袴田张大眼睛,伊佐一副惊讶的表情,雪——在燃烧!
被青白色的火焰包围,雪的身体晃动著,就好像被关在火焰里的美丽雕像一样。
「雪、雪。」玄太郎嘴里小声地唤著雪,而袴田已经发不出声了。
突然,火柱剧烈地摇动,不可嗯议的声响传遍四周——那是袴田一次也没听过、就好像四周空气一起朝天空发出共鸣似的呼叫声,非常不可嗯议的声音。
然後,巨大的火柱崩落。一瞬间,火里好像闪出了一道白光,让袴田不由得闭上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只剩伊佐站在那里。
四周也比刚才亮了许多。虽然还是日暮时分的昏暗,但亚梨子家的两旁以及对面的人家,已经能看得清清楚楚了。唯独那个男人的身影十分淡薄,不凝神注视的话就会看不清楚。
但他依然站在那里,看著伊佐。
接著,用含糊的声音自言自语後,他消失了。
男人说的最後一句话——
「你为什么烧不起来?」
袴田听来好像是这样。
「伊佐!」玄太郎飞快跑到伊佐身边,「雪他……」
袴田也跑到伊佐身边,「雪同学他……」
不过,伊佐露出跟平常一样的笑脸,对两人点了点头。
「不要紧的,那种程度的攻击伤不了他。」「那、那他到底跑哪去了?」
「我想他应该受不了那样的热度,现在应该在自己房里的巨大冰箱中吧。」「巨大……冰箱?」
「对啊。」
「对喔。」玄太郎听完话後,一副安心了的样子。
「是这样吗?」尽管袴田仍半信半疑,但至少还是松了口气。
就在同时,一声唤著「伊佐先生」的声音传来。回头一看,发现公主正要把倒卧在地的亚梨子抱起来。刚才被雪的事引开注意力,所以忘了注意亚梨子。她不要紧吧?刚才的亚梨子简直就像是被操纵的人偶,现在则是虚弱无力地闭上了眼。
「伊佐先生,快把这位小姐搬走吧。」
伊佐微笑地听著公主的话。
「身体不要紧吗?」
没错,亚梨子已经微微张开眼,她发现公主看著自己後吓得跳了起来。
「不行喔,你若是不多休息……」
亚梨子听见公主的话,迅速地摇了摇头。
「我不要紧的。」
「算了……」
「对、对了,我还要去补习班。」她急忙拍掉衣服上的尘埃後,像是逃跑似地离开了。
「算了……」
公主又说了一次,这次还说得像是在叹息一样。
「真是好可惜,早知道就应该动点什么手脚,让她醒不过来的。」
「公主。」伊佐叫了一声。
「下次如果遇见的话,给她来个马上会昏过去的强力一击好了。」
「公主上伊佐这次变得有点严肃了。
公主悠闲地笑了,「好讨厌啊,伊佐先生在担心什么吗?」
「非常担心。」
公主见状,用手掩著嘴,优雅地微笑了。
5
那晚,袴田被说服住在伊佐的大厦里。加上他也不想回去一个人的房间,於是就怀著感谢之意住了下来。
一出大厦的电梯,来到顶楼的走廊——好冷,就好像在北极一样冷。
雪的房间里好像正传出阵阵寒气,一不小心牙关似乎就会阖不起来,
袴田忍耐著寒冷问伊佐说:「不、不用去看……看看情况没关系吗?」
「一进去就会先冻死喔。」听到伊佐这么斩钉截铁的说法,袴田只好先逃进伊佐的房间。
要关上门的时候,他再一次看了对面雪房间的门,发现上头已经结了冰柱。
晚餐的时间早就过了,於是伊佐在回程路上的便利商店里,把所有关东煮全买了回来。他迅速地把关东煮排放在桌上,玄太郎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伊佐不吃,袴田也没什么食欲,结果几乎所有关东煮都是玄太郎吃掉的。他吃完後,像是很满足似地露出睡眼惺忪的模样说:「我要睡了上胸前还抱著一个嫩绿色抱枕。
「晚安上伊佐回答说。
「好大的枕头啊。」袴田说完,玄太郎马上回答说:「这是垫被啦。」
——垫被?
虽然觉得不可置信,不过梢後袴田去厨房喝水的时候就真的相信了。
因为厨房地板的正中央、嫩绿色的抱枕上,一只可爱的小狸正蜷缩著身体睡在上面。
深茶色的柔软毛皮缓缓地上下起伏,小狸发出「呼呼」的声音,好像睡得很好。
「我已经帮你在另一边的房间里铺好被子了,袴田同学你想睡的话就请吧。」伊佐对袴田这么说。
「啊,真是不好意思,那伊佐同学呢?」
伊佐浅浅地笑了一下。
「我都睡不太著的,所以你别介意,去睡吧。」「这样啊,那真的满像幽灵的嘛,我还真是第一次感受到这点呢。」「你这是在夸奖我吗?」
伊佐边笑边歪著头问。
「今天那个女孩——亚梨子同学,每年一月新月的火灾,果然是她放的吧?」
袴田试著问了伊佐。
「可以这么说吧。」伊佐简洁地回答。
「可是,那个不是……那个男人的错吗?刚才还出现,放火烧了雪同学……」
「没错。可是,那不是普通的灵体,普通的灵体根本不可能那样自由操纵火焰。」
「也就是说……」
「也许,有人在帮他也说不定。」「是谁呢?」
「先不说其他妖怪,就连雪也是这样——这些活了很久的妖怪,大都随著世代变化而变换了自己的姿态。毕竟,总不能一直是穿著和服的样子吧。而且不只是外表,他们也学到了很多新知识。」
「唔……嗯……」
「对於要怎么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他们也想了很多。」
「——想要的东西?」
「没错。」「那么,到底是要什么?」
伊佐笑了。
「那就说不完了。有想要灵魂的,也有想要强大力量的,也有些只是为了搜集而已。」
「嗯,像是想要带走美樱同学的家伙吧?」
「对,像老太婆那样想要集合些什么、搜集些什么的情况是最好理解的。但事实上,像这么好懂的情况很少见。」「嗯。」「有些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他认为必须要做些什么——像是威胁一下人类、给人制造一些麻烦等等。因为不这么宣告自己的存在,也许就会因此消失了。还有——」
伊佐稍微皱了一下眉头。
「还有些是基於连自己也不明白的冲动——像是想要看到血、想要把东西弄得四分五裂、想要看见郁闷的表情,就像对待玩具人偶那样,随便玩弄人类之後再加以丢弃。」
「这种事……人类也是会做的啊。」
「对吧。」伊佐以一副认真的表情望著袴田。
总是笑著的他,这下突然露出了不笑的认真表情,让人颇有种不可嗯议的感觉。
「好啦,该睡觉了。」
才一下子,伊佐的脸上又突然浮现笑容,变回平常的伊佐。
「我觉得,今晚好像稍微能睡著了。」於是,隔天的夜晚终於来到了一月的新月之夜。
雪的房间依然冷得透骨,里面非常安静,门上的冰柱则变得比昨天还大。
袴田、伊佐还有玄太郎三人安静地穿过雪的房间,来到了外面。
就算雪不在,冬天的夜晚依旧非常寒冷。
然後,新月出现了。
照理来说,四周应该是很漆黑的,但事实却不是如此。走出大厦後,前往亚梨子家的路上,灯光从沿路住家窗户、便利商店、出租店、电玩游乐场里透出,一路上都非常明亮。要是不说的话,应该不会有人注意到今天是新月之夜吧?
袴田心里边想著这些事,边朝亚梨子的家前进。
亚梨子的家跟昨天一样安静。
她父母不知是否是在楼下起居室里,只见屋里从拉上的窗帘缝隙中透出温暖的光芒。二楼面向南方的房间则应该是亚梨子的房间吧?那里也透出了灯光。
「那个女孩会出来吗?」玄太郎低声说著:「我在这边看著就可以了,伊佐和袴田去麦当劳晃晃吧,不然三个人在这边痴痴地等也很奇怪。」「小朋友自己一个人在这种时间到处闲晃才比较奇怪吧?」伊佐回答道。
「对耶,那这样的话,伊佐自己一个人留下来好了。」玄太郎抬头望向袴田。
「袴田的话绝对不行,他一直在这边等的话——」
「会被当成跟踪狂吧?」
「你们很烦耶。」
说完袴田自己也吓了一跳。他应当谨守弟子的分际,怎么可以向师傅说出——
但是,伊佐望了一下袴田的脸,然後偷偷地笑出声来。
「不好意思,袴田同学。我伤到你了吗?抱歉。」
「不,没、没有的事,那个……」
袴田慌张地解释著,不过伊佐看来并没有因他刚才说话的口吻而生气,袴田这才松了口气。
「对了。」
袴田马上试著要转移话题。
「昨天,亚梨子不是碰了你们两个吗?之後雪同学就烧了起来,但伊佐同学却完全没事耶。」
伊佐听完,露出小小的微笑说:「我是不会烧起来的。」「是……这样吗?」
「谁都无法砍伤伊佐或是烧死他喔。」玄太郎不知为何一脸得意地告诉袴田。
但是,伊佐却露出一脸抱歉,还带点寂寞的表情补充说:「这就是所谓的妖力。不过,做料理时被菜刀切到手,倒是常有的事。」
这意思是说,伊佐会被菜刀切到手,他人却不能用妖力砍伤伊佐吗?袴田十分不解。
「可是雪同学不是被烧得一片火红吗?烧成那样真的没关系吗?他不是雪男吗?雪碰到火的话……」
但玄太郎笑容满面地回答:
「放心,他一定在那个超大型的冰箱里结冰了,明天或後天就会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是这样吗?」
「嗯。最近他的低气压越来越严重,像这样烧一下,温度才会上升,也算刚刚好。」
伊佐又偷偷笑了起来。
「好了,玄太郎,雪可是有名的顺风耳喔。」
玄太郎露出惊讶的表情,赶紧闭上嘴,然後很快地看了一下四周。
「没关系吧?伊佐,现在又没在下雪。」玄太郎很小声地说著。
「冰箱吗?那个冰箱真的是这么大的东西吗?」
袴田试著想像一下却毫无头绪,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东西?
「嗯,非常大。夏天时他也经常在里面睡觉喔!总之,大概就是像吸血鬼所躺的棺材吧?」
「什么?」
棺材?冰箱?光是稍微想像一下,袴田就感觉到一股阴森之气袭来。
突然,耳边传来一声细微的声响,三人不约而同地转过头。
——亚梨子站在玄关前。
她不冷吗?竟然只穿了件薄薄的衬衫和牛仔裙。虽然衬衫外罩著一件粉红色的羊毛衫,但很明显那是室内穿的,看起来并不怎么保暖。
而且,她是什么时候出来的?
亚梨子家前的玄关上,有个像瑞士牛铃一样的铜制铃铛,那个钤铛刚才应该没有响吧?
二楼的电灯还亮著,一楼房间也没有奇怪的动静,亚梨子的父母该不会没有发现自己的女儿跑到外面了吧?
亚梨子迈开步伐,好像根本没发现伊佐和袴田,三人立即跟了上去。
她一开始还踩著蹒跚的步伐,但最後变成了稳定的脚步,毫不犹豫地往前走。
「不要离开我身边。」
伊佐对袴田这么说,还顺便对玄太郎补了一句:「不然的话,可能会被发现。」袴田老实地点了点头,玄太郎也大大点了个头後说:「这样可能比较好吧。」然後一溜烟爬上袴田的肩膀。
「袴田,会很重吗?」
「不会。」玄太郎听见,呵呵地笑了出来。
说也奇怪,一路上明明是刚才来时所经过的道路,怎么变得比刚才还要昏暗?果然是因为新月之夜的关系吗?
还不觉得现在的时间有那么晚,可是四周一片静悄悄,路上就连人影都没看到。
亚梨子越走越快,然後,她总算停在一户人家後面。
那是问很大的木造日式房子,建筑物看起来很古老,不过因为经常整理的关系,是个很气派的家。
现在所处的位置刚好是连结厨房的出入口附近。由於这个家的地基原本就比较高,所以长长的横窗也就位在高处。抬头一望,可以从窗户外看到两瓶洗碗精排列在一起的剪影。
只见亚梨子呆呆伫立在窗户二芳。明明袴田和伊佐就站在她身旁,但四周的样子却像是完全无法进入她眼里。
袴田突然吓了一跳,因为亚梨子的双手动了起来。
她伸直双臂,碰触这户人家的墙壁,右手的大拇指在夜里看来依然火红。
只见,亚梨子所碰触的墙冒出了一缕轻烟,然後终於变成了小小的火。
其实她什么都没有做,既没有拿著打火机也没有使用火柴。但明明什么都没做,火却自行点著了。
不把火弄熄的话——
才这么想的时候,伊佐已经动了起来。他单手一把拉回了亚梨子的身体,再用另一只手拿出小型灭火器,一下子就把火扑灭了。
「灭火器?」
「没错,我又办不到像雪那样。」伊佐这样回答。
屋里的人完全没注意到刚才发生的事,依然是一片宁静。
亚梨子静静地站著不动,对於她自己做的事以及刚刚遭人阻止的事似乎都没有反应。
伊佐悄悄地把手栘开亚梨子的身体,结果——她的身体消失了,取而代之站在那里的是昨天看过的那个男人。
男人昨天所保有的人类样貌,今天好像已经渐渐崩毁。那已经无法窥视的脸庞,现在几乎陷入了黑暗之中。现在,他的脖子上只剩下长了头发的部分还算清楚之外,其他都是一片漆黑,连那里到底是不是有一张脸都不能确定。
可是,耳边好像听到了呻吟似的声音。
「燃烧吧——燃烧吧——」
那声音如此低声地反覆念诵著。
「你就这么想看见火吗?」
伊佐这么问了,但对方没有回答。
「燃烧吧——燃——烧——」
黑暗之中,一双眼睛突然浮了上来。
那张大的眼睛睥睨著虚空,突然之间,大火袭了上来。
厨房出入口的门和旁边的窗户全都包上了一层火,而火焰之中出现了亚梨子的身影。
她的身影从火焰中升起,伊佐则毫不犹豫地冲进火焰之中。
「伊佐!」袴田大叫。
「伊佐不会烧起来。」刚才的话言犹在耳,但是烧得这么猛烈的火,真的没关系吗?而且,亚梨子又怎么办呢?
袴田心想,至少也该找找伊佐刚刚留下的灭火器。
但没想到,到手的灭火器竟然硬是被风给卷走。
那是突如其来的一阵狂风。
狂风大作,就连袴田的身体都快被这阵狂风吹走,接著伴随而来的是一股强烈的寒气。
——雪来了。
袴田死命站稳脚步,虽然风吹得连眼睛也睁不开,不过他还是知道。
终於,风势变弱了。袴田边打著哆嗦,边睁开眼。
果不其然,雪就在站在袴田眼前。
在指尖、鼻头都要冻僵的寒气之中,看著雪直挺瘦高的身影,袴田第一次感受到遇见雪是件多么美好的事。
雪在笑,搞不好就是当初第一次见到雪的那个笑容。但从他那锐利、寒冷的眼神就能知道,他绝对不是打从心底笑出来的——他非常愤怒,不过袴田却很开心。
伊佐抱著亚梨子走了出来。
太好了,伊佐和亚梨子看起来都没有受伤的样子,就跟原来一样。
至於厨房出入口附近则是烧毁了一部分,四周也都被熏黑——然後就这样冻了起来。
没错,冻了起来。
仔细端详一下,不只是那户人家,就连那附近周遭的景色也全都冻了起来。
伊佐对雪举起一只手打了个招呼,「你好慢喔。」
「吵死了。」
从伊佐手中接下亚梨子的,是不知从何出现的公主和从袴田肩膀一跃而下的玄太郎。当公主抱著亚梨子坐下後,周围就像照片一样停住,没有任何会移动的身影,就连枯叶也像是被冻结似地静止不动。
(图)
突然,男人又幽幽地现身。
这次能看清他的整个姿态,就连脸也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那是愤怒之相,充满怨恨的眼神正看著雪。然後,愤怒和憎恨化做一波波骇浪,直扑而来。
「烧不起来吗?」男人憎恨的声音传遍天际。
雪露出了浅笑,他似乎用著眼神说「要是回答就太笨了÷
「烧不起来吗?烧不起来吗?烧不起来吗?」
男人每每吼叫,他的身影就跟著晃动。是因为愤怒的关系吗?他紧握的拳头也一起抖动著。
「你都已经快要消失了,还是想要看火吗?」雪冷冷地说。
「想看,我……想看火,想看火。」男人激动地点头。
「每年一月放火的就是你吧?」伊佐静静地问道。
「没错,冬天的火很漂亮啊!太美丽了,实在是太美丽了。」
那是依附在火里的亡灵吗?
袴田静静看著这个清楚浮现、不肯放下怨念的亡灵,就算别人不说,袴田自己也知道,即使丢出怀里全部的符咒,自己也没有办法超渡这个亡灵。
男人的表情又陷入了阴暗之中。
「算了,已经算了——算了——」
他边回答,边像是散开似地渐渐消失
「等一下。」
雪冷冷的声音扬起,同时间,男人像是被冻住似地无法动弹。
「我是不会让你逃跑的。」
雪的声音里再度充满了愤怒。
「你把东西放下後再定。」
黑漆之中,男人的眼睛又浮了上来,那是一双烧满愤怒的眼睛。
「你装傻也没用,把东西还来。」
男人一言不发,只用燃烧似的眼睛直瞪著雪。
「没关系的。」
一声脆弱乾哑的声音传来。
「没关系的,这也是没办法的啊。」那是亚梨子的声音。
倒下的亚梨子起身,用力挤出声音说著。
「没关系的。」她重复著同一句话。
什么没关系!袴田听到这又握紧了拳头。要是被死去的弟弟附身就算了,被这种来历不明的男人附身也没关系吗?
「没关系的。」
当她又重复了同一句话时,公主轻轻抚摸著她的头发,她这才抬头望向公主。
「没关系的。」
亚梨子就像个小朋友一样不断说著,而公主只是静静微笑,继续温柔地抚摸著她的头发。
亚梨子的眼中溢出了泪水。
「我没有救到大地!他明明还那么小,只是个小孩子而已,却只有我活了下来,我等於是见死不救啊。如果那时候我陪在他身边的话,就能早点发现失火,大地也就不会死了!」
「所以你才说没关系的吧?」
公主静静说著,然後又摸了亚梨子的头发。
「没错,所以没关系的。没有朋友、没有快乐的事情,不能笑、不能开心、不能高兴,通通都没关系,因为只有大地死掉了啊!」
「是这样吗?」公主继续抚摸她的头发。
「没错,你弟弟是真的变成亡灵了,他确实就在你身边。」伊佐这么说。
宁静的空气中传来柔软的脚步声,玄太郎正不知从何处跑了过来。
玄太郎牵著某个人的手,那人跟他一般高,有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嘴角微扬正高兴地微笑著。
「姊姊。」
亚梨子眨著双眼看著玄太郎以及那个小孩。
「大地!」
「姊姊。」
看来这个小孩好像就是亚梨子的弟弟——大地。
大地有点害羞地笑著说:
「太好了,可以跟姊姊说到话。那个恐怖的人,总是一直在姊姊的身旁……」
然後,大地马上露出不安的表情,回头望了一下身後。
伊佐见状,弯下腰拍了拍大地的肩膀。
「没关系,有我们在,那个人什么坏事都不能做喔。」
大地的表情转瞬问变回了开心的笑脸。
「姊姊,你看!」
大地的手中有一道光裂开,那就好像是小型的烟火,砰砰砰地飞来飞去。
「那个恐怖的人啊,每到下雨天就不在。所以我常常在下雨天敲姊姊房间的窗户找你喔,可是姊姊每次都没注意到——你看!」
一道更大的光亮射向亚梨子。
「很漂亮吧?为了要让姊姊看这个,我每次都在外面做给姊姊看喔!」
「大地……」
亚梨子注视著自己周遭的小型烟火——对了,大地是个喜欢烟火的小孩。
「你看,很漂亮吧?」大地这么问道。
亚梨子点了点头,脸上闪著泪光边笑边说:「很漂亮,真的很漂亮。」
大地发出了可爱的笑声。
「太好了,姊姊笑了,因为以前姊姊总是不笑……太好了。」
出现在大地身旁的亮光,渐渐包围住大地。
「姊姊,太好了。」
大地又说了一遍然後就消失了,那包围大地的光芒还有小小的烟火也全都消失。
「太好了——再见上伊佐静静地低声说著。
然後,四周又再度变得黑暗、寒冷而安静。
好冷,那是刺骨的寒冷。
袴田两手摩擦著,心想至少要动动脚来取暖时,他傻眼地停下脚步。
地面的样子完全变了,刚才明明还是普通的道路——除了角落还留有残雪外,一条非常普通的柏油路,现在却全都结成冰了。
会不会是错以为这里是道路,其实是在河面上啊?所以才会整个结冰呢?但不对啊,应该不可能才对。
袴田伸长脖子仔细眺望著整条结满冰的道路,突然,冰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惊吓之余,袴田仍专心看著那正在移动的东西。
冰下现在就宛如电影的萤幕一样,里面有东西在移动。
那东西是那个男人——附身在亚梨子身上的亡灵。
袴田抬起头,看见那男人还伫立在眼前。但是,冰下也有他的身影——没错,就跟眼前的亡灵是同样姿态,身穿相同的外套正在走著。
「你从以前就很喜欢看火吧?」伊佐边望著冰里的身影,边这么说道。
眼前的男人虽然没有回答,但伊佐仍不介意地继续说:「然後,就开始到处去纵火。」
冰下的身影看著熊熊燃烧的火焰、看著那栋房子,一脸非常愉悦地笑著。
「这个……房子是……」
亚梨子好像也看得到同样的画面,她自言自语地嘟哝著。
「没错,这就是七年前的田边家。夺去年幼弟弟性命的那场火,就是发生在一月的新月之夜——这场火就是你放的吧!」
男人的身影好像快要溶进黑暗里,正不住地摇晃著。最後,终於从应该是脸庞的部位传出了声音:「没错,火是我放的。」冰下的男人正在对七年前的田边家放火,在那男人的眼前,细小的火苗越变越大。
黑暗中烈焰冲天,并且映出巨大的黑影。男子看了看火势,然後离开了火场。
「可是,你并不是死在这场大火之中。」
冰下听不见任何声音,伊佐的声音则随著冰中场景的变换继续说。
冰下的男人被扑灭火势的消防员叫住,他好像遭到怀疑的样子。
可能是这样,也可能不是这样。但不管有没有被怀疑,男子自己都觉得心虚。想要逃跑的男人与想要阻止他的消防员,这令男子逃到了夜晚的国道上,被突如其来的卡车撞倒。
「父通意外——死於意外啊。」伊佐似乎感慨万千地说。
「真正的问题在那之後吧。」雪接著冷冷地说道。
男人被撞得飞开,弹到地上後又转了几圈。这时,他的身影突然出现了干扰。断断续续的画面中,一名骑著黑色摩托车的男子靠了过来。
骑在车上的人也是一身黑,他戴著黑色的全罩式安全帽,根本就看不清他的脸。
这时,男人的周围开始聚集了几个人,却没有人要挪开那辆摩托车——是没发现吗?还是根本看不见这辆摩托车?
画面又开始出现杂讯,一片花白後,影像怱然消失了。
「是谁啊?那个人。」
「妖怪吧,以前好像有看过的样子,但已经不记得了。」
玄太郎不解地歪著头。
「总之,你从摩托车上的那个家伙那里拿了东西吧,快交出来。」
男人沉默不语。
「冒犯了。」伊佐在男人的口袋里翻找,但男人的身体突然射出火焰。
「住手!」
伴随男子的叫嚣,火焰朝伊佐袭击而来。
「少罗唆。」但是雪愤怒地大叫後,火焰在一瞬间也跟著消失。
伊佐从男人的口袋里拿出某样东西,微笑著说:「我收下了。」
那好像是个非常小的东西,伊佐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拿到亚梨子面前。他在她面前摊开了手掌,掌上是一根小小的手指。
那根象牙色的美丽手指,从宽度和长度判断一定是大拇指。
「这是你的手指哦。」伊佐这么说。
「我的?」亚梨子傻傻地搞不清楚状况。「不对,因为我的手指……」
边说著,亚梨子边举起自己的手看。
没错,她的手指都还在,没有缺少任何一根——只有一根手指的颜色不同。
「那个男人拿走了你一根手指,你就是因为那样才被他控制。不过,已经结束了。」
伊佐微笑说著,一旁的公主也深深地点了点头。
「就是这样。」
说完,公主拿起出蕾丝手帕,并把伊佐交给她的手指非常小心地包了起来。
「已经不要紧了。」公主爱怜地将手帕拿近了脸颊边。
亚梨子睁大了眼睛,只见那根火红手指上的颜色正在褪去。
「变白了……」
亚梨子将手举到自己眼前。
「好白……」
她的眼神好像全都被自己的手指吸引过去,因而没有发现自己已经被换上了袖口缝有白色蕾丝的衬衫。而且不只是手,她全身已经被换上到处装饰著蕾丝、珍珠和缎带,看来非常蓬松柔软的衣服。
过了一阵子後,亚梨子好像终於注意到自己的穿著,但她只是向公主露出笑容。
「感觉身体好像变轻了。」「是吧?」
公主笑著回答,并且忘神地抱起像是洋娃娃的亚梨子。
雪的面前,男人哭著呻吟地说:
「火!我想看更多的火。我想看更多、更多、更多的火,所以他才把那东西给我的!」
「这样啊,那家伙还真好心呐。」雪又笑了。
袴田心想,笑著的雪总是比平常的雪还要恐怖几倍。不对,是恐怖几十倍才对!
这时,冰冻的天空中忽然刮起了一阵强风。
(图)
一瞬间,雪的踪迹和男人的踪影全都不见了。
袴田突然有一点点同情那个亡灵。
「那个男的会『准』样?应该可以顺利『存』佛吧?」
「我想应该没事的,只是可能会先遭遇到一些可怕的事情就是了。」
伊佐笑著,然後有点惊讶地叫了声:「袴田同学。」
「『准、准摸了』?」
「糟糕,你的脸好像快要结冰了。」「什么?『捻』快要——」
袴田想要伸手去摸自己的脸,身体却动弹不得。他勉强要移动身体时,突然天旋地转。
——好像跌倒了……可是,竟然完全没感觉……到……痛……
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在伊佐的大厦里。
袴田的眼睛刚好对到玄太郎窥视著自己的视线。
玄太郎的脸上绽放出光芒,他说:「伊佐,袴田起来罗!他的眼睛睁开了!」
「你没事吧?袴田同学上伊佐也露出担心的表情。
袴田拿下盖在自己身上的毛毯,爬起身。
「我怎么了?」
「真是抱歉,都怪我疏忽了。」
「什么?」
「雪明明那么生气,我就应该要多注意点的——袴田同学,你差点就要冻死了。」
「冻、冻死?」
「太好了,要是袴田死掉的话,就没人帮我做饭了。」
说著说著,玄太郎紧紧抓住了袴田的脖子。
「你还真是完全上钩了啊。」雪走了进来。
「我说你啊,别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太靠近我。」
雪边说边拿著扇子往自己瘘风。
「你说是这么说,可是你心情有好过吗?」
袴田心里虽然这么想,却不敢说出口。
「我去拿可可亚给你暍喔上说完,玄太郎就跑去厨房。
「玄太郎真的是已经完全黏上袴田同学了啊。」
伊佐看著玄太郎的背影这么说。
「是上次什么时候呢?袴田同学你不是摸了玄太郎的头吗?玄太郎是绝对不会让刚认识的人摸头的喔。」「这样吗?」
虽然袴田自己也不记得什么时候摸过了玄太郎的头——不过是这样吗?自己好像有点开心的感觉。
「袴田,来!可可亚。」而且,玄太郎还亲手送来热呼呼的可可亚。
「谢谢。」
听到袴田道谢,玄太郎露出一脸笑容说:「不会,我们是朋友嘛!」
「对上袴田也微笑回答。
看看伊佐,他也笑著。
只有雪说:「下次我就让你嘴巴里面烫伤好了。」说完,他板起了一张脸。
此时,袴田的心里真的有点开心。
03SAR———沙里
「哇,一片雪白。」玄太郎看著窗外欢呼了起来。
「真的耶上二芳的袴田也不经意地跟著欢呼。
窗外是一片白雪皑皑的银色世界,雪覆盖了所有建筑物,不管是红色或蓝色的屋顶、水泥的外墙,全都变成了齐一的白色。
而且,雪还在不停地下。
大约是一个星期前的事。
那天袴田又被玄太郎硬拖进伊佐的大厦做菜,那时候,客厅里的伊佐和雪好像正在商量什么事。
「……果然还是要搬家吗?」
「那不是挺北边的吗?就搬吧!」
「只有一阵子的话,住饭店是没关系啦。」
「不,一直住下来也无所谓啊。」
「嗯,可是搞不好哪天又要往南边跑喔。」
「到时候就伊佐自己去吧。」
在客厅中央的和室桌上,伊佐一副沉嗯的模样托著腮帮子,而雪则在地上滚来滚去。
於是,袴田开口问说:
「不好意思,我虽然没有要偷听你们谈话的意思,不过……要搬家是吗?」
两人看了看袴田的脸,同时说:「没错。」
「这家伙也要带去吧?」
「啊,对耶。」
两人彼此互看著。
「袴田同学,我们要去稍微北边一点的地方,你要一起来吗?」
袴田早就下定决心要跟著这两人修行,因而他握紧了刚买来的葱说:「当然。」
袴田这么回答。
就是因为这样——大家一起搬家了。
仔细想想,袴田幸太朗离开长年生活的老家,第一次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却三个星期不到就结束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的生活,袴田在伊佐的大厦里借了个房间。
当然,袴田一开始也考虑过自己另外找住的地方。只是好房子不是那么好找,而且搬家也相当花钱。袴田才刚缴完上次租屋的押金和礼金而已,幸好押金是能要回来,只是礼金非但要不回来,在新的租屋处也要再交一次礼金,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袴田原本想只要房租便宜,就算是老公寓也没关系,但在这个时间点上,找到的却全都是看起来还可以、价格却高得吓人的房子。不需要押金也不用礼金的房间是有,只是都已经租人了。
正在犹豫该怎么办时,伊佐说:「我这里不用房租,你尽管住吧,房间有很多间,反正又用不到。」
「真的不用租金?」
「因为我们也没付那样的东西啊。」
「是这样吗?」
袴田睁大了眼睛。
「是啊。啊,不然这样好了,既然不用房租的话,可以请你负责料理三餐吗?」
「这样就可以吗?」
「当然,务必拜托了。」於是,住的问题就这样幸运地解决了。
然後,到了搬家的时候。
事实上这两人组连半个人类都算不上,那两人搬家到底会是什么情形呢?这令袴田的内心紧张不已。
行李会由谁来搬呢?该不会有什么狐狸搬家中心吧?
没想到,他们只是请了一般的搬家业者来搬,是非常非常普通的搬家方式而已。
公主的美丽衣橱、天鹅绒的椅子,还有伊佐房里看来有点陈旧的家具,全部理所当然地上了货车後,袴田有一点点失望(而且,不管怎么用力瞧,就是没看到雪的超大冰箱)。
货车的一角,则放了袴田少数几个装有行李的纸袋,以及混在其中的大暖桌。然後,袴田就来到了这个新住所。
新的住处果然还是DragonsMansion,只是上次住的是DragonsMansion鹿鸣馆,这次则是DragonsMansion蒙马特(注11)。至於为什么叫做;「蒙马特」虽然不清楚,总之,或许只是因为屋主是同一人吧?
这次的房间果然又是在最高层,像极了高级住宅一样。
房间一问给伊佐、一间给公主,而除了宽广的客厅以外,另外还有两问房间。玄太郎一样睡在厨房,雪则一个人住在隔壁。
袴田感激地把行李放进剩下房间中的一间,新房间里就算放进大暖桌之後也非常宽敞,在暖桌的另一边也可以再铺上被子。
玄太郎因为能跟袴田一起住而显得异常兴奋,连伊佐都不禁惊讶地说:「你要是太兴奋,小心尾巴会跑出来喔。」
注11现实生活中蒙马特位於法国巴黎市内,属於较高海拔的地区。
现在,搬家工人搬来了最後一件行李,那是能够整整齐齐收纳碗盘的碗柜。
宽广的厨房与客厅中间夹著流理台,然後左边是公主的房间,右边是伊佐的房间,这点跟以前一样。
袴田第一次看清楚伊佐的房间,房内有一个旧衣橱再加上一张古老的和风桌,两个家具的色泽看来都相当古色古香。
——衣橱里有UNIOLO的羊毛衣吗?
一想到这点,袴田不禁感慨万千。
另一边,公主的房间敞开著大门,里头整理得跟之前的房间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袴田看见了放在窗边的豪华鸟笼。
袴田怎么想,就是想不起鸟笼曾经一起上了搬家的货车。
话说回来,刚才搬家公司在搬行李的时候,那个美丽的衣橱里是空的,那之前那些塞满衣橱、飘啊飘的衣服怎么了?不记得行李中有类似衣服的东西啊。该不会,现在那个衣橱中已经放满了衣服吧?
注视著公主的衣橱一阵子後,袴田像是要挥去紊乱的想法般,用力地摇了摇头。
「想太多也没用……」他喃喃自语著。
「什么东西不要想太多啊?」
伊佐从背後这么一问,袴田急急忙忙地回过头。
「伊、伊佐。」
「怎么了吗?」
「没、没事,就是……」袴田结结巴巴地说:「就是……女高中生的制服为什么会一瞬间变成轻飘飘的萝莉服……或是老鼠雕像为什么会突然跑了起来……又或是为什么明明踏得稳稳的地面会一下子就变成滑溜溜的冰——这些事情如果一直想下去,我会受不了的。」
「原来如此。」
「就连刚刚途中,我们停下来等平交道时,我也看见了一群热闹举行宴会的人,而地点……竟然是在那辆列车的车顶上,而且每个人的身体都是红色的——不过,我不要再想下去了。」
「哇,那个是谁啊?好厉害喔,袴田同学!我也好想看看。」
伊佐感到莫名佩服,但「就算这样被佩服也没什么好高兴的上袴田心里想著。
这时,流理台的方向传来了玄太郎和雪的声音。
「哦?你在看什么?」
「哇!不可以,雪你不可以过来。」
「你说什么?你越是这么说,我越想过去啊。」
「呜……呜!伊佐,雪他……」
玄太郎大吵大闹著,伊佐则一副困扰的模样望著那两人。
自从来到这个镇上後,雪就一直是一副非常开心的样子。大概是因为这里很冷,一直都在下雪的关系吧?
玄太郎向伊佐叫著说:「手机会坏掉啦!」
他好像正拿著伊佐的手机在玩。伊佐的手机跟袴田的不同,是最新款的手机。
「说到手机i伊佐说:「你有看那部电影吗?袴田同学士
「什么?」
「就是……那个『鬼来——i
「啊,那个恐怖电影吗?」
「对。」
「什么?伊佐同学你看了吗?」
袴田吓了一跳,身体不由得向後仰了一下。
「那种电影在你们看来,应该就像是骗小孩的把戏一样吧?你觉得有趣吗?」
伊佐不好意思地笑著。
「你觉得好看吗?」
「……」
「该不会——被吓到了吧?」
「……」
伊佐不发一语地栘走目光。
那个表情——不、不会吧?真的被电影吓到了吗?
「骗人的吧?」
「因为,普通鬼要出来的时候,不是事前都会知道吗?」
——没有喔,不知道喔,而且平常根本就不会出现的。
袴田这么想。
「而且,电影的鬼不是真的鬼,总是会突然出现在画面上。好恐怖!真的会被吓到。」
「嗯……是、是这样吗?总觉得有点不对。」袴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