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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うえお久光 当前章节:153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51

“……拜托……再这样下去﹒小紫就快死了……”

等到我回神的时候,电话已经挂断了。

接下来的好一段时间,我凝视着自己的左掌。

即使隐藏在皮肤之下的液晶显示早已消失,我依然瞪着手掌发愣。

没什么大不了的,这是幻觉——不,应该是幻听。

是的,一定是幻听。仔细回想起来,我甚至连电话铃声也没听见,所以没人打电话给我,

这只是我的幻听罢了。没错,一定是小紫的事情让我感到焦头烂额,疲惫之余不慎睡着、进而做了这个真实的梦。

……再这样下去,小紫就快死了?

我以鼻子吸气、嘴巴吐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的同时,也在心里告诉自己——没错,我当然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其实我早就知道怎么做对小紫最好,偏偏没有勇气做出决定,结果内心的焦急变成一种强迫观念,让自己产生了幻听。

对,一定是这样没错。

打电话给我的人,绝对不可能是我自己。

电话另一头的人,绝对不可能是我自己。

总觉得从‘左手’听见的声音,似乎跟自己的声音不太一样。

可是直觉还是告诉我,那是我的声音没错。

声音的主人,就是我自己。

这怎么可能?

所以这一定是内化的压力所造成的幻觉,不可能存在于真实世界。

归纳出一个结论之后,这才恢复了冷静。

于是我下定决心﹒第二天早上直接跟小紫详谈。

为了避免尴尬,我还特别兜了一个大圈子,以隐讳而闪烁的语气表示爱莉丝的提议也是一个选项,建议小紫不妨列入考虑。

就算小紫最后选择了接受,就算从此分隔两地,也不会改变我们之间的友谊。

“虽然没办法常常见面,放假的时候总可以回来吧?要不然我过去找你也行。不管到最后做出什么选择,我永远都是你的朋友。”

“……嗯,说得也是。”

“我会一直等你回来的……当然啰,前提是你接受爱莉丝的提议。”

好一个伪善的傻瓜。

明知小孩子的友情十分脆弱,只要有一方转学,友情就宣告结束了。

可是我却相信两人的友情不会改变,小紫跟我永远都是最好的朋友。

——最后让小紫做出决定的关键是我——是我的赞成意见。

没错,我都表示赞成了,小紫又怎么好意思拒绝呢?

——把小紫逼入绝境的不是别人,而是我这个明友。

第三学期的结业式结束之后,小紫和爱莉丝双双转学。

‘Jaunte’的学校设有宿舍,因此小紫是独自就读,家人并未陪同前去(当然之前的相关手续是跟家人一起前往办理的)。

——不到半年的时间,我接获小紫的讣文。

5﹒电话的另一头、我的‘天赋’

爱莉丝游说的重点之一,就是‘Jaunte’所开办的学校。

一提到学校,爱莉丝的语气就变得十分兴奋。

“小紫,来到‘Jaunte’之后,一你可以接受最好的教育。不是凡人所接受的制式教育,全都是你必须知道、而且对你有用的知识。你知道吗?天才发明家爱迪生在学校里面是个问题学

生,发明相对论的爱因斯坦甚至还曾经被校方退学。当然,他们两人都是天才,都是不适合凡人教育的人。凡人的学校无法提供满足他们的教育,不过‘Jaunte’的学校就不一样了。

小紫,你可以学习你自己。

在最好的环境、跟同是‘天才’的学生一起学习。

透过学校的教育,说不定还能解开你的双眼之谜呢。”

“哇……真的可以吗?”

“那当然。这所学校是为了天才而设立的,而且世界又那么大……日本不是有句谚语吗?井底之蛙不识大海……还是中国的谚语才对?没关系,那不是重点,我想到一个更适合你的说法。你知道哲学家法兰克﹒杰克森所提出的逻辑实验‘黑白玛莉’吗?”

爱莉丝所提到的逻辑实验,简而言之就是下列的假设。

玛莉是个天才科学家,一出生就住在只有黑色和白色的房间。

没有窗户、电视也是黑白的,所以玛莉从未见过所谓的色彩。

不过身为一个天才科学家,玛莉依然利用过人的智力网罗了所有跟色彩有关的科学资讯,同时也以物理的角度完全掌握了色彩的特性以及意义。跟其他人唯一的不同,就在于她从未走出黑白的房间,更从未亲眼目睹所谓的色彩。

如果她有一天离开黑白的房间、来到色彩缤纷的世界,通晓所有知识的她是否还有可以学

习的新知呢?

“这个逻辑实验的重点在于玛莉所‘学习’的新事物是来自哪里,不过我倒认为这个问题可以直接忽略。我的重点在于不管‘知道’了什么,都必须走出房间才是真正的知道。

——小紫,现在你的生活环境,就是黑白的房间。

房间外面是色彩缤纷的世界,你也不是没有走出房间的机会。小紫,你明白吗?走出房间的玛莉一定看到了被封闭在黑白世界的自己所不知道的美丽世界——”

爱莉丝以‘井底之蛙不识大海’的谚语为切入点,不过我倒是对其他方面感到兴趣。

其实爱莉丝应该拿同样的问题去间七美才对(只可惜每次七美都会在爱莉丝的诱导之下说出“球球不是我的朋友!”,因此她只要一看到爱莉丝,就会躲得远远的)。

过去七美曾经说过,我们的身体——不,整个世界都是由量子所组成的,唯有透过‘观测’,才能确定存在与否。而判断存在与否的标准,很有可能是浮现在我们脑海中的Qualia。在Qualia的作用之下,七美以钢筋修复的身体才会被‘确定’为人类。小紫的Qualia跟我们不同,除了将我们的身体视为机器人之外,更可以‘确定’为机器人的零件,进而加以修复。

可是Qualia是从哪来的呢?

同样的东西却产生不同的Qualia——不只发生在我们跟小紫之间,甚至连我跟七美也一样——又是为了什么?

小紫转学之后,我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透过类似oualta!l)H种抽像的思考,缩短了我跟小紫之间的距离,同时也让我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感到兴趣。

所以我开始涉猎各种新知。

那阵子跟七美的交情逐渐淡薄,我只能一个人埋头苦读,不过这并不代表我没有可以请益的对象。

每天入夜之后,我总是拿着甜果汁和零食,以我的‘左手’拨打‘电话’。

“喂?呃……恕我冒昧,我们是初次见面吗?一

“不是吧?电话中是第一次,实际生活中却不只第一次了……呜哇!……呃……是我吗?”

是的,另一个世界的‘我’。

自从接到那通神秘电话之后,我就一直想打电话给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通电话是‘我’打来的。

可是自己打电话给自己,实在是不合常理。

所以那一定是幻想、幻觉、幻听——即使如此,当时的声音依然盘据脑海。

打量着自己的左手,仿佛又听见那句真实的警语。

转学之后不久,我以电话跟小紫取得联系。

后来因为时差的关系,改以写信的方式来联系(我的左手应该也有简讯功能,可惜我不会使用)。第一封信上以十分婉转的笔触表示接下来恐怕无法常常回信,毕竟才刚刚抵达一个陌生的地方,得先花上一点时间才能适应。

……也罢,这样子对小紫也好。心里面虽然寂寞,也只能忍着点了。

某天夜里,我闷闷不乐地打量自己的左手。

脑海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打电话给自己呢?

应该连络得到自己吧——没错,就是自己。

其实我并不是想跟‘那天晚上的那个人’通话,纯粹只是想透过话机听听自己的声音罢了。

或许听到自己的声音之后,就可以证明当时听到的声音并不是自己的。

如此一来就可以放心了。那通电话不是我自己听错了,就是讯号参杂的现象,所以我一定

要找到答案——一想到这里,我就忍不住想要立刻尝试。不过仔细一想,自己打电话自己应该ㄟ只会听到通话中的嘟嘟声,不过当时的我可没想那么多。

于是我拨打自己的电话号码。

“喂?小紫……不对,你是谁?……我吗?”

“……不会吧……?真的是我?”

我真的跟‘自己’说话。

即使再怎么难以置信,也不能否定确实发生的事实,因此这件事就跟我被大卸八块的事件

一样,没多久就被我接受了。

自从那天之后,我几乎每个晚上都会打电话给自己,或者是偶尔接到电话,不过却再也无

法联系上第一天晚上跟我通话的自己。严格说来,我从未跟相同的自己——这种说法有点奇

怪——通过两次电话。电话的另一头总是初次见面、拥有相同的‘知识’与‘经验’的自己,

不过彼此之间还是存在着些微的差异。例如今天跟我通话的‘我’跟其他的‘我’交谈的次

数,就比我还要多。当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对方的资料就会自动融入脑中,因此我们不需要

交谈,就知道电话另一头的人是目己﹒同时对方的想法甚至准备表达的意思也会跟着传入脑中,就像是自己的想法一样。有时甚至不知道到底是哪一边的我在说话。

即使如此,我们还是试着以言语进行沟通。

虽然在说话之前,我们已经了解对方的意思,不过为了避免混乱,基本—我们在沟通的时候还是保持这种不成文的默契。

一开始‘我们’虽然觉得怪怪的,习惯之后倒也成自然。

而且当我接受这个事实之后,电话另一头的人也自动变成‘接受一切的我’。看来应该是以‘现在’的我为基准。

所以我们很快地就接受这个事实,彼此展开交谈。

尤其是针对现在的状况。

现在跟我说话的‘我’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状况?

“我想应该是这样吧。天条之前不是也说过吗?另一个平行世界的‘我’。”

“或者是另一个可能性的‘我’。反正不是哥本哈根解释就是多世界解释,要不然就是飞行员解释吧。”

虽然我从未听过飞行员解释,不过当‘我’说出这个名词的时候,我也跟着理解了一

切——当然是‘我’的理解。

比我更用功的‘我’继续开口。

“不过连那些聪明的学者到现在都还找不到结论,我们这种凡夫俗子不懂也是正常的啦!所以啰,重点应该是在为什么这种事情会发生在我身上才对。”

“关于这点,昨天跟我交谈的‘我’提出一个假设,认为原因应该是出在左手……呃,这是非科学家的‘我’所提出的假设,就姑且听之吧。根据哥本哈根解释,量子的性质在于只有透过观测才能确定存在与否。”

“是的。”

“天条的身体是被钢筋修复的,不过她将体内的钢筋‘观测’为自己的身体,因此修复的部分也算是‘普通的肉体’。到这里还可以吧?”

“可以,继续说下去。”

“可是我就不同了。小紫不是说过吗?我是泛用型的机器人,身上装备了许多机器,可以对应任何场合。所以我跟天条不一样,左手直接适应现有的功能,也就是说身为‘左手’的同时、也身为‘手机’的意思。”

“嗯嗯。”

“以量子的角度而言,就是现在我的左手同时处于‘左手’和‘手机’相互重叠的状态。

而且在适应功能的作用之下,同时具备左手和手机的功能。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套用哥本哈根解释的说法,我的左手处于‘无数可能性’彼此重叠的状态;若以多世界解释的角度而言,就是依然保有‘无数平行世界’干涉性的物体尚未获得‘确定’的意思。

或者是已经获得‘确定’。

不管怎样,结果都是相同的。

左手的另一侧有身体、有头脑、也有另一个我。

也就是说我透过左手,跟无数的可能性或是平行世界的‘我’取得联系。

“所以这只左手让原本因为‘波东的收缩’或是‘干涉性的丧失’无法相遇的我们得以展开对话。”

“……我懂了。也就是说透过将‘左手’视为‘手机’的认知,让左手除了是左手之外,也具备手机的功能,然后再接受其他世界或是其他可能性的我,所以才能展开对话——是这个意思?﹒”

我点头如捣蒜。

“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明白……哇,头晕脑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我透过左手与‘我的可能性’对话,当挂上电话的时候、也就是‘手机’不再是‘手机’的那一瞬间,只有‘左手’的存在受到确定,所以你就会消失啰?除非左手再次成为‘手机’——”

“慢着慢着,为什么是我消失?应该是你才对吧?”

“不对喔,这通电话可是我——咦?”

仔细一想,还真不知道是谁打电话给谁。

不过就算知道,似乎也改变不了什么。

“……看来平行世界是唯一的解释……虽然我对平行世界也不是很了解……”

“……也是。”

道声晚安之后,我挂上电话。

于是我的存在逐渐消失——不,并没有。事实上我打开补充热量的零食,心中想着刚刚跟我通电话的那个人。

她消失了吗?

还是在其中一个平行世界,跟我一样正在吃着零食?

不过平行世界似乎是诞生之后就会毁灭的次元——也罢,反正最后的结果都一样,我不可能再跟‘她’交谈了。

“……我还是打电话之前的我吗?”

打电话之前,我并未听过飞行员解释,可是现在却知道了。当然,这并不能证明什么,也无法改变结果。

所以我决定放弃思考,不再庸人自扰。

“你知道吗?根据罗杰﹒彭洛兹和史都华.哈梅洛夫的研究,人脑本身就像是一种量子电脑。神经细胞中的‘微血管’所发生的量子力学作用,就是形成意识的主要因素。”

“量子形成意识?不过世界上所有东西都是量子所组成的,所以除了人类之外,机器人说不定也拥有自己的意识。太好了,小紫知道的话,一定会很高兴……对了,我一直想问一个问题,量子电脑到底是什么?”

“……你明知我不知道,就别问了吧。”

刚开始有点不太习惯这种对话方式,不过不是我自夸,从不习惯到习惯还真的没花上多少时间。事实上跟自己说话并没有想像中的怪异。

而且还反而是一种希望。

或许小紫的修复才是主因,不过就某种意义而言,这应该算是我的‘天赋’吧?

至少一般的凡人不可能跟平行世界(或是其他的可能性)的自己展开对话。

于是我尽可能地涉猎各种知识,希望自己的‘天赋’也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如果小紫口中‘最强泛用型’的‘天赋’得以发挥,说不定我也能加入‘Jaunte’。好吧,我承认我只是个中学三年级的学生,直到那时还是没注意到自己的特殊性。就算不必努力念

书,光是这种特殊能力就足以让‘Jaunte’对我伸出欢迎的双手了。可是当时的我懵懵懂懂一无所知,只会拼命地念书。对外宣称是为了准备考试,连薙刀也不练了,一回到家就坐在书桌前,在学校的时候则是往图书馆钻。所有的藏书一概不排斥,拿到什么就念什么,脑中更是增加了不少艰深的专有名词(意义?理解与否?别问了,谢谢)。自以为波涛学的名字就是学习波动的暗示,等到实际学习波动关数的时候,这才发现自己没有半点数学细胞,天生跟方程式八字不合。现实总是残酷的,中学三年级的学生也不是万能的,不过我还是不愿放弃,透过‘我们’的帮助,几乎将每天的空间时间都用在增加新知上面(不过‘我’毕竟是‘我’,到最后还是没有在其他的平行世界之中遇见重新挑战波动关数的勇士)。

只要继续努力,说不定就可以待在小紫的身边。

即使小紫已经好一阵子没消息了,我也毫不在意。

“暑假应该会回来吧?”

“应该会吧,说不定还跟爱莉丝一起回来呢。希望在小紫回来之前,可以交出一张漂亮的成绩单。”

“不过这些知识似乎在日常生活当中派不上用场,至少对其他人而言并没有意义。而且左手的手机又不能在大家面前使用——好烦喔,小紫也是这种感觉吗?”

希望如此,至少让我又更了解小紫一点了。

等到小紫回来之后,再跟她问个清楚。

于是我在笔记本写下有助于解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怪现象的辞汇,然后再跟自己通电话。

同时在内心想像小紫发现我的‘天赋’之后,脸上所流露而出的讶异。

结果暑假开始了,小紫依然没有回来。

——连遗体都看不到。

郑重警告。

接下来的故事将急转直下。

6﹒死亡与光的性质

中元节过后,小紫的母亲来电,告知小紫的死讯。

据说是被某种实验所波及。

影响所及连实验大楼都为之倒塌,遗体更是残缺不全。

‘Jaunte’的代表(日本人)表示遗体的状况令人不忍卒睹,因此直接在当地火化,同时将小小的骨灰坛郑重地交给小紫的父母。

详细情况不得而知。来访者毕竟只是代理人,而且小紫被卷入的意外事关机密,无可奉生口。

小紫的父母惊讶之余,难过得流下眼泪。

尤其是母亲和弟妹更是毫不掩饰内心的愤慨,当场将‘Jaunte’的代表痛骂了一顿。出国留学也不过才半年的时间,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不过父亲倒是十分冷静。

他要求对方详细描述当时的状况,以掌握事情的真相。

实验?到底是什么实验?既然小孩子也在场,为什么没做好危机管理?国家机密?事前签署了任何保密协议吗?这根本就是抵触人权的做法,有违当初我们将孩子交给你们的信任。今天若得不到满意的答案,我自有我的做法——

就算不是失去孩子的父母,只要是知道小紫双眼的秘密,任谁都会怀疑她的死因并不单纯。

不过我的脑筋倒一片空白﹒完全没有思考能力。

或许是早在预料之中、又或许是知道小紫的父亲退休之后依然在警界拥有高度的影响力,‘Jaunte’竟然允许小紫的父亲前往组织视察。虽然我觉得有点小题大做,不过对方也算是展现了诚意,而且到了现场实际视察之后,或许也能让小紫的父亲了解事情的重要性吧。

小紫的葬礼在日本的家中举行。

参加葬礼的几乎都是大人,似乎还有不少政界和警界的达官显要,现场的小孩子只有我一个而已。

以前的同学并未接获通知,其中也包括了七美在内。

现在回想起来,或许小紫的父母知道七美内心的阴霾吧。小紫转学之后,七美也慢慢地走出了阴影,所以才没有通知她。

这并不是冷漠。

事实上对现在的我而言,七美是否出席并不重要。

我甚至并未注意到现场少了七美的身影,只能静静地跟着一群身穿黑衣的大人站在原地,呆呆的眺望仿佛冬林的荒凉景色。

随着人群走到安置在白色高台的棺木前,我知道小紫的遗体并不在里面。

放眼望去,尽是失去光彩的黑白画面。

——眼角的余光突然捕捉到金色的闪光。

褪色的视野之中,金色的物体看起来格外地醒目,顿时吸引了我的注意力。隔了几秒钟之后,我才意识到那是头发的颜色。

金色的头发、熟悉的背影。

身穿黑衣的形象虽然跟记忆中相去甚远,不过我很确定那个人就是带走小紫的‘——

“——爱莉丝?”

即使只是细若蚊鸣的喃喃自语,金发少女依然全身一震,缓缓地转过身来。

两人四目相交。

红肿的眼皮之下、宛如死鱼一般的混浊双瞳。视线透露出明显的畏惧,昔日唯我独尊的光彩已不复见。

不等我开口说话,爱莉丝立刻背转过身子。

只见她迈开脚步,眼看着就要消失在转角。

——回神之后,赫然发现我也追了上去。

无视于周遭疑惑的目光,我沿着走廊穿过玄关、来到室外。

葬礼进行期间,室外依然是万里无云的大晴天,阳光刺得我睁不开双眼。

爱莉丝已经不见了。我眯着双眼环视四周,在距离小紫家不远处的马路旁边,发现一辆黑

色的轿车。

爱莉丝正准备打开车门。

“爱莉丝!”

只见她全身一震,并不是没听到我的叫唤。

可是爱莉丝并未回头,直接钻进车内,迅速地关上车门。

车窗贴着深色的隔热纸,看不到车内的爱莉丝。

于是我跑向轿车。

引擎发动、车子缓缓驶离,我依然不死心地追了上去。

即使距离愈来愈远,也并未因此而停下脚步。

踩到小石子的剧痛传入脑中,我才意识到自己没穿鞋子,套着一双袜子就跑了出来,不过我还是继续跑着。

直到黑色轿车完全消失在视线之中,我才全身无力地软瘫在地,双腿和身体不停地颤抖。

这时我才发现自己哭了。

眼泪不争气地滴落地面。

——爱莉丝从我的眼前落荒而逃。

曾经鄙视我们这些凡人,一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爱莉丝……

指责我无法保护小紫的爱莉丝……

宣称‘Jaunte’可以保护小紫的爱莉丝……

——逃走了。

澎湃汹涌的情绪,让我下意识地握紧双拳。

可是双拳微微颤抖的原因并不是愤怒,而是怀疑。

自视甚高的爱莉丝为什么要逃走?

为什么像过街老鼠落荒而逃?

难道她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因为无法保护小紫吗?在我们面前夸下海口、却还是让小紫离开人世?你不是小紫的朋友吗?难道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朋友的事情?

否则又怎么会在丧礼还没结束的时候仓皇而逃?

冷静下来仔细一想,其实也不无可能。即使再怎么老成,爱莉丝依然是个孩子。

所以在无颜以对的情况下,选择逃避也是很正常的。

可是我需要一个着力点,以对抗这个不愿相信的事实。

否则我一定会发疯。

所以我做出一个结论。

爱莉丝之所以选择逃避,是因为她心中有愧的关系。

——或许小紫根本不是死于意外。

虽然没有证据、虽然只是单方面的臆测,我还是牢牢地抓着这个念头不放。是的,我需要一个着力点,让一片空白的大脑注入新的色彩。我更需要一个动机,让澎湃的情感得以宣泄。

于是我找到了一个逃避现实的藉口,内心充满了奇妙的满足感。

——尽管逃避吧,爱莉丝。

我不会让你躲太久的。

如果真的有见不得人的秘密,我一定要揭发所有的真相。

之后再来哀悼小紫的死。

“我一定要找到爱莉丝,当面跟她问个清楚。如果她已经离开日本,我就直接杀到美国去找人。”

我的喃喃自语获得了‘我’的赞同。

“那当然。不过找人的不是只有我,而是‘我们’才对。”

“没错,‘我们’。”

“‘我们’要同心协力,一起把爱莉丝揪出来。”

跟‘我’归纳出一个结论之后,我先去拜访小紫的父亲,央求他前往‘Jaunte’视察的时候,也顺便带我一起过去。

所以我必须跟学校请长假才行。

小紫的父亲有些为难,我的父母脸色也不太好看。请长假并不是好事,难保不会对考试的成绩造成不良的影响,以为我这段时间一直在努力准备考试的父母当然不会乐见这种情况。

可是我并没有放弃的打算,几乎每天都会拜访小紫的父母。

除了厚着脸皮宣称自己比任何人都了解小紫之外,还语带玄机暗示小紫的父母,让他们以为小紫跟我之间存在着不能说出的秘密(这当然不是真的)。除此之外,我还让小紫的父母产生错觉,以为我的手边握有小紫的遗言,知道小紫意外身亡的秘密(其实我什么也不知道,只是单纯地虚张声势罢了)。总之我绞尽脑汁尝试了各种方法,甚至还不惜言语恫吓,最后干脆把左手是手机的秘密也说出来了(可惜无法展示任何证据,他们也是半信半疑)。

为了达到目的,我把所有的底牌都亮了出来。

不过最关键的王牌,还是在于护照的申请书。

我将申请书丢在父母的面前,要求他们在监护人的栏位上签名,然后告诉他们就算小紫的父亲不答应也无妨,大不了单枪匹马闯一闯就是了。别以为我只是嘴上说说而已,除非如真的尝试过了所有的方法,否贴我是不会轻言放弃的。

从小我就是这副牛脾气,一旦打定主意,任何人都拿我没辙。于是父母终于屈服了,带着我一起向小紫的父亲求情。

经过多次的努力之后,我的‘Jaunte’之行终于确定了。

接下来的故事有点混乱,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就先交代已经发生的事情吧。

除了小紫的家人之外,我的旅费也是由‘Jaunte’负担,甚至还帮我们安排了班机。

于是我们很快地就搭机离开日本。

我们所乘坐的飞机在夜空中飞行。

——于太平洋上空发生爆炸。

——临死之前,我只看到从机舱的舱顶垂下来的氧气罩,以及小紫坐在前座的母亲忧心忡忡地

看着我的表情。

除此之外,还有液晶荧幕微微发光的‘左手’。

几秒钟之后,我被四面八方的灼热所吞噬——

——黑暗之中,我跳了起来。

满腔的怒气让我睁开双眼。

死亡的结局固然令人惊讶,我的心中却充满了怒火。

那不是意外,绝对不可能是意外。

他们居然炸掉了整架飞机。

为了躲避视察、同时也为了铲除后顾之忧,‘Jaunte’把小紫的家人都处里掉了,而且还拉着我和其他的乘客一起陪葬。

手段虽然凶残,不过对那些将一般人视为凡人的优越主义者而言,却是天经地义的做法。

要是家中有人是天才的话,他们就会像这样在背后动手脚——

真是一群魔鬼。

不过这下子他们也露出了狐狸尾巴。

没错,‘Jaunte’绝对不是什么正派的组织。

小紫并不是死于意外,而是被谋杀的。

一定是小紫不肯听命行事,所以才会惹上杀机。那些人连小紫的家人跟我都不放过,又怎么会放过小紫呢?

“……咦?”

回神之后,我打量四周。

这里是——我的房间?

我好端端地躺在床上。可是,怎么会?我不是搭上飞机了吗?没错,搭上飞机——结果飞机在半空中剧烈摇晃——

那是……梦吗?

——肚子好饿,不是普通的饥饿。

于是我离开被窝,下意识地打开牛奶糖的纸盒,同时不经意地瞄了一眼放在桌上的电子时钟,确认今天的日期。

今天是跟小紫的父母一起飞往美国的日子,现在我应该在飞机上——

“——慢着,我到底在说什么?”

喃喃自语的同时,我试着搜寻脑中的记忆。

想起来了。

我拜托小紫的父母取消视察的行程。

小紫的父母面有难色,可是我依然拜托他们将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同时也表示我有很多管道可以调查小紫的死因,请他们务必取消行程。

不可思议的是,小紫的父母居然答应了。

所以我们当然没有搭上飞机,也没有任何人死于空难。

当然,目前的状况是属于这个世界的——

这时左手的‘手机’响起,我将牛奶糖含在口中,接起电话。

“喂?”

对方的唿吸十分急促。

“呃……对不起,这么晚了还打电话……没有吵醒你吧?”

“没关系。我想你应该也知道才对,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二通电话了,所以我们还是长话短说吧。”

“——好,你也有感觉吗?”

嗯,我点点头。

我们拥有同样的记忆,了解彼此的想法。不过那种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

“刚刚——应该是前往视察的世界吧?”

“或者是前往视察的可能性。”

那不是梦,而是真实的事件。

只是尚未‘确定’。

所有可能性的其中之一、诞生之后立刻消失的平行世界。

“所以我们是在并未前往视察的世界?”

“应该吧。或许你我的世界存在着些微的差异,不过大体上应该是如此没错——抱歉,开始头晕了,你应该也一样吧?我们最好赶快补充热提。”

“嗯,说得也是。再见——”

挂上电话之后,我将第二颗牛奶糖塞入口中。啦嚼的同时,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死于空难的是我,正在咀嚼牛奶糖的也是我。

——我到底是什么?

不过这并不是重点,真正的重点是——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Jaunte’实在太可怕了,居然为了除掉我们,引爆飞机,从来没见过这么恶质的组织——”

‘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胆怯,让我有种不是味道的感觉。

“没错,敌人确实十分可怕。现在回想起来,爱莉丝也曾经宣称要改变世界,这是再危险也不过的念头了……慢着,或许试图改变世界的人不是爱莉丝,毕竟她只是个孩子,不过‘Jaunte’确实对那些孩子灌输这种观念,这是毋庸置疑的。这应该算是洗脑吧?当时的我也实在是太单纯了,竟然没想到对方会来硬的。”

“嗯,我也有同感。不过我们正在谈论的重点并不在这里——”

我的嘴角浮现一抹微笑。

“没错。有本事在飞机上安装炸弹,‘Jaunte’确实是不容忽视的组织,屈屈中学生根本不是对手,我毫无胜算可言。”

这时‘我’又接着说下去:

“不过我并不是孤军奋战。”

“还有无限多的我当后盾。”

“无限多的平行世界、无限多的可能性——”

“还记得天,曾经提到光的性质吗?好像叫做什么费玛定律的样子。”

一不不不,是费玛定理。‘两点之间的光轨迹,一定是所有轨迹当中距离最短、花费时间最少的路径’。”

简而言之,就是光具有自动沿着最短路径抵达目的地的性质。

如果两点之间没有其他物体,光就会直线前进——这是在最少时间之内抵达目的地的路径。

若两点之间存在水、空气或是重力等等的介质,情况就大为不同了。

举例来说,光在空气以及水中的行进速度并不一样。

水中的速度较慢,如果在通过水中的时候依然采取直线路径,由于水中所占的路径较多,连带地就会延长通过的时间,因此光就会出现折射的现象,尽量缩短在水中的路径,以减少通

过的时间。

打个比方来说,水中就像是塞车的路段。

最短距离的路径若是遇上了塞车,正常的驾驶人多半都会兴起绕远路的念头,另外寻找不会塞车的替代道路。不过为了避开塞车的路段而绕了一大圈,难保不会花上比平常更多的交通时间。因此最理想的状况,就是尽可能地避开塞车路段、同时尽量缩短绕远路所另外花费的时间,这才是最高竿的做法。光,就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绕路达人。

这就是所谓的费玛定理。

费玛定理最神奇的地方,就在于光仿佛早就知道自己的目的地。

非但如此,途中会碰到什么阻碍、通过什么‘介质’、必须以什么角度入射或是曲折,似乎全都在光的掌握之中,进而选择在最短的时间之内抵达目的地的路径。

没错。除非出发之前熟知所有的道路、除非事先知道哪里可能塞车,否则绝对不可能选择在最短的时间之内抵达目的地的道路。

可是光却在一瞬间找出最符合一经济效益的路径。

为什么?

七美的解释如下:

“量子力学是这么认为的。光并不是选择在最短的时间之内抵达目的地的路径,而是同时通过所有可能通过的路径。不过除了‘在最短时间之内连接两点的路径’以外,通过其他路径

的光都互相干涉、彼此抵消,只剩下‘在最短的时间之内连接两点的路径’存留了下来。所以人类才会认为光自动选择最符合经济效益的路径。

是的。光也是量子的一种,同时兼具波动与粒子的特性。”

所以光也会跟自己的可能性、或是跟平行世界产生干涉。

身为量子的一种,光并不是事先知道通往目的地的最短路径,而是藉由同时通过所有路径的行为,找出‘在最短的时间之内抵达目的地的路径’。

这就是量子力学对光的解释。

“所以这样应该很清楚了吗?”

“我只要以找到爱莉丝为目标即可。”

没错。

我只需要让自己变成光就好。

只需要让自己像光一样,抱着‘在最短的时间之内找到爱莉丝’的念头即可。

如此一来,所有的‘我’将同时寻找爱莉丝的下落。

不管‘Jaunte再怎么强大、再怎么可怕,我也有所有的可能性、或是所有的平行世界在背后撑腰。而‘我们’之间的干涉,靠的就是左手的‘手机’。

“其实这并不困难,毕竟光也不了解‘费玛定理’或是‘费曼的经路积分’,光就只是单纯的光而已,自然而然地就能找出以最短的时间抵达目的地的路径。所以‘我们’也不必把事情想得太困难,只要心里面保持抵达目的地的念头即可。总有一天,无限的‘我’之中的某一个会找到最正确的路径,然后留下正确的答案。”

“就如同留下的不是搭乘飞机死于非命的‘我’,而是没有搭上飞机的我。”

“只有最正确的可能性不会被抵消。”

没错,我要变成光。

藉着小紫送给我的礼物、左手的‘手机’。

第一步就是找到爱莉丝。

没错,第一步。

——治疗悲伤的特效药,就是愤怒。

在愤怒这种剧毒的作用之下,我逃过了心碎的命运。

剧毒虽然有害身体,我却利用自己的天赋成功地适应剧毒的存在。

——或许从这一刻开始,我就不再是过去的‘波涛学’了。

7﹒真正的‘目标’

我谈过恋爱。

那应该是恋爱没错,至少我这么认为。可是我并未结婚,分手的时候也不觉得难过。对于某些人而言,结婚是人生的目标,基本上我并没有反对的意思,事实上也同意这种说法;不过我还有另一个永远也无法忘怀的‘目标’。高中毕业之后,我上了大学、当起上班族、然后又辞掉工作成为文字工作者。期间当过义工、也曾经落得两面不是人的下场,失恋、然后又喜欢上其他的人,不过我心中的‘目标’从未消失。

看到小孩子在公园中嬉戏的身影,我曾经莫名其妙地泪眼盈眶。

某个世界的‘我’活了四十七岁,某个世界的‘我’十五岁就死于非命。光是十五岁就死了七次、十六岁三次——几乎都是被谋杀的。甚至还曾经偷渡到国外,这真的不是女孩子应该过的生活。美国是个讲究自我保护的国家,我学习射击、学习护身术,同时也庆幸自己从小修行薙刀,练就了一身过人的体力(——当时尚未发现矛盾之处)。原本以为自己的价值观绝对不会改变,现在回想起来,似乎也不是那么回事。

某个世界的‘我’在小紫父母的帮助之下前往美国。

一某个世界的‘我’中学毕业之后,就立刻出国留学。

某个世界的‘我’在日本念完高中和大学,试图唤起当年的‘目标’。

有不顺利的时候、也有厌烦的时候,有时还真的想放弃一切。

不过无论何时、无论何地,‘目标’都是我的一切。

我想要找个人依靠,于是谈了场恋爱,对方竟然是加则智典。成为男女朋友之后,我意外

得知加则之前曾经跟七美交往,结果分手了。

这些全部都是我的人生。

有些人认为Qualia的研究无法改变什么。

Qualia的研究一点用处也没有。

不过也有人是这么回答的:

Qualia丰富了人生、丰富了生命。

回顾自己的人生——许多不同的人生,我看到了满足的自己。虽然也有低潮的时候,不过

事后回顾起来,依然不失为一段多采多姿的人生——事实上每一个世界都不是毫无意义的。

可是我有个‘目标’。

无法抵达‘目标’的‘我’,只是毫无意义的可能性。

所以我总是毫不犹豫地割舍。

——是的,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发现事情似乎出了差错。

可是我依然无法罢手。

最后我选择了让‘Jaunte’知道‘左手’的世界。

小紫的葬礼结束之后,我主动与‘Jaunte’取得联系,同时成功地扮演一个接受小紫的悲剧、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女孩子。

一个对于‘紫色的双眸’所唤醒的‘天赋’感到不知所措的女孩子。

‘Jaunte’当然知道小紫的双眼拥有什么能力,立刻派人前来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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