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那样做的理由。
「差不多该回教室了吧?」
我开口道。
这并不是给尴尬的她一个台阶。而是看了手表之后,发觉真的已经到了不得不赶回去的时间了。不赶快沿着台阶走向教室的话就要迟到了。
「是啊。」
战场原同学点了点头。
「我也不是强迫你,可要是真发生了什么,千万不能想着自己一个人解决。现在在你身上还是有很强的这种倾向——如果实在不想给阿良良木君添麻烦,虽然做不到什么,还是请把我也卷进去。对了,和你一起死这种程度的事情还是做得到的呢。」
战场原同学一边朝着校舍的方向前景,一边若无其事的说出耸人听闻的话语。虽说是重生了,但是在这方面,总觉得她身上坚强的那部分还依然健在。
硬要说起来的话,与其说战场原同学是重生了,不如说她是变可爱了更合适。
特别是在阿良良木君的面前。
阿良良木君,只了解那个在自己面前的战场原同学,所以大概要再等上一段时间,他才会发现这一点。
要不要告诉他呢。
然后我们两人,一起回到了教室——原本还有着导师时间搞不好已经开始了的担心,不过幸亏是赶上了。
不。
班主任保科老师已经在教室里了。
既然如此,导师时间本来应该是已经开始了——可是,包括保科老师在内,全班同学全都贴在朝向操场的窗户那一侧,没有任何人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这样根本就算不上是导师时间吧。
究竟发生什么了。
他们看到什么了。
「啊。」
突然,在我身边的战场原同学小小地惊呼了一声。
她的身高比我高了不少,所以应该是先我一步发现到了『那个』的真相——严格来说,她在发现大家全都在注视着什么的时侯,就已经脱了鞋子站到一旁的椅子上去了。
没想到和外表不同,她是个如此充满活力的人。
我可没有这种勇气,只能很普通地从人群的缝隙之间挤进去,眺望着窗外的风景。
然后我立刻便发现大家注意力的焦点。
「……着火了。」
我情不自禁地呢喃道。
说出了很少在离家的时侯会说的——自言自语。
距离很远,从这里看过去就如同豆粒一般的大小,可是即便如此熊熊燃烧的火势猛烈到似乎能将现场的声音都传递过来。
不禁开了口。
「我家着火了。」
那座建筑物,是我的家——不禁说出了这样的话语。
006
有两件事情我一直都不知道。
其一是从每天都在其中学习的教室的窗户望出去,能够看到我所居住的那座房子。而且我也曾经有过站在窗边,向外眺望的经历。
为什么没能发现呢。
为什么没能看见呢。
想必应该是看见了,可是,意识却没有将其作为认识提取出来——也就是说『遭遇了怪异之后会吸引怪异』的逆规律。
我的意识在刻意保持和那座房子之间的距离。
那么,另外一件我所不知道的事情,就是看到那座房子燃烧着的样子,我所受到的冲击远超想像——我目瞪口呆了。
大脑中一片空白。
受到强烈的冲击。
阿良良木君似乎在这方面有很深的误解,但我并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人类——也和普通人一样有着破坏冲动。就算是在经历了黄金周的恶梦之后,他却依然对我的人类性保持着过剩的信赖——不,那或许只是他假装没有看见而已——但我已经有过不止一次,明确地出现『这个家消失掉就好了』这种念头了。
但我没想到居然真的会消失。
也没想到在消失的时侯,我会有如此之大的丧失感。
没有眷恋。
而且也不觉得那里是我的家——虽然刚才一不小心说出了那样的话语,但那只是一时情急。
不过,在一时情急的状况之下,我是真的那么想,这一点也是不可动摇的事实。
这是好事吗?
我不确定。
对了,这是事实。
这是坏事吗?
似乎选哪一边都不会有错,可是无论想要选哪一边,现在都已经太晚了。
因为已经消失了。
永远地失去了。
我居住了十五年的那个家。
也顾不上今天上学的时侯迟到了,我向保科老师提出了早退的申请,然后被理所当然地批准。我虽然不是神原同学,却还是一路奔跑着赶回家里,现场被消防车还有看热闹的人群围绕,灭火工作已经结束了。
灭火结束。
一切都消失了。
尽管火势没有蔓延至邻居那里,可是自家连只檐片瓦都没能留下。
购买了火灾保险这点在现在就显得尤为重要了,以这次的事件而言,说是救赎也不为过。
尽管这话有些卑鄙,但保险确实是最重要的东西。
啊啊,不对不对。
最重要的东西,自然是人命——不过这点用不着任何担心。我出门上学去了,理论上是我父母的『那两个人』也基本不可能在早上就回到家里。
三人都一样。
没有把这里当成是自己真正的家。
是栖身之所,但不是家。
不过伦巴不知道是不是也被烧掉了,我忽然开始哀悼起每天早上充满活力将我叫醒的自动吸尘器。
比失去了这个家更加悲伤。
然后,除了伦巴之外,应该还有许多其他东西也被烧掉了,不,准确来说是全都被烧掉了。不过,我本就只是一介高中生,也没什么太值钱的物品,所以并没有那么困扰。
硬要说的话,衣服之类的东西全都给烧掉了这点还是有点头疼的。
不,这一点上应该被我称呼为父亲的那个人还有应该被我称呼为母亲的那个人也是一样的——但那两个人应该也不会把真正重要的东西放在这个家里吧。
而是放在了公司里吧。
我这么觉得。
这个家。
不是一个会让人想要自己重要的东西放置其中的地方。
会被弄脏的。
不过,不管怎样,这些都是我所不了解的东西——也有许多东西,是在家被烧掉了之后才第一次注意到。
我没有和那个人直接见过面,不过按照之前的那位欺诈师,贝木泥舟先生的说法,我应当从这次的事件当中吸取的教训是什么呢?
不知道。
不明白。
先不管知道不知道——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接下来我将要流落街头了。
虽然一点都不喜欢,在无所事事的休息日里也忍受不了待在那里而总是出门在外,虽然是这样,可有个能够挡风遮雨让自己安眠的地方是多么地值得感激——简而言之,因为这次的事件,在羽川家已经消失了很久的家庭对话又出现了。
对话?
不,就算是我,也能够想象得到,这和普通的家庭里会出现的那种对话完全不同。
根本算不上是家庭会议。
只是意见的交换。
不是交流。
家被烧毁了之后,自然而然地,会出现许多繁杂的手续——尽管现在连火灾的原因都完全搞不清楚。由于纵火的嫌疑也存在,所以还有些恐怖——但那是长期性的问题,还是个孩子的我也无力解决,今天应该讨论的话题,也就是当前的问题,『今天晚上睡在哪里』。
附近没有可以拜托的羽川家亲戚,所以首先这一点就可以从讨论的范围中排除掉,应该会转变成在最近的旅馆里过夜——可这一点对羽川家来说才是问题所在。
最大的问题,也可以说是唯一的问题。
我们已经有很长时间不曾在同一个房间里睡觉了。
在走廊里睡觉的我自然是不必多说,身为夫妇的他们,也是分室而居。如果住进旅馆,考虑到费用的问题,也不太可能借两三个房间——
「我没关系的。我会暂时借住到朋友家里去。」
就在议论陷入僵局之前,我说道。
宣言道。
「父亲和母亲也趁这难得的机会,享受一下二人世界吧。」
这并不是什么客套话,而是我的真心,我早就知道,这就是我的缺点,是我可怕的,不近人情的地方——这我早在黄金周的时候就知道了。
我不想和这两个人在同一个房间里睡觉。
我自己的心情明明也是如此地明确,却偏偏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这到底有多么不自然。
我很明白。
发生了这样的火灾之后,居然还觉得是难得的机会,这样的我已经很难说属于人类的范畴了。
阿良良木君和忍野先生都告诉我了这一点。
教训。
不过,我没有吸取那些教训,才变成了今天的这个样子——可是无论如何,我都希望那两个人能够回到正常的状态。
难以抑制地希望。
这一次如果能够成为打算在我成年之后立刻离婚的那两个人,最后的机会就好了。
我这么想。
彻底被烧毁的家重建起来,需要好几个月的时间,在租到某处房屋之前的数周时间里,如果这两个人能够拥有已经阔别了十五年的时光的话——或许会有什么转机。
我这么想。
我不禁这么想。
我希望能够这么想。
那两个人很爽快的答应了。
完全没有阻止去朋友家借住的我的打算。倒不如说他们两人因为我主动提出了这一点而显得异常高兴。
不过,这也难怪。
比起三人共处,肯定是两人共处要轻松得多,从甩掉包袱这个意义上来说,他们两人或许是非常感激这一次的火灾的。
为他们的这种高兴。
而感到高兴的我,大概已经发狂了吧。
007
终究还是变成了让人困扰的局面。
不,应该说从一开始就转变成了让人困扰的局面,可是现在更加让我困扰的是,我暂时还没有能够让自己借住的朋友这样一件事情。
我当然有朋友。
因为我性格上的诸多难点,所以朋友的数量绝对算不上很多,不过也算是和普通学生的平均水准差不多,我还是希望能够建立一个健康的学校生活的。
这么说来,阿良良木君的朋友数量之匮乏,与其说是自虐,倒不如说是以之自傲,向人夸耀的次数也不少见,关于这一点,我可以在此作证,他所言非虚。
毫不夸张的说,他完全没有朋友。
其实,是故意不去结交朋友,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保持着这样的状态——也就是他所谓的,结交了朋友之后人类强度会下降之类的。
他是真的那么想,真的那么说。
现在这种主义本身虽然已经被放弃掉了,可是似乎还处于绝赞复健过程当中,我是从来没看见过他和班级里的男生交谈的画面。
或许该这么说,从来没看见过他和除了我还有战场原同学之外的人交谈的画面。
就好像战场原同学以前被人称作是『大家闺秀』一样,他现在被人称作是『不动的沉默』,而他自己应该也是清楚的吧。
和那样的阿良良木君相比,我还是有朋友的。
而且关系也不错。
可是仔细想想看的话,我还没有在同学家里留宿的经历。
换言之在除了家以外的地方『过夜』的经验完全为零——嗯。
重新思考,现在该怎么做。
我是那么讨厌生活在那个家里,可就算这样,也从来没有做出过真正意义上的『离家出走』这样的行为——
这是因为你是个优等生啊,如果是阿良良木君的话想必会这么说,实际上也的确如此。可是,或许战场原同学的解读,才是真相。
也就是说,
「你有说过说过『帮帮我』这样的话吗?」
这么一回事。
不仅仅是对阿良良木君。
大概,我这个人无法向除了自己以外的某个人求助——不喜欢将决定性的东西托付给别人……
希望自己来定义自己的人生。
所以——才变成了猫。
变成了怪异。
成为了我。
「不过,没问题的。幸运的是,我有目的地。」
算是为了振奋起自己的精神,我说出了这种算不上是自言自语的话,之后便买出来脚步。手里的行李就只有从学校带出来的书包一个——因为是新学期第一天的开学典礼,所以书包里只有文具和笔记本之类的东西,除此之外空无一物,可就算这样这也是我现在唯一的财产了。
全部的财产只有手上的一个手提包,简直如同刚刚登场时的安妮·雪莉一样(译者注:《红发安妮》的主人公),结果,在这种状况下,我居然还觉得有些高兴,看样子我也并不是那么地一本正经,这应该算是不谨慎了——然后,目的地自然是。
那座补习学校的废墟。
在废弃之前,那里似乎是叫作叡考塾。
忍野先生和小忍,居住了差不多三个月的场所——在春假期间,阿良良木君也曾经居住在那里,所以尽管外表看上去破败不堪,但是能够让一个人睡觉的设备应该还是有的。
这就是我的计划。
至少有地板和天花板就值得庆幸了。
以徒步的方式前行算是挺远的地方,不过考虑到今后的生活,金钱方面还是能省则省比较好,所以没有选择坐公交车过去。
以前忍野先生曾经张开结界保护了这里,让人不太能够随心所欲地来到这里,不过现在这个已经消失了。
只要沿着道路前进。
就能到达目的地。
理所当然地没有通电,所以必须趁在天色还没有变暗之前准备好床铺。
记得忍野先生和阿良良木君应该是把桌子椅子什么的拼在一起来当床的吧?
那么我也学他们的样子去做就好了。
穿过围栏上的破洞,进入废墟,我沿着楼梯来到了四楼——之所以爬上四楼,是因为之前听阿良良木君说忍野人生大部分时侯都会睡在这里。
也就是参照前人的生活习惯来看,四楼应该是比其他楼层更适合居住——然而这样一种想法却彻底扑了个空。
扑了个空,想错了。
四楼的第一间教室,天花板上有个洞。
第二间教室,地板上有个洞。
屋顶和地板都有问题……
至于剩下的最后那间教室是怎样的一个状况,简直就像是野兽在其中大闹过一番一样——该怎么形容才好,简直就像是阿良良木君和真宵妹妹尽其所能地在这里大闹了一场。
高兴得太早了,我微微感到了一丝后悔。
原本应该没有这么荒废的啊……
其实在我说出要去朋友家过夜的决定的时侯,就已经在脑海中想到这个废墟了,可是,看样子这里的环境远比我想象的要更加严苛。
强挤出一丝笑容,打起最后一丝精神,我回到了三楼——三楼的第一间教室,天花板和地板上各有一个洞。
看样子天花板上的那个洞,和我刚才在四楼第二间教室里看到的,地板上的那个洞是相连的——究竟发生了什么。从洞口边缘的颜色来看,应该是最近才形成的……
如果说这是自然因素造成的崩落,那么这座建筑的耐震结构就已经相当不安全了。
怀着担忧的心情,我继续搜索,最后,总算是找到了一间上下左右都保持完好的教室。
但是现在还不能放松,我必须抓紧时间把精力放在准备床铺上。感觉自己好像在参加童子军的野营一般,虽然我并没有实际参加过这样的活动。
仅仅是了解,知道。
没有经验。
这一点也和战场原同学说的一样。
我所积累的哪些知识,从另一个方面来看其实是毫无意义的积累。
实际上,把邻近的桌子绑在一起做成床,仅此而已的工作,做起来却一点都不简单。首先我就没有可以把桌子绑在一起的绳子。所以我离开了废墟一次,到附近的商店去买了绳子回来。
「好,完成了。忍野先生制作的床,比我多用了一张桌子,不过我的身高也没有忍野先生那么高,这点尺寸足够了。」
话说回来,制作东西的过程还是很让人快乐的。
完成了床铺的制作之后颇有一种作品般的感觉——在跃跃欲试的心情之下,我连制服都来不及脱,就那样躺了下去。
「唔哇。」
这样不行。
所谓期望越高失望越大,精神上受到了很大的伤害。
真的不行。
我感到很失落。
这样和直接睡在地面上根本没区别。
硬邦邦的。
觉得实际比较相当重要的我,接下来又试着在地板上躺下,果然没什么区别。
不,应该说,因为有接缝的缘故,桌子的选择反而睡起来更不舒服。
忍野先生,真是可怕。
他一直都是在这种如睡针毡的状况下睡着的吗。
试着去回忆阿良良木君和小忍是怎么做的,结果发觉小忍原本就是个吸血鬼,而阿良良木君住在这里的那段日子里,他也吸血鬼化了,没法拿来参考。
能够在狭窄的棺材当中美美睡去的吸血鬼的睡眠感,实在难以想象。
「棉被,有棉被的话……」
说着,我又一次离开了废墟。
拿出钱包,里面放着现金卡——所以要买东西也没问题。
反正要在这里生活下去的话,除了尼龙绳之外,还会有许多别的必需品,这也算不上是什么大手笔——可是,对于连公交车费都不得不精打细算的现在的我来说,实在是没有余裕去购买什么温暖的棉被。
还是想办法搞点什么替代品吧。
这么说起来,我似乎在不少书里面都看到过报纸、杂志、硬纸板这些东西是非常合理的取暖物品。硬纸板的话应该能够在百货商店里面很容易地搞到手。
考虑到不得不购买的物品的数量,归程时似乎不得不借助公交车的力量了,这一点上就不要纠结了吧。该用的钱就没必要节省了。
人穷志不穷。
美丽的词藻。
不过,正因为如此,去的时候是徒步。
慢慢地前进。
脚踏实地,一步一步。
速食食物,然后是水,这两者是必不可缺的。垫被就用硬板纸来替代,盖被就用报纸来。使用杂志的话就必须把内页一页一页地撕下来,就算是杂志,也是读物的一种,对我而言这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在这一点上,报纸本来就是散开的,也就无所谓了。
然后是衣服。
不能穿着制服睡觉——阿良良木君似乎已经开始认为我连一件便服都没有了,不过事实当然不是那样。
尽管那两个人从来没有对我做过一件符合父母身份的事情,可也没到了放弃养育的地步。
保持着最低限度的照顾。
就好像是在尽义务一般。
所以衣服还是会买给我的——只不过是我不太愿意穿那些衣服罢了。
不过,不管怎样,那些衣服已经全都被烧掉了。
烧掉了之后也就没区别了。
有种重新开始了的感觉。
没错——虽然这样很不合理,但我也不能否认在自己内心的某处有一种清爽了的感觉。
尽管这种清爽感其实是骗人的。
完全称不上是重新开始。
现在的状况,不过是暂时性的避难而已。
就算是消失了,也不意味着没有存在过。
在百货商店的量贩店内巡视了一圈,衣服的价格出乎我意料的高。要不还是去优衣库看一看吧,虽然那样意味着我不得不坐公交车了……就在我开始出现这样一种念头的时侯,突然,一旁的百円商店进入了我的眼帘。
我心念一转,有了个想法,走到橱窗前一看,果然没错。睡衣当然不可能是一百円就买下,不过内衣什么的还是有的卖,实在是太好了。
我毫不犹豫地买下,购物完成。
不过从百円商店买回来的内衣,果然还是不能给阿良良木君看到呢,一边思考着这样愚蠢的念头,一边坐上公交车回到了补习学校的废墟。
忍野先生从来没做过类似这些生活上的准备,可他毕竟不是吸血鬼,而是个人类,想必在这方面苦战了三个月吧,我不禁产生了莫名的钦佩之情。
回到三楼的教室之后,我开始补强床铺。用美工刀切割硬板纸,然后用胶带在桌子上粘上两层。『可是,无论怎样改造,硬板纸终究还是硬板纸吧』,或许会有人这么认为,但实际上两者之间具有压倒性的区别,睡起来的感觉完全不同。将另外一枚硬板纸卷起来之后,被窝就算完成了。
做了许多工作之后,一股疲劳感袭来,我开始吃饭。
因为是速食食品,所以没有加工的必要。
当然,
「我开动了。」
这样一句话可不能忘了。
虽然是速食食品,但是追根溯源,也是靠牺牲某种生命才制成的。
应该是这样,所以不能忘了感谢的台词。
不,就算不是生物,对于即将成为我的血肉的东西,也应当心存感激。
生命的尊严。
就算死去了也不会消失。
不过,不可能一直都吃这样的食物,看样子还是趁早买好电磁炉和锅比较好。虽然是在那两个人找到新的房子之前的临时住所,他们两个人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搞不好在未来很长的一段时期内,我都要住在这里。
「厕所和洗浴只要利用学校里的设备就好……手机充电,实在不行的话在学校里也还是有办法的。学习的话,在图书室或者图书馆就好。还有什么问题……」
我将可能成为问题的要素一一提取出来,一个接一个地仔细检查——无论什么问题,都立刻就找到了答案。
与其说这样一种行为是在担心接下来的这段日子改如何生活,其实更类似是在证明自己并不会为了那样一个家烧毁就变得困扰。
这样一来,似乎自己的想法就变得合乎逻辑了。
矛盾被解决了。
充满了我的风格的思考方式。
「我吃饱了。」
以季节来说现在还算是盛夏,太阳下山的时间也很晚,可等我忙完这些,窗外已经一片漆黑,我换上从百円商店买来的睡衣和内衣,躺在刚刚制成的床上睡下。
无论以怎样的标准来衡量也很难说是令人舒适的床。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比起家里的走廊,却有一种更能让人安眠的感觉。
009
008
缺
009
嗯?
是不是跳过了某个章节?
还是我搞错了?
算了,反正没关系。
如果说伦巴还在,这里想必是个很值得它打扫的废墟,可惜的是它和我的家一起烧毁了,我也无法再依靠它的力量在早上起床了。
可就算这样,肯定也能够和往常一样,在同样的时间醒来,我对此深信不疑。
人类的体内有生物钟这么个东西。
早已印刻在身体里的这种规律,不会那么轻易就被打破。
更不用说我是从来都没有睡迷糊过的人类——虽然我这么想,事实却并非如此。
不是睡过头了。
反而是在预定时间之前,我就醒过来了——而且还不是自己醒过来的,是被人叫醒的。
伦巴消失了的现在,明明就不可能有人把我叫醒的——
「羽川同学!」
突然。
被人叫醒了。
所谓睡迷糊了,就是指在这种时候,看到了不可思议的光景吧——在等待着认识赶上理解的这段时间里,我优哉游哉地想着。
看着在我的眼前,抓住了我胸口衣领的战场原同学。
优哉游哉地想着。
「没事吧!?还活着吗!?」
「啊,哎?哎?早上好?」
搞不清楚状况,道了早安——我已经不知多久没这么做过了。
同时还很疑惑。
因为,那个冷静的战场原同学怎么会满脸通红,而且泪水也几乎夺眶而出,直直地注视着我。
「没事吧!?」
然后,战场原同学又重复了一次相同的问题。
我连她到底在担心什么都搞不明白,
「嗯、嗯。」
只好点了点头。
完全是被她的气势压倒了。
「…………」
听到我的这番回答之后,战场原同学总算是松开了在我胸口的手,咬住了嘴唇,似乎是在强忍着泪水,然后,
「笨蛋!」
给了我一巴掌。
被人打了。
被人扇了巴掌。
有心回避的话或许还能避开,然而对方的这股气势让我只能一动不动地按了这一下。
不,果然还是避不开的吧。
脸颊,一下子热了起来。
「笨蛋!笨蛋!笨蛋!」
光一次还不够,战场原同学不停地挥动着手掌——中途就已经无法保持平衡,倒在我的胸前,然后就像个闹别扭的孩子一样,扑打着我的胸口。
完全不痛。
可还是很痛。
「女……女孩子!一个人!睡、睡在这种地方……!要是发生了什么的话,你要怎么办!」
「……对不起。」
道歉了。
不,应该说是被迫道歉了——因为,我现在还觉得自己做过的事情,也就是类似童子军野营的这一夜,还挺有意思的,完全没有反省的意思。
可是,就算这样。
战场原同学,那个战场原同学,为我的事情感到无比担心这点——实在是再明显不过了。
或许不该这样,可我觉得有点高兴。
有那么一丝高兴。
「不行。不能原谅。我绝对不会原谅。」
战场原同学说着,依偎着,抽泣着,呜咽着,抱着我。
仿佛打算就这样再也不分开。
「不原谅你。就算道歉了也绝对不原谅你。」
「嗯……我明白了。我知道了。对不起。对不起。」
就算这样,我也依然重复着道歉的话语。
我伸出双手抱着战场原同学。
不住地向她道歉。
结果,战场原同学花了大概三十分钟才止住了泪水,而那正是我几乎从未改变过的,起床的时刻。
010
「昨天晚上开始我就一直给你打电话。」
之后,战场原同学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回复了往常的冷美人形象,说出了刚才那句话。这种转换之迅速实在让人惊叹。不过就算如此眼睛周围的红肿还是没有消失,果然这方面是没办法了。
另一边,我则是由于床铺的问题,似乎睡相很成问题(被形容成了超级羽川人),就形象怪异而言大概和战场原同学也差不到哪里去。
不过,刚才的那份嚎哭简直就像是假的一样,战场原同学眼下异常普通的行为举止让我钦佩不已。
我真的觉得她很可爱。
自己的睡相怎样根本就不重要了。
「我完全无法想象自己的家被火烧毁了之后会是怎样的心情……这种时候不想和任何人交谈也没什么可奇怪的,所以一直都忍着没打电话,可终究还是担心得不得了——『算了,就打电话去问问吧』,做出了这种决定之后,却无论如何都联系不上。」
「啊啊,对不起,我把电源关了。」
我说道。
「一想到接下来的生存问题,就觉得还是节约一点比较好。」
没有用手机来代替闹钟的功能,除了对自己的生物钟很有自信之外,也有这种非常实际的理由在里面。
学校里的插座,也并不是一定就能够拿来用的(如果向老师说明了情况之后,应该是能够借用的,但是基本上来说学校里是不允许使用手机的)。
「真的是,你也太较真了……插座什么的,随便拿来用不就好了。」
「那样不就变成偷电了吗?」
「都亏了你,我可是在小镇里东奔西跑的啊。向许多人打听了之后,得到了羽川同学似乎是借住到同学家去了的情报——可是,没问到到底羽川同学是借到哪一位同学家里去了。」
「你、你问了多少人啊?」
「我把自己的联络网找了个遍。」
「…………」
远远不是怕生能够形容,对人类的不信任到了极致的那个战场原同学,也成长了啊。
不过,因为这种成长,我下落不明的消息在班级里散播开了……
这该怎么说呢。
「另外就是,对不起。我和羽川同学的双亲也见面了。」
「哎。」
吓了一跳。
也就是说,战场原同学造访了那两个人住宿的旅馆了吗。
当然如果下了功夫去找的话,一路顺藤摸瓜要找到也不是什么难事……本来就不是什么隐居,还有邮局的信息可查。
话虽如此,战场原同学,肯定是以为——我也在那座旅馆里面,所以才回去拜访的。
「是这样吗。战场原同学,和父亲……还有母亲见面了啊。」
「像那种人,根本就算不上是父母吧?」
若无其事地,战场原如是道。
可与其说是若无其事。
其实更像是一脸不快的表情。
以前,别人完全无法从她的表情中看出她在想什么,不过最近各种感情都开始出现在脸上了。
或悲或喜。
有时愤怒。
……看样子受到了很过分的招待。
那两个人也是的,做点戏给外人看又有什么不好——黄金周的时候似乎也以很恶劣的态度面对忍野先生——虽然这么想,但是在这种状况下都说不出什么正常话语来的我那来的资格去评论呢。
没办法接着对方的话茬继续下去。
「看样子是有许多内情。我也不打算追究。」
和阿良良木君不同,关于我家里的情况,羽川家的不和还有扭曲,她都一无所知,不过也没有深究,又回到了刚才的话题。
真是漂亮的手腕。
让我憧憬。
「那之后我就不停地在暗夜中寻找,终于在今天早上想到了这里。不,其实一开始的时候就已经想到过了,可是我实在难以想象正值妙龄的少女会选择在这种地方过夜……就是因为不相信,不愿相信,无法相信,才留到了最后。」
「嗯。嗯嗯?难道说,战场原同学,通宵了?」
「不是难道说,战场原同学的的确确是通宵了。从头到尾一夜未眠,简称从夜未眠。」
所以心情太急躁,发现了羽川同学的时候才会哭出来,战场原同学如是道。
还真是可爱的借口。
另外正确说法是彻夜未眠才对。
「……正值妙龄的女孩子,在夜晚的小镇里徘徊,可是相当危险的啊。」
「你要这么说的话,我也没法反驳。」
我本来就不是那种思前想后的类型,战场原同学说道。
仔细一看,牛仔裤加上T恤衫,她的打扮非常随便。满头的汗还没有干透,充分透露出她不是在夜里的小镇徘徊,而是像神原那样来回奔跑。
「谢谢。」
我简短地,尽可能轻松地道了谢,之后便下床。
身体没有痛疼感。
无论阿良良木君怎么赞美,我也不觉得自己是个优秀的人类,不过在铺床这一点上,似乎还是有些才能的。
干脆将来以铺床作为自己的职业吧。
是不是应该到德国去进修呢。
「没事的。反正是我自己要做的——按照你现在的样子来看,我是白担心一场了啊。」
「才没那种事呢。经你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有多么危险。人家都说火烧眉毛,我被火这么一烧之后,似乎也变得奇怪了呢。」
「或许是这样吧。倒不如说这样才好——就算羽川同学保持着往常的那种状态,不也还是会做出危险的事情来么。」
「是吗?」
「比如说诱惑阿良良木君之类的。」
「唔。」
唔。
这个真不好反驳。
明明就没有诱惑过,但是很难反驳。
似乎外界普遍认为他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都是由于我的缘故。
「真的是很帅气呢……刚和我接触时的那个阿良良木君。虽然现在是连影子都没有了。」
「这是我的错……吗。」
「不过,也有老虎的因素在里面——所以说我担心过头,也不是没道理的。另外就是我要为自己乱了方寸的事情道歉。那么,我们出发吧。」
「出发,是去哪里?学校?」
「我家啊。」
战场原同学理所当然的说道。
「我可把话说在前头,如果你打算抵抗的话,我就直接把订书机按到你嘴里去,拖也要把你拖走。羽川同学。」
「…………」
曾经真的对阿良良木君实行过这番举动的她的发言,让我完全提不起反抗的勇气。
011
尽管已经听本人描述过了,不过战场原同学所居住的这间公寓,民仓庄,其外表破旧到让人觉得这栋建筑物在战前就已经建成了。正是所谓的古色古香。
之前阿良良木君曾经说过就抗震构造而言这里比废墟更加危险之类危言耸听的话语(我倒觉得这是因为他担心战场原同学才会这么说),不过沿着外侧的楼梯走上去之后,却并非如此,还是给人一种很牢固的感觉。
看样子比起现在那些快速建造的建筑物,还是以前的老房子要坚固得多。
而且安全性也相去甚远。
这房子居然上锁了!
……跑到这边来了之后,我才意识到之前在那座废墟里是多么危险的一件事情。
Dangerous。
「我父亲今天因为工作的缘故不会回来,晚上就住在这里吧,羽川同学。」
「哎……这样好吗?」
「其实,今天呢,父母,都不会回来。」
「为什么要用爱情喜剧的口吻重复一遍!」
战场原同学的幽默感,无论在重生前后,都令人捉摸不透。
二〇一号室。
脱下鞋子,步入房内。
真的没有走廊。
六叠大小的一室户——除了书柜和衣橱之外没有其他的家具。以房间的大小而言,的确是很难再增加其他家具,不过战场原同学看上去本来就是那种不喜欢携带太多东西的类型。她的父亲应该也是这样的吧。
「别看这样,以前我可也是住在豪宅里的呢——如果是那个时侯的我,随随便便就能借你一间宽敞的房间,可是现在这就是全部了。」
「不要用鲁邦三世的口气来说。」
「因为想要鲁邦小汽车,我在各个便利店里面一共花费了9万円去买鲁邦抽奖券,你觉得如何?」
「我觉得运气太差了。」
我弯腰坐下。
环顾四周。
「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呢。」
「是吗?阿良良木君倒总是坐立不安的。」
「到了女孩子家里还能够心如止水的男孩子根本就不存在吧——不过,这里感觉真不错呢。」
还未来得及整理大脑中的想法,我就脱口而出。
「很有自己家的感觉。」
「哎?」
战场原同学一脸莫名地看着我。
想必是很莫名的吧。
这也难怪,因为我自己也搞不明白。
就是脱口而出。
如同自言自语一般。
再说自己家到底是什么东西呢——已经被烧毁了的羽川家,的确是我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从定义上来说应该是那里没错。若是真要理论一番,对我来说,那里确实是我『自己的家』,在我看见那里起火时的样子的时侯,也曾下意识的说出过,『我家』这样的话来。
可是,为什么我会觉得比起那里的走廊,这座民仓庄的二〇一号室更让人安心呢。
是心情平静的缘故吗。
「不过对我来说可不觉得这里是自己家。搬到这里来之后,还没过多久。」
战场原如是道。
「不过,就算想回原来的家,那里也已经消失掉了。」
「…………」
没错。
战场原同学以前居住的那个家——将之称为豪宅也不为过,在本地相当有名的那座住房,现在已经成为了一块空地。
不,不是空地。
而是——道路。
我虽然是在离开了一定距离的地方,眼睁睁看着自己家被烧毁——然而在不知不觉当中,过去曾经居住过的地方就被夷为平地,这两者相比,会是怎样的心情?
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放弃了思考。
没错。
已经不用在意。
不用在意,为什么安心。
「羽川同学,今天就别去学校了。」
战场原同学一边脱下被汗水浸湿的T恤衫,一边说道。
这个,就算大家都是女生,还是觉得战场原同学的脱相很美。
让人憧憬。
「我也会休息的。」
「哎?」
「很困啊,累死我了。」
仔细一看,战场原同学的眼神有点迷茫的感觉。
「现在恨不得被被子裹住。」
「…………」
真是夸张的表达。
「虽然我原来是田径部的,但空白期实在是太长了,小腿酸得要命。羽川同学也是一样,虽然床是铺得不错,但是在那种地方不可能安心入眠的吧?」
「哎,这个,或许吧。」
「睡相也很糟糕哦。」
「别提睡相的事。」
我急忙打断了战场原同学的话头。
「可是,第二学期才开学两天,现在就请假的话。」
「家里刚发生了火灾的学生,第二天就若无其事地带着开朗的笑容去上学这才是异常吧,就是你身上的这些部分偏离了社会的常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