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如果受伤的话,我会很苦恼:要是因此消失的话,我会更苦恼。而且,雪同学和玄太郎应该会比我更苦恼吧。」
「也许吧,但也只会是暂时的。」伊佐这么回答。
暂时的吗?袴田一言不发。
「你的想法……」
嗯绪无法整理。
「老实说,我不是很懂。」
袴田想起伊佐过去说过的话。
「叮是,你的母亲就算过世了,还是在坟中继续养育著你对吧?也就是说,你会在这里的原因,是因为母亲的牵挂吧?」
这句话让伊佐梢稍睁大了眼。
「啊……」
「就是母亲珍惜著你的这份嗯念,才会让你待在这世上吧?」
「过去是这样。」
「现在也是这样吧?」
「真的……有时候,这种事都会忘得一乾二净呢。」
伊佐又笑了。
可是,虽然那笑容看起来就像是平常的伊佐一样,但袴田有点没信心。
3
和伊佐一起走出书店後,外面只是普通的街道。
一堆人在路上走著,还有许多车辆奔驰。
山口在街边的路灯下醒过来,她看到眼前的袴田和伊佐,用著惊人的速度猛然站起来。
「你这么慌慌张张的话,待会儿又会滑倒哦。」
袴田试著装出可怕的表情。
「什、什、什么?」
「你刚刚滑倒撞到头了,我们还想说要不要带你去医院呢。」
「——我……滑倒了?」
「对。」
「还撞到头?」
「没错。」
袴田和伊佐两人编了这一段谎话,只是不晓得能不能骗过山口就是了。
「谢、谢谢……」
山口边说边在头上找伤口。
「好像不怎么痛耶。」「因为你跌得很有技巧啊。」
伊佐微笑著。
「雪国的人,连摔倒的方法都很有技巧呢。」
「是、是这样吗?」
不晓得她是不是真的认同,不过至少好像先暂时骗过了。
山口拿出手机确认时间後说:「已经没时间去游乐场了。」
她原本不客气的讲话方式,好像变得有点羞涩。
「不要紧,我要回去了上伊佐这样说。
「嗯,这样啊。那么,袴田同学,你还要去拿护身符吧?」
山口好像恢复平静了。;
「啊,是在刚才的地方吗?」
「对。」
山口绑好头发後,说了声「定吧」,就迈开大步前进。
於是袴田和伊佐道别,跟著山口回到了刚才的购物中心。
「先等一下。」
一到了购物中心的地下楼层,山口就先丢下这句话,朝化妆室走去。
等她回来时,重新梳理过的头发变得非常美丽,唇上也亮晶晶的。好像是去上了妆,显得非常有干劲。
然後,两人经过了跟刚才一样的地方,又朝著通道最里面的地方走去。
原来如此,袴田好像懂为什么山口会这么干劲十足了。
因为这次在通道的最深处,有一个男的坐在那里。
那男人直接在通道上铺了垫子,陈列著各种琐碎的商品。
「壹歙。」
山口一脸开心地叫著那男人。
坐著的男人抬起了头,他是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搞不好比袴田还来得高大。
男人穿著一身亮眼的皮衣皮裤,仔细一看,皮衣下还穿了件粉红花样的T恤,是非常时髦的家伙。
被叫做壹歙的男人抬起头笑容满面地说:「你好,小沙里。」
他一笑,原本细长的双眼变得像线一样细,是非常有魅力的一张脸。
「他叫做壹歙,自己会做原创的饰品。袴田同学你也看看,很不错吧。」
山口介绍完後,壹歙把目光投向袴田身上,山口则继续把袴田介绍给壹歙。
「这个人是我们班上今天刚转来的同学,名字叫袴田……」
「袴田幸太朗。」
「啊,对,就是这个名字。然後他好像被什么不乾净的东西附身了,壹歙你这里有没有什么可以当作护身符的好东西啊?」
「喂,什么护身符的,到底在……」
袴田慌张地望著排列在摊位上的商品,有银制十字架、刀子、骷颅头……每个都是又大又气派的饰品。
「没关系啦,我会好好注入我的念力。而且壹歙也很有感应能力,所以他做的饰品加上我的念力,一定比那些护身符强的啦。」
这就是护身符?这让袴田有点吓一跳。
「那么,我来帮他嵌上幸运石吧?非常有效喔。」
壹歙边说边停下排放商品的动作,又重新看向袴田。
「你的身材好高大啊。」
他说著就站了起来。
说我高大,自己不也一样——袴田边这么想著边看向壹歙,两人的视线几乎等高,不会这么刚好吧?
壹歙真的很高大,好像还比袴田高一点。他伸出长脚跨过了商品,然後好像是要比身高似地站到袴田身边。
「嗯,身高几乎一样耶。来,伸出手看看。」
被这么一说,袴田就老实地伸出了手。二芳的壹歙也伸出手後,吹了声口哨说:「现在的高中生果然比较有型耶,你的手好像比较长。」
接著,他伸手进皮衣的内侧口袋里找东西。
「小沙里,我刚好有个好东西,昨天刚做好的,我觉得非常适合这个男生。」
壹歙边说边拿出了小小的圆形饰品。
「是手镯吗?」
壹歙听见袴田的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手镯?你真的是高中生吗?请说这是手环啦。」
「啊,我知道了。」袴田红了一张脸。
「好棒喔!」
山口一看就开心地欢呼。
那个手环是用皮带加上银链相连,然後附了个像是尾巴的毛皮装饰。
「试戴看看吧。」
山口解开了手环的扣子要帮袴田戴上。
「不,不用了。」
袴田马上拒绝。
「为什么?」
山口透过眼镜瞪著袴田。
那个手环的设计很流行而且也很漂亮,但袴田就是没有戴它的心情,而且还有点讨厌——好像只能这么说,总之就是讨厌,毕竟袴田自出生以来从未戴过任何饰品。
「对了。」
袴田从怀里掏出念珠。
「你看,要护身符的话我还有这个,把它绕在手上不就跟手环一样了吗?」
看到那个念珠,壹歙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小沙里啊,现在的高中生都流行戴念珠吗?」
「怎么可能!」
山口怒气冲冲地说。
壹歙来到袴田面前,很惋惜地说:「这可是我非常有自信的作品呢,你不喜欢吗?」
他一边说一边窥视著袴田的眼睛。
壹歙的口吻听来轻松,但却用锐利的眼神看著袴田,让他吓了一跳。
而且袴田被壹歙的眼神吸了过去,无法栘开视线。
「我觉得一定很适合你。」
袴田的头突然晕眩了起来,「我不需要,我不要戴那种东西。」袴田心里虽然这么想却说不出口。而且,他的嘴巴里吐出了这几个字——
「——我知道了……」
袴田说到一半,壹歙的眼睛惊讶地亮起来·
「太好了,你刚刚是说『我知道』吧?」
听到袴田的回应,山口马上就要帮袴田戴上手环。
「啊,等一下,还是算了。」
不晓得为什么,壹歙竟然阻止了山口。
「什么?」
但是,山口已经啪地把手环戴上了袴田的手腕。
「你刚刚说了什么吗?壹歙。」
山口虽然在问话,但是壹歙却紧紧盯著袴田手腕上那合手的手环。
「——没,没什么。」
壹歙慢慢地回答。
「壹歙,这个多少钱?」
山口这么问。
壹敛盯著袴田,然後微笑著说:「算我免费送给你的吧。」
4
之後,袴田跟著山口一起从地下道朝著往上的阶梯定去。
「很棒吧?那个手环真的很适合你。」
袴田无计可施地盯著戴在自己手上的手环。
一开始虽然很讨厌这个东西,但真的戴上後,又觉得那好像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东西。
「对了,你不足说这个是护身符吗?但还没注入你的念力吧?」
袴田想起山口说的话,山口也点点头说:「等上去了再说吧。」
其实,袴田相当怀疑这个叫做山口沙里的女孩是否具有感应能力,而且真能注入念力吗?她说什么袴田身上附了个跟他年纪相仿的男性幽灵,那应该不是真的感应到伊佐的气息,而只是随便乱猜的吧?
再说,伊佐也不是附身在袴田身上啊!
不过,就算在这里想著这些事情也没什么用,总之还是先上去再说吧。
袴田已经来回看了自己的左手好几次,是因为戴上了不习惯的东西,所以觉得不舒服吧?老实说,袴田打算在回到大厦——不对,是只要一跟山口分开,就要拿下这个手环。
从阶梯的下方往上望,在被切成四角形的天空里,雪还是不停飞舞著。
「呼,好冷。」二芳的山口用手抓紧了衣襟。
冷空气虽然灌了进来,袴田却不觉得有那么冷,可能是已经习惯了雪在身旁的寒冷吧。
能回到地面总是令人松了一口气,因为地下那种地方,总是有各式各样连鬼魂都称不上的东西滞留在那里,令人很不舒服。
当脚踏上了几阶楼梯後,像是龙卷风一样的狂风突然吹了过来。那风势非常猛烈,令袴田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哇!」
二芳传来山口小小的悲鸣声。
袴田准备要向山口伸出手,却因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不仅连山口都没帮到,袴田自己的身体也砰地倒下去。
袴田失去了平衡,在湿滑的楼梯上摔了一跤——应该是就这样滑了下去的样子,只是没想到,预想中的痛楚没有发生,反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跳动似的冲击力道袭了上来。
於是,袴田的眼前变得一片黑暗……
——刚刚好像暂时失去了意识。
「好痛……」
二芳传来山口的声音,是一起从楼梯上摔下来的吗?袴田张开眼时,山口正好起身要拍去制服上的灰尘。因为角度上好像可以看见山口的裙子里,所以袴田赶紧要栘开视线的时候——山口的脸靠了上来。
山口的眼睛睁得老大,一脸好像很开心地说著:「好可爱喔。」
这跟刚才那个冷淡的山口,简直就是不同的表情。
才想要环顾四周看看有些什么的时候,身体又摇晃了起来,飘浮著向上升起——身体竟然被抱起来了!这让袴田稍微陷入恐慌之中。
好像被什么软绵绵的东西碰到,袴田惊慌地赶紧摆脱。他急急忙忙地爬上楼梯,但身体好像总是无法保持平衡。
怪了,奇怪了。
这是怎么回事?
眼前有一道耀眼的光刺得眼睛睁不开,阶梯上光芒万丈。
那是蓝天,而且太阳光太强了,非常刺眼。
——这是夏天的天空。
爬上楼梯後才发现,这里是夏天。
一片云也没有的大晴天里,头上的树在脚下落下浓厚的影子,蝉也不知在何处鸣叫。
「……奇怪了……」
一旁突然传来虚脱无力的声音——是山口。
山口沙里正茫然地仰望著天空。
「我该不会是在作梦吧……」
袴田也颇有同感,刚刚还在下雪的。
毫无疑问,他非常确定刚才明明是在下雪,而且现在是二月天啊。
——到底怎么了?
袴田才刚要开口,望向山口後又差点要看到她裙子里——其实,是已经看到了一点点,这让他慌张地向後退开。
「啊,等一下。」
山口边说边靠近袴田,她伸出手,袴田被抱了起来——被抱起来?被抱……起来……
——怎么回事?
袴田被抱了起来,不管怎么想这个触感都表示自己是被抱著的。
到底怎么了?对了,自己明明从刚才就一直是正常地站著,但为什么总是会好像快看到山口的裙子里呢?这件事本身就很怪了。
「你啊,以猫来说,尾巴也太大了吧。是什么呢?又不是狗,到底是什么啊?」
山口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狗?猫?
总之,袴田先是挣扎了一番,他摆脱山口的手跳到地上後就开始狂奔。
「啊,等一下啊。」
山口的声音从後方传来,但袴田不顾一切地向前冲。
该说是向前冲吗?应该说是身体自己动了起来才对,这个身体好像知道要去什么地方·
——原来如此,袴田好像懂了。
他知道这条路,没错,只要转入几朵葵花摇曳生姿的那个转角,经过地藏菩萨的前方,在总是飘著香气的食堂再转弯,进到小路里可见一闾小杂货店,而店门口旁的小小玄关……
——对了,现在刚好谁都不在。
要是有人在的话,就会被赶出去了,但现在的话就没问题。
袴田飞快地跑入玄关,再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爬上左手边那个狭窄的楼梯。
他经过小小的洗衣场,跑过晒著衣服的晒衣杆二芳,那里有几问排列在一起的房间,袴田蹦地跳进其中一间。
那是一问铺著榻榻米的小房间。
房间内有又低又矮的圆桌,沿著墙壁有茶具柜和柳条编成的箱子。
窗上垂著风钤,下方的露台上有个男人坐在那,正望著外面。
男子穿著藏青色的简式和服,回过头来。
「喔,你回来了啊,次郎。」他笑著说。
——这个男人是壹歙。
「啊,壹歙!」
後面传来叫唤声。
回过头,发现山口正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里。
壹歙非常惊讶的样子,他傻眼地看著山口。
这真是个无解、令人感到不可嗯议的状况。
袴田现在在杂货店的二楼,总之先坐在了壹歙(大概吧)的房间里。
另外,终於追上袴田的山口则是脱下了羽绒衣、制服西装外套,再卷起了衬衫的袖子。然後直喊著好热好热,向壹歙借了把扇子後,仰著头扬风。
眼前的壹歙穿著藏青色的简式和服,他双手抱胸,觉得不可嗯议似地看著山口。
这个壹歙跟刚刚遇到的壹歙比起来,除了衣服不同之外,其他地方都很相像,但袴田却觉得好像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的不一样。
但是,山口却好像不怎么在意壹歙的穿著。
「为什么?怎么会是夏天啊?刚刚明明还在下雪的啊!」
「这里是哪里?车站在哪里?」
她拉拉杂杂地说著这些话,然後又补了一句:「太好了,能遇到壹歙。」她大概每两分钟就会说一次。
「怎么会变成这样?我是在作梦吗?」接著,山口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但是,真正想哭的是袴田吧?对袴田来说,他的状况比山口还要惨上好几倍。
房间里有面小小的镜子,所以,终於真相大白了。
——袴田现在的样子是一只动物。
一只动物,不管怎么看都是一只动物,而不是人类。
那只动物的体型跟小型犬差不多,可是并不是狗、不是猫,跟狸也不同。袴田就连自己是什么动物也不知道。
另外更不可嗯议的是,这只动物的饲主似乎就是眼前的壹歙,而且动物的名字叫做次郎。
所以,袴田的疑问是远比山口要多的。
为什么自己变成动物了?
为什么壹歙穿著简式和服坐在这里?
自己要怎么做才能变回原来的样子?
「你……叫什么名字啊?」壹歙问山口。
「好过分喔,壹歙,我是沙里啊!你刚刚不是还有叫我的名字吗?」
「啊,小纱理,对吧?那……你那副装扮——那是裙子吗?」
山口一脸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你在说什么啊?真是的!」
山口终於哭出来了,但这也不能怪她。
「不好意思,因为实在太短了,我想说是不是要省布料。」这句话令山口的表情变得愤怒。
壹歙急著缓颊说:「对了,你要不要吃点冰水?我请你吧。刚好最近房东买了机器,所以可以请他在楼下做,你等一下。」
壹歙说完就离开了房间。
山口看著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次郎,原来你叫次郎啊上山口的眼光投向自己。
袴田面对要靠近自己的山口,身体不由得紧绷了起来,/心想要是又被抱起来的话,怎么受得了。可是,山口只是走到袴田面前坐了下来而已。
「虽然不知道之後会怎样——不过、不过啊……壹歙穿和服的样子还真帅。」山口在袴田面前这么说道,这次吐出的不是叹息而是幸福的气息。
「对了,为什么壹歙要把刨冰说成冰水啊?这么说的话,我第一次遇见壹歙的时候,他也是说要请我吃冰水呢,还说我是他的……真命天女。」
「哦~~~」袴田不由得感到一阵佩服,好厉害的搭讪法啊。
「——房东,我要两份冰水。」
窗外传来壹歙的声音。
「什么?没有红豆?真是令人失望啊,那草莓和——小纱理?」
下面传来壹歙的叫唤声。
「什么事?」山口乖乖地采出头。
「冰水的配料有草莓、柠檬和哈密瓜……还有什么吗?只有这些啊——那你要什么?」
壹歙听起来好像是一边和房东说话,一边询问山口的样子。
房东应该就是楼下开著杂货店的人吧?
「柠檬。」山口回答。
「她说要柠檬。是个可爱的女孩,就给她大盘一点的吧——什么,不能请客?」
下头的声音完全传了上来。
山口对著袴田——也就是次郎,自言自语地说:「对了,那个很高大的转学生——是叫袴田吗?他不知道怎样了?」
原来她还挂念著自己的事情,这令袴田有点意外。
「我说什么他被幽灵附身的谎话,还真做了坏事啊。」
果然是这样啊……袴田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说什么有感应的,其实只是以前好运让我猜中一次罢了。但那之後,大家就会一直来问我些有的没的事。」
山口边仰头扬著扇子,边发呆地说著。
「我只不过说些模棱两可的话,大家就吵著说我说中了。结果,现在已经到了无法脱身的地步。」原来是这样。
「我说我可以看见老人的时候,大家就说那是什么过世的奶奶:奶奶还健在的话,就说是亲感家去年过世的奶奶之类的——大家永远都可以对号入座。所以啊,即使我曾经试著说了个完全没有关系的人,他们还是会说那是某个祖先之类的。」
说到这里,山口害羞地笑了。
「可是,壹歙却说我一定有感应能力喔。」
嗯?
「因为他说想要看看饰品实际戴上的感觉,所以叫我如果发现跟他身材差不多的高中生,就带去给他看看……那个人不知道怎样了?」
突然,下面传来壹歙的声音。
「喂,你也要吃吗?上来吧!」
是听起来很愉快的声音,有朋友来找他吗?
「不了,今天就不要了上有个温柔的声音回答壹歙。
「你很急吗?」
之後那人怎么回答壹歙就听不见了,可是,壹歙愉快的声音响遍四周。
过了一下子,袴田听见有人上楼的声音,是两手拿著刨冰的壹歙回到房间。
原来如此,冰水的确就是刨冰,袴田懂了。
壹歙把刨冰放到房间正中央的小圆桌上後,拿了颗桌上的柳橙。
「喂。」
他从窗户朝下喊著。
「这个给你。」
壹歙笑著把柳橙丢下去。
「谢谢。」下方传来刚刚听见的那个声音,袴田好想去看看到底是谁,可是身体无法移动。看来这个身体无法随袴田的意志移动,这真不是个有趣的状况。
这时,次郎的身体刚好又迅速地动了起来,它一跃跳到了窗户外的露台上,看来是次郎也想看看外面的样子。但无奈这只是个小小的身躯而已,袴田只能看见离去的那个男人长长的背影。
「怎么了?次郎?」壹歙笑著摸摸次郎的头,那是一双好大好温暖的手。
袴田虽然不愿被摸,却真的感觉很舒服。
但是,袴田接著被壹歙的话吓了一跳,因为他边擦著脖子上的汗边说:
「可是,真的好热啊,这时候要是雪在就好了。」
靴——雪?
「雪?」
正当袴田要出声时,世界又摇晃了起来。转呀转的,他已经看不到东西了。
这次再睁开眼时,已经完全是黄昏了,眼前盖著薄薄夏被的山口正熟睡著。
袴田看看自己的手,没变,还足原来的动物模样。他虽然非常失望,但还是振作起来看了一下四周。只是转移一下视线的话,袴田好像还做得到。
这里是刚才的房间,杂货店的二楼,但是并没有看到壹歙。
开启的窗户外,传来夏天夜晚的气味,风钤钉钤地响著。
突然,一股嫌恶感涌上心头——是次郎的预感?还是袴田所感受到的?或者两边都是?
总之,次郎的毛一下子倒竖了起来,并像是飞翔似地跳到了露台。
温热的晚风吹拂著,这是个闷热的夜晚。
次郎用後脚站了起来,嗅著空气中的味道——次郎足因为闻到什么才跳起来的。袴田也知道,那是壹歙的味道。
次郎正追著壹歙,追著追著飞了起来——没错,就如文字所表述,次郎真的飞在空中。不过它不是像鸟那样飞,而是凭著惊人的脚力和身轻如燕的动作,从这棵树到那棵树、再从这枝头到那枝头地跳来跳去。
就好像坐著超大云霄飞车的感觉,身旁掠过的景色以可怕的速度飞快转换著,袴田几乎快丧失意识。只是,袴田不知为何就是觉得不能闭上眼睛,就是有种一定要好好看著的感觉,所以他拼死要留住意识。
空中浮著一轮皎洁的明月,袴田拚了命地盯著那轮明月。
好像在黑暗中跑了很远的路後,有个东西突然出现了。
月光下,一个像是祭祀用的高台映人眼帘。一片寂静之中,高台内可以看见两个人影。
有人压低声音,还有血的臭味。
次郎纵身跳进高台上方时,一个人影跟它错身而过,高高地浮在天空中。
那背著月光的身体,像是穿了件黑衣而看不太清楚,只有两颗眼睛红得发著光。
这家伙的身体看起来不太协调。
应该长著左手腕的地方没有手,取而代之的是右手上好像拿著什么巨大的东西。
(图)
那个是——一只手,他拿著一只手。
「要恨的话,就恨伊佐吧。」
那家伙好像在笑地说著。
这个声音好像有在哪听过?
——是中午跟壹歙愉快谈天的人,也是壹歙丢柳橙给他的那个人。
为什么?
说完,人影就消失了。
再度出现的月光中,壹歙蜷缩著身体在高台下方,而且他的左肩以下已经不见了。
次郎跳到了壹献身边。
「可恶啊!」
壹歙大声吼著。站起身的他,脚边的血泊渐渐扩散出去。
「别开玩笑了!」
壹歙又大吼了一次。
这时,一阵像是地鸣般的声响突然传出,并伴随著吹起一阵狂风。只见高台被卷到空中,接著四分五裂地散落一地。
然後,有个白色的东西乘著风吹了过来,袴田突然感到一股寒意。
白色的,这是——是雪。
明明是夏天,竟然吹起了雪。
就在暴风雪突然吹起的天空另一侧,袴田好像看见了熟悉的面孔。
「雪、雪!」
正想要叫出声时,世界又转了起来。
袴田努力咬紧牙根忍耐,但脚下的东西通通都在流动,自己像是要被拖去哪里……
「你不要紧吧?袴田同学。」
一睁开眼睛,袴田就看见伊佐担心的脸庞。
「冷?」
「你会冷吗?」伊佐一脸担心地问。
「没有,不会冷。」
「到底是冷还是不冷啊?笨蛋!」
後脑好像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原来是雪拿著扇子站在後面。
虽然天气并没有那么冷,但还是有些冷,毕竟现在是冬天。
天空中安静地下著雪。
发现自己好像终於回到原来的地方,让袴田开心了起来。
环顾四周,自己好像是在刚才通往地下道的出入口旁,山口沙里也站在二芳。
「啊,奇怪,我到底怎么了?刚才……好像……」
「发生什么事了?」
「唔,嗯,没关系了。」
山口一副混乱的模样,慌张地摇著头。
「刚刚果然真的敲到头了吧?」
她不安地自言自语。
「只穿一件衬衫很冷吧?」
被伊佐这么一问,山口吓了一跳。
「啊,真的好奇怪,我的衣服到底是……在哪里……」
「如果不介意的话,请用。」旁边突然出现了一个精心打扮的美少女,害山口吓一大跳。
「请、请问。」公主今天依然像个美丽的洋娃娃,她帮山口披了件披肩,那件冰粉色披肩的内侧边缘还滚著纯白的毛皮。
「哇,看起来真是可爱。」
就算听到公主这么说,山口还是一脸呆滞的样子。
「好温暖喔……」
山口低声说完後,就直接倒在公主的怀里睡著了。
「你应该累坏了,毕竟是活人的身体,请好好休息吧。」
公主静静地摸著山口的头发。
袴田慢慢站起身,但因为现在跟刚刚的视线位置不同,不由得感到轻微的晕眩。他重新调整方向,看向刚刚才走出来的地下入口。
「你要去哪?」
伊佐在身後问袴田。
「我要再去见那男的一面。」「如果是他的话——在那里上伊佐这么说。
循著伊佐的视线,可以在道路的另一边看见壹歙站在那里。
一片被白雪覆盖的景色中,他穿著黑色皮衣站在那里。那是跟刚才在地下见到时一样的穿著,有点不同的是他的左手。
他左边的袖子无力地往下随风飘荡,看来那个袖子里似乎没有任何东西。
「我这条手臂被拿走的时候,对方这么说过——」
壹歙这样说著。
明明是站在一路之隔的地方,但壹歙的声音不知为何非常清晰,就连他脸上的表情也能看得异常清楚。
「——要恨的话,就恨伊佐吧。」
「所以,伊吹(注13)很恨我吗?」
「当然。」
壹歙的眼神跟刚才在地下碰到时那个轻浮的眼神不同,也跟穿著简式和服时的稳重眼神不同,现在是非常严峻的眼神。
那眼神直直盯著伊佐,而伊佐沉默著。
对了,那个时候——袴田的脑中浮现出在次郎身体里看到的景象。
那个男人的确是这么说了——「要恨的话,就恨伊佐吧。」背著月光的男人就跟现在的壹歙一样,没有左手。
然後,壹歙的左手就被当成代替品给取定了。
「你这家伙……有时候会切下人类的手装在自己身上吧?一
雪的声音响起。
「没错。」壹歙一脸无趣地回答。
「每次只能用十年,所以很忙的。」
「又到了换手的时候吗?」
注11此处的「伊吹」与「壹钦」定同一人,作者分别采用片假名与汉字的方式表示。前文中的「沙里一和
「纱理」亦定同样情况。
「差不多——所以,你们就是为了这件事才出现在这里?」
「我们听说有缺了一只手的东西在附近出现,想说应该就是你吧。」
「哼,这么说来,雪你也被那些家伙给——」
「吵死了。」雪尖声大叫,他恶狠狠地盯著壹歙,而壹歙也不遑多让地回瞪他。
於是,袴田受不了地插嘴说:「你因为失去了手臂,所以就拿别人的手臂吗?」
壹歙没有回答,只转过头看著袴田,用一双可怕的眼睛盯著他。
像是被那道视线绑住身躯的袴田,不由得胆怯了起来,但他还是用颤抖的声音拼死地大声说:「你的手不见虽然是件很可怜的事,可是你拿走他人的手臂,不只是造成恶性循环而已吗?你取走别人的手,他就会很痛苦,跟你一样痛苦。」壹歙不答话,盯著袴田好一会儿後才露出了笑脸。
他露出开心、觉得很有趣的表情大叫:「那么,等我砍了你的手後再停手吧!」
开口的同一瞬间,一阵强风从壹歙身上吹了过来。
有个东西突然包住了袴田的左手,是那个手环。
附在手环上的毛皮渐渐胀大,好像要变成什么东西。
——是次郎。
袴田的肩膀传来一阵痛楚,手要被取定了吗?
一这么想的时候,四周突然安静了下来。
包住袴田左手的次郎停下了动作,龇牙咧嘴的次郎好像就这样被冰冻住了一样。
——不对,是实际上被冰冻了起来,真的冻起来了!
袴田马上回过头去看著雪,只见雪一脸不高兴地来到袴田身边,帮他把次郎从手上剥下来。
「那个男的手跟我的尺寸是那么相合,真是可阶啊。」
壹歙的声音传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壹歙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只有声音传了过来。
一不过,我一开始就想会是这种结果了,因为那个高大的小哥身上有著你们的气味。那时我注意到这一点、正打算停手时,手环已经装上去了。不过,看到天空飘雪的时候,我就有了不好的预感。」壹歙的声音渐渐远去,至於伊佐则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不发一语地站在那里。
这样好吗?就在这么想的时候,公主一声「请等一下」的声音划过天际。
空中就好像打了灯光似地发著光,一瞬间也映照出壹歙的影子。
公主让山口睡在脚边,自己站了起来。
「伊吹先生,你要怎么处理这位小姐?」
雪疑惑地挑起了一边眉毛,公主则沉稳又果决地抬头望向天空说:
「不可以随便玩弄女性的心情。」
(图)
壹歙没有回答,不过他确实好像还在某处听著公主说话的样子。
「这位小姐不仅信赖你,还拚命地要追随你。是男人的话,请你好好下个决定。一
突然一阵强风吹过,壹歙站在公主前面。
他就站在公主面前,丝毫不动地望著她,而公主也毫不畏惧地抬头看著壹歙。
「我的手被拿走的那天,这家伙不知为何来到我住的地方。那已经是六、七十年前的事了,她突然出现又突然不见,所以我还以为她不是人类。结果,却只是个普通的人类啊。」公主静静地听著。
「请你帮我还给她,这些东西一直放在我寄宿的地方。」壹歙将不晓得从何处取出的东西交给公主,那是山口刚刚还穿在身上的羽绒衣和制服西装外套。
「我帮你收下,还有其他什么东西吗?」
壹歙不发一语地摇摇头。
「这样吗?这样的话,请收下这个。」
公主把软绵绵的一团毛皮交给了壹歙。
——那不是毛皮,是次郎。
它虽然结冻了却正在退冰,而且不晓得为什么脖子上系了条红色缎带。
虽然次郎刚刚差点把自己的手臂咬下来,不过看到它平安无事,让袴田松了一口气,这大概是因为曾经跟它有过同步回忆的关系吧?
於是,壹歙抱著次郎的身影随风消失了。
「後面就拜托你了。」袴田只听见壹歙的声音,但他的气息远离了。
「伊吹上伊佐叫了出来:「我还没向你道歉啊……你要保重。」但是,对方没有回应。
袴田不发一语地看著伊佐。
「那个人是风之一族。」
公主这么对袴田说。
「明明他以前的面容还更纯净的。」
「其实没必要把那只镰鼬还给他。」
雪不屑地说。
「镰鼬?原来如此,次郎是镰鼬啊?」
看袴田一脸理解的模样,雪扬起了一边眉毛问:「你为什么知道那个名字?」
「啊。」突然,公主发出了小小的叫声。
回过头一看,山口已经醒来了,她非常不安地看著四周。
一瞬间——雪不见了,公主也消失了踪影。
「袴田同学。」面对不安的山口,袴田先把旁边的羽绒衣和外套还给她。
「啊,这个?」
「是壹歙要给你的。」
「这样啊……」
「壹歙好像……说他要去别的地方喔。」
「唔……」
山口低著头穿起外套和羽绒衣。
「话说回来,袴田同学,你从壹歙那里拿到的护身符怎么了?」
「那个……」
袴田拚命想著要怎么解释才好。
「我还给壹歙了。」
「什么?」
「壹歙他……要你好好保重。」
「什么?」
山口还记得刚刚眼前看到的事吗?还是以为那只是头被撞到後作的一场梦呢?
「壹歙已经走掉了啊……」
山口低著头这么说完後,一边发呆一边往前走,那小小的背影看起来十分无助。
她没关系吧?袴田一脸不安地目送著她那小小的背影,突然——
一个沉甸甸的东西掉到了袴田背上。
「袴田。」
是玄太郎,他巴在袴田背上。
「所以我不是说了要你小心吗?」玄太郎这么说道,雪和公主也出现了。
「嗯,你是这么说过。」「结果眼前就有个少了一只手的危险家伙晃来晃去,你又不听伊佐的话。」
「我可是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啊,没想到——还要看那种手臂被抢夺的画面……」
对於袴田的话,伊佐和雪露出大吃一惊的表情。
「你刚刚说……」
「你啊……」
但是,袴田对两人的反应更加吃惊。
「你看到了什么吗?」公主问
「啊……看到……」
连公主都开口询问,让袴田慌张了起来。
「我刚刚好像进到了那只缣鼬的身体——不,该说是记忆之中吧?然後大概是遇到了以前的壹歙。山口也一起去了,他还请她吃冰水。然後,那个晚上壹歙的手就被某人拿走了。」「你看到那家伙了吗?」
雪这么问,脸上毫无表情。那模样跟平常所看到的雪不同,宛如另一个人。
「没有……只有听见声音。」「这样啊……」
要恨的话——耳边又响起了同样的话。
为什么一定非要恨伊佐不可呢?
「就像袴田同学说的,那真的是个恶性循环——拿走伊吹手的家伙自己没有手,而当初拿走那家伙手的人正是我。」伊佐看向袴田说道。
「因为伊佐先生过去是使剑的专家吧。」
公主这么说。
「因为这样就要恨伊佐先生的话,真是完全搞错了。」
袴田听不懂他们的谈话,是在说伊佐从那可怕的家伙身上夺走手的事吗?
「以前……我跟伊吹经常一起玩乐,算是……好朋友。」
伊佐说完後,就沉默著不再说话,雪也不发一语。
——朋友吗?
伊佐没有说「是过去的朋友」,这让袴田盯著伊佐的脸。
「啊,请问一下。」
背後突然有声音传来,袴田慌张地回头一看,发现山口站在那里。
她是用跑得回来吗?喘得好厉害。
「啊,袴田同学,这个给你。」
她边说边向袴田伸出手,手中有个四花菱纹的粉红色护身符。
「或许你不太喜欢这个护身符……不过这是之前我爷爷给我的。今天我说了那样的话,结果却没给你护身符……所以,这个给你。」「可以吗?」
「可以。」
点完头後,山口稍微睁大了眼睛。
她的视线穿过袴田,朝向後方。
「——啊?」
顺著她的视线看去,那里站著的是一脸不屑的雪。
「那个人是谁?你的朋友吗?」
山口压低声音问袴田。
「嗯?你是说雪吗?」
「雪吗?他叫雪啊。」
山口的脸上闪耀出光辉。
「他好帅啊!」
袴田发现,山口好像很容易爱上人。不过她这次也喜欢上了妖怪,从这点来说,她或许是真的有感应能力也说不定。
「下次介绍我认识一下。」山口低声向袴田这么说後,「再见了。」她状似亲昵地敲敲袴田的胸膛,然後挥著手又离开了。
山口所留下的护身符,袴田的收藏里并没有。护身符上面有个凯蒂猫的脸,而且还是保佑爱情的护身符。
看著山口的背影,公主叹了口气说:「啊;明明想要让那位小姐穿得更、更、更可爱的,怎么会这样,我只能做些小小的刺绣就结束了吗?」
「刺绣?」
袴田歪著头,一脸不理解的样子。
「而且还是这么朴素、跟可爱之类的形容词完全搭不上关系……啊~~」
公主无力地垂下肩,一脸非常灰心的样子。
玄太郎拉拉袴田的斗篷对他说:「袴田,是这个啦,你没发现吗?」
袴田一看,发现一朵玫瑰绣在自己斗篷的下缘处。
因为是黑布配上黑线,不好好看是不会发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