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说吸血鬼幼女投射在我身上的那种视线才是问题所在。
不是平时那种带着怨气,满含恨意的视线——当然,也不是看到美仕唐纳滋时候那种,充满欲望的眼神。
该怎么说呢。
轻蔑的——视线。
别说是用视线杀人,简直就是用视线让你自杀似的,那种眼神。
就算搞错了,也绝不会是因为担心意识久久没有回复的我,而在身边守望的那种感觉——对她来说,照顾我的理由丝毫不存在。
实际上,她的视线简直就像在这么说着一样。
『丢脸。』
『真难看。』
『只不过是只猫而已你看你搞成什么惨样。』
『你这样也配称为吸血鬼的眷属吗——』
……笨死了。
什么叫做「就像在这么说着一样」啊。
这家伙对我——怎么可能有什么话讲。
怎么可能对我说话。
自己一个人在那儿傻傻的,以为在无言中心意相通似的的心境是搞什么飞机啊。仔细一看的话,这不是和平时一样的毫无感情的扑克脸吗?
只不过是,因为比平时距离稍微近一点,而且角度变成了从下仰视,才会产生和平常稍微不同的感觉罢了。
吸血鬼就是吸血鬼。
人类是人类。
相互之间,无论何时都是无限平行的直线。
因为我和这个家伙——在春假的时候,已经决定性的决裂了。
事到如今——怎么可能还把我当成眷属。
没有道理会这么做。
最多,也就是对于能不能擅自吸还没有醒过来的我的血,在困惑着而已——对于现在的这个家伙来说,我充其量不过是生命维持的营养源罢了。
或者是像充电器一样的东西。
尽管如此。
只要她还有活下去的意志——我就应该满足了。
「醒过来了吗,阿良良木君。」
这时。
像是算准了时机一样——教室的门开了,穿着夏威夷衬衫的大叔——忍野咩咩走了进来。
「还真是贪睡的孩子呢——我都快等不及了哦。太阳都下山了欸。」
「诶?」
太阳下山了?
诶?难道说,已经到这种时间了吗?
我竟然睡的如此之久,如此之沉吗?慌忙掏出手机来确认,上面显示的时间,的确是「4月30日PM5:20」.
诶诶诶?
我,居然睡了12小时以上吗?
「与其说是睡着,不如说是昏睡更合适吧——干脆说是失去意识的重症也不为过。我还在想你会不会就这么死掉呢。」
哈、哈——忍野如此轻笑道。
与话的内容相反,那真的是,在嘲笑人睡过头时的笑法。
虽然这的确是忍野一贯的态度,但是,现在——
「喂——忍野!羽川她!」
「啊,我明白我明白。我已经听说了——小班长她,变成猫了对吧?」
也就是说担心的事情正中了靶心。
忍野点了点头,然后朝向吸血鬼的幼女,
「小吸血鬼,已经可以了哦。」
说道。
听到这句话,吸血鬼的幼女缓缓的,像长满苔藓的石头一样站了起来,然后就这样,拖着让人不放心的摇摇晃晃的步伐,走出了教室。
连门也没关。
「诶……?」
我的头上浮现出巨大的疑问号。
「这是怎么回事?忍野。说起来,为什么这个时间了她还没有睡?因为她还醒着,我还满以为现在还是天刚亮的时间呢……」
「不不不。因为阿良良木君的伤实在太重了——所以我请小吸血鬼稍微也协助了一下。」
你看,忍野指向我的左肩。
低头看的话,发现那个部位一圈一圈的绑着绷带——虽然是写着咒文似的怪异文字的诡异绷带,不过也算是绷带吧。
「因为你们倆,已经联系到了可以说过于紧密的程度了——可以说已经是link上了吧。或者不如说是pairring吧。连回复力也一起在连动。因此距离越近的话,其技能的强度也越强——所以通过把小吸血鬼放到你的身边,来从根本上提升你的回复力。」
「哈……」
原来是这样啊。
那么那家伙,就是为了我勉强熬夜(?)了——和平时的感觉有所不同,可能也是这个原因吧。
看护着我——什么的果然还是不可能的。但是被充电的,却是我这一边。
认定她是在迷茫能不能吸血什么的,真是对不起她的想法。
「待会要好好的道谢哦。要是小吸血鬼不在的话,那只手臂,大概已经坏死了。」
「坏死……necrosis(身体器官,细胞等的坏死)吗?」
不过,要是没有那家伙的话,被障碍猫撕裂的同时就已经结束了吧。
「但是,还真是意外啊。虽说不能指望有春假时候的治愈力,但是才刚刚给了那家伙血——我还以为回复力会更强一点呢。先入为主真是可怕。我还以为一只手臂什么的,只要接回去立刻就能修复呢。」
「什么啊。一开始就是抱着牺牲一条手臂的觉悟去挑战障碍猫的吗?」
「不,那倒不是——」
别说是挑战了。
连战斗的意志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连意识到的闲暇都没有的时候,就被撕裂了,仅此而已。
「——但是啊。要是这只手臂能够快一些治好的话,我想就不会让障碍猫跑掉了。但是嘛,果然还是对不死身度抱有太大的期待是不对的啊。」
「不——这种场合,错的应该是对障碍猫的认识吧,阿良良木君。」
于是乎,忍野说道。
「以现在的阿良良木君的不死力的话,应该可以承受相当程度的伤害才对。正如阿良良木君所说,是刚刚供血之后,除了致命伤之外,瞬时回复这种程度的话应该不在话下——但是这次的场合,是对手太糟糕了。」
该说是对手还是该说相性呢。
相性太差了。
忍野走近勉强支起上半身,还躺倒在床上的我,一边解开左肩的(看起来像)绷带(的东西),继续说道。
「障碍猫——不行。」
「不行是指?」
「被障碍猫所妨碍了——被触碰所造成的负伤,不仅仅是单纯的伤害。不要多管闲猫。说来。阿良良木君,能量吸取明白吗?」
「能量吸取……?」
有听说过。
不,因为只是动漫里的知识,所以详细的也说不上来——
「诶,但是,要说能量吸取的话,不应该是吸血鬼的特性吗?吸血活动,本来就是榨取人类生命力的行为,春假的时候,似乎听你说过——」
「正是如此。但是,这并不是吸血鬼的专利行为——该说成是灵障吗。因为并不制造眷属,所以说起来意义上和吸血鬼的小有不同。要说的话,这也算是障碍猫的OriginalSkill(原创技能)了」
「嘿——也就是说我在左臂被扯掉的同时,连不死力也被剥离了吗——」
所以伤口的回复才变慢了吗。
所以流出来的血的蒸发也变慢了吗。
相性太糟。
同样拥有能力的两者——互相侵蚀,然后抵消了吗。
我理解了。
不仅仅是左臂的事情——羽川的双亲也是如此。那好像死掉了似的衰弱不动的两人,也并没有什么醒目的外伤。
遇到了什么,在他们身上发生了些什么,经过怎样的过程,才会衰弱成那个样子,我在完全搞不明白的情况下叫了救护车——如果是遇到了能量吸取的受害者的话,那个状态也就可以理解了。
被削弱了。
之所以被削弱是——能量吸取的结果。
「与吸血鬼的能量吸取不同,没有直接吸血的必要,而是间接性的——就如同阿良良木君所亲身体验的那样,其作用方法本身是原始级别的直接,因此相当的威胁。不是只要小心了牙齿就好——只要被碰到就已经出局了。」
「那就是——障碍猫吗?」
真是了不得。
在忍野把绷带剥落之后,我看向患部——仅从外观上来看,是完全没有留下伤痕的痊愈。
不仅仅是吸血鬼的幼女一直待在我的身边的缘故,这奇异的绷带的力量,想必也是原因之一。
…………
这不就是,想要将欠债一笔勾销而去帮忙工作,结果却欠下了更多的债了吗?
这样的疑念在脑中一闪而过,不过立刻被赶到了脑外,回头再说。
「但是,障碍猫这种怪异,我虽然孤陋寡闻不大清楚。不过能压倒吸血鬼的不死力的能量吸取的话,的确是威胁啊。被扯掉的是左臂算是幸运的了,如果是头的话,我连接上也办不到就那么死掉了吧。」
「……啊啊,不不不,是我的说法有点问题,阿良良木君。」
对于我带着些许安心感而漏出嘴边的呢喃,忍野摇了摇手答道。
「所谓相性差,指的是阿良良木君你的相性啦——并不是说在能力上,障碍猫能和吸血鬼匹敌。」
「诶?」
「要知道吸血鬼可是怪异之王啊——是国王大人,是king哦。就算同样是能量吸取,等级也是不一样的。这之间存在着绝对的阶级差别。妖怪的社会可是比人类社会更严格的阶级社会。障碍猫的能量吸取,跟吸血鬼的吸血行为,是绝对无法相抗衡的。所谓威胁,是指的对人类的威胁啦——对于吸血鬼来说,不过是杂鱼罢了。」
「杂鱼——」
那还是——杂鱼吗。
那样的东西?
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但是,身为专家的忍野这么说的话,那么确实——就是如此吧。
「阿良良木君在刚刚给了小吸血鬼血之后,的确会有一定程度的吸血鬼化,但是关于战斗方面的程度却是明摆在那里的,说到底不过是个人类。是不可能赢过真正的怪异的。」
「真正的——怪异。」
「要是阿良良木君还拥有——还保持着春假时候的不死性的话,或者,如果是小吸血鬼的话就算是现在这种穷途末路的状态,障碍猫之类的都完全不是对手。要扯掉手臂也好脖子也好都能够在一瞬间再生,再说从强度上来讲,也根本扯不断吧。」
「…………」
但是那个在是障碍猫的同时——也同时是羽川翼。
这样的话,就像春假时候的我一样——羽川也是,不是被什么东西所附身——而是存在本身变成了怪异吗。
怪异化。
怪物化。
「虽然是伴随着肉体变异的怪异这点是可以确定的,但是还是不清楚。关于这一点,只能现在开始去试着调查——不管怎样,晚了一步这点是可以肯定的。」
忍野说道。
「虽然把阿良良木君告诉我的小猫之墓稍微挖开看了一下——果然里面什么也没有埋。要是地点没有搞错的话,现在大概是最糟糕的事态。」
「……是吗。」
最糟糕吗。
我也无意再去忍野挖过的地方确认——去了也是没用的。
因为,已经晚了一步的确实证据。
我已经,看到过了。
看到痴迷——
又眼睁睁的看着她走掉……
「嘿,说起来,伤口的回复本身还是蛮顺利的样子——虽然内部还没有完全接上,不过照这个势头来看,明天应该就能痊愈了吧。」
忍野说着,砰地拍了我的左肩口一下——应该只是轻拍了一下吧,还是有一股剧痛传遍全身。不过对专家来说,这样似乎也算是「顺利」了。
似乎,全都是似乎。
一点确信都没有。
「小吸血鬼——应该已经睡下了,所以要道谢就等下次吧。不过,对于她来讲阿良良木君要是死了的话也会很困扰,陪一个白天这样的事情,也算是理所当然的就是了。」
「……尽管如此我还是心怀感激。因为能够觉得我这个营养源是必要的的话,那至少说明,她还打算要活下去。」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大木头,忍野嘟哝道。
什么啊。
感觉好像被无意义的指责了。
「算了。那么,阿良良木君,趁家里人还没担心,赶快回去吧。」
「诶?」
「口袋里的手机,好像已经震了好久的样子。是叫做震动功能来着吗?」
被这么一说,我再一次拿起手机确认画面——刚才只注意了日期而没有注意到,仔细一看的话未接来电和邮件,都变成了不得了的状态。
未接来电:146件。
邮件:209件。
可怕————!
呜哇……在点开之前,好像就可以想见了,大概全都是火怜和月火打来发来的吧……
可怕,可怕,可怕,可怕!
最后的那一部分,不是已经变成一拨即断和空邮件了吗!
「这已经变成恶作剧骚扰了吧。」
真是真是。
难怪醒过来的时候感觉那么糟。
在休息的中途被如此折腾的话怎么可能安心睡觉啊。就算是没能实现,但是相隔如此之远还想叫我起床,还真是GJ的妹妹们啊。都去死好了。
「和小班长不同,你有会担心自己的家人啊——所以你得快回去了,阿良良木君。」
「啊,不——这不是担心啦——」
嗯?
什么,『和小班长不同』?
这是什么意思?
就算是连滚带爬来到这座废弃大楼,在意识朦胧的状态下进行被害报告的时候,我也应该不会将羽川的家庭环境告诉忍野才对——只是随口说说,碰巧蒙中了吗?
还是一如既往的看穿一切。
考虑到受害者是羽川的双亲的话,就算什么也不知道也能说出那样的台词吧——不,能吗?
好像有些微妙——不。
比起这个来——首先。
「少来了,忍野——这点伤根本不算什么。羽川都变成那个样子了,我怎么能灰溜溜的回去呢。得赶快抓住障碍猫,把它给祛除掉才行——」
「春假。」
呼吸急促,想说些什么的我——被忍野打断了。
用言语打断了。
「就像春假的时候,小班长为阿良良木君做的那样——这次轮到阿良良木君去救小班长了是吗?呐,阿良良木君。」
「……是啊。」
带着奇怪的确认,带着奇怪的确信,满含着挖苦,满含着恶意的说法,虽然让我感到难以认同——但是,最终还是表示了肯定。
至少从心情来说,的确是如此。
虽然这样表现出来就给人以和真实发生了偏差的感觉——的确,就是如此。
不,就算不是如此。
「朋友有难,拔刀相助,这不是当然的嘛。」
我说道。
一边想起,和障碍猫那,连对话都算不上的对话。
「哼。这不是你该说的话,阿良良木君——那是小班长的话才对。是什么来着?如果不能为了那个人死的话,我认为那不叫做朋友——吗?要是生活在那个时代的话,我觉得一定能成为了不得的武将呢。」
「……别把女孩子比喻成武将。」
「但是,阿良良木君。那是不可能的。」
干脆的,清楚的。
忍野咩咩如同最后通牒似的,说道。
「小班长能做到的事情,你是做不到的。不仅仅是你——我也是,任何人都是。像小班长那样的程度,谁都做不到。」
这一点,必须要让现在的你明白。
砰——再一次,拍了拍我的肩口,忍野继续道。
「朋友有困难的时候去帮忙是理所当然的,的确可能是这样。但是阿良良木君,能够理所当然的去做理所当然的事的,却是属于被选中的人的领域。像你这样的凡人,和我这样的庸者,是做不到的。因为憧憬小班长,想要报答小班长,所以想要模仿小班长的心情,想要这么做的心情我是明白的。但是——那是不可以做的事情。」
「不可以——做。」
「被禁止的游戏。」
忍野说道。
「那个女孩,比怪异还要怪异。比怪物还要怪物。随便去模仿的话是会倒大霉的。」
「模仿什么的——忍野,我说的不是这样的事情。」
「我说的就是这样的事情啊。不过嘛,这种精神论怎样都好。」
忍野将放在我肩上的手,移到我的头上。
简直就像是。
大人在安慰小孩似的。
「现实问题,状况已经开始了。这之后都是专家的工作了。没有外行,特别还是未成年人出场的余地。」
「…………」
「阿良良木君。你也许,感觉到了某些责任。要是阻止了小班长把小猫埋起来的话,之类,要是再多听她的话就好了,之类,可能是在考虑着这些事情吧。不,我觉得这些事情都不会产生任何责任,但是嘛,也不是说完全没有需要后悔反省的地方。但是啊——就算现在的事态你有责任,也不代表就必须由你来解决这个事态啊。」
「诶……」
「虽然我作为一个中立的平衡者,很重视责任的所在,但是人类社会,说的更深一点是世界全体并不是这样构成的。不能以为我所说的事情就是正确的哦。有责任的人放弃掉责任,有时候反而使得事情能够更圆满的解决。不过嘛,这也是一般论就是了。」
你并没有必须绝对要努力不努力不行的理由。
没有——那样的义务。
淡淡的,忍野说道。
「春假,你变成吸血鬼的时候也是,虽然你的确非常努力了——但是那个时候,就算你不努力,只是缩在这个废墟里面,没准问题反而也就普通的解决了。」
「是吗。」
忍野的话,让我觉得无法接受。
「才不可能——有那种事吧。就算真的是这样——那也是,我必须要做的事情。而且这次的事也是。」
「必须要做的事情?可能吧。但是——你做不到。」
「…………」
「这一次,你什么都做不到啊,阿良良木君。」
忍野再一次——强调道。
「如你所见我是个很随性的人,所以可能看不出来——但其实让阿良良木君受了如此重的伤,我也觉得很过意不去。就算是还处在预防的阶段,我想我也不该让阿良良木君帮忙的。作为平衡者失格啊。我无视理论,做了违背于原则的事情。你这次所受的伤,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的失策。真是对不起你的父母。」
阿良良木君做到现在,已经起了足够多的作用了。
没有什么安慰的意思,也看不出太多的认真。
虽然我觉得这更像是对我那不言而喻的无力感的嘲笑,但忍野严厉地做出了结论。
「阿良良木历君。这之后,没有任何你可以做的事。你为了小班长,什么也做不了。想做也做不了。这不是心情的问题,而是技术,实力的问题。一定要说的话,不要来妨碍我这件事,就是你最重要的工作。」
008
对于可以说非常冷漠严厉的忍野的拒绝之举,不管是怎么样还是不怎么样的反驳我都没办法说出口,之后就垂头丧气地离开了废弃大楼。
这也是理所当然。
只有短短两周,而且对我而言是宛如地狱般的两周。曾经变化成吸血鬼那种程度的我--现在仅仅是肉体中勉勉强强残留在着后遗症的我,在这种状况下是不可能做到什么的。
这就是我哑口无言的原因。
我既不是专家,也不具备专业素质--所以这之后就是他、忍野咩咩专属的专业领域了。
充其量就是个朋友。
任何事——都做不到。
……不,这也还是借口。
是狡辩。
只是在耍帅而已。
狼狈地耍帅而已。
事实只是更为简单的--归根结底,最为重要的是羽川翼她自身并没有像我那样寻求帮助。
不是忍野。
我不是被忍野拒绝--而是被羽川所拒绝。
那时羽川的确--拒绝了我的帮助。
说不要和她扯上关系。
说不要装出一幅很懂的样子。
顽固的、严厉的--拒绝了。
没留一点交涉的余地或者妥协的意愿。
所以正如忍野所说,若是有现在的我能做的事的话--也就只是不要妨碍忍野而已。
从能力上、精神上、道义上都是。
我现在什么都不应该做。
要退到一边去。
话虽如此--就算我头脑清楚地知道,也打算接受这一点,但无论如何都有种如鲠在喉的感觉。离开废弃大楼后,我没办法立即直接回家。
我完全不想乖乖地走上归途--乖乖地回到有妹妹们温暖迎接的家中,甚至把车把完全转去相反方向了。
即是说——我向之前和障碍猫相遇的场所骑去。
去做什么?
什么都不打算做。
就算去那里,我也没想过会再次遇上障碍猫--羽川。
并不是盘算着再会。
并不是要覆水重收--只是想至少完成半途而废了的任务。
也就是找到羽川的家。
我也十分清楚事到如今再做这种事也于事无补,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非这么做不可。
可能我还在混乱中。
羽川受妖怪所苦,以及看到了她的猫耳和内衣打扮,或许是因为如此种种让我失却了冷静。
羽川消失在暗夜中,而羽川的双亲被送往医院,现在羽川家应该没人吧。至少,我并不是会去担心她家锁门没有这么有心的人。
我很快就到了现场,然后在住宅区一心一意地到处探寻着,意外地立刻就发现了羽川的家。
门牌上是羽川。
门牌下方并列着两个大约是双亲的名字,旁边稍稍离开一点--稍稍离开一点,写着「Tubasa」这个名字,所以这只是同一姓氏的可能性就明显很低了吧。
非常普通的、整栋买下的独栋建筑。
看上去是。
至少在这栋二层建筑中,家庭暴力啊忽视啊之类的迹象--完全看不出来。
不过,「Tubasa」这个名字就好像是指年幼的小女孩一样采用了平假名--我觉得稍微有些不对劲。
到底是从何时开始?
比如--从何时开始就没有更换门牌了?
比如--不用伴随着女儿的成长重新写吗?
比如--取下来也嫌麻烦吗?
我思考着。
思考着一无是处的事。
思考着焦躁不安的事。
明明无论我怎么思考都无济于事。
明明我什么都做不到。
我打开门扉,就像被引导一样走向玄关--不过,当我试着拉了拉门把,却发现门好好的锁上了。
「……?」
这里出现了问题。
称呼羽川为主人的那只障碍猫--虽然叫是这么叫,但看上去没多少智能。
甚至连一鳞半爪的知性都感觉不到。
我觉得就算是野兽,实际上都要比它聪明。
可以说连一丁点儿的智力都没有。
我不认为这样的障碍猫可以处理好锁这种人类独有的文化--不,最多也就能从玄关出入而已。
如果是猫的话,不如说从窗户出入更为自然。
我离开玄关,绕着房子走了一圈,寻找打开的窗户。但是每个窗户的都关得死死的--连挡雨板都放下来了。
我歪着脑袋思考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然后注意到了二楼的窗户。
对了,那种跳跃力。
那种宛如能跳到月球般的跳跃力。
并不只限于从一楼出入。我注意到这一点后,再一次绕着房子走了一圈,这次正如我预料般找到了打开的窗户。
嗯。
嗯嗯。
既然已经到这一步,算上了贼船了。
幸好现在我的身体能力多多少少在提高--虽然不能像猫那样直接跳到二楼,但沿着墙壁爬上去还是能做到的。
下定决心后,我不再犹豫--多少伴随着被别人发现的担心,我开始攀爬。
然后到达--
「……?」
--然后我疑惑了。
我用手抓住打开的窗戶,刷地一下拉开随夜风飘动的窗帘,窥探房间内部,疑惑起来。
不对。
我还以为这个打开的窗户铁定是羽川房间的--障碍猫是抓住羽川双亲的脖子根部跳出去的。既然只有这扇窗户,以排除法来推断,应该是很妥当才对。不,这个想法并不是推测,我之前就是这么想的。
但是不对。
这里怎么说呢,像是书房。
是羽川父亲的房间吧?
搞不清楚。
归根到底,我连羽川父亲在做什么工作都没问过。
不过,不管怎样这里的的确确像是工作用房间,至少不是女子高中生的房间吧。
「唔嗯。」
我像蜘蛛人一样紧贴在墙上,然后很灵巧地脱掉鞋子,侵入了羽川家中。
虽然彻底变成了非法入侵,但从紧贴墙壁那一刻起就已经是非常可疑的人物了,与其说是上了贼船--应该说,这已经是偷渡了。
不过。
我应该考虑到--所上的贼船是奴隶船的可能性啊。
换句话说--我顺其自然,就像这样没有确实目的就犯下刑法上非法入侵的罪行,会遭到最更严厉的天罚。
或许是最轻微的天罚。
我。
阿良良木历在羽川家中--无人的羽川家中,提着鞋子绕了一圈--两圈,三圈,四圈--
「--!」
我冲了出去。
明明从玄关出去大概会更好,但我根本没想到这一点,就从刚才闯入的这间像是书斋的房间的窗户,从开着的窗户头朝下跳了下去。简直就像盲信着如果能反向重复刚才的行动的话,就能把时间倒带回去,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理所当然的掉了下去。
就像好容易接上的左腕还是脱臼着一样,没有做任何防护姿势直接摔向沥青路上--虽然可以说是坠落,不过我毫不在意疼痛。
我几乎陷入恐慌状态,张皇失措连滚带爬地跑到停在家门口的山地车,以链条快被磨断的速度离开了现场。
离开了羽川家。
那儿令人厌恶。
就像存在邪恶之物一样--不。
我直犯恶心--甚至要呕吐出来。
我为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而后悔。连从哪条路该怎么走都不知道,也不知道绕了多少远路,等我回过神来时已经到自己家了--明明没有想过要回家。
总之。
只是想逃离。
我本能般地--回家了。
「啊,哥哥。欢迎回--」
一打开玄关,究竟是怎么样的凑巧啊,月火站在那里--从内衣外面只套着一件薄T恤这样随随便便的打扮来推测,大概是刚洗完澡还是什么吧--虽然她有注意到了我,但我在她还没说出「家」之前就穿着鞋子冲入玄关,用力地抱住月火的身体。
用力、用力、用力。
「哦哦哦!出乎意料热烈的拥抱!什么啊这位变态哥哥!」
「……!」
对于亲生兄长的奇怪行为,月火虽然面露惊讶,明显感到不快,但我不得不这么做。
并不是因为月火。
火怜也好谁也好--现在的我,一定会拥抱第一个遇见的那个人。
不,不是拥抱。
必须--紧紧依偎。
必须--使劲搂住。
不这样的话,我这一存在就会崩坏。
精神崩坏。
就像溺水者会紧抓稻草一样。
事实上,我身体的颤抖,哆哆嗦嗦无法停止的颤抖应该全部传达到月火身上了吧。
我很害怕。
就算被叫胆小鬼还是什么都好。
面对恐怖而害怕有什么错。
颤抖僵硬--有什么错。
那个家给我的冲击就是这般的--强烈。
独栋建筑。
要说大的话,的确可能比我所住的家要大。
房间有六个。
但是--那个家中。
羽川家中没有羽川翼的房间--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
这份恐怖,春假那时根本无法相提并论--恐怖到那个地狱般的回忆简直就可以写成牧歌般的文字,恐怖到春假那两周就会变更为并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逸闻趣事。
没有房间。
然后--没有痕迹。
就算年幼时到处转来转去,但羽川也应该在这个家里生活了近十五年--然而不管在家中徘徊多少次,我在那里都没有发现羽川的痕迹。
每一个家都有各自独特的味道。
住得越久越是如此--但在那个味道中,羽川的味道简直就没混杂进去--羽川翼被从那个家割裂开来,甚至让我觉得是不是搞错地方了。
不。
当然--从起居室墙壁上悬挂的制服,书房样式的房间中排列着的教科书啊参考书籍,收拾在洗浴间的衣柜中的内衣物,走廊上折叠的棉被,插在楼梯插座上的手机充电器,以及放置在玄关旁的书包这些来看的话--我觉得羽川在这个家中生活应该是事实吧。
觉得哦?
不过--那样简直就像是住在宾馆里。
连寄居都不是。
我之前太天真了--尽管如此,我还是很乐观地看待。
就算看到了被父亲殴打的脸颊,仍然像这样相信着--羽川没事,因为是羽川所以没事,羽川一定没事,羽川不可能有事。
甚至都被障碍猫附身上了。
还说没事什么的--什么的、太愚蠢了。
「呜呜呜呜呜呜。」
已经、不行了吧。
羽川、已经不行了吧。
那已经。
没法可想了吧--修正是不可能的。
一言以蔽之的话,疯狂了。
因半疯狂而全疯狂。
交给忍野的话,的确羽川在不远的将来会被保护,然后障碍猫会被那个夏威夷混蛋简单地击退吧--至少这个故事不会迎来羽川和常年决裂的双亲和解,消除掉积年累月的不和这样的欢喜大结局。
连结局都不会有。
看不到结局的影子。
那个家。
那些家人。
那个家庭。
业已完全终结般--结束了。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哇啊啊啊啊!」
「……真是的。真是让人没辙啊,哥哥。我知道我知道,害怕了呢。」
我不停的颤抖着身体,甚至发出了悲鸣般的声音。月火、小我四岁的妹妹一副真是拿我没办法的样子微笑着,安慰地抚摸着我的头。
然后闭上眼偷偷嘟起嘴唇。
「嗯,可以哦。」
她说道。
「感觉有够差!」
我粗暴地把妹妹推到一旁。
「呀!妹妹都献身了你这是在干什么啊,哥哥!」
「教育指导!你们两姐妹到底是怎样如此跟着气氛走的同时活下来的啊!」
「不是没办法嘛,我们是哥哥的妹妹!」
「呃!」
这么一说我就觉得很心虚。
大概再没有人比我更容易跟着气氛走了。
不过,虽然我也觉得自己应该多用用头脑活下去--但这种别说是脊髓反射了,简直是无脊椎的单细胞动物似的生活方式,绝对与我无关。
应该是这样。
不管怎样,妹妹那恶心的献身,姑且止住了我身体的颤抖。
家人。
家人吗。
从这句话,必然地,我联想到了被运往医院、恐怕现在已经入院了的羽川父亲,以及母亲--不知为何我的心情变得忧郁起来。
虽然实际上应该去体谅他们这一点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但是我仍然这么想。
在那个家中生活了近十五年。
对于他们而言也绝对不是幸福的家庭环境吧--
「不管怎么说我真的很担心哦。」
月火说道。
本来是打算上去二楼穿上夹在腋下的浴衣吧,这情况下已经差不多是外褂了。
「因为,哥哥你都不回来啊。」
「啊?」
我现在才把一直打开的玄关的门关上。
然后脱掉鞋子。
「这个嘛,未经许可就外宿的确是我不对。但是都到现在了,没必要担心了吧。」
「话虽如此,但那是跟春假时寻找自我的旅行比较呢。」
「」
春假时的事在阿良良木家内说起来时便成这么回事了。
也没打算订正。
妹妹们现在都还把我叫做『寻找自我君』,而我也不得不接受这样一种称呼。
「但是,我和火怜酱都在担心哥哥是不是遇到怪物了呢。」
「……怪物?」
简直是一针见血的猜测,我大惊失色--不,应该不会有这种事,我尽力掩饰自己的狼狈。
「怪物……什么啊那是。你们都是中学生了,还相信那种东西吗?」
「嗯——」
虽然试着嘲弄她--月火的反应却相当的微妙。手指撑着小小的下巴,一副沉思的样子。
「与其说是怪物,不如说是怪物猫。」
「怪物--猫?」
我--重复着月火的话。
像白痴一样,只是重复着。
怪物猫?
「嗯。」
月火说道。
并不是开玩笑的表情--不如说很认真。
表里如一。
火焰姐妹参谋担当的她一脸肃然,仿佛在豪言壮语地说着正义之志。
「因为还是流言的阶段,虽然也说不上来什么--不过,听说是伪装成人类姿态的怪物猫在城市各处袭击人。」
「……!」
伪装成人类姿态的怪物猫。
如此适当、准确,而且合格的表达还真得有啊。
太过于暧昧。
太过于正确。
「袭击--人。怎么回事啊?」
「嗯。详情还不是很清楚--但被那只怪物猫碰触后,可以说很疲惫吧,突然衰弱下去--总之就是会昏倒呢。」
不管是疲惫还是衰弱,虽然感觉上都不是很得要领的说明--但作为预先得知答案的我来看的话,就很清楚了。
能量吸取。
「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咦?」
「不,所以说--这只怪物猫最开始袭击人是什么时候的事?」
「不知道。这么详细的内容还不知道--不过虽然还在调查中,传闻流传到我这里是今天白天哦。所以担心起哥哥来,才像鬼一样给你打电话啊。」
「」
直觉真准啊,我这妹子。
不过,时间上还是猜错了--那个时候,我已经被怪物猫袭击,昏迷不醒中。
但是--这样啊。
是这样啊。
昨晚把羽川双亲交给我后--障碍猫就开始袭击街上的人啊。
除了我和羽川的双亲--还有其他人受害。
这样一来我就彻底了解了。
之前就觉得忍野积极的态度很奇怪--被害人要是只有羽川的话,讲究平衡中立主义的他不可能会那么主动地亲自出马。
正因为还出现了其他的被害者。
不。
正因为被猫附身的羽川自身成为了加害者--所以那个专家才会亲自出马。(
不过搞不明白。
为什么障碍猫会--袭击人?
夜行性怪物在白天活动这一点,已经可以说很奇怪了--不过障碍猫并不是会像这样积极地加害于人的怪物这一点,忍野没有说过吗?
……不。
障碍猫自身可能并没有有袭击人的自觉吧--大多数场合下,怪物对于人类的事都是秉持无所谓的态度。
把人类看成是营养源,血的储存仓库的吸血鬼可能还好些,对大多数怪物而言,人类的存在本身并没有多少价值。
就好像对于人类来说,怪物也是同样的。
不管存在与否都一样--这是大多数的情况。
所以,并不是像我的遭遇一样,手腕被撕碎或咬住不放,而只是不自觉地被抽取了能量--因此「袭击」充其量是从人类这方观察后自以为是的见解,这一点是可能的。
在路上行走的冒失者呀流氓地痞看到猫耳内衣打扮的少女,无谓的多管闲事这一线索也是可能的呢。
被害者可能只是反遭逆袭而已。
至少如果是我,是不会丢下这么引人注目的人物不管的吧--不,先不管这个。
说起来。
这事不就闹大了吗?
「虽然哥哥没有受害让我拍拍胸口放松下来,但对于这个事态,作为正义感的化身、火焰姐妹已经无法再沉默了!火怜酱现在也正在做逮捕怪物猫的准备哦!」
「不。」
怎么说才好呢。
原来正义的伙伴、火焰姐妹的工作中,还包含有击退妖怪啊。
意想不到的灵界侦探啊。
不过,一般情况下,对于火焰姐妹的活动我稍微责备几句之后就放任不管了--但这回就有点不妙了。
这可不是初中女生的试胆大会。
遭遇能量吸取这种程度的话还好,要是和障碍猫采取明显的敌对行动的话--就有可能像我这样手腕被撕碎了。
不像我一样拥有不死特性的月火和火怜的话,那就是立刻死亡了。
火怜也还算有两下子吧,如果空手道真能打败猫的话倒也乐得轻松--算是哪门子的喵老师啊。
(译者注:夏木友人帐)
喵老师是练空手道的?
话虽如此,妹妹并不是我想阻止就能阻止得了的啊,这两个家伙--是我越阻止她们就会越来劲,不顾一切的往前冲那种类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