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尽管如此——我也没有选择早退,而是老老实实地完成了一天的课程,这是因为在我内心的某处,深信着他们两人一定平安无事。
我在自己的内心,找到了一位能够断言那两个人在这一次的火灾当中没有受到任何伤害的自己。
一开始,我觉得这份心情是信赖。
用不着为阿良良木君和神原同学担心,如果是那两个人的话一定能够安然无恙的从困境当中脱离出来,我对这一点深信不疑。
但是,不用过于深究,就能发现这种想法是错误的。
阿良良木君是个在这种时刻完全无法让人安心的在一旁袖手旁观,无论什么时候死掉都毫不奇怪的男生,他的那种倾向已经不是自我牺牲,而是自虐级别的了。正因为非常了解他,所以发生了这样的事件之后我是很难相信他平安无事的。
然后神原同学那边,很遗憾的是我和她的关系并没有亲昵到可以天真的相信她平安无事的地步(而且由于战场原同学的因素,说不定我还被她敌视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我能够确信那两个人平安无事呢——至少是确信那两个人没有在火灾当中受伤。
「……因为我知道啊。」
我自言自语。
放学之后的回家路上。
不,这不能说是回家的路——因为我并没有直接回答阿良良木君的家,而是打算先绕个远路。
「没错,我知道——我知道那场火,是在和阿良良木君还有神原同学没有任何关系的情况下烧起来的。」
知道。
虽然我不知道。
但那个不是我的我,知道。
大概昨天晚上——我变成了黑羽川的那个时候,看到了,知道了。了解到那两个人平安无事。我知道阿良良木君和神原同学在碰头了之后,移动到了其他的地方——和那场火灾,是完全不同的问题。
所以就好像卧烟小姐所说的那样。
这是——我的问题。
「……而且,火灾这样的状况——和我。」
羽川家被烧毁是三天之前。
叡考塾被烧毁是一天之前。
在不到三天的时间内——和我具有深厚因缘的两栋建筑物,就都烧毁了。
我怎么就没有把这两件事情联系在一起思考呢。
而且两次的火灾都是在我看到了老虎之后发生的——这一点不能不加以注意。
羽川家的火灾原因至今依然不明,按照我从网络新闻上面看到的消息,叡考塾的火灾原因同样不明。不过正因为是没有明火的场所,所以纵火的嫌疑特别大——
「纵火……吗。」
最糟糕的可能性掠过了我的脑海。
变成了黑羽川的我其实就是犯人,就是那个纵火犯。
只要想到黄金周的那个时侯黑羽川旁若无人地做出的那些举动,这可以说是非常现实的可能性。
实际上,至今为止,我已经不止一次的产生过『那样的家,消失掉就好了』这样的愿望——现在的状况,完全可以说是实现了我的那种愿望。
可能性非常之高。
然而,还是觉得有某些地方不对。
并不是说这种情况不可能发生——而是最糟糕的情况这部分。
虽然我说不太清楚,但是更加糟糕的结论,似乎正在这个故事的前头等着我。令我不敢正视的结论——正张开它的血盆大口,毫不留情地等待着我。
没错,真相。
令人不快的真相——在前方等待着我。
我脚下的这条路,正是通往真相的道路。
「要回头的话——只有现在。」
现在。
只要微微闭上眼睛——移开视线。
那么到了明天,我就不会再和这份真相相遇了。
一如往常的。
继续扮演一直以来的那个羽川翼。
阿良良木君最好的朋友,不曾改变的羽川翼——不曾改变的我。
我还是我。
不会有任何改变。
「……可是。」
可是。
可是,可是。
我不知道阿良良木君现在正在和什么东西战斗。
可他毫无疑问地正在和某种东西战斗——和真宵妹妹还有神原同学一起,肯定还有小忍的助力,像以前一样拼命战斗。
所以我也要战斗。
既然这样算不上是逃跑,那么也不再移开视线。
这一次,我要正面面对——我那颗被分割出去的心。
大概这次——就是这样的故事。
「没错……那只老虎。」
那一天,新学期开始的那一天。
在上学的途中,看到的——那头巨大的老虎。
「我看到了那头老虎之后才开始了这次的事件。」
应该是这样。
没有十足的把握。
可就是如此,我知道。
我,很清楚。
「苛虎……是叫这个名字吧。卧烟小姐说过的。」
首先应该从这里入手。
我来到了图书馆的门前。
056
应该算是这座小镇的骄傲,我们所居住的这座小镇的图书馆藏书非常丰富。和建筑物规模不相符的藏书量便是图书馆人的自豪,不过也知道这是管理员的个人爱好还是遗留下来的传统,比起畅销书似乎更热衷于把核心向的书籍摆放在书架上,于是更有一种类似博物馆的感觉。
这里插入一个小插曲,忍野先生停留在这个小镇的时侯,曾经好几次拜托我替他借书(因为忍野先生不是这里的居民,所以办不了借书卡)。
星期天的时侯休息这一点应该说是美中不足,不过从我还是个孩子的时侯开始,我就一直造访这座图书馆了。没有去过补习班,所以说我人生中必要的那些东西全都是在这座图书馆里面学到的也不为过。
双亲不曾教导我的东西。
我也都在这座图书馆里面学到了。
独自一人。
最近,常常将这里作为阿良良木君补习专用场所,不过在战场原同学担任阿良良木君的家庭教师的日子里,我也依然一个人来到这里。
老实说,这里的藏书基本在我十五岁的时侯就已经通读过一遍了,不过我很喜欢这里的空气,这里的氛围,所以就算闲来无事,也还是一样会来到这里。
对于学习来说也是最合适不过的场所了。
对我来说虽然不算是『自己家』,不过依旧是能够让我平静下来的地方之一。
当然,我今天并不是『闲来无事来到了此处』——我是来调查的。
「你好,翼妹妹。」
「你好,打扰了。」
同熟识的职员打过招呼之后,我首先找出五本感觉上相关的书籍,然后坐到了几乎已经成了指定席的窗边的椅子上。
现在各处的图书馆都在进行着书籍数字化的改造,不过这里暂时还没有受到影响,所以只能这样按部就班地一本一本去找。
每一本书我都曾经看过,但是我的记忆力也不是那么完美,而且,在这个问题上,我的记忆力帮不上忙。
我能够将对自己不利的、负面的记忆,同自己的心分割开来。
也做到了。
如果说阿良良木君母亲的习惯是话里有话的话,那我的习惯就是随时随地都会移开视线。
就连黄金周时侯发生的那些事,那么夸张的事态,也被我忘记得一干二净,至今为止都没有完全回忆起来——不,是我不愿回忆起来。
将痛苦的回忆,催人泪下的压力,全都托付给自己之外的东西。
托付给——黑羽川。
……所以我的记忆,我的知识,更进一步来说我的思考,全都帮不上任何忙——可就算如此,还是想要做些什么,拼命挣扎着想要做些什么,结果也只能像这样复习过去的知识。
一行一行,一字一字。
聚精会神。
仿佛要将这些文字全都烙印在脑海中,也只能如此。
「……嗯。」
可是,尽管我一直待到闭关时分——不仅仅是一开始的那五本,最终一共读了十五本专业书籍,但没有一本书记载着苛虎,或者是会变化成苛虎的妖怪和怪异。
考虑到我也有听错了的可能性,所以将注意力放到了有没有什么名字相似的怪异上——比如说不同汉字的『火虎』,既然最后引发的现象是火灾,那么这也是很有可能的——但同样一无所获(还试着去寻找相关联的『水虎』,不过那是河童的名字,完全没关系)。
嗯。
有志者事竟成,看来也不完全如此。
原本以为能够像忍野先生那样随意地卖弄知识……看样子我没有这种好运。
但是,说不定其实在某本书里实实在在地记载着相关的情报,只是我漏掉了,这种可能性不也存在着吗?虽然记载在书中,但是因为我不想了解所以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的可能性——
「……可是这样一来的话就什么都办法相信了啊。」
不。
只要我还是我,那从一开始就是什么都无法相信的状态,要说这样的状况下能够做到什么的话——想要做什么的话。
既然什么都无法相信,就应该反过来利用这种缺乏信赖的状态。
图书馆不行,那么上网搜集信息也是解决办法之一,不过我对这方面的进展不抱什么希望。如果是搜索当下正在发生些什么,那么因特网是非常优秀的媒体,可是在调查过去的情报这一点上,误报就太多了。
换言之,在怪异传说这方面很弱。
话虽如此,还是有可能找到某些线索,在没有其他办法的现在,排斥电子情报也没有任何意义——对于机械苦手的忍野来说,这是他无法使用的调查方法。
进入图书馆之后要关上手机的电源,那干脆到外头去用手机搜索一下吧。
做出这个决定之后,我便起身将选出来的书本全都放回到书架上去。虽然不知道自己的记忆究竟哪些部分是正确的,不过这座图书馆的藏书位置似乎还没什么问题,这样一份工作显得很容易。
「翼妹妹,今天是一个人来吗?」
就在我整理书籍的时候,另外一位管理员朝我走来。这个人好几次都看到我和阿良良木君一起来图书馆,所以问的是这个意思。看样子她是以为我和阿良良木君是情侣了,不过阿良良木君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所以我也不高兴特地去纠正。
「嗯,今天我一个人。」
如前所述,虽然我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人来的这里,不过这个人似乎都没注意到那时候的我。
「是吗,马上就要到闭馆时间了,想要调查的东西已经搞清楚了吗?」
「已经查完了。」
虽然没有得到结果,但是能够做的调查都做了。
管理员瞥了一眼我抱在怀里的书,然后说了一句「好沉呢」。
「等到电子书籍普及之后,人类或许就和这样一种重量无缘了吧。不,到那个时候,或许连图书馆的必要性都值得怀疑了。」
「谁知道呢。只要电子书籍还没法摆脱数码照片的形式,暂时就还没问题。书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重量才能称其为书……非平面而是立体的,才是书。虽然数码相机已经普及了,可是手办的爱好者们也没有说『只要照片就足够了』,和这一样,有了封面和封底才能算是真正的书。」
将书籍数字化的想法是很奇怪的。
书籍和电子书籍之间的区别,就如同书籍和电影之间的区别一样,这样思考才是正确的——这种转移并不是进化。而是全新的种类。
「是这样的话就好了。」
似乎也不打算和女高中生进行深入的探讨,管理员微微一笑,看了看我怀中书的标题,
「对妖怪感兴趣吗?」
有些不可思议的问道。
也难怪,无论是哪一本,都不像是如花似玉的女高中生会感兴趣的书,要说不可思议的话,确实是有些不可思议。如果是老职员的话,对于我的嗜好(烂读派)应该是很了解的,不过这位职员还是个新人。
「嗯,因为——学校的课题。」
又不可能把事实的真相告诉她,我只能用个听上去不错的借口搪塞。
「是这样啊,那在新刊书架那边刚刚新进了一本书,已经读过了吗?」
「不——还没有。」
这么说来新刊那边还没检查过。
「虽然现在要读的话已经来不急了,不过可以借回去哦。」
「也是呢,那就多谢了。」
虽然嘴巴上这么说,但其实我的心里没什么期待。
在遗漏掉的最后一本书当中,记载着我所寻求的怪异的情报,这种展开也太巧合了——不过就算这样,反正也没什么损失就是了。
我按照对方的建议借走了那本书,然后离开了图书馆。
「……嗯?等等,新刊……」
新刊——新型。
把借来的书放进书包的瞬间,我突然想到——不不,突然想到这样的说法是很奇怪的。
因为卧烟小姐一开始的时候就说过了。
这是我自己为其取名的怪异——
「查到了这个份上,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莫非那头老虎是像黑羽川那样,新型的怪异——」
057
有了契机之后,接下来只要顺藤摸瓜就好了。
这是名副其实的关键字,在发现了这一点之后,就没有什么翻箱倒柜的必要了。
而且,其实在听到卧烟小姐那番话的时候,我就应该注意到了。
没错,就算不去图书馆,那句话也早就被记载在国中的国语教科书当中了——那是任何人都曾经听说过的成句。
苛政猛于虎。
礼记,檀弓下的一节。
应该是没有这个必要,不过还是从复习的角度出发解说一下吧。
有这么一个故事。
有一位女性,她的公公和丈夫都被一只凶猛的吃人老虎吃了,如今她的儿子也被吃了。孔子派弟子问她,那你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呢,那位女性回答道,「无论是怎样凶恶的猛兽,也比被苛酷政治统治的国家要好多了」——所谓苛政,也就是指繁重的徭役和赋税,当然在此处直接理解为苛酷的政治也没有问题。
如果卧烟小姐所言非虚,我会将那头老虎命名为苛虎的话——则出处毫无疑问地就是来自于这样一句话。要说为什么,因为自从我在小学里听说了这句话之后,「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事情呢」,就一直抱持着这样的想法,有种如鲠在喉的感觉。
无论是怎样的政治,也比会吃人的老虎要好啊——这是我的看法。
倒也不是因为当时的我是个无法体会文章精妙之处的孩子。当时最让我无法接受的理由是,公公或者丈夫也就算了,就连自己的孩子都用这样的思想去对待的女性,根本不理解母亲的真正含义。
可是事到如今,在了解到的确有比老虎更加严酷,更加凶狠的政治形态存在之后,我不再完全无法理解她的心情——可是那种如鲠在喉的感觉并没有消失。
「所谓苛虎,其实并不是『苛政猛于虎』的缩写,而是『比之苛政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老虎』这个意思,是超越了老虎的虎,『苛虎』,我是这么想,你觉得呢。」
听了我的假设之后,电话另一头的战场原同学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说不清呢」给出了否定的回应。
而且,还是非常露骨的否定。
「我觉得你是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了。那个叫做卧烟的人——按照你的说法,怎么想也不是羽川同学替那只老虎起的名字,而是她起的名字才对。」
「嗯,这样说也没错。」
这一块很难说明。
卧烟伊豆湖,这位自称是忍野先生前辈的人的为人,只靠一张嘴是很难表述的——就连直接见了面,说过话的我,也搞不清楚。
自然是不可能解释说明给别人了。
但是,那个人应该是没理由非要诱导我不可的——就好像是巧妙地诱导了火焰姐妹的战场原同学那样的理由。
那个人和我。
毫无关系——撇清关系。
「这根本就听不懂。说不定只是在吹牛。或者是有什么难以言喻的理由。」
「难以言喻的理由是什么。」
「顺便一提,那个人,大概和神原有什么关系。」
「哎?」
吃了一惊。
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神原同学的名字。
「我没记错的话,神原母亲娘家的姓,就是卧烟。国中的时候听她说过——神原自己,以前也是叫做卧烟骏河的。顺便一提母亲的名字是远江。没有向本人确认过所以无法断定,但是没关系,偶然,远房亲戚之类的,不觉得值得品味吗。」
「是啊……」
骏河,远江,然后是伊豆,怀疑这三者之间的关联性也是正常的。
这三者都不是什么常见的名字。
也就是说。
「神原的猿之手,也是从母亲那里继承过来的——要我说来那个叫做卧烟的人可疑到不行。」
「嗯——确实,不能说她不可以,这一点我也同意。」
我是发自内心的这么想。
不是因为她能够随意驱使艾匹索德君,也不是因为她能够若无其事但又一针见血地指出事情的核心。
——无所不知。
这句台词。
这句台词——刺痛了我的心。
如同荆棘。
如同木柱。
「说起来,卧烟还有灭火的意思在里面呢。所以其实你家的火灾,还有那座补习学校的火灾,犯人都是这家伙吧?逆向思维的话。」
「不不不。」
这算是什么逆向思维。
这可不行。
「对了,战场原同学,你有没有跟神原同学联系过?」
在我打这通电话之前,战场原同学都对叡考塾被烧毁一事一无所知,不过她应该非常关心重要的学妹,神原同学的安危才对。反正是用流感这样的借口休息在家,要多少时间有多少时间,打个电话过去也没什么奇怪的。
「嗯。」
战场原同学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果然是高人一等的行动力。
「不过,没能接通——从转接到语音信箱这点来看,要么就是没电了,要么就是在某个没有信号的地方,所以才打不通。当然,对方也没有联络过来——这种孩子,将来肯定会成为到了正月也不回家的大学生呢。」
「还真是现实的将来的话题呢。」
而且是充满了生活感的预测。
那两个人,真的会离开老家吗?
特别是阿良良木君。
妹妹们肯定是不会放他出门的。如果他说想要出去租房子住的话,应该会像『危情十日』那样被监禁起来吧。
「不过,既然阿良良木君和神原成功见面了的话,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也不好说呢。卧烟小姐来到这座小镇的理由,很有可能和神原相关。也就是说阿良良木君和那位半吸血鬼的小鬼头再次见面的可能性很高,再次战斗的可能性也不为零……哎。」
那个男人到底在干吗啊,战场原同学一声叹息。
唔,不知道该用什么话语来安慰她。
当然我也替那两个人担心,但是从立场上来说,战场原同学显然更痛苦。
「算了。」
可是,她却把一肚子的话都咽了下去。
这种忍耐力,同样可以匹敌她的行动力。
应该说这都是由于她在超过两年的时间里和怪异为伍的缘故吧。
「我,很不喜欢放弃,但是很擅长等待——现在就平心静气地,作为一名成熟的女性,等待着他们回来吧。」
「哦哦……」
「等他们回来了再好好教训一番。」
「哦哦?」
这也算是成熟吗?
看样子阿良良木君和神原同学在脱离现在困扰着他们的苦境之后,还必须越过另一道刚刚出现的高墙。
「这件事先放到一边。接下来是这边的问题,回到刚才的话题吧。」
战场原同学突然说道。
「那边或许很棘手,但这边也不成多让——苛虎是吧?就算我们赌一把,相信那个卧烟小姐好了。」
赌一把,强调了这几个字的她的用意,其实是在强调过去曾经被五个欺诈师欺骗过的经历吧。这么说来,曾经欺骗过她的贝木泥舟,和忍野先生一样,也是这位卧烟小姐的学弟——
「就我个人而言,要说苛虎的话,只会联想到past——过去。」
「过去的意思?」
「嗯——比起将其理解成火之虎而写成火虎,还是这样比较接近吧。而且从Trauma的意义上来说也比较说得通。」
「Trauma?」
「哎呀讨厌,这样不是比较时髦吗——」
很常见的啦,战场原同学害羞似的说道。
平时的她就常常面不改色地使用这种时髦方式,不如说这是她最爱的表达方式,可是似乎还是讨厌我把她刚才那番话当成是刻意为之。
不过,我还是明白她的意思了。
过去——苛虎。
「不过,不能光是发笑哦。」
明明就没人在笑,战场原同学还是用非常严肃的语气说道。
「名字什么的先不管他,然后是不是新型的怪异这点干脆也扔到一边,总之,这应该算是伴随着相当程度的现实危机的怪异才对吧?没错,和我的蟹,还有真宵妹妹的蜗牛不一样,方向性不是内侧而是外侧,这一点上倒是和神原的左手很相似——」
「哎?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你不会连这个都不明白吧?」
战场原同学哭笑不得地说道,可我真的是不明白。
她到底在说什么?
我只是,就卧烟小姐告诉我的苛虎这样一个名字(关于其构造还有一些别的琐碎问题),在外人眼中是怎样的一种感觉而打了个电话问问看——结果被战场原同学相当彻底的否定了,要说我现在的反应还算是比较冷静的才对。
「不不,不是这个问题。羽川同学的家,还有补习学校的废墟,不都接连遭遇了火灾了吗?」
「嗯,没错。不过很可惜的是暂时还没有证据证明,这两件事情和我遭遇了老虎之间的关联性——」
「这里有没有关联性其实根本就无所谓。这两个场所,除了都是羽川同学所熟知的,并且建立有长期关系的地点这两个共同点之外,不还有一个更加不起眼的,短期性的共同点吗?」
「哎?」
说到这个份上——我还是不明白。
不,其实我是明白的。
只是,我又一次。
移开了视线。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在遇见了老虎之后的第二天,立刻就发生了火灾——」
「不对。」
战场原同学说道。
似乎很难开口——原本是希望我自己发现到弦外之音——终究还是明确地说了出来。
「你刚刚睡过的地方,接连发生了火灾,不是吗?」
「…………!?」
「也就是说,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的公寓和阿良良木君的家,应该会在今天晚上被烧毁吧?」
用冷静的语气,诉说着难以驳斥的事实。
这是真正意义上——火烧眉毛的危机。
058-060
058
我是坐在某个公园的长登上给战场原同学打电话的——顺便一提这座公园,就是阿良良木君和真宵妹妹第一次相遇的场所。
另外,阿良良木君和战场原同学的交往也是始于这座公园,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对他们而言,这里是比叡考塾更加值得回忆的地方。
不过在我的眼中,不过对我来说,这里是个和别处并无二致的地方,只不过是离我家比较近的一座公园罢了。以前就常常在散步的途中经过这里,所以在这里打电话并没什么很深刻的理由。
想要再去看看被烧毁了的羽川家的遗迹,所以才从图书馆那边一路走来,可是真到了附近,却又感到一丝恐惧,于是就先给战场原同学打了个电话。
应该说这也是移开了视线,而是真的感到害怕。可我现在就连自己到底是把视线从什么东西上移开了都不知道。
不仅是混乱。
更是困惑。
实际上,虽然战场原同学给出的指摘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但的确如她所言,那应该是不需要明说就能够注意到的东西。
将羽川家联想成是『自己刚刚睡过的地方』或许还需要一定程度思维上的跳跃性(正因为是自己家,所以睡在那里太过理所当然,反而不容易得到这个结论),可是无论如何,补习学校的废墟被烧的时侯,我应该联想到『昨天才刚在那里睡觉的说』才对。
因为我在那里睡过一夜所以烧毁了——即使没想到这一步,如果差了一天的话我就被烧死了——这样的后怕心理应该还是会有的。
可是,这样的想法甚至连苗头都没有出现,并不是因为缺乏想象力——
而是因为我没有正视现实。
或许是因为如此。
应该是因为如此。
当然,也不能因此就不假思索地同意了战场原同学的指责——不能草草得出结论,毕竟目前的证据还不足以支持这个结论。
样本只有两件,从理论上来说是无法导出这个结论的。
可又不能干等着第三件、第四件样本的出现。
同战场原同学的通话结束之后,我重新下定决心,朝着被烧毁的自宅前进——然而,原本以为能够发现些什么的那个地方,什么都没有。
再一次。
令人难以相信的空无一物。
现在连围观群众也已散尽,仿佛这里是一片十五年前就被烧毁了的草原,甚至都没有犯罪现场常见的禁止入内的条幅围成一圈——纯粹的空地。
空无一物——什么都感受不到。
连这种『什么都感受不到』的感觉,现在的我都无法轻易相信——可是,我并不是居住在这片土地上,而是居住在自己的家里,所以这种感觉,应该可以半信半疑地接受。
没错,这里的确。
空无一物。
「…………」
在这里发呆太久的话可能会引起别人的注意,我只在那里呆了大概1分钟,之后便立刻转身离去。
『你刚刚睡过的地方,接连发生了火灾,不是吗——也就是说,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的公寓和阿良良木君的家,应该会在今天晚上被烧毁吧?』
战场原同学的这份担心,无论是在看过了火灾现场遗迹的之前还是之后,都有种牵强的感觉——可是听她那么一说,有一则故事涌上我的心头。
那是八百屋于七的故事。
爱上了在发生大火灾时遇见的男性,为了和自己相爱的那个人再度相见,自己用一把火烧了自家的那位少女——虽然这样的念头不会让人觉得是热情反而产生一股寒意,可这种思念,其实也就是普通的恋爱感情。
因为于七是丙午年所生,所以丙午之女不吉的说法其实不是怪谈而是迷信,不,应该说是偏见才对。
(译者注:一说于七生于宽文六年即1666年,时年丙午,不过此乃以讹传讹,实际上于七生于宽文八年)
因为每个人平等地拥有这种感情。
每个人都有自己对应的生辰。
只不过——丙午这个词,在这里意味深长。
不,我知道这没有意义。
——午。
马年。
战场原同学利用Trauma这样一个词玩过一个小小的文字游戏,被我指出之后还害羞了一阵子,不过怪异传说这种东西大致上就是以文字游戏的形式开始的,就好像丙午被人们说成是『马遇火而狂』一样。
(译者注:在天干中,丙通炳,如赫赫太阳,炎炎火光,万物皆炳燃着,见而光明)
虎和马——Trauma。
(译者注:虎的日语发音为tora,马则为uma)
心的外伤。
「只从可能性出发的话,有太多可以考虑的东西了——还无法得出结论。」
其实,结论已经浮出水面。
问题是我真的能够直面这样一个结论吗——即使那种担心是杞人忧天,可如果真的暗示了战场原同学的公寓和阿良良木君的家会被烧毁的话,我肯定会焦躁不已。
没错。
必须做出决断了。
同缠绕着火灾——缠绕着我的这个故事,做出决断。
「……这个,我打扰了。」
从羽川宅(遗迹)来到了阿良良木君家,虽然就距离而言应该是搭乘公交车的距离了,不过我最终还是没有选择使用公共交通,而是靠自己的双脚走了回来。
因为我已经有了房门的钥匙,所以不用按门铃就能直接进门(对方很信任我),不过还是会有些畏畏缩缩。就算说了要我把这里当成是自己的家,我也做不到。
当成是自己的家——什么的。
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家应该是怎样。
不仅如此。
我连自己应该是怎样,都不知道。
而且,如果说我睡过的地方真的会一个接一个地被大火所吞噬的话,我应该是不再回到阿良良木君的家才比较好,可是既然都已经在这里住过一个晚上了,或许已经迟了——那么就算回到这里来也没关系了,这种歪理在我的内心最终成立。
……可是。
只不过是回到自己住宿的地方,都需要寻找理由,我的心灵居然贫乏到如此地步,有点想去死了。
「欢迎回家,翼姐姐。好晚啊。是到什么地方转了一圈吗?」
就在我脱鞋子的时候,火怜妹妹从客厅里面走出来迎接我。尽管听到了欢迎回家这样的话语,却不知该如何回应。
「嗯,稍微往那边的公园绕了点远路。」
「这样啊。」
「阿良良木君有联络过吗?」
「没有呢,我这个哥哥,也太没规矩了。等他回来看我一脚踹飞。绝对会用上全力。」
火怜妹妹一边说着一边摆开了踢腿的架势。
而且还是华丽得毫无意义的二段踢。
看样子阿良良木君在解决了现在困扰着他的事件之后,又多出了一道不得不越过的高墙。
不,现在不是事不关己的时候,完全不是。
我也——有对他的不满要说。
等到我解决了自己的问题之后。
也要为他准备一道难题。
「哎,那种哥哥的事情随便怎样都无所谓啦。翼姐姐,我可是久等了哦。说是迫不及待也不为过呢。还是说急不可待才对?」
「这两者之间没什么区别吧?」
「月火酱已经回来了,一起来玩游戏吧。我们已经在客厅的桌子上准备好牌了。」
「牌?」
原来不是电子游戏啊。
有点意外。
「啊,不过,对不起哦火怜妹妹,我,想要在房间里想些事情——」
「好啦好啦。」
火怜妹妹强硬地拉着想要拒绝邀请的我的手腕,带着我朝客厅走去。
「不、不好啦——」
「对人类而言还是少动动脑子比较好啦。」
「这算是什么理论!?」
「理论什么的,只会让人头疼啦。虽说人类是会思考的芦苇,但是谁又能说不思考的芦苇就不行呢。」
(译者注:人类是会思考的芦苇,一语出自布莱兹·帕斯卡的手稿《思想录》)
「大胆的意见!」
不过不会思考的芦苇那就是单纯的芦苇吧!?
成为了芦苇也没关系吗!?
「好啦快点快点,别以为能够抵抗我哦!」
「等、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所以让我脱了,让我把鞋脱了!我答应你,我答应你打牌啦!」
「哇——」
火怜妹妹高兴得跳了起来。
真是天真无邪。
其实并不是想些事情,而是不得不思考某些问题,这样的我根本没时间开开心心地去玩牌——所以无论是怎样强硬的邀请,我都应该以没有时间为理由拒绝才对。
可是我之所以没有这么做,是因为我已经明白独自思考是多么地没有意义——当然再怎么样也不至于是因为同意了觉得做一根不思考的芦苇也行的火怜妹妹的意见。
讨厌成为单纯的芦苇。
可是——思考问题的我和不思考问题的我,也同样讨厌,因为。
思考。
思考,不断思考,无论我找到了多少线索——当我发现那些线索会对自己不利的时候,我总是移开视线,将其从内心割离,到头来将其忘记,最终成为完全没有思考过的状况。
既然如此,就应该像战场原同学曾经做过的那样——在对话的过程当中寻找线索,这样的做法才是最有效率的。
虽然也有不该将身为国中生的火怜妹妹和月火妹妹牵扯进来的良知在行动,但实际上早已经给她们添了麻烦,这时候还保持距离只会起到反效果——更重要的是,如果要讨论和火灾有关的话题,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没有比她们更合适的对象了。
因为她们是栂之木二中的火焰姐妹。
名字当中就寄宿着火焰的二人。
059
「火?从这个字联想到的东西?这还用得着多说吗,当然是我的胸膛里这颗炽热的心啊。」
面对着我的问题,火怜妹妹用略带骄傲的笑脸回答道。从她这毫不犹豫的语气来看,这个问题似乎已经回答过很多次了。
出乎意料的即问即答。
感觉上,在我提问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答案的样子。
「也就是说用一个词来总结的话是热情呢。」
「唔……」
既然是纸牌的游戏,我原本以为是鬼牌啦二十点啦接龙之类的,结果月火妹妹提出的方案居然是我们三人各自用纸牌搭塔。
使用十组事先准备好的纸牌,速度最快同时搭成的塔最高的那个人即为胜者。
非常抱歉,这个游戏一点都不好玩。
同积木游戏很相近,一点创意都没有。
至少也该是个大家一起参与的游戏啊……这就是所谓代沟了吗。
不过毕竟目前是三个人一起玩扑克牌游戏的状态,也不能太敷衍了,我一边用纸牌拼成三角形,一边装着闲聊的样子向两人提问。
「那,炎这个词又会联想到什么呢?」
「那是比热情更加炽热的东西。」
火怜妹妹断言道。
和之前同样毫不犹豫。
「正义,换一个词就是正义。」
「嗯,原来如此。」
我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和我的迷茫可说是形成了鲜明对照。
至少以我目前的心境,是没办法同意这样一种定义的。
「所以火怜妹妹和月火妹妹才会自称是火焰姐妹吗?」
「没错!」
火怜妹妹大声地回答道。
「火焰姐妹也就是正义姐妹!」
「可惜这不是正确答案呢。」
坐在一旁的月火妹妹完全否定了火怜妹妹的这句台词。
笑着否定。
真是毫不留情。
「我们之所以被称呼为火焰姐妹,只是因为两个人的名字里面都有『火』这个字罢了。就是如此普通的理由,对不起。而且在我们还是小学生的时侯就被人这样称呼了,那是在我们两个人开始正义活动之前。」
「是这样吗?」
火怜妹妹歪着头问道。
看样子确实是不记得了。
应该就是这样了,不过没有像瓦尔哈拉组合那样是自己起的名字这点算是可取之处吧。
「顺便一提,我从『火』还有『炎』这样的字联想到的东西是恋爱之心。」
「恋爱之心。」
确实。
实际上,八百屋与七的故事,虽然就故事性而言多少有虚构的成分,但毕竟还是以恋爱故事为基础的——燃烧的恋情,也有这样的形容。
…………
话说回来,月火妹妹以非常惊人的速度搭建着扑克牌金字塔,精密作业方面太优秀了啦。
看样子她是个能够若无其事地高度集中注意力的孩子。
其实这个从『火』字开始的联想游戏,我在从公园回来的路上就一个人先玩起来了——可是一个人的力量毕竟有限,没有任何收获。
『赤』、『热』、『文明』,我所想到的都是这些没什么价值的答案。
一个人的想象力是有限的,所以我没有收获——我缺乏想象力,所以没有收获——应该不是因为这种看似普通的理由才没有收获的吧。
我大概是有意识地避开了那个关键性的词语。
在避开线索的同时向下思考。
所以才不能闷头于独自思考之中,而是要像这样在和火怜妹妹和月火妹妹游戏的过程当中寻求答案——
「恋爱之心——呢。」
这的确是我没能从『火』这个字联想到的单词——也的确是把与七的事情放在了心上却依然漏掉的单词——可是,和正义一样,这个单词应该也算不上是线索。
总有一种——偏离了靶心的感觉。
「嗯。」
月火妹妹可爱地对着我点了点头。
「羽川姐姐或许不知道,不过火焰姐妹不仅仅从事正义活动,恋爱商谈也在我们的业务范围之内哦。」
这的确是第一次听说。
因为阿良良木君总是在强调『正义的伙伴』这一个侧面,所以就先入为主地认为这是她们的主业。不过仔细想想她们也算是当地初中女生当中代表性的人物了(这真的是很厉害呢),既然如此,反而应该说恋爱商谈的活动是主业才对。
「嗯,就连哥哥也曾经找我们来进行过恋爱商谈哦。」
「哎?阿良良木君也?」
原来如此。
阿良良木君会找妹妹商量恋爱的烦恼啊……
这还真是受打击呢。
「嗯,应该是在五月的时侯吧,说起来那件事后来怎么样了呢。」
听到了月火妹妹的台词之后,火怜妹妹开始搜寻记忆。
「喜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记得是这种幼稚得不行的问题呢。」
「哦……也就是说,找火怜妹妹和月火妹妹商量战场原同学的事情吗?」
先不说火怜妹妹的记忆是否正确,如果是五月的那个时候,应该就是这样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