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的脚步近了。靡俄迪的部落顿时充满活力,族长居住的宅邸附近也变得热闹起来。
萝吉亚的失踪为菲尔毕耶一族带来些许阴霾,但露第一时间就以安尔蒂西亚之名下令中止搜索行动。不管是菲尔毕耶或是靡俄迪,那件事绝不能让人发现。
沃嘉依然沉默地不置一词。
(真拿那个男人的别扭个性没辄……)
一想到他,露不由得在心里偷偷抱怨。
有什么好战的?又有什么好憎恨的?
那不过是早该舍弃的古板思想,也是男人愚蠢的面子问题。到头来,他不过是在测量安尔蒂西亚究竟有多少诚意罢了——露不得不这么想。
发现盖亚的首级被盗时,沃嘉不可能没有想到凶手就是萝吉亚,毕竟也没有其他可疑的犯人了。如果他真的想开战,当下就是最好的时机,根本没必要特地等到婚礼之日,他大可以正大光明的举兵攻陷菲尔毕耶。可是沃嘉并没有这么做,说不定他只是讨厌被身旁的亲信制止罢了。
露也很清楚,男人的面子有时候可是比黄金还重要。
露只能一直把自己锁在房里,一心一意祈祷安尔蒂西亚平安归来。就算没有带回盖亚的首级也无所谓。
(这种事是可以好好谈的。)
露已经下定决心,就由自己来当他们之间沟通的桥梁,绝不能让战争开打。所以现在,她只能不断祈祷安尔蒂西亚平安归来。
离婚礼已经剩不到几天了。为了抹去心中来回游走的不安,露决定做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她先是剪去自己的长发。粗暴地以利刃割断与安尔蒂西亚同样的长发。
银丝般的长发落在绒毛地毯上,接着又从安尔蒂西亚的行李中翻出她亲自为她挑选的结婚礼服。
站在镜子前面,露忍不住叹气。
(这样的头发跟这件礼服实在……)
将精心挑选的礼服拿出来比对一番,果然已经不适合了。但现在也来不及再重新制作一套新礼服,如果要想办法改变,只能从发饰着手。
露拜托靡俄迪的侍女找看看有没有适合的服装,于是老迈的女管家颤抖着双手递上一包布巾。
打开一看,里头装着一件老旧的礼服和新娘头纱。
老迈的女管家虽然什么都没说,但看得出这件礼服的版型虽旧,却是手工相当细腻的高级品,用不着询问沃嘉或其他人,露马上就猜出这件礼服为何人所有。
……这一定是上任族长结婚时,新娘子所穿的礼服吧。
证据就是,这件礼服比露的身形稍微大了一些。不过没关系,只要花一个晚上就能将尺寸改好了——露在心中盘算着。
自己映在镜中的身影,几乎快与靡俄迪的宅邸色调融成一片般再适合不过。
如此和谐的装扮,可是露亲自挑选的礼服完全无法比拟的。
(不过……)
这件礼服并不适合安尔蒂西亚。
无奈地叹了口气,露还是将手伸向一旁的配饰头纱,正当她准备拿起头纱时——
耳边突然传来叩叩几下敲门声。
“是谁?”
露出声,询问来者何人。
“……我来接你了。”
嗫嚅似的音调让露瞬间变了脸色,急忙冲向门边。
“多兹加……!”
站在那里的确实是露日日夜夜殷切期盼的身影。
多兹加看起来像是经过一番长途跋涉显得疲惫不堪,但当露拨开他缺乏水分的灰白头发后,看见的却是一张好似带着淡淡笑意的平静脸孔。
“多兹加,陛下呢……!”
露只在乎这件事。在多兹加开口回话之前,长廊那头又出现另一抹人影。
“是你——”
面对射来锐利视线伫足在长廊那头的沃嘉,多兹加仅是抬起头——
“我们回来了。”
挺直了背脊向对方报告。他的手里并没有太多行李。
抢在露和沃嘉开口之前,多兹加接续道:
“……安尔蒂西亚陛下有话跟您说。靡俄迪的族长大人……请您移驾到神之间一趟。”
多兹加的声音低低的,感觉平静而深沉。露觉得自己好像正在听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说话。
“你的女王陛下怎么了?”
沃嘉打探道。但多兹加的答复依然简洁:
“所有的事,都请到地下室再说。”
这甚至称不上交涉,最多只能算是提示。沃嘉不悦地瞪着多兹加,顺便斜瞥了露一眼。
“……你那是在搞什么鬼?”
他是指礼服吗?还是指刚剪短没多久的头发?虽然搞不清楚,露能给的答案都是一样的。
“为了婚礼啊。”
用坚定的语气说出这句话后,沃嘉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别开视线。
来到冰冷的地下室,沃嘉打开门锁。随着扑鼻而来的独特异香,眼前的门扉无声开启了。
“——?”
手里提着煤油灯的沃嘉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除了他手里的煤油灯之外,房门内侧竟透出另一盏光源。
“……好久不见了。”
传入耳中的是熟悉的低沉声音。站在失去头颅的盖亚身前的那道身影,无疑就是真正的安尔蒂西亚。
“陆下……!”
露激动地朝她奔去。
“陛下,您平安无事吧……!”
安尔蒂西亚也和多兹加一样因长途跋涉而面露疲态,但她散发出的高雅气质并没有因此蒙尘。露此刻总算能放下心中一块大石。
安尔蒂西亚看着露,“这段日子辛苦你了。”轻声说完后,还漾开一抹淡淡微笑。
这抹浅淡的微笑,却让露怔愕地瞪大眼睛,在心里投下一枚震撼弹。
露和安尔蒂西亚相知相识多少年,分开的时间几乎屈指可数,但安尔蒂西亚此刻的神情即是露未曾见过的。
“……害虫的生命力还真是强韧啊。”
沃嘉瘖哑的声音插入她们之间。不知何时,多兹加也已经移步站到安尔蒂西亚身旁,只剩下沃嘉一个人伫立在神之间的入口。
“你是怎么进来的?”
将视线从安尔蒂西亚身上移开,沃嘉用不悦的语气质询。能够进入这个圣地的钥匙,应该只有沃嘉身上那一把才对。但为何安尔蒂西亚竟能够早一步在他到来之前,就已经站在房里呢——
“如果我这么做让你不开心,我很抱歉。我只是想找个不会引人注意的地方和你把话说清楚。”
“我问的不是这件事。”
安尔蒂西亚的回答让沃嘉的语气变得更恼怒粗戛。
“我是问你怎么进来的。”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安尔蒂西亚微侧着头,反问沃嘉。接着默默掏出一条银色的锁链,悬在锁链下方的是把小小的钥匙。
沃嘉瞪着那把钥匙,强烈的目光彷佛包含了千头万绪理也理不清的纷扰情绪。
“关于这次的事件,犯人的确是菲尔毕耶没错。”
安尔蒂西亚的语气平淡的像是在照本宣科。
“是菲尔毕耶一族中……,我的姑姑萝吉亚偷走的。”
沃嘉没有出声。
果然安尔蒂西亚也已经知道这件事了,露悄悄将身子更偎向安尔蒂西亚。
“安尔蒂西亚大人,那是……”
露还没说完,安尔蒂西亚又再度开口:
“但是,她这么做也是上一任族长——盖亚的心愿。”
喀啦……安尔蒂西亚将手中的锁链,缠在永生的盖亚怀中的那只断臂指间。
就像将这把钥匙物归原主。
“她一直拿着这把钥匙。不、不对,她一直受托保管这把钥匙……这便是一切的答案了。”
沃嘉还是没有开口。只是露出几乎要将人射穿的强烈视线。
“那头颅呢?”
他沉声问。
安尔蒂西轻轻闭上上双眼。
“就由山脉来吊慰他们两人吧。”
这就是安尔蒂西亚的答案。而这句话,也让露完全领悟了。
——啊啊,前尘往事总算可以放下了。
可是沃嘉的表情却冻结了。糟了!露感觉得出来,他表面看来冷静,其实心中的怒火正狂猛燃烧着。
四周冰冷的空气也因他散发出的暴戾气息面紧绷。
“……你以为这么说,就可以一笔勾销吗?你以为这么一来,我和你就能携手举办一场幸福的婚礼?”
他的声音低沉而冷冽。只要能好好对话就没事了,露想这么告诉他们。
只要一个晚上就够了。只要沃嘉和安尔蒂西亚能坐下来好好交谈,他们一定能互相理解的。
但在露出声之前,安尔蒂西亚已经先轻轻颔首。
“没错,就是这么一回事。”
安尔蒂西亚的声音同样低沉,语气平静无波。
“在那之后,我也想了很多。虽然想了很多……不过我的骨子里,果然还是流着蛮族的血液啊。”
嘎——耳膜深处回响着类似丝线被快速抽离的声音。
半晌过后,露才发现那原来是拔剑出鞘的响声。
神态优美的将两把大小不一的弯刀执握在手中,安尔蒂西亚吐出一句教人不敢置信的话。
“——靡俄迪的沃嘉,拔出你的剑吧!”
像是在邀请他参与一场无谓的游戏,安尔蒂西亚的语气依旧淡漠。
“开战的时间到了。”
露凄怆呼喊着安尔蒂西亚的名字。露从不曾在自己面前表现出如此惊慌失措的样子,她和沃嘉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而且,露大概也已经察觉上一代之间的爱恨纠葛了吧——安尔蒂西亚心想。
露无法理解安尔蒂西亚怎么会突然拔刀相向,只能拚命恳求安尔蒂西亚中止这场战斗。
所以多兹加制止了她。抓着露的手腕,冰寒的石室里不断回响着露痛心的哀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陛下、陛下!”
既然有人代替自己问了,沃嘉就只须保持沉默瞪着安尔蒂西亚。
但他那双锐利的视线同样也在要求安尔蒂西亚说明清楚。
“我是菲尔毕耶。”
安尔蒂西亚丢了这句话后,露也停止了哭闹。
“身为菲尔毕耶的女人,我果然还是无法和根本不爱的男人共结连理。”
安尔蒂西亚是非尔毕耶。在她体内,同样燃烧着就算是死,也要和深爱的男人执手偕老的激情。这是她兴生俱来的民族血性。
如果我的婚礼不是以爱情基础,萝吉亚姑姑也绝对不会乐见的——安尔蒂西亚这么说。
“……事到如今,你还想垂死挣扎吗?”
沃嘉抽搐似的扯出一抹狞笑。你该不会疯了吧?那笑容像正这么讽刺着。
“如果你想开战,为什么不干脆率领菲尔毕耶攻过来?”
“因为没有那个必要。”
安尔蒂西亚回得简短。
“这是我和你之间的战争。”
“……为了什么?”
你难道是想先引发主将之战吗?沃嘉追问。
不是的,安尔蒂西亚闭上眼,摇了摇头。
“因为除了以剑相交之外,我不晓得还有什么方法,这是唯一能认清事实的手段。我认为爱到想吃掉对方的激情,一辈子只会有一次。”
而那个唯一,已经存在我的心里了。
“如果要将那个唯一换成你,除了以剑相交之外,我不晓得还能怎么做。”
所以拔出你的剑吧——安尔蒂西亚再度重申。
沃嘉的宝剑依然悬在他的身侧,两人都没换上护身的金属钟甲。
安尔蒂西亚说,这样我们的立场就相同了。
“你也想和我好好战一场吧。我曾说过我愿意接受,所以就趁现在,在这里把你心中的不快通通发泄出来吧。”
好一会儿,沃嘉依然绷着严峻的表情,抿成一条线的嘴唇缄默着,但慢慢地,他微微勾起了唇角。
“……果然,蛮族打骨子里就是笨蛋。”
浮现在他脸上的是抹笑容。有些疲惫、有些不由自主的笑容。
“过了这么多年,你们这些笨蛋居然还没有灭亡,我还真想知道原因哪。”
“你马上就会知道了。”
安尔蒂西亚握紧弯刀,轻声嗫嚅。
“……为了全部的菲尔毕耶和靡俄迪。”
愿你能赢得胜战。
耳边还依稀能听见萝吉亚的祈愿声。
“快分开,求求你们快点分开……!”
在多兹加的压制下,露只能拼命扭动身躯试图逃脱,但多兹加短短的手指丝毫不放松地掐进她的皮肉里,同时也夺走她的自由。
“陛下、陛下为什么……!”
“你冷静一点。”
多兹加在耳边轻喃,他的声音实在太过沉静,反倒触怒了露紧绷的神经。
“为什么?!这样不是太奇怪了吗!”
露本以为只要安尔蒂西亚平安归来,一切就能有个圆满的结局。
菲尔毕耶和靡俄迪一定能和解的,婚礼也能风风光光如期举办。
露早就决定了,她也会和安尔蒂西亚一起劝导沃嘉。
但是,安尔蒂西亚却在这时主动拔剑相向。
“这是陛下的决定。”
“你骗人……!”
露再也无法忍受,只能绝望的垂下脖颈,更增添石室里的紧张氛围。多兹加箝制的手更用力了,几乎在她纤细的手腕上留下瘀血的痕迹。
随着踢踏地面的声音传入耳中,菲尔毕耶的弯刀与靡俄迪长剑互相攻击的尖锐碰撞声刺痛了耳膜。
“……唔?!”
光是听到声音,露就忍不住感到恐惧,身体缩成一团不停颤抖。
已经开始了。
靡俄迪的沃嘉和菲尔毕耶的安尔蒂西亚。两族的族长破坏了坚守十年的停战盟约,也打破了两族之间的和平,他们正执握刀剑以暴力彼此对峙着。
力量与力量的抗衡。
这并不是练习或比赛,露也知道所谓的战场是怎么回事。
全身的寒毛都为之竖起。眼前这幕景象——
——是残暴的杀戮。
为什么?露不由得想。安尔蒂西亚不是希望能和平解决吗?不,就算她并不这么希望,她仍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被卖到靡俄迪来的呀!
为了结束血腥的杀戮争战,她必须奉献自己的恋情。
露曾认为这种事情无聊至极。露曾说过擅自决定这种事的亚狄吉欧简直是个恶魔。但这种认知,也是因为她明白安尔蒂西亚的确会为了部族的和平而牺牲自己不是吗?
“多兹加……”
你快阻止他们……露只能把仅剩的希望寄托在身旁的多兹加身上。当他们两个正式开战后,多兹加就已经放开露了。没错,她已经无力阻止了。
但藏在那头灰白乱发深处的眼瞳,正以露从未见过的锐利视线紧盯着互相对峙中的两名族长。
他的手正按在随身的短剑剑抦上。
他正在解读这场战争。
(多兹加在守护着陛下。)
没错,他手里的武器就是为了守护陛下而存在的。既然这样——
(陛下就不会死了……?)
可是……
(可是,沃嘉呢?)
手里握着婚饰头纱,全身上下止不住战栗,双眼透露着迷茫无措,但露还是抬起头。
沃嘉该怎么办……
到底是在哪里……安尔蒂西亚忍不住思索,终于在承受下一波袭击时,唤起了内心深处的记忆。
(是姑姑……)
在魔女施法的梦境中,安尔蒂西亚确实借由萝吉亚的身体,感受到盖亚沉重的挥剑力道。
啊啊,他们果然是父子啊——安尔蒂西亚不禁这么想。
逼向眼前的刀刃,让安尔蒂西亚心中窜起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交叠手里的两把弯刀挡下沃嘉的攻势,握着短刀的那只手不管再怎么使力,也不适合用来挥开他那把长剑。安尔蒂西亚早就看穿了这一点,所以她集中所有注意力在刀剑交合的轨迹上。才刚历经长途跋涉归来的安尔蒂西亚一路上累积了不少疲劳,这并不是一场有利于她的战斗。
视线一角还能瞥见露崩溃地用手覆住脸孔伤心啜泣的模样。
但安尔蒂西亚无法放太多注意力在她身上。
“——唔!”
那强而有力的一击只是假动作。
沃嘉真正的狙击目标是自己的双脚,靡俄迪的剑术并不如菲尔毕耶挥洒自如,所以他们潜心钻研格斗体技,也相当擅长此道。
只要有一瞬间的空隙,自己的项上人头恐怕就不保了。
安尔蒂西亚并不想死在他的剑下,但也没有杀了沃嘉的打算。可是,不管是杀人或被杀,若没有勇于承受的觉悟,打一开始她就不会要求以货真价实的刀剑来决一胜负。
靡俄迪族长的剑术紊乱无道,太过青涩。却仍有着足以杀敌的劲道,体力也相当充沛。
他一一挡下了安尔蒂西亚的攻击。
那一瞬间,他笑了。
安尔蒂西亚绽放出冷峻波光的眼瞳深处,同样也染着笑意。
啊啊,真是有趣。
这样的想法同样也在安尔蒂西亚心里发酵。因为她血液里流着蛮族的基因,但在此同时,却也戚到一丝丝失落。
为了挥除窜上心头的失落感,他们又使出全力奋力交战。
“啊!”
无处可避的挥剑轨迹直接砍向安尔蒂西亚的肩口。
剧烈的痛楚让安尔蒂西亚的意识瞬间涣散。不管这一剑有没有构成致命伤害都不重要。
可是这一击确实对安尔蒂西亚带来极大的伤害。所以沃嘉扯开嘴角形成一抹狞笑,安尔蒂西亚并没有看漏他这一点情绪起伏。
就算肩膀受到重创,安尔蒂西亚还是用那只手重新握紧大弯刀。肩膀虽然负伤了,还好仍能依安尔蒂西亚的意志活动。
“?!”
忽而从旁射来一把菲尔毕耶的弯刀。锐利的刀刃像极了不断回旋的回力棒,深深嵌入沃嘉的膝头。
沃嘉痛得发出咆吼。赤红的鲜血在昏暗灯光的照射下,只见一片漆黑。
喷洒出的黑色液体是属于自己的吗?还是对方的?
沃嘉单膝跪倒在石地上,身体已失去平衡。
(我赢了——!)
将手中的武器高举挥下。
目标是他的头颅。安尔蒂西亚没有发出声音,只在心里大喊。
————受死吧,靡俄迪。
当沃嘉的长剑砍在安尔蒂西亚肩上时,多兹加的剑就已出鞘。
(不行!)
露在心中大喊安尔蒂西亚,大喊多兹加,也大喊着沃嘉的名字。不行、不可以——露心想。她已经无法判别,到底谁才是自己最坚决要保护的人。
冰冻的视野中,只看见原本该给安尔蒂西亚致命一击的沃嘉突然失去平衡跪倒在地。
高高举起的,是安尔蒂西亚手中的那把利刃。
(不行——!)
当悲鸣逸出口时,露的身体立刻弹也似地从地上跳了起来,然后——
安尔蒂西亚原以为能一举拿下他的项上人头。
但当刀剑挥落的瞬间,窜入视野中的却是熟悉的银发,出现在眼前的人……
(是我吗……?)
难道会是姑姑——?
彷徘置身幻觉中,安尔蒂西亚看见手里的短剑插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一直到喷溅的鲜血洒了自己满脸。
安尔蒂西亚的双眼和脑袋才霎时明白了眼前的状况。
“不行……不可以啊……陛下……”
倒在靡俄迪族长沃嘉身旁,张开双手护住他的不是别人,而是安尔蒂西亚的影子——露。
“露……”
双手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确实把剑刺进了人类的血肉皮肤里,但也本能的察觉到那还不足以构成致命性伤害。藉由握剑的手,安尔蒂西亚知道自己并没有砍断对方的骨头。
“……你是笨蛋吗?”
沃嘉呻吟似的轻喃出声。
安尔蒂西亚乡下的短剑,毫无偏差地袭往以肉身护住沃嘉的露头部。可是阻碍刀剑劈砍落下的,却是沃嘉紧紧抱住身前那颗头的手背。
虽然鲜血四溢,沃嘉还是颇有余裕的用没受伤的另一只手拔下安尔蒂西亚深深刺入手背的那把短剑。
不管只是单纯的偶然、或早在他的预料之中,刹那间的敏锐反应简直如神之手般教人惊叹不已。
“求求您……”抬起被泪水濡湿的面孔,露望向安尔蒂西亚哽咽乞求。
“求求您,不要再打下去了,这是我……这辈子唯一的一次请求,求求您不要再打了,陛下……”
请不要再继续互相残杀了。
安尔蒂西亚茫然看着趴跪在地上的另一个自己。
安尔蒂西亚从不曾流泪哭泣过。露却是个随时随地都能假哭,但绝不会在人前流下真正眼泪的少女。
然而此刻,她一边流下眼泪,一边还拚命护在沃嘉身前。
“没问题的,一定没问题的。”
她用颤抖的声音努力诉说,对安尔蒂西亚一再重复着。
“没问题的,你们一定能相爱的。陛下一定也能爱上这个男人的。”
有个靡俄迪的少女曾对自己说过,她想学会原谅。
同时她也说,希望自己能被原谅。
露认为,这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沃嘉是个非常诚实的男人,他一定会让陛下了解的。”
了解什么叫作“永远”。
看着梦呓般不断重覆同一句话,哭得梨花带泪的露,“……不是的。”安尔蒂西亚喃喃回道:
“不是的,露。真的很抱歉。”
安尔蒂西亚阖上双眼,无奈地仰头发出低哑的喟叹。
“……我的爱恋,这辈子只有一次。所以……我办不到,我没办法和沃嘉结婚。”
原以为刀剑相交后,情况会有所改变。
只可惜,什么都没有改变。这份失落也让安尔蒂西亚看清了现实。
安尔蒂西亚并不是萝吉亚。会有这样的结局,也是理所当然的。
“露。”
安尔蒂西亚收起下颚,缓缓低头。
“……你愿意……达成我的心愿吗?”
她对茫然抬头望着自己的露这么说。
安尔蒂西亚用颤抖的声音轻轻开口:
“……请把你的人生——给我吧。”
“爱恋”——
这两个字居然会从安尔蒂西亚口中说出来。
这是露想都没想过的事。
长伴她身侧的露偶尔能感觉到,她胸中有一团烈火熊熊燃烧着,却无从得知到底是为什么。虽然咸觉得到,但安尔蒂西亚在那之后就深深藏起自己的心,露原以为她会死守着那个秘密一起带入黄泉。
婚礼与寝室对她而言都是战场,露原以为这句话对她而言也是种禁忌。
所以露经常为了这件事,在人后暗自饮泣。
露不只一次想过如果能代替她承受这段生命,那该有多好。如果能变成安尔蒂西亚……
当一个代替她出生入死的替身,一路追随着她的情感起伏,如果这么做,都是为了成为她——
这样的心愿实在太超乎常理了,露甚至不敢向上苍祈求。
但是,安尔蒂西亚说了。
她说,她想要露的人生。
她想夺走属于露的一切。先是夺走露的出生、夺走露的名字、夺走时间、甚至……夺走她的人生。
涌上眼眶的泪水不断濡湿脸颊。
“陛下……”
我唯一信仰的——女王陛下。
“……我很乐意。”
露的回答声中溢满欣喜。
————是的,一直以来……我都是这么渴望的啊。
几天之后。
靡俄迪与菲尔毕耶举行了婚礼,盛大隆重得几乎招来全山脉的居民。
当然也有些地方是无法照计划进行的。像是长久以来为了促成这段姻缘而位居大使之职,来回奔波于两族之间的菲尔毕耶萝吉亚。她还来不及参加婚礼就因病逝世了,这件事也让菲尔毕耶的人民感到万分失落与不舍。
也许是顾虑到菲尔毕耶人民的心情,原本应该列席参与这场婚宴的前任族长。盖亚的永生也从婚礼流程表中删除了。
比起死去的人们,这是一场为了祝福活在当下的婚礼。
当新娘的身影出现在两族人民面前时,靡俄迪的长辈们无不发出喟叹。
装饰在她身上的,与盖亚已撒手人世的母亲当年出嫁时穿的新娘礼服简直如出一辙。
菲尔毕耶的子民也被散发出不同于以往冷漠气质的美丽女族长霞慑了目光。
到今天之前,菲尔毕耶的安尔蒂西亚一直以她的冰冷与强悍、还有那美丽的容貌为人所称道,是个在神话故事中才会出现的,像女神一样的人物。
可是当她站在靡俄迪的沃嘉身边时,她只是个平凡的少女、是个普通女人,而且还是个甘愿被幸福捆绑一生的绝美新娘。
菲尔毕耶的子民看着她,开始似真似假地谣传起一定是恋爱让她改变的。原来爱情真的能改变一个人那么多啊……每个人都露出一副释然的表情。毕竞在这座山脉中,菲尔毕耶的女人体内存在着比任何人都更强烈深沉的爱情。
而站在她身旁的沃嘉,在婚礼上仍不解风情的配戴一身防护铠甲,但为了依偎在他身旁的美丽新娘,沃嘉虚心接受大家的祝福掌声。
祸根并未完全拔除——还是有人对两族联姻感到不满与反感。
不过这么一来,漫长的血腥战争就真的结束了。
这是为了某个人、还有自己的幸福祈祷,充满祝福的好日子。
婚礼的钟响震动耳膜,终于到了该交换誓约之吻的时候。
唇瓣分离后,靡俄迪的族长状似苦闷的扭曲着脸孔,反手抹了抹自己的嘴角。
但浮现在他的嘴唇上的艳红血痕,靡俄迪和菲尔毕耶可都没有漏看。
菲尔毕耶的女族长微微笑着。美丽的女族长绽开了笑容。她将自己的坚定心意以咬破新郎唇瓣的举动向所有的菲尔毕耶、也向所有的靡俄迪宣誓。
——我爱你,爱到恨不得能吃了你。
人称雪螳螂的菲尔毕耶女子总是怀抱激情,深爱着命中注定的男人。
呼啸而过的是这座严峻山脉的寒冬。
但就是这番刺骨的严寒才足以代表山脉的丰沛,从天而降的纷飞冰雪悄悄落在新娘的头纱上,将这场婚礼点缀得更如梦似幻。
是的,她就是这场婚礼最美丽的寒冬新娘。
终章绝美春景
因族长的大喜之日而热闹沸腾的靡俄迪广场上,菲尔毕耶族长的贴身侍卫多兹加与一个戴着面具的战士就站在角落处。
有些走过身边的人认出了多兹加。但多兹加只淡淡回答自己已经被免职了。
是的,安尔蒂西亚陛下已经不再需要贴身侍卫了。
因为,已经有其他人会好好守护她了。
多兹加当然不可能真的离开族长,他只是卸下贴身待卫的身分,成为为族长分劳的亲信之一。而另一个总戴着面具、新来的族长亲信,无论何时总是与多兹加紧紧站在一起,好像两个人永远不会分开一样。
离开了那场盛大婚礼的祝贺之列,两人共驾着雪地马车来到一片布满白雪的平原。
婚宴敲响的钟声都传到这里来了,可是附近并没有其他人的身影。
“……真是漂亮啊。”
卸下面具,战士赞叹道。拿掉面具后的那张脸,与刚才在婚礼上的新娘简直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的名字叫安尔蒂西亚。但从今以后,大概不会再有人用这个名字叫她了吧。
晴朗的天空缓缓飞散着细小的冰雪碎片。彷佛是冰冻的天使羽翼破碎坠入凡间了呢——如此诗情画意的感想悄悄在安尔蒂西亚心中萌生。
“——这样真的可以吗?”
多兹加看着对方细致优雅的侧脸,开口询问。
“其实我……也以我自己的方式,做好了得像个没血没泪的人偶娃娃度过余生的心理准备了呢……”安尔蒂西亚只是微微一笑,轻声回应。
这种说法并不算是回答,安尔蒂西亚也间:“那你呢?你原本打算怎么做?”
“如果我……那时候就被靡俄迪族长杀了……”
“在那之前,我一定会先杀了那个族长。”
多兹加笑也不笑,无此认真地回答安尔蒂西亚的问题。他毫不犹豫的说出这句话,如果真的到了非这么做不可的地步,他一定也不会有半点踌躇迟疑吧。
多兹加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小声的加了一句。
“也或许……我会先杀了安尔蒂西亚大人,然后再——”
安尔蒂西亚微侧过身追问:
“像姑姑那样吗?”
“……应该是……像盖亚大人那样吧。”
是吗,安尔蒂西亚点了点头。
回想起当时的状况,安尔蒂西亚也觉得自己像是疯了。
不管是安尔蒂西亚或多兹加,虽然并不完全相同,但在某个层面上,他们都是疯狂的。说不定连露也是疯狂的,还有沃嘉也是。
在安尔蒂西亚的胸臆深处,已经为菲尔毕耶的激情下了注解。
“之所以疯狂,都是因为爱啊。”
冷风拂掠过喉间,那是引导着祝福与葬送死者魂魄的山脉寒风。
“……我有很长一段时间—:”
站在陷入沉思的安尔蒂西亚身旁,多兹加怯怯地出声:
“在我母亲死前,我一直都不懂……她为什么能狠得下心对我出手。”
安尔蒂西亚扬起眉毛,瞥了多兹加一眼。虽然和多兹加共度丁不算短的时间,但这还是安尔蒂西亚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母亲”两个字。
多兹加很慎重地,像是在挑选适合的词汇般,低着头开口:
“其实……我是个混血儿。”
从他口中发出的,是嘶哑、颤抖的声音。
“我的父亲是菲尔毕耶,母亲却是靡俄迪。在血腥的战争中,我并不知道他们是怎么邂逅的……”
多兹加轻轻按着自己的眼角,接着说。
“会想毁了我这双眼睛……大概是,我母亲最后的温柔吧。”
他用痉挛颤动的指尖缓缓拨开覆盖住大半张脸的灰发,露出那张一半以上都已经焦黑变色的脸孔。拉开痉挛发皱的脸皮,睁开刻下伤疤的眼睑,露出的是漆黑如墨的眼瞳。
跟那头灰发一点都不相配,那是证明他体内流有靡俄迪血缘的浓艳色彩。
生于战争与迫害之中,存在于体内的骄傲大概也早被撕裂毁坏了吧。
“可是您……”
但身陷绝望之中,多兹加还是发现了那一道光芒。
“……您对我说过……是菲尔毕耶……”
多兹加的声音无法抑止颤抖。
像是胆怯,又像是欢愉。
“——我是……菲尔毕耶。”
是您让我活下来的,多兹加这么说。
“您并没有什么缺陷,因为您就是我唯一信仰的女王陛下。”
她知道,多兹加一直都好想把那件事告诉自己,甚至不惜打破禁忌。
安尔蒂西亚微微一笑,喃喃低语:“这业障还真是深哪。”之后就没再多说什么了。
我记得。
我当然记得。记得我与你的邂逅,记得我灼烫发热的心。
多兹加说,是自己让他活下来的。但是,对安尔蒂西亚而言,那次的邂逅何尝不是让自己有了继续生存下去的勇气呢。
现在、还有从今以后,他依然会跪在安尔蒂西亚身前,就算没有名字或失去了降生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他仍会为了她的骄傲好好活下去吧。
安尔蒂西亚看着眼前飘落的雪花,仰望天际。
这座山脉就是严冬。冻结一切的冰寒虽然虽然也很美丽,但再过不久,即将到来的春天一定会将山脉的天空染上美丽的七彩颜色吧。
融化的积雪再也不会混杂污浊的血色。
山脉的春天已经近在眼前了。
END
后记——明亮的清晨与静谧的夜晚——
松本清张的着作——《零的焦点》一开头,登场人物就说了“北陆的冬天真是半点好处都没有”这样的话。在小说之前我先看了电影,那句“天空是灰色的……”实在太讨人厌了,害我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喜欢冬天和下雪。听我这么说,认识我的朋友总是感到很讶异。确实我所居住的北陆地区一到冬天时天空都是灰色的,还会降下冷冰冰的绵绵细雨。就算好不容易从下雨涯到下雪的气候,饱含水气的雪片实在太沉重,只要走个几步就必须把雨伞上面的积雪给抖下来,要不可是会肩膀酸痛的。每天早上醒来时,窗台边总是会结一大片霏霜搞得湿答答。所以在北陆的家中会开一整天的不是加湿器,而是除湿机喔。
就算如此,我还是喜欢冬天和下雪,特别是冬天的清晨与夜晚。寒冷的清晨空气会闪闪发亮,深深吸入体内,感觉好像连肺部底层都亮晶晶的呢。下雪的夜晚则特别宁静。
最近几年都是暖冬,让我觉得有点寂寞,不过因为我很喜欢冬天,所以一直想尝试写一篇跟冬天有关的故事。写一篇发生在下雪的冬季,冷彻心肺的故事。
事实上,这部小说的执笔时间是从春天到秋天。写小说时,我并不是会蒐集很多资料的那种作者,所以我就找了一些描写寒冷故事的漫画来看。到最后还是觉得“寒冷度不够啊!”而找来北欧地区的照片放大影印,贴在电脑桌旁的墙壁上。这次作品里的角色为了等待春天到来而拚命忍耐,但我一直觉得寒冷的冬天也是很美丽的。
抱歉现在才向大家打招呼。初次见面,或者该说……好久不见了。
以我的出道作品《角鸮与夜之王》为首都曲,这次的故事是“食人魔物语”的第三部。在写《角鸮》时,我完全没想过要将这几本书系列化,一直写到第二本《MAMA》的时候,才有了写成三部曲的想法。既然这样,最后这篇应该是人吃人的故事吧……早在动笔之前,我就有了这样的预感。
因为连续写了三郡“食人魔物语”,常常有人问我:“你是不是很喜欢吃人的故事呢?”嗯,是啊。如果讨厌,我也不会努力到今天了呀(笑)。
这也许可以解释成一种爱情的表现吧。吃与被吃,是相当原始的“连系”关系。不管是无法被拆吃入腹的少女、或是想吃掉人类的魔物,他们都是想借由“吃”来和某个人产生连系。而这次则是一篇“想吃掉深爱的男人”的故事。
每次小说写到一半时,或多或少都会让我感到烦恼,尤其这次更是格外的痛苦。虽然因为这次写的是较为腥风血雨的故事,但写到一半时,我不只一次反问自己,为什么非得写出这么痛苦的故事不可呢?
为什么要写这篇故事呢?并非为了什么人、也不是为了任何理由,有时更不是为了自我满足。
一定是为了延续这篇已经悄悄拉起序幕的作品吧。
就像已经发动的列车,或是已经下水的一叶扁舟,已经揭开序幕的故事,就必须让它有个归宿不可。结局也许能得到幸福,也许并不美好。说不定会是篇让人感到失望的失败作品,但我还是觉得不能半途而废,不能放弃它。故事会怎么发展、故事里的人物会有怎么样的结局,我自己也很想知道呢。
……关于这一点,其实先前我发生了一件非常难以启齿的事。当这次的作品到了提交大纲(动笔之前,先向责任编辑提出大略情节的剧本)的阶段时,我居然写了“结局将会如何呢?”就交出去了。怎、怎么会这样……大纲必须连结局部加以交代,这可是小说投稿最基本的常识啊。真是的,没想到编辑居然还愿意出书,连我自己都觉得很不可思识……
动笔时虽然觉得很痛苦,有时还会拚命挣扎,但我还是想完成这篇作品。现在终于能放下笔杆,我也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
“真的不行了!”每当这种想法一冒上脑海,总是有各方人士对我伸出援手。尤其是那些前辈、后辈、或是和我同辈的作家老师们,每次当我陷入低潮时,谢谢你们总会慰问关心我,让我好几次都有得到救赎的感觉。
还有一件事也已经见怪不怪了,每次到正式发刊为止,我总得花上很长一段时间写稿,还好有一个非常有耐心的责编长伴我左右。总是给你带来很多麻烦……真的真的非常感谢。
这次《雪螳螂》的插画,特地拜托在第十五届电击插画大赏中,以《角鸮与夜之王》为题材一举得下金赏的岩城先生帮忙作画。他总是能从另一个全新的观点,将我的小说渲染出不同的生命力。我为这种新鲜的感觉感到惊奇,同时也万分欣喜。
第一次打开这次的插画档案时,其实我心里紧张得不得了。我脑海中那些朦胧的想法,是否借由文字好好传达出去了呢?结果就如同大家所看见的,岩城老师真的画出了比我的故事更多出几倍、甚至几十倍,深刻且充满意涵、又能鲜明烙印在脑海中的美丽插画。听起来或许有些夸大其词,可是在看到岩城老师的插画后,我第一次有了“还好我有写出这篇故事……”的感动。
回想起来,出道至今正好满两年。但我还是像只乌龟般走得十分缓慢,一直到现在都无法摆脱新人的青涩。不管是在心情方面、或是作品数量方面,虽然很没出息,但因为仍有人愿意接受这样的我,所以我还是会继续努力写出新故事。我只能以这份感恩的心情写出更多更好的故事,虽然偶尔还是会为这样的自己感到焦急无助,不过我一定会更拚命、更努力地写出更多好故事。下一部作品或许还要再等一段日子才能和大家见面,希望大家还会愿意看看我的故事,给我批评指教。
写下这篇后记时,冬天的脚步已经不远了。
那是我最喜欢的季节。
紅玉いづ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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