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亚狄吉欧办不到,萝吉亚打算自己率领菲尔毕耶的战士,站上战场最前线。
可是,亚狄吉欧的回答却为萝吉亚的觉悟带来更深的绝望。
“……萝吉亚,你是没办法砍下那家伙的头颅的。”
眼前仿佛渲染了一整片艳红。
就像那一天,沾了满身的血色。
屈辱随着记忆与鲜血逆流回溯。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我可是菲尔毕耶啊!”
这等灼热便是生命。
这等血性便是我菲尔毕耶的宝藏。
“我是战士,我就是高傲的寒冬雪螳螂——!”
不知何时,萝吉亚已经垂下颈项,痛苦的用手遮覆住自己的视线。亚狄吉欧沉重而厚实的手搁在她的肩上。
“夺去那么多生命的,并不是刀剑。”
我不懂。
我什么都不懂。
“——这是族长的命令,绝对不准违背。”
眼前只剩下一片黑暗,就像被覆上一层又一层厚厚的帷幔。
萝吉亚缓缓抬起头,依偎般将身体贴近与自己一起活过来的哥哥,艳红的嘴唇颤抖着出声:
“……我……知道了……”
但萝吉亚的心中已偷偷有了决定。
于是,雪螳螂族长的妹妹·白银萝吉亚背叛她敬爱的兄长,决定为了贯彻自己的骄傲而殉身。
在亚狄吉欧严肃地下令后。萝吉亚心里也有了决定。虽然向敌方阵营传达亚狄吉欧想进行对话的意思,但她也在摩鳞迪俘虏的耳边轻嘀,擅自将亚狄吉欧的传话做了些许更改。
“——回去告诉靡俄迪的族长·盖亚,菲尔毕耶已经得到能对抗蔓延这座山脉咒病的有效解药了,如果想要我们分一点给靡俄迪,就必须来场交涉。菲尔毕耶的族长亚狄吉欧,会只身前往宝城遗迹等你前来。”
宝城的遗迹。
那是座落在这座山脉的深处,被风雪禁锢隔绝,早已废弃的古城之名。
听说过去曾有个国王统治了整座山脉,不过如今那座城堡已经不属于任何人了。
而这白垩的残骸,也被称作安鲁斯巴特山脉的圣地。
“若想得到治病的妙药——务必一个人前来。”
萝吉亚指定见面的日期,比亚狄吉欧相约交涉的日子早了一天。
她决定单独前往,一个人完成这场战斗。为了见到盖亚,才刻意编了有妙药可治咒病的谎言,其实亚狄吉欧只说了“要盖亚过来一叙”而已。
亚狄吉欧说,若要求他只身前来,他就一定会来。
萝吉亚也同意这一点。
那个男人会来。
盖亚会来。
迎击款待的事,就交给我一个人吧——光是这么想,不知为何萝吉亚心中就骚动得难以平复,就好像……胸臆间盈满激烈的欢愉。
——我要让疯狂的死人靡俄迪尝到绝望的滋味。
还有,要告诉那个男人——
我的名字。
萝吉亚的背叛,换来的是上天的忧心。那一天,山脉的天空彷佛也冻结了般,对世人张开獠牙。
随狂风刮来的碎冰片几乎要割裂肌肤。
这样正好——萝吉亚心想。
这样的气候,最适合决一死战了——她面带笑容,心中这么想。
黎明到来前,萝吉亚已经换上跟哥哥亚狄吉欧相同款式的战斗装备。为战而生的菲尔毕耶部族,自古就有为族长找个替身的习俗存在。现在虽已废止了族长替身的习俗,但萝吉亚偶尔还是会假扮亚狄吉欧,扛下替身的任务。萝吉亚和亚狄吉欧的身高虽然有些差距,但在大雪纷飞的战场上,还是能轻易欺瞒敌人的判断力。
萝吉亚也知道,假扮亚狄吉欧的身分要不了多久就会曝光的。
只不过,这场战争也没必要花费太多时间就是了。
毕竟,彼此之间交流的并不是言语,而是杀人不眨眼的刀剑。
宝城遗迹的那片石壁上布满厚厚一层雪霜,冻成雪白的树林在历经数百年的光阴后,依然巍峨矗立着。
终于,不远处缓缓出现了一头雪兽与一个男人的身影。
在这片白色的黑暗中,萝吉亚握紧手里的长剑,满心欢喜的迎接从纷飞风雪中现身的那个男人。
“——刮起暴风雪了呢,螳螂殿下!”
这是靡俄迪所说的第一句话。虽然用外衣遮掩了大半张脸,但那几乎震痛耳膜的声音依然不受阻碍地传到萝吉亚心里。
不会错的。
就是这个男人。
盖亚踩着自信潇洒的脚步,没有一丝踌躇地往萝吉亚走来。
“这么荒凉的地方根本没办法好好说话!你选的场所一点都不合适嘛!”
盖亚呵呵大笑,他的笑声被吹散在纷飞的风雪中,听起来无比遥远,却又如此清晰。萝吉亚没有出声回应,只是从剑鞘里拔出了长剑。
“喔?”
盖亚停下了脚步。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就是这么回事。”
萝吉亚拿下覆住脸庞的面具,扔向一旁。
裸露在风雪中的是艳红的嘴唇,激情而美丽的表情,盖亚低低吹了声口哨。
“怎么?”
不晓得他还记不记得这张容颜。盖亚只是晦暗的笑了笑。
“你特地拜托我来结束掉你这条小命吗?”
显而易见的嘲笑。但萝吉亚知道,自己根本用不着为了这种小事而动怒。此刻的心境很宁静。宁静中,也确实存在着暴风雨般凶猛激烈的狂骚。
“我愿赌上雪螳螂的荣耀,代替菲尔毕耶的族长·亚狄吉欧——”
“以数百名菲尔毕耶的死者灵魂起誓——”
萝吉亚默默摆开架势。
“——今日,我就要取下你的首级。”
掠过脸颊的寒气令全身冻结麻痹。纷飞的细雪刀刃若想割毁我的肌肤那就割吧。在战场士,美貌毫无用武之地。
盖亚扭曲了唇角。他全身包覆在厚实的外衣底下,萝吉亚只能勉强窥觊出这一点表情。
“真是的……”
他缓缓抽出剑,将其扛在肩上。
“你就是为了这件事,才特地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吗?我还以为你多少有些脑袋呢……所以说,菲尔毕耶就是群食古不化的笨蛋嘛。”
我只问你一件事,盖亚出声。不时刮起的暴风雪阻碍了视野,但仍阻挡不了他所说的话。
“……你说有治愈咒病的妙药,这是真的吗?”
短暂的沉默过后——
“对疯狂的靡俄迪而言,死亡才是最好的特效药吧。”
说得没错,盖亚嗤笑。
战争,一触即发。
挥动刀剑的手腕感到无比沉重。
四周是永不止息的纷飞雪舞,还有撕裂肌肤的冰刀风暴。再过不久,双脚也会陷在雪地里难以动弹吧。
寒气冻结了心肺。手里执握长剑,两人维持一定的距离对峙着。
——我憎恨这个男人,靡俄迪的族长。
心中疯狂叫喊,萝吉亚认为,自己就是为了贯彻这一点而活着。身为一个蛮族,这就是自己存活在世的意义。
过去的自己太不成熟,所以才失去许多重要的东西——全都是,被这个男人掠夺的。
只要杀了他,这场战争就能结束了。这将是菲尔毕耶的胜利。在双方的援军到来前,就用这把剑断送他的命。砍下他的头颅。
没什么好畏缩害怕的。虽然体格有些差距,但只要能攻进他的胸怀,就能割断他的咽喉。
让我用这双手结束掉一切吧。
这场战争、还有这股令人作呕的卑劣情感,都将在此告一段落。
“——!”
萝吉亚用力砍下的刀剑,被对方分毫不差弹了回来。
这一发反弹己身的攻击重量,让萝吉亚的神经产生短暂的麻痹。
在这种状况下,双眼已经不是战斗中的必须品。因为随风雪飞散在冷冽空气中的冰刃早已冻结了视野。
所谓的视觉,在这种情况下根本帮不上半点忙。执握在手中的两把弯刀,就等于是自己的手腕。
举起弯刀向靡俄迪的族长挥砍。还差一点,却仍没有砍中他。
一只手上的短剑被弹飞了。
还不够,这样还不够。
战争还没有结束。
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拿出另一把贴身匕首。缓缓沉下腰身,徐徐调整呼吸。
激战之际,靡俄迪族长也为了挥除沾覆全身的白色冰雪动手褪去他的外衣。
“真有趣。”
那头黑发、和墨黑的瞳眸,倒映在这片雪白的世界中。
只见他,露齿一笑。
胸臆深处,触动心脏内恻的声音,原来是自己发出来的。
“你的剑术还不错嘛。菲尔毕耶的女战士,报上你的名字来。”
他的要求,让萝吉亚心中燃起灼烫的热度。突然有种感觉,好像……原本淤塞的血液终于被清通了。
过去曾被他当作母虫子般污蔑看不起,而今,他总算问了自己的名字。
没错,我一直好想告诉他。一直想将只为战争而生的自己的名字,刻划在只为战争而生的他心版上。
“我是——”
你听仔细了。
“——我是萝吉亚!也是菲尔毕耶族长·亚狄吉欧的亲妹妹!”
萝吉亚狂乱地大声说出自己的名字,相对的,靡俄迪的族长·盖亚只是勾起唇角微微一笑。狂人的微笑,映照在这片白色黑暗中。
——美得救人无法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亚狄吉欧的亲妹妹,雪螳螂萝吉亚!”
他的呼唤灼烫了萝吉亚的双眼,同样也灼痛了她的心。
如狂风暴雨袭来的绝望——还有喜悦。
“——靡俄迪的盖亚,觉悟吧——!”
顺从心底昂扬的情绪那下手中的武器,那把弯刀应该会劈裂盖亚的额头吧。
但却不期然听见“锵”的一声,挡下萝吉亚手里弯刀的是——原本已经被盖亚挥开的,属于她的短剑。诺大的冲击随之袭来,身体刹那间失去平衡。狂乱呼啸刮过身旁的是白色的暴风。
接着飞散的,是赤红的花朵。
“……啊啊啊!”
悲鸣的野兽痛苦倒卧在冰冻的土地上。
雪白的大地,染上点点刺目的血迹。
到了春天,这些血迹将会变得斑驳污浊吧。这些不堪的血迹也会污蔑本该美丽的春天。
溢流出大量血液的人并不是盖亚。
萝吉亚的一只手腕,手肘以下的部分全都消失了,连同骨头被一并斩断,落在盖亚的脚边。
“菲尔毕耶的萝吉亚!”
捡起落在雪地上的断腕,靡俄迪的盖亚没有抹去渗出额际的血珠,只定定看着躺在身下的萝吉亚。
“跟我走。”
为什么要对我说这种话?
萝吉亚不懂。
听起来似乎不是嘲讽,也并非玩笑话。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从额际流下的汩汩鲜血濡湿了他的睑孔,已渐渐冻结。
萝吉亚将那只不断涌出大量鲜血的手肘埋进雪地里。
“我拒绝。”
萝吉亚吐出回答。
看着她那张因痛苦、屈辱与有所觉悟的扭曲脸孔,盖亚笑了。
拿着被他砍下的断腕,盖亚在失去主人的伤口上咬了一口。
就好像是为了嘲笑萝吉亚,又像在模仿传言中,菲尔毕耶啃食心爱之人的模样。
“我们会再见的……萝吉亚。”
背过他伟岸宽厚的身躯,成了败犬的萝吉亚只能滴流下伤痛的血泪。
随着被夺走的那只断腕,盖亚也在萝吉亚心底深处刻划下到死都不会消失的伤痕。
身处在狂啸的风雪中,泪已冰冻,嘶喊也同样被冻结。
只剩下熊熊燃烧的卑劣情感,灼痛了她的身心。
(真想杀了他。)
想砍下那颗头颅。
想将那个男人狠狠打倒在地。
(————如果,能将他蚕食入腹,该有多好……)
过去的菲尔毕耶,或许早就对这样的心情下了注解。
这就是——雪螳螂的爱恋。
到底在这里待了多久?风雪虽已停歇,但不时吹动的劲风仍刮起地面上的细雪在空中漫舞,也一点一滴慢慢夺走萝吉亚的温度。从身边呼啸而过的风声,让宝城遗迹发出哀啼般低沉的回响。
埋在冰雪中的手肘已经连痛楚都感觉不到了。
这截断身心的冰冷,好似连神经细胞都跟着死去了。
混沌的视野,只看得见自己冻成霜的长睫毛。
只要闭上眼睛,一切就都结束了。
只要闭上眼睛,就能结束了。宛如沉眠般美丽,自己身为战斗之民的宿命也终于划下句点。就让我回归这片山脉大地吧。
败北不就等于死亡吗。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抵抗的?
我注定要死的。我肯定做了该接受这般天惩的坏事。
可是……
(为什么?)
这样的疑问激烈掀动着心脏,撼动着萝吉亚想结束一切的念头。
(为什么盖亚会……)
他说,跟我走。
还说……
我们会再见的——
野兽的脚步声混杂在呼啸的风中,萝吉亚控制不住痉挛地抬起下颚。有谁来了,我想要什么、我想要谁来到我身边吗?萝吉亚想都没想过这个问题。
暴风雪已歇止,但眼前仍是一片混沌。
我看不到,我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
有个影子出现在眼前。伸向自己的不是温暖的手,也不是凶恶的刀刃,而是一句话:
“站得起来吗?”
低沉的声音,没有颤抖、没有一丝疑惑。不是救赎,却也没有断定自己的罪过。
你在说什么?萝吉亚想回答他。
“……”
但光是轻轻蠕动一下,嘴唇就裂伤了。连血都流不出来。
“说出你所属的部族名字。”
那个人仍不死心继续追问,萝吉亚终于慢慢凝众了双眼的焦距。拚命地,就为了将那样的轮廓、那样的身影映入视野中。
没错,我是——
“……我……是……”
口中逸出的呻吟微弱得像是衣服摩擦的细微声响。
“我听不见!”
传进耳中的斥责语气,让萝吉亚不由得扭曲了脸孔。
“我是菲尔毕耶!”
从口中发出的叫喊,几乎震响了身后的宝城遗迹。
“这等灼热便是生命——”
用剩下的一只手臂撑在雪地上,试着想站起身。但手肘早已麻痹失去力气,只能狼狈地再度倒进雪地里。
“这等血性便是我菲尔毕耶的宝藏!”
双脚又沉又冷,僵硬得无法动弹。但萝吉亚仍挣扎着,她非站起来不可。就算这模样再丑陋、再难堪。
她还是拼了命的想站起来。
“我是山脉的雪螳螂,菲尔毕耶的萝吉亚……!”
嘶吼声中断了。肩膀被粗糙的手掌携握,用力一扯,身体已经被抱在温暖的怀里。
那是个强而有力,教人透不过气来的强烈拥抱。那么强烈的拥抱,只是为了想把温热的体温,传给萝吉亚早已冻僵的身体。
靠在耳边的嗫嚅声轻轻的、细细的,确实努力从牙缝间挤出来的悲痛之声。
“别死……”
短短两个字,包含了无限的祈求。
萝吉亚的视线像被什么渗透了,无法控制地摇晃着。
“哥哥……”
诉诸言语后,粉碎的心也发出哀痛的悲鸣,还来不及被寒风冻结,豆大的泪珠已滑下脸颊。
已经有多久不曾哭泣了。
原以为热烫的水珠会被冰冻。原以为流下的不是泪,而是艳红的鲜血,但——
“哥哥、哥哥、哥哥……!”
萝吉亚崩溃似的大喊。亚狄吉欧拥着她的双手也更加用力。
“——没错,我就在这里……萝吉亚,你得要守护我啊!”
或许,他也哭了吧。
“不要再从我身边……夺走任何一个人了——”
他是个比任何人都更强悍的王者。为了引导菲尔毕耶迈向未来,就算失去了父亲、母亲,就算失去他挚爱的妻子,依然握紧拳头一句话也不说的亚狄吉欧。
那是唯一一次,从他口中发出哀恸悲叹。
那年冬天,菲尔毕耶被夺走许多条生命。
亚狄吉欧并没有向萝吉亚多问什么。但就是因为她的关系,才让他与靡俄迪之间的交涉破裂。萝吉亚心里是明白的……靡俄迪的盖亚的确是想放下刀剑好好谈谈的,可是萝吉亚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哥哥。
光是提起那个男人的事,几乎就快夺走萝吉亚的呼吸。
在失去的手腕捆着刀剑,为了忘却一切而专注在战场上,却也没办法扮演好杀戮战士的角色。
就算只剩下一只手臂,也得守护好哥哥,守护菲尔毕耶的族长。
当冬季最冷的一天过去后,好比凋零的枯叶随风翻飞,菲尔毕耶和靡俄迪的战况形势也开始逆转。
悲剧再度上演,而且比过去更甚,战场只徒留一片血腥杀戮。
菲尔毕耶的众多战士都死于战场上,但有更多人则是因咒病折磨而魂归天际。
冬天的脚步逐渐远了,却好像还想再展雄风般,那是个冷入心肺的冰寒夜晚。
菲尔毕耶的族长,亚狄吉欧突然吐血倒下。
萝吉亚急忙冲向他。撑起他的肩头,啊啊……却不知该做何想法。
不可思议的是,看着他倒下,萝吉亚心里竟没有掀起一丝波澜。
因为萝吉亚是山脉的子民,真正感到绝望时,一定也像雪花般白得没有一丝颜色吧。
(这么一来,就真的结束了……)
比任何感觉都更鲜明的,是涌上心头的挫败感。
让他靠着自己的肩膀站起来时,靠近细看才发现亚狄吉欧的容貌是如此苍老,但反观没有患上咒病的萝吉亚也同样衰颓,所以直到他吐血为止,谁都没有发现其实亚狄吉欧已染上这恐怖的咒病。
不,或许萝吉亚只是欺骗自己不愿去察觉而已。
这场突然刮起的死亡飓风,就是为了灭绝菲尔毕耶吧。
亚狄吉欧发病后,有好一阵子两方人马并没有发生什么大冲突,但不管再怎么努力,也毫无胜算了。自己已经失去一只手腕,即将继承亚狄吉欧族长之位的安尔蒂西亚还太幼小,她甚至只握过护身的匕首而已。
萝吉亚心想,一切都结束了。
得知亚狄吉欧患上咒病后,菲尔毕耶全族上下也陷在一片绝望中,大家都很清楚大势已去。但在一片肃默之中,亚狄吉欧却有了行动。
“到魔女之谷去。”
日复一日逐渐衰弱的亲哥哥,只能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魔女身上。
这时寒冷的冬季已告终结。虽然只有短暂一瞬,但山脉的居民总算能踏入隐者的深谷。失去未来的族长选择由他人决定自己的命运。他在寻求着,除了自己的意志之外,能有什么来改变这种无力的现状。
萝吉亚靠着仅剩的独臂抱着亚狄吉欧,一同前往魔女之谷。
“——欢迎你们来啊,菲尔毕耶。”
黑暗的洞窟中,一见到菲尔毕耶两兄妹的身影,魔女便勾起微笑。
她只露出青涩稚嫩的嘴唇,好似百年前就知道这两个人会前来拜访,所以才会露出那种早有预料的笑容。那抹笑看在萝吉亚眼中就是这样的解读。
“欢迎你们。这么一来,演员就全部到齐了呢。”
这是什么意思?心里疑惑着,但亚狄吉欧和萝吉亚都已经疲惫得连发问都办不到了。
视线朝洞窟深处望去。
站在那里的是——
“——我等你们很久了,菲尔毕耶。”
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萝吉亚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甚至忘了跳动。
不管再怎么沙哑无力,她也不会忽略这个声音。不管再怎么衰弱不济,她也不会错认那张容颜。
站在那里的,正是靡俄迪的盖亚,就是他本人。
山脉的雪螳螂·蛮族菲尔毕耶。
此刻正面对着疯狂的死人·狂人靡俄迪。
早在战争开打的数十年前,两族族长始终无法面对面好好来场交涉。然而今日,居然会在这个地方见到面,简直像是命运的牵引。
为什么?萝吉亚猜测着。
为什么靡俄迪的盖亚会出现在这里?魔女之谷座落在极隐密之处,必须细心探路才有办法到达。他埋伏在这里,难道是想决斗吗?若是如此,亚狄吉欧已经没有胜算了。
如果他要求对战,就算只剩下一只手臂,我也不会退缩的。思及此,萝吉亚才愕然注意到他的模样。
“我知道你们会来……所以才一直在这里等着……魔女啊,这难道是天谴吗?我们究竟会变成……”
他的低喃声如此疲倦。靡俄迪的盖亚,那凹陷的眼窝、混浊的瞳色、消瘦的双颊,还有因色素沉淀显得蜡黄发黑的肤色。
他身上所有症状,就和萝吉亚身旁的亚狄吉欧一模一样。
菲尔毕耶的两兄妹有所领悟,也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吹过山脉的死亡飓风,同样也吹向了靡俄迪。
打从一出生,就能感觉到神的存在。魔女来回比对着面对面站在一起的两位族长,如此讽刺的命运,让魔女不禁露出愉快的笑意。
“靡俄迪啊,你说这是天谴吗?魔女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唷。这场传染病是山脉的诅咒,不属于你们任何一边,而是上天决定毁灭一切的裁决唷。”
魔女笑道。
她的笑容太过于天真无邪,反倒让人感到空虚。
“我来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吧。这病魔啊,是捱不过冬天的,它马上就会离开这座山脉了。”
但病人可没办法迅速痊愈喔——魔女犹带天真笑意,传达死神的讯息。
“你们两位听懂了吗?这就是魔女的忠告唷。”
两位族长、一个魔女,还有站在一旁见证这一幕的萝吉亚。
靡俄迪同样是抱病之身,却只身前来,他大概没告诉任何人此行是来拜访魔女吧。
“……病魔会离开吗?”
亚狄吉欧叹息般的,虚软无力地问。“是啊,它会离开的。病魔是捱不过这个冬季的,所以——”魔女微微颔首。
“所以,就算你们都死了,山脉也不会灭绝的。再过不久病魔就会远离了,魔女可以向你们保证。”
这句话在两名君主心中究竟带来怎么样的回响?许久许久,他们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静静地以指尖轻抚未出鞘的剑身。
一旁的萝吉亚也只能茫然看着他们若有所思的模样。
如果灭亡的是人们所尊敬的君主,如果未来已经没有什么可延续。他们应该会挤出最后一丝力气,选择和彼此一决胜负吧。
但魔女说,人民仍会继续活下去。他们两人,并不是这座山脉最后的君主。
“靡俄迪啊……”
亚狄吉欧闭上眼睛轻喃,但并没有接着继续说下去。
盖亚也只是从喉咽深处发出微弱的笑声,伸手覆住自己的脸,用渗染了孤寂的音色回应。
“真是场无趣的人生啊。”
不需要对话与协议,他们已经心照不宣有了结论。身在同样的地方呼吸着相同的空气,也同样被病魔折磨侵蚀的两人,已经毋需再靠言语沟通了。
“深谷的魔女啊,你愿意当我们的见证人吗?”
“为了菲尔毕耶与靡俄迪的续存和统合,也为了永恒的和平。”
亚狄吉欧与盖亚一人一句这么说着。
“为了让这场冻血战争,划下休止符。”
这便是他们两人的答案了。
中立的魔女是最佳的见证人。
一旁的萝吉亚只能默默地注视这一幕。
“好啊,魔女愿意当你们的见证人,因为魔女永远不会死呀。”
深谷的魔女对他们两人的决定并不感到惊讶,也无反对之意,仍旧安然地吞吐烟雾,接着说出的话并非意见,而是权威者的见解。
“不过,这件事没办法急于一时,短时间内大家都不会接受的,所以你们就先停战吧。十年,得先停战十年……这段时间内,死去的你们所留下的威望也才得以传承。”
“——那十年之后……”
“就是统合行事作风迥异的两个民族呀。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有一个屡试不爽的好方法唷。”
就是婚礼啊,魔女这么说。
“就是婚礼啊。这便是爱、便是血肉亲情,只要混合两族的血统,就没人会说话了。”
生在乱世,亚狄吉欧用他强健身躯保护的,是他深爱的女人所留下的稚子。仿若精灵的少女安尔蒂西亚。
盖亚也有一个孩子。早在很久之前,萝吉亚就知道他有个孩子了。率领将士征战沙场的靡俄迪族长,他早已娶妻,膝下也有子嗣。
那两个孩子,就像为了达成这场宿命的协定,才降生在这个世界上一般。
“……你是要我让自己的孩子,娶雪螳螂为妻吗?”
盖亚发出低沉的笑声。他对自己的儿子,也与亚狄吉欧对安尔蒂西亚一样有着特别的情感吧。他的笑声,深深刺痛了萝吉亚的心。
一场婚礼,将能紧密结合这两个部族。
“这么做的话,真能保障两族的未来吗?”
亚狄吉欧磨着牙根发问,却换来魔女的讪笑。
“没有人能保障未来呀。”
魔女说的话,比山脉的雪霜更冷酷辛辣。
“来,我来跟你们说个很久以前的故事,说一个你们从没听过的久远故事。”
长长的烟管在她手中像根指挥棒挥舞着,魔女朗声道。
“过去当这里还是座丰饶的矿脉宝山时,山脉里所有的部族都服从于同一个国家。已经是好几百年前的事罗,那是个小小的雪之国。虽然小,却是个物产丰沛的国家。那样的丰沛也成为一股强大的力量,所有的部族都掌握在他们手中。可是,雪国的统治并没有太久唷。小小的雪之国灭亡了,因为丰沛的资源和他们自身的愚蠢而瓦解了。最后一任的王子也被他的子民围捕,当成一名罪人以极其悲惨的模样坠入了魔道。原本代表荣耀的城堡现在也只徒留白色的残瓦碎砾唷。”
魔女像个诗人般叙述着。那只是单纯的传承过往的故事,或是不死魔女的遥想回忆呢?
“永恒的和平是永远不会到来的。但是,这世界也不会永远处在不和平的状态中喔。总有一天哪,这座山脉也会封闭起来,不过是时间的问题罢了。当山脚下的国家攻来时,如果你们还继续争战,是无法守护自己的骄傲与这座山脉的。”
来,现在可是你大展身手的好机会喔,魔女带着笑意对亚狄吉欧这么说:
“你的女儿可是土生土长的雪螳螂啊,是这个山脉最激情的种族唷。让她为这座山脉刮起新生的风吧,魔女会当你们的见证人的,所以——”
订下这场婚礼吧——洞窟里只剩下魔女的声音轻轻回响。
“真是期待啊,就连魔女我也感到很期待呢。你的女儿究竟会怎么把靡俄迪的孩子吞噬入腹呢。”
被人们称作雪螳螂的菲尔毕耶女人会将心爱之人蚕食入腹。
那不过是自古流传下来的传说。只是在与情人交换永恒的誓约之吻时,菲尔毕耶女子嘴上抹的胭脂沾到男人的唇上,看起来就像鲜血一样。只是这样罢了。
不,真的只是这样而已吗?
站在幽暗洞窟的入口处,对面站着靡俄迪的盖亚,萝吉亚忍不住用力咬紧唇瓣。因为亚狄吉欧有话要和魔女单独说,盖亚便二话不说离席留给他们清净的空间,只是不晓得为什么连萝吉亚也被他一并带出了洞窟外。
光是和他呼吸相同的空气,失去的断臂就感到无比疼痛,仅剩的另一只惯用手臂怎么也放不了随身武器。
如果现在举起刀剑砍过去,应该能不费吹灰之力砍下这个男人的头颅吧。
但也只是想想,萝吉亚根本做不来。砍下患了重病连剑都握不牢的男人头颅,又能得到什么呢?
如果战争仍会持续下去,这么做或许还有一点意义,可是就连漫长的战争也即将结束了。话虽如此,但无法控制的冲动仍不断撞击着萝吉亚的心脏。
教人透不过氧的沉默彷佛会持续到永远。
“……你为什么不说话?”
再也耐不住这噬人的沉默,萝吉亚还是先出了声,不过视线并没有看向对方。所以她不知道盖亚此刻是什么表情,只勉强听见从他喉咙深处逸出的低沉轻笑。
“你要我……说什么呢?”
刹那间,一股燥热窜上萝吉亚的耳根,好似从喉间被灌进大量的铅。真想杀了他——激烈的情感狠狠灼烧着萝吉亚的胸腔。
萝吉亚以为对自己而言,盖亚不过是这样的存在。身为亚狄吉欧的妹妹,身为他的仇敌,她就是想将这样的自己狠狠烙印在盖亚的心上。萝吉亚只能藉由这种想法来安慰自己。
正在战世,活在战世,萝吉亚以为,自己一定也会死于战世。根本没必要留下自己的血脉,更遑论情爱。
可是——
……自从第一次拔剑相向的那天之后,自己就不曾遗忘过。
“……啊啊,对了。”
羞亚凝望远方的雪地,漠然地喃喃开口:
“你的手腕,已经被我收下了。”
萝吉亚惊讶地回过头。他光是站着都耗费了不少力气吧,盖亚将自己的半边身子倚在洞窟旁的石壁上,脸上挂着浅浅笑容。也许是病魔折磨,他的容貌变了许多,但那双眼依然如此深邃。他默默阖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平静地开口:
“你的手腕已经被我收下了。我会带着你的手腕,沉入九泉之下的……所以,你有想从我这边拿走什么吗?”
靡俄迪的永远。
我的手腕。
痛苦。接吻。杀意。赤红的鲜血。
——啊啊,真教人想吐。
“我想要……”
风啊,狂乱地吹吧。
最好现在就能刮起一场暴风雪。
让我的声音,让我所说的话,全都随风散去吧。
“我想要……吃掉你。”
仅剩的一只手腕被他拉起。盖亚因病而瘦弱的手腕,拉起了萝吉亚的。
这是他们之间唯一一次的亲密接触。没有拥抱,甚至没有亲吻。
就算彼此贴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山脉冰冷的寒风仍不由分说夺走两人身上的温度。
男人与女人,手上都戴着厚厚的御寒手套。
这样的举动,为女人在往后的日子里留下灼痛身心的无限悔恨。
她感受到男人的体温了。就那么一次,但女人逃开了。
“抱歉。”
拉着萝吉亚的手腕,深深窥探她的表情,盖亚近在眼前的脸孔微微笑着,然后他说:
“如果我跟你一起逃跑,靡俄迪也就灭亡了。”
是血族情结撕裂了这两人吗?
是时代撕裂了这两人吗?
都不是。
如果不曾举剑相向。
我们一定不会爱上彼此吧。
“深谷的魔女啊。”
涧窟深处,亚狄吉欧轻声对魔女发问:
“……这场盟约,如果……能再早个十年……”
叹息是因为后悔,还是因为已经认清无可避免的命运呢?
“因爱结合的两人,不该是我们的孩子啊。”
亚狄吉欧苦涩地喃喃说着。他是个严厉的兄长,同时也是个温柔体贴的兄长。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
“这种假设未免太愚蠢,你这么问也没有任何意义。你的温柔不过是种愚昧呀。”
早已看透一切的深谷魔女对不曾发生过的幻想情节没有半点兴趣,她告诉亚狄吉欧。
“若是回到十年前,仍是只能互相残杀呀。若没有经过一番残杀,他们之问也不可能产生恋情。不管哪一边都是地狱,但不管哪一边也都是乐园。谁又知道是生在地狱比较幸福,还是活在乐园会快乐许多呢,这种事只有当事人才能领会啊。”
不过呢……深谷的魔女又接着说。不是预言也并非神谕,只是忽然想到的一句话。
“……雪螳螂的爱太深了。这么深的爱恋是种希望,但也等同绝望哪。她的恋情……说不定也会产生什么效应吧。”
靡俄迪族长将一块小小的金属片放在萝吉亚的手心上,要她紧紧攥握着。
那是把钥匙。萝吉亚不知道那是哪里的、为了开敔什么而存在的钥匙。但躺在掌心间的小小钥匙,感觉异常沉重。
将嘴唇贴向萝吉亚耳边,盖亚轻声说:
“我没办法把我的全部给你。”
所以……嗫蠕声低沉且嘶哑,萦回在萝吉亚耳际。
“我愿把我的永远献给你。”
我才不要那种东西。
我什么都不要。
“……萝吉亚……”
我只想吃掉你。
回到部落的亚狄吉欧,第一件事就前去见她的爱女安尔蒂西亚。
小小的安尔蒂西亚。
生于征战时代,被死去的母亲紧紧拥在怀中的少女。彷如雪精灵般不带一丝表情的安尔蒂西亚,打一出生就注定将会是菲尔毕耶族长的继位者。然而现在,她却奉命得将她的身心献给杀害了母亲的敌族之子。
为了战争,只要以战士的身分活下去便成。但为了和平,她却得葬送身为女人的一生。
名为命运的未来实在太残酷无情,她该以怎么样的心态接受这一切?
萝吉亚心想,她应该不会拒绝吧。
原以为她会柔顺地颔首答应,没想到安尔蒂西亚却轻轻的问了唯一一个问题。
用略显嘶哑的聋音。
用她那双清澈透明的眼瞳。
“春天很美吗……?”
亚狄吉欧紧紧抱住娇小柔弱的她,这便是他的回答。
而这也是被病痛折磨至死的族长,给爱女的最后一个拥抱。
亚狄吉欧和萝吉亚拼命寻找能延长安尔蒂西亚生命的方法。挨家挨户的探访菲尔毕耶每一户人家,总算找到一名容貌与安尔蒂西亚极其相似、年纪也相仿的小女孩。
差不多的年纪,还有相同的发色与眼瞳。他们带回一个美丽的小女孩,让她成为安尔蒂西亚的影武者。
就算与靡俄迪进入休战状态,但谁也无法保证安尔蒂西亚就能安全无虞。既然无法主动发动战争,安尔蒂西亚遭到暗杀的危机也比过去高出许多。
安尔蒂西亚需要一名影武者。
在这之前,她更需要一把剑。
为了活下去,为了不被杀害,不只内心,她也必须变得比任何人都还要强悍健壮才行。
教导她剑术的老师,除了白银萝吉亚之外不作第二人想。
她会拿出自己的毕生所学,全部传授给安尔蒂西亚。虽然无法拥抱她,也无法给她温柔的抚慰,但安尔蒂西亚就像吸收了萝吉亚的一切,以惊人的速度练得一手好剑。
她已经为战争做好准备了。
为了不辱雪螳螂之名。
到头来,亚狄吉欧还是没有撑得太久。虽然受病魔日夜折磨,但他凭着惊人的执着苟延残喘,无奈仍在山脉短暂的夏季到来前撒手人寰。讽刺的是,他也是菲尔毕耶因咒病而死的最后一人。
在他的葬礼上,安尔蒂西亚一滴眼泪也没掉。
紧紧靠在她身边,将手覆在她的手背上的,是那个安尔蒂西亚的替身。
和靡俄迪休战后,两个民族接下来将会慢慢步向和解之途。被称作蛮族的菲尔毕耶子民们就像过去的萝吉亚一样,大力反对这项决议。然而历经冻血战争的最后一任族长·亚狄吉欧最终还是以他的死亡,说服了原本反对休战的菲尔毕耶子民。
亚狄吉欧死后不久,菲尔毕耶也收到靡俄迪的盖亚已经辞世的消息。
那支挂在脖颈上的小小旧钥匙到底有何用途,萝吉亚自知已经永远得不到答案了。
萝吉亚以为自己能够忘记。
从那次的邂逅到他辞世之前,两人都没有再见过面,只要把那段回忆当作清淡无味的幻想就行了。
虽然每当提起他的名字、每当他的身影浮现在脑海时,失去的断臂就会戚受到冰冻刺骨的强烈痛楚。
但那也只是幻觉。
无法消失的,是自己犯下的罪。
(我的恋情无法实现。)
我愿把我的永远献给你——盖亚说的,不过是玩笑话。
靡俄迪的盖亚在九泉之下,一定也会与他早逝的妻子在一起吧。
夏天就快来了,今日却是个极其寒冷的夜晚。伫立在降下雪霜的山脉冻土上,萝吉亚遥望远方的靡俄迪部落。
呼啸吹过的狂风让本该融化的积雪表面变得更加锐利。
连叹息都不被允许。而浮上眼眶的泪,早巳被冻结。
萝吉亚静静闭上双眼。
默默地向上苍祈求——请将我的灵魂也一并冻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