仔
裤。头发随意地在后脑扎了个髻，脸上戴着眼镜。一副很难说是非常干净整洁的打扮，
有点上里土气的感觉。
「——」
他以发愣的眼神抬头望着那名女子。
「你应该是公坂尚登先生吧?我可以跟你谈一下吗?」
女子态度亲切地问道，然后在长椅旁边坐下。
「…………」
女子称为「尚登」的他，虽然看了女子好一会儿，但随即视线又落回地面。
「原来如此呀……」
虚弱的呢喃。
女子轻轻微笑，带着点恶作剧的口吻说道。
「你猜到了吧?这个世界的支配者大人。」
「妳是……妙谷几乃小姐吧。或者，我应该称呼妳为虚空牙?」
尚登伴随着叹气，低声地说。这个作为「四」系列的模板的科学家的模样，应当是不
可能出现在没有残存四的宇宙机场系统之中的。现在会在这里，除了是其它的存在利用
这副模样入侵进来之外，别无可能。
「都可以呀。反正又没什么重要的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