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努力地转动眼珠,试图找出答案。
可是眼珠转动的范围有限,无法掌握身边的情况,到头来还是得仰赖听觉。不过在特殊麻醉剂的作用之下,我的大脑是否能够正确地解析听觉情报,老实说也是个未知数。
女子突然转身看着我。
五官因恐惧而扭曲。
四目相会之后,女子举起右手。
她的手上突然多了一把疑似锯子的凶器,锯齿的部分还染满了血迹(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打了个寒颤)。如果她朝着无法动弹的我挥下手中的锯子——
可是女子的右手却遭到压制,锯子也被击落在地。
女子脚步一个不稳,差点没摔倒在地。只见她连忙稳住身形,以惊人的速度飞奔而去。
发足狂奔的女子很快地就离开我的视野,不过我清楚地听见她跑了没几步就停下来。疑似昆虫爬行的声音愈来愈多、愈来愈密,眼看着就要占据整间工厂。
“住手!不要过来!求求你,快点让它们停下来吧!”
“不要紧,不必那么害怕。真的,不要紧。它们不会伤害你的。”
“不、不可能!那、那到底是什么!这些家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我不知道它们在你的眼中是什么,不过大家都是我的‘朋友’,你真的不必这么紧张。”
“这叫哪门子的朋友!你到底是谁、到底是什么人!”
我拼命地转动眼珠,试图掌握现场的情况。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小小的黑影映入眼帘。
起先以为是女子又走了回来,不过黑影的大小却相差甚远。
眼前的人影,就像是小人或是精灵一般的大小。
我睁大了眼睛,试图瞧个仔细。
大脑虽然起了抗拒反应,双眼却说什么也离不开眼前的物体。
所以我凝视着‘它’。
‘它’就像我在小紫家中见到的塑胶模型。
装饰在庭院或是围墙上面、1/144机器人模型。
不过‘它’不可能是模型,构成身体的零件比塑胶更加地真实,简直就像是生物的皮肤。‘它’根本就是有生命的生物。如果‘它’真的是塑胶模型,又怎么会一脸担忧地打量着我、甚至还伸出舌头舔我的脸颊呢?这不是模型,更不是存在于真实世界的物体——对,一定是这样没错——
凄厉的惨叫声远远的传入耳中,我在心中下了一个结论。
——这一定是幻觉。
麻醉剂的副作用。
在特殊麻醉剂的作用之下,我把莫名其妙的东西看成莫名其妙的物体,就这么简单。
——没错,这是梦境。
快点醒过来吧。不管从哪里开始才是梦境﹒我都要快点醒过来,去帮助小紫——
——意识又再度堕入无底的黑暗深渊。
***
我好像失去了意识。
可能是几秒钟、也可能是好几小时。当我再度睁开双眼的时候,还是看到了同样的屋顶。
不过身边少了人影。
少了那个小小的影子。
远远地,小紫的声音传入耳中。
“——有句话叫做成也遥控、败也遥控,所以机器人本身是无辜的。当然,你也是无辜的,要怪就怪遥控操纵的存在——应该是主程式吧,还是BUG?”
女子的声音接着响起。
“我、我不懂你在说些什么!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为什么我不会痛?为什么不会流血?——为什么我变成这样之后还能说话?……等、等一下,你拿那个到底想做什么?”
“你冷静一点,不必害怕,我要修正你体内的BUG……放心吧,以前虽然没做过,我想应该不会有问题的。来,放轻松,不要紧张,我保证一点也不痛——”
“住、住手!不要这样!那种东西进得去才奇怪!不、不要!不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
“真是的,你安静一点啦。”
女子的尖叫声突然停止。
我的意识又被卷入黑暗的漩涡之中。
***
第三度睁开双眼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枕在小紫的腿上。
小紫双手拿着‘模特儿假人的手臂’,似乎正在伤脑筋。
“哇、怎么办?损害这么严重,根本就不能用了!”
话才刚说完,小紫突然察觉到我的视线。
只见她瞪大了双眼,迅速地将‘模特儿假人的手臂’藏在背后,脸上露出心虚的微笑。
“哇、哇……呃……没事、没事,我一定会想办法修好的。嗯,之前我有类似的经验,而且跟小天比较起来,你的情况单纯多了。好了,不要紧张,放心地睡吧。”
小紫轻轻地伸手,温柔地合上我的眼皮。
我再度被黑暗所包围,甚至没有睁开双眼的力气。
——慢着,那个女的不是叫我最好不要睡着吗?
特制麻醉剂的药效十分强烈,一旦沉沉入睡,恐怕就再也醒不来了。女子的提醒在脑海中响起,我认为有让小紫知道这件事的必要,可是眼睛和嘴巴却始终使不上力。在小紫的轻抚之下,我几乎难以抗拒强列的睡意。
意识逐渐模煳,眼看着就要被吸入黑暗之中。
就在意识即将消失的那一瞬间。
“……学学或许也会跟小天一样生我的气,甚至有可能讨厌我……我实在不喜欢这样……可是……”
学学是我最好的朋友。
迷迷煳煳之中,我好像听见了这句话。
***
或许是那名女子故意吓唬人、也或许那根本就是梦境的一部分,总而言之我还是睁开双眼,并没有一睡不起。
打量四周,我正躺在房间的床上。
看看时钟,已经是深夜时分。
根据家人的说法,我在下午的时候回到家中,跟家人表示身体不舒服之后,就走进房间躺在床上。当然,这部分我完全没有记忆。
祖母还说有一名中年男子在我熟睡的时候前来拜访。
自称刑警的中年男子知道我在休息之后,就直接离开了。
只留下请祖母代为转达:‘东京分尸杀人’事件的凶手已经自首,请我放心,的留言。
祖母当然不明白那名刑警的用意,我连忙随便编了一个理由蒙混过去。
现在我坐在床上,打量着自己的左手臂。
同时在模煳的记忆当中,搜寻‘模特儿假人的左臂’。
我试着握拳、张开手掌、然后再握拳。
一切正常,没有异状。
看不到切割的断面,也没有治疗的痕迹。
大概是我想太多了。
那一定只是一场梦。
——手机的铃声响起。
这只手机才刚买不久,只有小紫的号码设有来电答铃(我对3C产品一窍不通,还是小紫帮我设定的)。所以我抱着紧张的心情,鼓起勇气接起电话。
——幸好什么事也没有。
小紫清脆悦耳的声音更是让我松了口气。
《……喂?学学吗?》
“嗯……小紫——小紫?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呃?哇、哇、我不懂你的意思耶。我是没什么大碍啦,倒是你还好吧?呃……例如……你的左手——》
“我很好,没什么事。”
电话另一头的小紫吁了口长气,我不禁感到有些纳闷。
她明明就比我聪明,可是在这种小细节的处理上却又迷煳得可以。
接着小紫又小心翼翼地开口:
《……学学,今天的事情……你记得多少?》
“完全记不得了。家人说我下午回到家之后就一直睡到现在,可是我一点印象也没有,总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可怕的恶梦——”
《是哦?——嗯,那就好。》
“一点也不好。我不但失去记忆,而且还做了恶梦呢。”
《哇……呃,说得也是。学学,今天还是早点休息吧。过了一晚之后,恶梦就会消失了。至于你的左手,还是等到明天再让我看一看吧。就这样啰,晚安——》
小紫急着想要挂上电话,我当然不肯就这样放过她。
于是我故作轻松地开口:
“别急,先让我问一个问题。”
《……你想问什么?》
“我找了好久还是找不到,你知道我的那一只手机在哪里吗?”
沉默片刻之后……
《——手机?不、不知道耶!哇、哇,会在哪里呢?》
难掩惊慌的小紫依然选择了装傻,我不禁叹了口气。
“——认命吧,球井紫!其实我什么都记得!虽然现在已经很晚了,不过还是给我出来,当面跟我说个清楚吧!”
《……好吧。》
“那就约在学校门口。”
确定小紫挂上电话之后,我将左手自耳边移开,仔细地端详。
掌心微微透着显示时间的冷光,之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跟正常的手臂没什么两样。
至少在‘我的眼睛’看来,只是一只普通的手臂。
找不到播放来电答铃的喇叭,也没有显示时间的荧幕。
换下汗湿的衬衫,我朝着学校前进。
小紫已经等在校门口了。
***
“……结果小天从攀爬架上面摔了下来。”
我们并肩坐在夜晚的校门前。
即使欲言又止、即使语带保留,小紫还是娓娓道出过去的往事。
她跟天筑两人跑到公园中即将废弃的游乐设施玩耍的过去。
当时天条一个不小心,重重地摔落地面。
老旧的设施也跟着崩塌,直接压在大筑的身上。
“小天的身体真的很惨,一看就知道‘不能动’了,所以我努力地将小天重新‘组合’起来。虽然以前没做过,不过我相信努力就会成功,所以我一直告诉自己不要紧张、没有问题,这就跟组合模型一样、就跟修理家电差不多。于是我将零件组合起来,更换受损的零件,就这样‘修好了’小天。”
“……就像为了修好我的左手用上了我的手机一样吗?”
我叹了口气,打量着自己的左手。
左手虽然失而复得,对我的打击却是不小(而且治疗的工具不是绷带,而是手机)。
同理可证,身受重伤濒临死亡的天筑竟然是靠攀爬架的零件重新‘组合’起来,内心的打击自是不难想像。这个残酷的事实,更有可能在她幼小的心灵留下难以抹灭的创伤。
“天条她……知道吗?”
“嗯。当时我只顾着修好小天,忘了先催眠她,所以——”
“——所以也不能完全怪罪天条,对吧?”
小紫虽然救了天条一命,可是在那种情况之下,也难怪天条不肯原谅小紫。
“——学学,你呢?”
小紫的语气十分严肃,我转头望向她。
“呃?”
“你会不会生我的气?会不会觉得我很糟糕?要不是因为我的关系,你也不会被卷入其中,左手和其他的部分更不会——”
“其、其他的部分?”
“……学学,你会讨厌我吗?”
凝视着我的紫色瞳孔。
小紫的眼睛真的很美。
令人为之着迷、任凭摆布也毫不在乎的魔力双眸。
我下意识地回避小紫的凝视,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自己的左手。
没有伤痕、也没有缝补的痕迹,就跟先前的左手没什么两样。
——不过那是‘在我眼中’看来。
在小紫的眼中似乎并非如此。
如同小紫总是将人类看成机器人,我也是将人类看成人类——这就是症结所在。损坏的零件以‘手机’来代替,如今已经成为我的一部分,因此我当然看不出来。这就好比小紫看得见‘班长的探测器’、‘小秀的推进器’以及‘加则的钻头’,我却完全看不出来的道理一样。同理可证,已经跟我的左手合而为一的‘手机’,当然不在我的认知范围之内。
所以天条说的没错,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跟小紫之间的差别,绝对不只‘看法’而已。
光是同一物体的视觉认知就相差甚远。
在我眼中属于有机物的‘人类的手臂’,小紫却视为单纯的‘零件’,可能是‘关节’、可能是‘接点’、甚至是‘装甲’。而且不只是看起来如此而已,甚至连应有的‘功能’都一应俱全——所以小紫才会产生那种‘认知’。看得见的‘形体’是具有意义的,小紫对这点也很清楚。
所以才能修复。
才能重新组合。
不具备这种能力的我们当然办不到,可是对于天生拥有独特双眼的小紫而言,这简直就是理所当然地天经地义。
同样都是一颗苹果,在我跟小紫的眼中绝对拥有截然不同的形象。
这点我也很清楚,不过清楚归清楚,我还是不知道小紫的双眼到底看到了什么。同理可证,小紫也无法理解我眼中的景象。我们都无法跳脱双眼所见的世界,进入属于对方的另一个世界。
我看不到小紫眼中的景象。
小紫也看不到我眼里的画面。
就像是两条永远没有交集的平行线——
“……学学。”
胆怯不安的话调将我拉回现实世界。
她紫色的瞳孔流露出明显的不安。
我暗自在内心对将她冷落在一旁道歉的同时,静静地开口:
“……我不知道你眼中的我到底是什么,不过我倒是可以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
“呃?”
“在我的眼中,你看起来是‘朋友’。”
小紫屏住唿吸不敢作声,我笑着继续说下去:
“没什么好惊讶的,难道不是吗?你自己也说我是泛用型的机器人,适应能力超强嘛。放心吧,我不会为了这么点小事就排斥你的。而且修好我的人也是你,我感谢都来不及了,又怎么会生你的气呢?……至于天条,我想她大概只是放不下身段而已——
不管怎样,对我而言你都是朋友。
——所以如果在你的眼中——不管是不是机器人都好,如果我也是‘朋友’……那我真的会很高兴。”
“——学学:”
小紫紧紧地抱着我。我轻抚她的头顶,脑海浮现出一个念头。
我跟小紫眼中的世界大为不同。
不过仔细一想﹒除了小紫之外,包括天条和老爸老妈在内的其他人不也是如此吗?就算拥有相同的眼睛,看到‘红苹果’的时候,也无法将‘红色’的概念传达给其他人,更无法得知其他人所体会的‘红色’,彼此都是没有交集的存在。
不过我们将‘那个’视为‘苹果的颜色’,却是大家共同拥有的概念。
只要拥有相同的概念,就算无法证明,至少也可以相信。
——每个人都是一条平行线。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都是没有交集的存在,所以才必须伸出双手吸引对方,否则连接近都有困难。没有交集的平行线——所以才必须主动伸出双手、才必须在内心告诉自己伸出双手、同时也希望对方伸出双手。
正当我想着这些有的没有的事情时,小紫已经在我的怀中哭了出来,我也下意识地紧紧抱着她娇小的身躯。
即使双眼所见的景象不同,只要拥有同样的感受,就构成了相信的条件。
相信我的感受可以传达到你心中的事实。
结论﹒球井紫的人物简介
球井紫总是把活生生的人类看成机器人。
这是她无法改变的绝对条件。
——而我,则是她的朋友。
1/1,000,000,000的吻
序﹒写在前面的话
每个故事都有所谓的‘开头’。没有‘开头’,就无法结束一个故事。
所以我该从哪里开始好呢?
这是一个发生在我、也就是‘波涛学’身上的故事(抱歉让大家失望了,这个故事的主角是‘我’,而不是我可爱的朋友‘球井紫’。虽然她也是故事中的主要角色之一,却不是真正的主角)。而且既然故事的主角是我,当然也有让大家认识我的必要——所以我应该从出生的时候开始吗?抑或是我的肉体以及精神诞生在这个世界的时候开始讲起?或者是构成我的‘要素’被‘决定’的那一刻——
别闹了.。
真的从那么古老的时代开始讲起,这个故事恐怕没有完结的一天吧?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基本上要我回溯以往并不是不行,甚至是从母亲跟入赘的父亲把我‘做’出来的那一天开始也行(故事是发生在十五年前的夏天,时间不是在晚上,而是在午后,地点则是在道场后院的大树底下)。只要大家有兴趣,甚至还可以回溯到两人交往的那段时间……不,回溯到两人出生的时候、甚至是祖父祖母以及列祖列宗的事迹都不是问题。请大家一定要相信,我真的办得到,只是想不想、愿意不愿意的问题罢了。
回溯的范围并无限制,所以我必须做出一个决定。
斩断因果的丝线,替这个故事找出一个‘开始’。
所以让我们回到最初的问题吧。
——故事应该从哪里开始?
从让这个故事成为故事的状况出现的那一刻吗?
还是从我决定说出这个故事的时候?
摒除所有的次要牵连,‘她的死’可说是状况的开端。
从我们学校转学出去的结果,就是死亡。
当某个来自海外的少女进入我们学校就读之后,她——球井紫就跟着转学了。
所以我应该从这里开始吗?
或许从那个来自海外的金发少女提出无法回避的问题之后、当天夜晚我就接到一通电话的时候开始,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那通电话来自某个绝对不可能的人,同时也宣告了某个事件的起点。
也罢,就从那里开始说起吧。
不过我还是想以‘那一天’做为开端。
是的,绕了那么大圈,其实我心里面早已预设了答案。即使跟事件没有直接的关系,我依然想以第一次接触小紫的时候开始,这对我而言非常重要,而且意义重大。不厌其烦的再度重申,这是我的故事,我爱怎么做就怎么做。而且基本上这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故事,因此我替这个故事决定了一个主题。
“一切都是我在作梦,当当”。
就让我以自己选择的方式,开始这个故事吧。
故事是从我跟球井紫——总是将除了自己之外的其他生命体看成机器人的少女邂逅的那一天开始。
如果用更戏剧性的说法来说的话——
那是我的初吻。
1.与球井紫的邂逅
我跟小紫是在新学期过了一半时、于学校川堂的角落展开第一次接触的。
其实在这之前,我们彼此都见过对方。
毕竟我们以前都是就读同区的小学,升上中学之后也被分在同一班,严格说来并不是素昧平生。而且新学期刚开始的第一天,我就已经记住球井紫的名字和她的长相了。
不是我这个朋友夸大,她的外貌实在是太过突出,令人想不注意也难。
小紫虽然称不上是绝世美女,却绝对是个不折不扣的美少女——无论是对于说话的人或是被指称的对象,这个形容方式都很令人害臊。虽然大家都是才刚从小学毕业、奶味十足、稚气未脱的小孩子,可是球井紫的外表就是特别地稚嫩,穿上略嫌宽大的全新制服之后,更是引人注目。事实上在开学的第一天之前,我真的不知道居然有这么像小动物的人类。另一方面,我是个跟小动物完全搭不上关系的中学生,长相不讨喜、嘴巴又不够甜,再加上从小接触薙刀,让我练就了不让须眉的力气(跟同年龄的男生比腕力,我可是从来没输过)以及强健的足底肌肉,所以我一点也不可爱、也从未认为自己很可爱。
虽然开学第一天就记住了名字和长相,我依然跟球井紫保持距离,从不主动接触,或许也是因为自己的形象实在跟她差太多的关系吧?
美少女跟男人婆是不可能产生交集的。
这种敬而远之的态度当然不只针对小紫,我对其他同学也是采取同样的态度,总是跟其他人保持距离,从来没有跟大家打成一片的念头。除了天生不擅交际之外,我的阳刚特质更是扮演了落井下石的角色。新学期开始的第一天,班上同学就把我归类为‘孤傲的独行侠’(直到跟小紫成为朋友之后,我才得以洗刷污名),所以不只是我刻意疏远班上同学,他们也主动跟我保持距离。
不过这样子也好。
反正班上还有几个小学时代的熟人,下课时间不怕找不到人聊天,体育课的时候也不怕找不到人分组。基本上我对朋友的要求并不高,这样就足够了。
其实我并不是对人群没兴趣、也不是不想交朋友(事实上我是个重朋友的热血份子,否则又怎么会在这里说故事呢?),症结在于我只是个孩子,可是我又不愿被别人当成孩子。其他同学穿上制服之后都长大了不少,有些人看起来甚至比我更加成熟,我又何尝没有见贤思齐的念头?又何尝不想当个旁人眼中的大人、甚至是成熟的女人?可是除了薙刀之外一窍不通的我,最好还是保持缄默,以免一开口就破了功,与其当个毫无女人味的女人,我还宁愿成为众人心目中对女人家的玩意儿毫无兴趣的巾帼须眉。
尊严说穿了没有什么,只是种自我满足的东西,努力扮演大家心目中的角色,则是我维护尊严的方法。
就这层意义而言,我跟小紫理应不会产生交集。
毕竟一个是走可爱路线的美少女、一个是对可爱路线没有半点兴趣的‘波涛学’。
结果我努力营造出来的形象,却让小紫陷入混乱。
简而言之——或许有点可笑,也就是拥有紫色瞳孔的小紫竟然不知道从不表露出女性魅力的我到底是男是女。
为了避免往后闹笑话,小紫当然是急着想知道事情的真相——也就是我的性别,于是她决定采用跟踪的手段。
或许是从小修练武术的关系、也或许是个性使然,我的手脚相当俐落。
连走路的速度都比别人快上一倍。
跟朋友走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会在不知不觉中把朋友丢在后面。
至于小紫嘛,首先她的体型十分娇小。
步伐自然也不大。
动作或许不算慢,不过就整体而言,还是难以跟我相比。
因此她的跟踪总是先鬼鬼祟崇地跑上一小段路、躲在隐密处确定自己没被发现之后,再继续鬼鬼祟祟地追上来,模样实在是相当可爱。大家可以想想,当鬼鬼祟祟的小紫发现我消失在走廊的转角,到底会有什么反应。
结果就是小紫急急忙忙地追了上来。
刚好我想起了东西放在教室没带出来,也急急忙忙地转身。
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绕过转角之后,突然发现有个物体正朝着我直冲了过来。
于是我下意识地弯腰屈膝,采取防御态势。
双方的视线在极度逼近的距离之中相会。
小紫瞪大了紫色的双眼,在完全没有减速的情况下一头撞了上来。或许是基于就算停不下来,至少也要努力闪避的念头吧,小紫的身体呈现十分诡异的扭曲,我也反射性地伸出双手,试图接住小紫的身体。事后证明我的行为十分愚蠢,我不但亲身证明了“走廊上请勿奔跑”的标语确实有其存在的必要,更证明了只要全力冲刺、即使是娇小玲珑的身躯也会成为威力十足的武器。小紫大概是担心跟不上我吧,冲刺的力道可不是闹着玩的。我在仓促之间判断自己应该是挡不住小紫的冲力,只好反射性的降低重心采取受身,保护自己的同时也保护小紫。结果就是小紫整个人压在我的身上,我呈现被小紫推倒的状态。
或许是神的恶作剧吧?小紫的双唇居然贴着我的嘴唇。
这个尴尬的情况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我想应该不会太久才对。
毕竟在四唇分离之前,彼此都感受不到对方的唿吸。
﹒不过就感受而言,短短的几秒钟却几乎是近乎永恒了。我一只手扶着小紫的臀部,一只手
撑在地上,混乱之中还保持着一丝的冷静。澎湃汹涌的情绪虽然难以压抑,心里面却还有一点
点的好奇和促狭。几乎忘了唿吸的同时,我也尽情地享受小紫恰到好处的体重、以及隔着制
服依然清楚感受的体温。在学校的走廊被女生推倒、甚至连初吻都被夺走的画面虽然劲爆,我
却一点也不担心会被别人撞见,尽情地沉醉在两人世界之中,静待冻结的时间继续运行的那一
刻。
我仔细地端详小紫的瞳孔。
——好美的紫色。
这种情况不知道维持了多久。
率先打破僵局的人是我。或许是感到口干舌燥吧,我下意识地卷动舌头舔舔嘴唇,想不到
居然连小紫的舌头也一起卷了进来。
小紫立刻弹起了上半身。
所有的重量瞬间集中腹部,我不禁发出痛苦的呻吟。小紫发现之后,连忙离开我的身体。
哇、哇、哇之后,小紫开始语无伦次地解释。
“哇、哇、哇……不是啦!那个、对不起!我、我没想到波涛……同学居然会往回走,所以……”
“……慢着,所以我们的相遇不是出于巧合,根本是你在跟踪我?”
“哇?不、不是这样的!我不是故意跟踪……好吧,我承认是跟踪没错,这也是为了避免往后闹笑话,所以才偷偷地跟在波涛同学的身后,我只是想知道波涛同学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而已。”
“——意思是我看起来不像女生,反而像是穿着裙子的男生?所以你才会突然吻我?”
“哇,不是不是!我不是说波涛同学看起来不像女生,我只是想确定波涛同学真的是个女生……所以波涛同学是女生没错啰?……哇,不对不对——呃,那个吻不是故意的,对不起……我只是、哇、哇、哇——”
其实我也知道小紫不是故意的,只是想稍微捉弄她而已,想不到她居然真的哭了出来,慌了手脚的我连忙安抚她的情绪,这才知道了‘双眼’的秘密。
球井紫的紫色瞳孔,总是将自己之外的‘生物’看成机器人。
所以我在小紫的眼中也是个机器人,再加上名字偏中性(这是小紫的说词,不过我知道这只是一个藉口,真正的原因还是在我本身的气质),让她难以确认我的性别,所以才会出此下
策。
当然,当时的我一点也不相信她的说词。
这种说法过于违背常理,令人难以接受,再加上“眼睛所看到的画面”十分主观,而且又无法证明,天晓得是真是假。
所以我将小紫归类为‘怪力乱神系’——特征就是认为自己是来自外太空的外星人、或是宣称自己可以看到精灵——的美少女,随便敷衍两句——例如答应替她保守秘密——之后就结束了。
可是经过事后的观察,小紫的生活细节确实透露出说不出来的诡异。
例如仿佛真的将人类看成机器人的言行举止。
或是尽可能的掩饰将人类看成机器人的特异功能。
如果小紫真的是在扮演‘怪力乱神系’的角色,又何必隐瞒自己的‘特质’?
至少那些被归类为‘怪力乱神系’的偶像明星从不掩饰自己的与众不同(否则就不会被当作是‘怪力乱神系’了)。
可是小紫却极尽可能地掩饰自己的怪异言行,努力融入正常人的群体之中。
简而言之,她试图让自己成为一个‘普通人’。
知道小紫独特的‘看法’之后,我很能体会她内心的感受,因此发现她为了掩饰自我而陷
入左右支绌的窘境时,不管相信与否,基于同学一场的道义,我都不能置之不理。每当小紫碰到麻烦的时候——例如美术课或是体育课的游泳——我都会出面替她解围,久而久之在一起的机会自然增加了不少,小紫也养成了依赖我的习惯,于是我们就这样成为一对好友。
——这就是我们的邂逅。
其实事后我曾经问过小紫。
那场冲击性的相会——好吧,其实是我的吻感觉如何。
小紫的回答也很简单,当时大脑一片空白,什么感觉也没有。
这并不是羞于启齿地顾左右而言他,而是小紫的真心话。
事实上我对自己的初吻也没什么深刻的印象。
甚至不知道小紫的双唇是不是如大家所说的柔嫩而富有弹性。
我只记得将小紫拥入怀中的温度、重量以及触感。
仿佛全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人的那种感觉。
这就是我与小紫的邂逅——
也是这个故事的开始。
2﹒天条七美与‘薛丁格的猫’
大家听过‘Qualia吗?
有些书籍将Quaiia译为“感质”,简而言之就是‘大脑所产生的感觉’,例如红色的
‘红’、蓝色的‘蓝’、紫色的‘紫’。即使是同样的颜色,不同的人在不同的状况下也会产
生不同的认知,这种‘感官上的认知’就是Qualia。
当然Qualia并不只限于视觉。
举凡声音、触戚或是嗅觉,所有由五感所产生的主观体验——亦即所谓的‘感想’——都
可称之f(Quana。
例如痛觉也有Qualia。
身体受伤会感到疼痛,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常识。基本上疼痛就像是一种警告讯号,功用在
于保护我们的身体,因此疼痛当然也有很多不同的种类。
可是我们并不知道为什么会感到‘某种特定的疼痛’。
事实上伤口的冷、热、麻、痒种种的‘感觉’都属于‘疼痛’的Qualia,人们因Qualia而
感到悲伤、愤怒,如果会感到喜悦,那也是感受到‘特定Qualia’的关系。QuaJia并不是瞬间
产生、转眼消失的感觉,人们可能为了一场电影难过一整天、或是一整天都处于热血沸腾的状一态,这也算是一种Qualia。
——以上有关Qualia的概念,都是隔壁班的优等生天条七美告诉我的。她不但知道小紫的
‘秘密’,更是亲身体验个中滋味的两人之一。
七美与小紫的交情可以回溯到幼稚园时代。
以前的小紫是个从来不笑的孩子。
脸上没有表情,也不知该如何做表情。
因为小紫眼中的人类都是机器人。
一般的机器人当然没有表情。
至少没有像人类那么丰富且多样的表情。
简而言之,小紫从未见过‘人类的表情’,所以无法判断我的性别一点也不夸张,因为她
根本看不出来男生跟女生在表情的变化上面到底有什么细微的差异。
小狗和小猫应该也有感情、应该也会做出不同的表情吧?
如果你是宠物的主人,一定会斩钉截铁地认为小狗和小猫也有感情,而且经过一段时间的
相处之后,说不定还可以分辨小狗和小猫的表情。只要是充满爱心又具备耐心的饲主,即使宠
物没有龇牙咧嘴、没有摇尾乞怜,也可以从宠物脸上的‘表情’察觉内心的感情。
然而非饲主的其他人,是否能察觉陌生宠物的表情变化呢?
同理可证,小紫当然无法理解人类的表情。
或许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例如饲养宠物——之后,可以推敲出对方的表情,一旦面对初次见面又没什么交情的人,小紫自然无法判断对方到底是在笑、是在生气、甚至是快乐还是悲伤。拥有紫色双眸的小紫自幼生长在机器人充斥的世界,因此朋友的存在对她而言非常重要。身为小紫的第一个朋友,天条七美不但发现小紫不知道表情的存在,甚至还教导小紫该如何在适当的场合做出适当的表情。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脸上没有表情,并不代表小紫没有情感。
她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而已。
为了让小紫露出笑容,当时的七美虽然只是个孩子,却依然使出了非常手段。她先使劲地拧了小紫的手臂,教导小紫悲伤的表情,之后又抢走小紫的便当,让小紫知道生气的感觉。接着出手打了小紫一拳,让她做出吃惊的表情,然后又替小紫哈痒、让她品尝甜食、一起看电影、一起逛动物园。每当小紫的脸上出现不同的表情,七美就会立刻画下来、或是带着她照镜子,让小紫知道那就是所谓的‘表情’。
除此之外七美还告诉小紫,如果要将自己的感受传达给对方,‘表情’是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手段。
在七美的贴身指导之下,小紫终于甲会了如何做出表情,而且表达情感的方式大胆、多样、甚至到了令我替她感到方愧的地步。即使再怎么不甘愿,我还是不得不承认七美的功劳。
在那场意外发生之前,七美一直是小紫最好的朋友。
意外发生之后﹒七美对小紫心乍怨恨,不但刻意疏远小紫,而且还处处找小紫的麻烦。
可是小紫依然将七美当成最好的朋友,不管七美再怎么恶意挑衅,心里面还是希望跟她言归于好。
或许是因为小紫的‘眼睛’——无法判别表情、却擅长洞察内心情感的紫色瞳孔——基于多年来的相处所累积的经验,看透了七美复杂多变的内心世界吧。
就算七美是打从心底憎恨小紫——关于这点,并不是没有相关的佐证——好了,对于教导自己如何展露笑容的七美,小紫依然以朋友的身份自居。
◆
我对‘Qualia’的了解,是来自天条七美。
除此之外,她还向我解释了类似哲学僵尸、逆转Qualia之类的艰深概念——不过当时我们才刚成为中学生,七美对这些概念的认知八成是来自书本或是网路的现学现卖,是否真的理解其
中的涵义,基本上是个大问号(例如七美有时认为Qualia是可以‘创发’的,有时又说Qualia跟‘创发’无关。当我提出质疑的时候,七美居然恬不知耻地以科技的日新月异为理由,还怪我根本不懂‘创发’的意义)。不过七美虽然对这些概念了解有限,内心的学习欲望却是不容忽视,而且我对这种话题也满有兴趣的,因此两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常常就这些概念互相讨论。
七美对Qualia的解释如下:
“所谓的Qualia就是百闻不如一见的意思。”
“‘百闻不如一见’是谚语吗?”
“是的。简而言之,不管对‘红色’知道再多、了解再深,终究都是听来的、凭空想像的,还不如亲眼目睹来得实际。相反的,对于一个从未见过‘红色’的人,不管解释得再怎么清楚,还是一样不知道。所以听一百个人解释,还不如一看就知道——这个‘一见’就是所谓的Qualia。至于‘一见’又是代表什么意义,就不是很清楚了。”
即使只是模煳的概念,讨论起来还是很认真。
我们对这种哲学的讨论,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热情。
印象中当时还提到了‘量子’的概念,以及‘薛丁格的猫’。
“波涛,你知道量子是什么吗?”
“——物体的最小单位,有点类似电子或是分子吧?”
“没错。无论是人类或是这颗足球,世界上所有物体都是由‘量子’所组成的。量子除了是‘粒子’之外,也兼具‘波’的特质……听得懂吗?就是身为‘有形物质’的同时,也是‘无形能量’的意思。‘波’的特质就是非固定的物体,而是以机率的形式存在。以机率的浓度来表示的物体,就是所谓的量子。”
“机率的浓度?”
“没错,就是指存在的可能性是高是低——量子的存在与否,决定于观测的‘结果’,所以我们不是‘不知道量子的存在’,而是‘无法决定’。唯有观测才能‘确定’量子的存在,所以在进行观测之前,只能就存在的机率高低进行推测——这就是量子的性质。
或许听起来有点匪夷所思,不过这可不是科幻小说的情节,而是现实世界的科学家所思考的问题。除非亲眼目睹,否则无存得知——我们的身体就是由无数的这种东西所组成的。”
“……是哦。”
量子的概念对我而言没什么真实感,因此我的回应当然也有点敷衍。不过七美可不会这么容易就放弃,照样口若悬河的说下去。
“波涛,你听过‘薛丁格的猫’吗?”
“……好像听过,又好像没听过。”
“简而言之,就是先准备一个按下开关之后就会释放出致命毒气的箱子,然后再放进一只
猫。你猜那只猫会怎样?”
我猜不出七美到底想说什么,犹豫了片刻之后才开口回答。
“开关被某人按下之前,猫还活着;可是一旦按下开关,猫就会被毒死吧?”
“没错,这是最普遍的答案。不过在这个实验当中,按下毒气开manf的并不是‘某人’,而是‘量子’。也就是说量子存在的情况下,开关会被按下;相反的量子不存在的话,开关就不会被按下。
可是量子是机率的存在,只能透过观测来决定是否存在。
既然开关的状态是由量子来决定的,除非透过观测,否则都是机率的问题。也就是说除非打开箱子检查,否则开关到底有没有被按下,都跟量子一样是机率的存在。同理可证,在实验者开箱检查之前,生死掌握在开关之上的那只猫的生存与死亡机率,也是同时并立的——听得懂吗?”
“呃,不是很明白。”
“这个实验的最终目的在于证明量子拥有神奇的特性。有些人认为这种特性只存在于微距世界,不适用于广距世界——也就是现实世界,基本上这种认知是错误的!量子决定开关的状态、开关的状态决定猫的生死,这就代表了微距世界所发生的现象未必不会对广距世界造成影响。既然量子的特性如此,由量子所组成的我们在没有观测之前,也是处于生与死并存的状
态——这就是‘薛丁格的猫’所传达的观念。”
仔细咀嚼七美的叙述之后,我顿时吃了一惊。
“咦?可是我们确实存在呀!跟机率一点关系也没有!就算没有人看着我们,也不会凭空消失吧?”
“真的吗?”
“……你的意思是?”
“也是啦,或许连想出这个实验的薛丁格也这么认为吧?世界上不可能出现生与死的状态同时存在的猫,因此量子也不会是有无的状态同时存在的物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