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着头出声后,呼吐的气息和弥漫的烟雾悄悄散开又立刻聚拢。
“脱下你的面具,抬起头来吧。”
魔女慵懒的语气与她嘶哑的声音恰成反比。在出声的同时,魔女的身形似乎也随之改变。
安尔蒂西亚依言卸下了面具,甩了甩零乱的发丝,将面具搁在脚边抬起头。
隔着袅袅烟雾,魔女的身影就近在眼前。
(——?)
坐在最深处的人影微微晃动着。那体形与她散发出的气息彷佛过去似曾相识的某个人,安尔蒂西亚不由得眯起眼睛仔细注视。
“呵呵……”
笑声轻逸出口的同时,原本弥漫的烟雾也散开了。
坐在那里的是个娇弱瘦小的身躯。前一刻感受到的气息已不复存在,那是安尔蒂西亚从不曾见过的姿影。厚重的外衣包覆住魔女的头部,只能看到鼻子以下的部位。原本娇小瘦弱的老妪剪影,转眼竟变成稚幼孩童的姿态。为什么?为什么会以为自己见过那个身影呢?
像是见到幻影,安尔蒂西亚觉得不可思议极了,只能不断眨眼确认。
勾起笑容的魔女嘴角不见一条皱纹。就这一点看来,她果然有着孩童的外表,但一举一动又是不符合那外表的老成,此刻她正轻轻摇晃手里的烟管。
“啊啊,啊啊,真的很相像呢。果然青蛙的孩子也会是只青蛙呀。”
连她的笑声也轻得不太自然,在耳边留下空泛的回响。
“您还记得家父吗?”
“因为我是魔女嘛。”
魔女发出呵呵轻笑声。
“魔女当然记得啊,魔女当然知道啊,一切都像昨天才发生过一样历历在目呢。”
像是安尔蒂西亚问了什么愚蠢的问题般,魔女笑着回答。就算是这座山脉初形成时的过往,她大概也能当成昨天的事情一样侃侃而谈吧。
“从那之后,已经过了十年了。”
“这件事我也很清楚唷。那两个族长都死了,被传染病夺走了生命哪,而且他们也各自留下了一名孩子呢。”
“……是的。”
魔女的低喃声中,并没有对过去感到惋惜的喟叹,也没有嘲笑已逝往者的意思。从她口中说出来的话仿佛歌唱。
而被歌咏的对象是菲尔毕耶的亚狄吉欧,还有靡俄迪的盖亚。
生在战国时代却英年早逝的他们,最不幸的莫过于不是死在战场上。吹遍这山脉的死亡狂岚摧残腐蚀了两个身经百战的族长身躯,也将他们的未来啃蚀殆尽。
已走到穷途末路的他们会同时前来拜访魔女,就像是生命中某种必然却又奇妙的宿命。
他们在将死之际前来拜访魔女,交换了与暴戾武器无关的盟约。结束漫长的战争,携手开创全新的未来。说过了——与身体无关,必须掺入血液和真心才能完成这场婚礼啊。你们早已经无法携手共进了,因为你们手上沾满了太多鲜血啊。”
安尔蒂西亚的目光变得冷峻。这是什么意思?她以眼神追问魔女。
“看吧。”好似那样的目光就是问题的答案,魔女轻声嗫嚅:
“你正露出‘我什么都不懂’的表情呢。”
魔女的说法更加深了安尔蒂西亚心中的困惑。没错,我就是不懂才会到这里来啊。我想知道谁是偷走上一任靡俄迪族长头颅的凶手,也想知道沃嘉这么抗拒婚礼的真正理由。
“我来告诉你一件好事情吧。稚嫩的,不懂情爱的菲尔毕耶啊。”
长长的烟管指着安尔蒂西亚,魔女的声音就像吹拂过山野的微风般轻轻触动耳膜,她说:
“你并不是不懂,其实你心里很明白。你虽然明白,却无法理解,所以才会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啊。”
“我知道……?”
“啊啊,没错,来到这里,初次见到魔女,到时你的双眼应该会映出你的真心才对。双眼就是水面,你看见的究竟是谁呢?”
安尔蒂西亚几乎忘了眨眼,就这么吸入飘浮在四周的袅袅烟雾。
她仿佛听见自己瞳孔瞬间收缩的声音。幽暗的洞窟里,视野歪斜扭曲,悠缓地摆荡回转着。
(我看到了谁?)
我看到了我认识的人。
(其实我都知道?)
靡俄迪族长。是谁斩断了他的首级?是谁做的?是靡俄迪?还是菲尔毕耶?
拼命计算所有的可能性,这么做到底又有什么意义?
眼前有抹人影浮动着。
不可能存在的扭曲身影。安尔蒂西亚绝不会错认那股熟悉的气息。
——是你。
啊啊,可是……
(为什么?)
为什么,怎么会——
“安尔蒂西亚大人!”
压抑的呼唤声,让原本混浊摇晃的视线焦点瞬间恢复正常。不知何时安尔蒂西亚的视线已落在地面,再不是专注在魔女身上,仅靠多兹加不济事的软弱声音勉强维持住安尔蒂西亚的意识。
“……请您……确保自己的意识。别……吸进太多烟了……”
多兹加机警的建言,让魔女扬起嘴角浮现淡淡笑意。
“还真是只珍奇的生物啊,看起来就想奇美拉的少年。居然会跟随在菲尔毕耶的族长身边,还真是奇怪的……”
话说到一半,魔女的咽喉深处突然逸出一声压抑的闷笑。
“是吗,原来是这样啊。这是象征啊。时代已经改变了,还不停地在改变哪。”
“——?”
安尔蒂西亚不解地抬起头,但率先出声的却是多兹加。
“我们已经……!”
多兹加用走调的声音大喊:
“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如果您无法给出任何建言,请您现在立刻让我们离开吧!”
过去安尔蒂西亚在与重要人士谈话时,多兹加从不曾逾越本分插话过。就算是与靡俄迪族长针锋相对时也不曾。
该制止、还是改依从,安尔蒂西亚知道自己必须做出反应才行,但脑海中的思绪和舌头却无法随心所欲地吐出判断。
明明并不是在蒸汽室里,待在屋外却感觉汗水溢出皮肤表面,已经多久不曾有过这种感觉了?
“……我不是给了吗?说出这种话实在愚蠢,可是我愿意回答你。为了千里迢迢来到这偏远深山,只为与魔女见上一面的迷途者。”
拿起身旁的拐杖,魔女缓缓站起身,露出雪白的牙齿说道:
“菲尔毕耶的新娘啊。”
吁吐着轻浅的呼吸,安尔蒂西亚闻声抬起头。
“你无法变成螳螂。这场婚礼也不会成功。少了一、两颗头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反正再这么下去,不用等婚礼到来,这件事终将逃不过破局的命运啊。”
安尔蒂西亚错愕得差点想一股脑从地上站起来。不等她有所回应,魔女又说:
“你哪,身为一名雪螳螂,不……身为一个人类,却还欠缺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呀。你少了那个应该要有的东西,因为没有人给你,所以你才不明白啊。因为谁都不肯告诉你,所以你才无法理解啊。不管你的能力再如何卓越高超,你手中的宝剑也不过是场儿戏罢了。”
拿起放在地上的长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后,安尔蒂西亚以强硬的视线望向魔女。她指称安尔蒂西亚欠缺了某样东西,如果说心情完全不受影响是骗人的。但是,安尔蒂西亚也无法自傲的说自己是个什么缺憾都没有的完美君主。
“我会把欠缺的东西补足的。”
因为我并不是孤军奋战——安尔蒂西亚这么说。这是她的真心话,魔女却嘲笑这样的安尔蒂西亚。
“所以我说你是在欺骗自己呀。无论何时都只是在蒙蔽你那颗空洞的心呀。那场婚礼不过是装饰,蜡炬般的新娘是没办法发自真心微笑的呀。真是场滑稽的闹剧。不管是你,还是你们……都不会有人愿意追随的。”
“那我该怎么做?”
就算滑稽可笑,仍该完成那场婚礼吗?
我该这么做吗?
魔女淡淡笑了,安尔蒂西亚感觉世界又再度摇晃震荡。
“陛下!”
肩膀突然被抓住。从多兹加嘴里吐出的微弱气息,好像从烟雾弥漫的世界彼端传来一般。
“——够了,已经够了,我们回去吧。”
“已经够了是什么意思?”
睁着对不准焦距的双眼,安尔蒂西亚喃喃突出蕴含灼热气息的话语。
“安尔蒂西亚笔下,您并没有——”
多兹加用力咬了咬牙根,挤出声音回答。
“您并没有缺少任何一件东西。”
听着他过于傲慢,坚决到教人忍不住叹息的确信言词,安尔蒂西亚不禁哑然。多兹加不由分说地拉起安尔蒂西亚的手腕,转身就想离开。“不能走,不能这样回去,我不能让你就这样回去。”魔女的声音传进耳里,但多兹加并没有停下脚步。
踩着踉呛不稳的脚步准备离开洞窟时,魔女的笑声也追随般在安尔蒂西亚身后不断回荡。
魔女的笑声引发某种奇妙的响动,在耳膜深处这么低喃着。
(——菲尔毕耶的新娘啊,我来告诉你什么才是“真实”吧。)
走出洞窟后,触目所及的一片雪白灼痛了安尔蒂西亚的双眼。原本恍惚的意识突然变得清晰,恢复冷静的安尔蒂西亚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挥开多兹加紧抓着自己的手腕。
“放开我!”
“是……”
多兹加极其恐惧的,连忙从安尔蒂西亚身边退离三步。
“我刚才插嘴……”
“就是说啊。”
像在说服自己般,安尔蒂西亚喃喃开口回应,继而迈开脚步。但行走在雪地里的双脚仍有些虚软无力,让安尔蒂西亚深感不快。
“那烟雾到底是……?”
“那是会让精神产生混淆的一种药物,比靡俄迪使用的更强烈许多……”
多兹加往前多走了几步,藉以窥探安尔蒂西亚的脸色。
“慢一点,小心一点,我会把马车牵到最近的地方来。”
“我没事。”显然多兹加并没有听进这句话。望着他向前奔去的背影,安尔蒂西亚忍不住叹息,这家伙也太自以为是了吧。
就连原本令他胆怯不安的冰冻湖面,此刻竞也能毫不犹豫的大步迈过。
安尔蒂西亚缓缓踩在冻结的湖面上,就在她刚走到半途的时候——
(……?)
是我想太多了吗?
脚下似乎传来地面震动的声响。
这样的念头才浮上脑海,却已经太迟了。
轰咚!好似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冒出来,发出剧烈响声。
“?!”
大地的震动犹如咆哮怒吼。脚下的地面顿时一空,身体也跟着倾斜。
视野像被倒转般迅速旋转回绕,连血液都不晓得该往哪个方向流才好了。
——要掉下去了。
崩塌的不是山,崩塌的大地简直像流沙地狱般恐怖。
迅速被苍白吞噬灭顶的意识,还听见有人正叫着自己的名字。
“安尔蒂西亚大人……!”
啊啊,是多兹加。
不行,你别过来,因为这里只有一片白……
(我来告诉你什么才是“真实”。)
在反转的世界中,安尔蒂西亚望向身后。
洞窟的入口处,拄着长拐杖的魔女脸上挂着天真无邪的微笑。
(被定下契约的孩子啊,这就当是我对婚礼的赠礼吧。)
黑暗的世界吞没了一切。刺骨的冰寒水流带来一阵阵痛楚。
意识被蚕食了,最后传进耳里的一句话是——
(——让我来告诉你,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吧。)
安尔蒂西亚的意识终于在这瞬间完全断绝。
间章冰底的追忆
有股人体被灼烧的焦味。
混合在吹过山野的微风中,冲击着鼻腔黏膜。拉下覆住口鼻的布巾,抬起头凝神细望,远方的一抹灰烟正缓缓升上半空。寂寥、孤伶伶的,还能看见那孤寂的灵魂随着山脉的微风飘摇,没一会儿就被吹散了。
“……是火葬啊。”
走在最前方的男人也注意到了,才用低沉的嗓音喃喃说着。
现下是黄昏时刻。
“回去的路上——”
“不行。”
刻意遮断他未竟的话,走在身旁的女人口气严厉的拒绝。女人的腰间悬挂着两把弯刀。不只女人,在场所有征战部队的成员身上都穿着以兽皮和金属缝制成的战斗装备。
这便是嗜战民族,菲尔毕耶最坚韧耐穿的战甲。带头的一男一女身影也极引人注目。
男人是菲尔毕耶的族长,护卫在他身旁的女战士则是他的亲信。
像是为了挥散远处徐除飘升的灰烟,不知何时周身的空气也渐渐变得混浊了。从云层缝隙间洒下的微光映照着四周景物,拂过身旁的晚风除了台起空气中的尘埃之外,还混杂了绵密的雪片。
雪片一触碰到人体就会化成水,在落地的瞬间又冻结成冰。那是这座山脉所流下的泪水——人们常常这么形容。
那一天,菲尔毕耶结束了与靡俄迪的打斗,正在归程的路上。
走在前头的族长本想把带领部队回部落的责任交由身旁的女战士负责,却被她二话不说否决了。这个族长动不动就会任意行事,倒也不用事事都依着他。不管是非与否,她通常都是毫不犹豫的先拒绝再说。
因为她是族长最重要的左右手。
“……我不能让您一个人乱跑。”
族长覆在防护面具底下的脸绽开了淡淡笑意。因为山脉冷冽的空气冻僵了皮肤,所以才无法放声大笑。虽然包覆在厚实的外套底下,但他仍拥有一张轮廓深邃且精明强悍的脸孔。
“你不觉得,你对我太过保护了吗?”
尽管五官端正,但仍是张笔实际年龄更沧桑,受到岁月刻划留下皱纹的脸孔。
相对的,女人虽然掩不住浮现在面容上的疲惫神态,却拥有年轻美丽的青春容貌,而且与族长还有几分神似。
他们两人藏在外衣底下的眼珠颜色都很淡,也都拥有一头银发。那是在菲尔毕耶一族中,拥有浓厚血缘关系才会特别显现在外表上的雪原之色。
“我什么时候保护过族长了?”
“别谦虚了你。”
族长没有继续和女战士闲聊下去,而是召来一旁的战士交代事情。所谓的事情,就是要大队人马加快脚步赶回部落去。
那一天的战斗,菲尔毕耶的战士们并没有受到什么致命的伤害,只是因为发动突击而有些皮肉伤罢了。但也因为那场突击,才顺利抓到两名一息尚存的靡俄迪士兵,现在可没有绕道游玩的闲情逸致。
真希望能早点让这群疲惫不堪的战士早点回到部落好好休息。当然,也希望眼前的族长能真的好好放松一下。
“……走罗,萝吉亚。”
族长驾驭着胯下的雪兽继续向前行,她当然也紧紧跟随其后。
“知道了。”
菲尔毕耶的族长,他的名字叫亚狄吉欧。
而护卫在他身侧的,是他的亲妹妹——白银萝吉亚。
生在这场战争的开始与结束,率领菲尔毕耶一族的兄妹。
这便是生为蛮族的真谛,而这也是与蛮族最相衬的——最后的战国时代。
乘着雪兽前进的同时,阳光堕兄度也逐渐微弱。离日暮还有一些时间,但横扫过山野的狂猛风势就像把利刃,一阵接着一阵磨利了它的锋芒。夜晚就快降临大地,冬天也快扑袭这座山头了。
西斜的夕阳迅速收回洒在四周的橘红微光,同时也夺走这片土地的温度。季节与气候不停更迭,直逼向最寒冷的白色黑暗。
“……亚狄吉欧大人……!”
面色憔悴的菲尔毕耶人们围绕着不怎么温暖的篝火,一见到自己的族长,仍是反射性地立刻跪地迎接。
“不可以,怎么能让您这样的人……”
“没有关系,让我为他吊唁一下吧。”
为了吊唁死者特地前来的亚狄吉欧轻声开口,失去一家之主的未亡人只能满怀感谢地垂下双眼。
“能得到亚狄吉欧大人这么一句话,他就算是在那种状况下死去,也能回归山林吧。”
未亡人的最俊一句话轻得像是梦呓:
“……就算他的尸骨都已化成了灰……”
那是比已经哭干的泪水更刺痛人心的遗憾。
对这座山脉的居民而言,火葬是极不名誉的葬礼。
会以这样的葬礼作为生命终点的,除了罪大恶极被判了死刑的罪人之外——就只有因诅咒或重病而辞世的人而已。
我已经看惯了,萝吉亚心想。几乎教人感到厌腻,这样的场景今年已经数不清到底出现过几次了。
好想说些什么来平复心里的哀凄苦楚,但湿冷的夜风一吹来,就拂痛了嘴唇与喉咙,轻而易举夺走到嘴边的声音。
——诅咒的狂风,正在侵袭这座山脉。
这种病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传染开来的已经不得而知了。但并不是太久之前的事,不过是这几个月才逐渐浮上台面。
谁都不认为这是传染病,就算亲眼目睹过死者的模样。一开始只是很普通的身体不适、容易厩到倦怠,几天内使出现眼窝凹陷、暴瘦、吐血的症状,接着就是难过到连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终于衰弱至死。
患上这种怪病的人在菲尔毕耶的部落里先是出现一个、然后又一个,一个个全都相继死去。
『这是靡俄迪的诅咒。』
萝吉亚粗吼着说出自己的想法。
原本亲密的战友全在短短几星期内一个接一个倒下死去。
他们可都是勇敢无惧的菲尔毕耶战士啊。应该是持剑奋战,最后战死沙场的人啊。
本就白皙的脸颊因愤怒变得更加苍白,萝吉亚对亚狄吉欧大声吼叫。
『都是那群该死的疯狂死人靡俄迪……居然使出这么卑鄙的咒术……!』
相较于萝吉亚的义愤填膺,亚狄吉欧仍旧平静自持。
『萝吉亚,你是这样想的吗?』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可能性吗,族长!』
狂人靡俄迪会使用菲尔毕耶所不知道的诡异咒术。
如果是这座山脉自古流传的术法,菲尔毕耶大概也略懂一二。但他们使用的是来自外界,不属于这片山野原有的文化。
而这样的冲突,也是点燃两族血战最初的火种。
他们使用的咒术已经不在菲尔毕耶的理解范围内。如果说,他们真的使用那种咒术来残杀菲尔毕耶一族——
对菲尔毕耶而言,那可是比被利剑千刀万剐更大的屈辱。
开战吧!萝吉亚激昂地喊出自己的想法。
『为了一雪我族的愤慨,一定要让靡俄迪尝尝死亡的痛苦!』
菲尔毕耶就凭恃着这股激情,猎杀了为数众多的靡俄迪。
双手紧握刀剑,随着战歌怀抱死也不足惜的深刻觉悟,歼灭了大量靡俄迪的战士。
山脉血流成河,菲尔毕耶不怕死的一再攻坚,让靡俄迪的士兵甚至连同袍手足的尸首都带不回他们的家乡。
沾染在身上的敌军鲜血被寒冷的气温迅速冻结,趁还没增加重量之前赶紧甩落,萝吉亚的双眼紧盯着蹲在战场上的亚狄吉欧。
『……族长?』
『萝吉亚,你过来看看。』
他用脚尖指了指,那是一包属于靡俄迪士兵的行李,而放在里头的是——
一颗失去生命早已结冻的靡俄迪士兵头颅。
萝吉亚不由得蹙起眉头。看到战死的尸首还会倒抽一口气的纤细情感她早八百年前就丢开了,只是无法理解亚狄吉欧叫她看这种东西究竟有什么意图。
『要我看什么……』
亚狄吉欧的目光严肃,连眼角都不经意浮现出几条皱纹,他静静开口说:
『你看这颗头颅的眼窝都凹陷了,这可不光是血被放光的关系喔。』
『?!』
『——靡俄迪的士兵,同样也戚染了那个诅咒。』
因为靡俄迪人民的信仰关系,通常会将死者的首级带还给家属。在这场战争开打之前,他们也会割下因病去世之人的头颅,这并不是多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但这颗头颅上,却看得出那种病症留下的痕迹。
亚狄吉欧的说法,让萝吉亚呐呐张口却无法成言。
『怎么会……』
这个时候,袭向萝吉亚的是强烈的不安与畏惧。
如果这是靡俄迪的诅咒,只要歼灭施术者就能划下旬点。用威胁的手段也好,就算杀了对方萝吉亚也觉得无所谓。
但是,如果这种病将会蔓延整座山脉……?
『别担心,这么一来只是让我们与他们的条件变得一样罢了。』
看着面无血色的萝吉亚,亚狄吉欧的表情丝毫未变。彷佛他早就猜测到这样的结果。
『若靡俄迪真有法力那么高深的咒术师,他们应该早就针对我下蛊攻击了。』
可是我还活得好好的,所以用不着那么惊讶——
微微眯细了那双色案浅淡的双眼,亚狄吉欧对萝吉亚轻轻开口:
『我和盖亚,不管什么时候死掉都不足为奇啊……』
『族长!』
那个时候,亚狄吉欧究竟是想到什么,才会露出那种笑容呢?
一直到今日,萝吉亚依然无法完全猜透亚狄吉欧内心真正的想法。
『这场战争不会再拖太久了。』
想到这里而意志消沉的萝吉亚,忽然发现眼前有一大片雪花纷坠,不禁抬起头来。
走在前方的亚狄吉欧正踏向归途,行往菲尔毕耶部落。天色暗了,难得会在这片山野看见如此轻柔的大片雪花纷纷从天而降。宛如从天使手中轻轻洒落的棉絮。当雪兽踏过片片雪花时,还会发出独特的声响。
山脉的冬天总是苍白而黑暗,但也不是日日夜夜都这样一成不变。当冬天刚降临时,灰褐中会带点青蓝的色调,连包围周身的冰冷也美得如梦似幻。
萝吉亚眯细眼睛。从肺部深处吐出的呼息化成淡淡的白雾飘散在半空中。
她无法不想起,前一刻才看见的那抹细长火葬灰烟。
啊啊……从唇边逸出的白色雾气是否也是我的灵魂呢?萝吉亚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
“萝吉亚!”
前方传来叫唤,萝吉亚立刻驾着雪兽走向前。
“是的。”
亚狄吉欧的双眼依然直视前方,萝吉亚只能窥见遮掩在布巾底下的侧脸一部分。
亚狄吉欧的语气有些沉重。
“回乡稍作休息过后,到我的房间来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萝吉亚的视线强而有力,尖锐如刺地反问。
“是关于这场战争的走向吗?”
“——嗯,没错。”
亚狄吉欧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
萝吉亚似乎听见自己的心脏正强烈地鼓噪跃动。
那些横流的血液都已冻结,这座山脉的冻血战争就要结束了。对萝吉亚面言,这是完全无法想象的状况。也可以说是生在战争中的孩子宿命。
可是,如果这场战争真的要结束——萝吉亚确信一定是由菲尔毕耶取得胜利。
事实上,这段日子以来,菲尔毕耶的战绩绝对足以拿来夸耀自满。再加上时序已迈入冬季。
——这个冬天,将会有一场大整顿。
山脉里的蛮族愈是面对刺骨寒冬,愈能发挥真正的价值。就将一切部赌在这个冬季吧。这座山脉的冬天,将是蛮族的冬天——
一回到菲尔毕耶部落,在参加凯旋晚宴之前,萝吉亚先让自己洗了个蒸气浴,再换上一身深红的装扮。菲尔毕耶的女性本来就不算娇小,而萝吉亚的身型在其中更是高挑修长。经过锻链的柔软身体就算穿着厚重的战甲,也丝毫无法掩藏她曼妙的曲线。
长长的银发就像平时一样扎成一束,在唇上抹了点胭脂。菲尔毕耶女人身上的红艳色彩不但是她们的装饰,同时也是为了将灵魂封存在身体内的一种咒术,更是用来防止皮肤裂伤的药物。
她还很年轻,但抹上艳红的胭脂,穿上女性娇媚的服饰后,依然无法隐藏打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激烈情感。
打扮完毕后,她先来到关着靡俄迪俘虏的牢房。虽然被严密看守着,仍是给了他们一处可以放心休息的温暖地方。
“这是族长的指示吗?”
“是的。”
负责看守的菲尔毕耶士兵答道。萝吉亚点点头——
“那就麻烦你多费点心了。如果要进行拷问,就由我来。”
萝吉亚说得理所当然。对为战而生、为战而死的菲尔毕耶子民来说,那种教人痛不欲生的折磨手段虽然与他们的美学互相违背,但会生擒尚有一口气的靡俄迪俘虏,亚狄吉欧应该也有他自己的想法吧。这场战争已经渐入佳境,能派得上用场的圈套或手段就算与菲尔毕耶的荣耀有些背道而驰也无所谓——萝吉亚是这么认为的。
手持煤油灯走出户外。雪已经停了,外头的气温也迅速冷却,冻得肌肤生疼。
裸露在空气中的下颚和脖颈感到一阵阵寒意,连带让皮肤窜起一片鸡皮疙瘩,血管也跟着收缩。
真是个明亮的夜晚啊。这片山野,比起被大雪覆盖的荒凉画日,没有云朵遮蔽的夜晚反而还明亮澄澈得多。如果吹熄灯火,应该更能增加星星与这片雪景的亮度吧。
萝吉亚其实并不讨厌能够轻易夺走人体温度与生命的山脉夜晚。
眯着眼望向无垠天际,心里突然浮现一种想法——如果要死,最好是死在冬季。
一定是死于战争吧。萝吉亚有预感,自己应该不会因衰老而死。而是拖着淌流鲜血的无力身躯沉入皑皑白雪中,一同回归星晨。
将这副身躯回归山脉大地——萝吉亚静静想着。
白色的吐息从唇边逸出……还不是现在,这团白雾还不是我的灵魂。
叽——忽然某种细微的声响传进萝吉亚的耳里。
在明亮的夜色下,那个凝视着自己的小小身影正朝萝吉亚一步步走来——是一位少女。银色的长发与萝吉亚极其相像,白皙的陶瓷肌肤也跟萝吉亚一样,但比终年奔走于战场的萝吉亚更细致光滑,更因为稚嫩而多了分透明的纤细感。
少女的脸颊因寒冷冻得红通通,吁吐着白色气息,她抬起头望向萝吉亚。
那纯然的美丽彷若冬天的精灵。拥有同样色彩的两人彼此互望的这一幕,看在旁人眼中或许美得如梦似幻吧。
“您能平安归来,真是太好了。”
从少女绯红的唇瓣吐出的,是与她稚气外表全然不符的成熟低喃。
“是啊。”
萝吉亚眯细了眼,颔首道。
“这是当然的呀,安尔蒂西亚。”
萝吉亚的回答同样也存在着疏远的距离。
名叫安尔蒂西亚的少女点了点头。就像对理所当然的事情点头表示肯定一样。方才从少女口中吐出的那句话,之所以会感到有哪里不太对劲,全是因为比起亲人平安归来的喜悦,更能感受到语调中止乎情礼的礼貌。明明是稚嫩得连走路都让人不太放心的小孩子,那冷然的目光和平静的说话语调就是让人觉得很不自然。
少女名叫安尔蒂西亚。现在还未满五岁。
她和萝吉亚之间确实存在着血缘关系,但两个人并不是母女。
“父亲正在房里等您。”
呼吐着白色雾气,安尔蒂西亚这么对她说。“知道了,我现在就过去。”得到萝吉亚的答复后,安尔蒂西亚便旋踵转过身,回到温暖的屋子去了。
她的腰身,悬挂着一把小小的短剑。现在还只是用来装饰的短剑,却已指出她将来的人生方向。
安尔蒂西亚是萝吉亚的哥哥、也就是现任菲尔毕耶族长·亚狄吉欧的独生女。
安尔蒂西亚的母亲,那个曾是亚狄吉欧妻子的女人已经不在了。她不曾持剑,但在萝吉亚的记忆中,她同样是菲尔毕耶的女人。虽不如萝吉亚美艳动人,仍是个情感丰沛,绽放出耀眼光芒的女性。
她以令人爱怜的纯真和刚强深爱着亚狄吉欧,产下了安尔蒂西亚后,也为了守护她而死了。
菲尔毕耶的女人被称为雪螳螂。因为爱得太深,传说还会将心爱的男人拆吃入腹。她说不定也曾经想把亚狄吉欧吃进她的身体里,融为自己的血肉吧。自从她去世之后,亚狄吉欧依然是个勇敢的伟大君主,只是再也感受不到他以往的霸气了。
她被靡俄迪凶恶的刀剑刺穿了身躯而离开人世。总有一天,安尔蒂西亚也必须一肩担起菲尔毕耶一族的未来吧。
安尔蒂西亚转身离开后,萝吉亚并没有立刻追上。她对她当然不是没有感情,只是有太多情绪让她不得不对她这么疏离。也许是因为当时她没有好好保护安尔蒂西亚的母亲的罪恶感作祟,也或许是没有生过孩子的女人不晓得该如何与小孩子相处的关系。
常有人说,比起她真正的母亲,安尔蒂西亚与萝吉亚反而更相似。
也许真是如此吧。围绕在那小小少女周身的冰冷气息是属于亚狄吉欧的,同时也是属于萝吉亚的。但就是因为太相似,萝吉亚才无法理解。就像……她从来没有理解过自己一样。
那个小小少女的冰冷眼瞳究竟在注视什么?悬在她腰际的短剑现在虽然还只是装饰品,但等到她能执握刀剑保护自己时,不懂如何哭泣的安尔蒂西亚到底还剩下什么?
萝吉亚觉得,是有那么一点可悲。
战争结束后,剩余的未来会是怎么样的情景?自己和亚狄吉欧都是为战而生、为战而死的嗜战子民,这才符合菲尔毕耶的美学,也的确是幸福的,萝吉亚从来不觉得后悔。但从今以后呢?她能给安尔蒂西亚的教育只有剑术,这样真的好吗?又或许……安尔蒂西亚也会为了仍未结束的战斗而存活、然后死去吗?
(——太不……适合了。)
垂下视线后,萝吉亚才发现自己的睫毛已经因寒冷而冻结成霜。看来自己站在屋外吹了太久的冷风,原本柔软的脸颊都僵硬了,好像连身体的蕊芯都失去了温度。
(我必须继续战斗下去。)
往前踏出一步的萝吉亚心里想着。
(因为我是菲尔毕耶。)
光是想象战争结束后的状况,就好像自己的人生也一并被划上休止符了。
必须投身在刀剑相向,以血肉之躯对抗敌人的战斗中才行。
在狂人靡俄迪一族中,她有颗非得亲手砍下的头颅。
这才是战斗民族菲尔毕耶的荣耀。
这就是我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萝吉亚甩掉沾覆在发丝上的冰霜,跨开大步朝亚狄吉欧的房子走去。
燃烧的木材发出哔哔剥剥的响声。
“——咦……?”
萝吉亚茫然伫立着,在她面前是已经换上居家服饰安坐在椅子上的亚狄吉欧。他把手肘靠在铺了动物毛皮的枕椅上,沉静地对萝吉亚开口。
缓慢地、仔细地,但……萝吉亚听不懂他到底在说什么。
“你没听到吗。”
亚狄吉欧出声,那并不是疑问的语气,不过是在对萝吉亚落井下石。就像面对一个将死之人,还狠心多补上一刀。
“哥哥,你说……什么……”
萝吉亚的脸庞在火光照耀下却铁青发白。亚狄吉欧轻轻吁出一口气,把刚才说过的话又重覆了一次:
“我要和靡俄迪的族长对话。所以我打算把那两个靡俄迪俘虏交还给他们,好替我传话。”
“为什么?!”
萝吉亚激动地探出身喊道。
“为什么?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要这么做!”
“为什么?事到如今?我可不这么想。”
亚狄吉欧举起放在手边的白桦酒杯饮下一口,十指交握将上半身倾向前。
“应该是说,时候已经到了。现在的靡俄迪居于劣势,我想他们应该不会拒绝。这场战争实在很没有意义,你难道不这么认为吗?”
“太愚蠢了!”
萝吉亚不屑地吐出这么一句。唇角还扯着痉挛似的笑意。
“靡俄迪是多么暴虐无道,难道哥哥都忘了吗?!他们把光怪陆离的法术和山下的风俗引进我们居住的这座山脉,只要一开战就会使出卑劣手法屠杀我们的同胞!我们的父亲和母亲,都是被那群该死的疯子给杀掉的呀!”
“是啊,不过我们同样也砍下了许多靡俄迪的头颅。”
“这么做是理所当然的!”
至亲的血液颜色和被死亡笼罩的气味,至今依然清晰地残留在萝吉亚的心底深处。
上一代的族长,亚狄吉欧兄妹的双亲同样死于战争。他们都是被靡俄迪所杀。为了呼应他们的暴虐,菲尔毕耶也砍下了靡俄迪族长的头颅。两族领袖的头颅被割下来示众,从上一代延续到这一代,世代交替却仍未停歇的战争,在萝吉亚的记忆中也是最惨烈悲壮的一场战事。
当时萝吉亚还无法站上前线作战,只能以被守护的姿态待在哥哥身旁。那个黑暗的时代究竟是如何跨越的?自己虽然也置身其中,但那段日子却是教人连回亿也不敢的恐怖恶梦。
“我们所受的屈辱实在太多太深了!砍下他们的头是理所当然的,况且那家伙……那个男人——!”
就算那个失去父母、沾染满身鲜血抱着刀剑狂奔的回忆像是场残梦幻影般不甚真实,可是有一幕情景却鲜明地刻划在萝吉亚的脑海里,彷佛仍在倒叙播放般清晰如昨。
当时的战争烧毁了部落,族人为了寻求新的住所而迷惘不知所以。菲尔毕耶与靡俄迪都失去上一代族长,身心皆已疲惫不堪,心中虽然燃烧着猛烈的憎恨之火,却也无力再进行下一场攻防。事情就是发生在这个时候——
趁着迷茫的白色黑夜,身上披着破烂老旧的护具,有个男人攻进了菲尔毕耶的中心阵营。
他只率领少数几名善于夜战的精英。意识到箭矢齐飞时,却也为时已晚。
靡俄迪的箭矢贯穿的,是当时由萝吉亚所保护,站在她身旁的一名女子。因为必须随时抱着稚子随时给予温暖,所以拒绝穿上护甲的菲尔毕耶雪螳螂。
『嫂嫂——!』
鲜红的血液从她背上不停喷出,濡湿了一大片。
一边挥开如冰雹般不断落下的箭矢,萝吉亚拚命地想救助倒在雪地上的嫂嫂。
『……不行,不可以……』
内脏被箭射穿的嫂嫂一张嘴就溢流出大量鲜红,当她的生命就快走到尽头时,也更用力抱紧了怀里的孩子。
『不能让……这个孩子被抢走……』
嫂嫂所承受的一切痛苦都是为了护全她心爱的孩子。被她拥在怀中的安尔蒂西亚只是睁着圆圆的大眼睛,从头到尾都没有发出半点哭声。
突然箭雨停了,一个男人走向前来。
肩上披着靡俄迪鲜艳的族纹,是敌族的男子。
『搞什么?穿得那么雍容华贵,我还以为是蛮族的头头呢,没想到居然是个女人啊。』
那声音低沉浑厚,不屑似地吐出轻率言词,萝吉亚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一刻吧。
『真无趣,居然搞错人了。』
那声低语,此世界上最锐利的刀剑更残忍地刺穿了萝吉亚的心窝。
是谁?
说了那句“搞什么”?
『你这该死的——!』
萝吉亚压抑不住激动的情绪立刻执起长剑,用力朝男人挥砍。
但男人轻而易举的避开了。
气极攻心的萝吉亚拚命挥砍手中的武器,男人却游戏似的将她的攻击一一弹开,突然使出一击撕裂她的肩膀,两人之间终于隔开一段距离。
带着笑意的眼瞳是漆黑的色泽,他的头发和胡渣也是同样的黑。他粗暴的将萝吉亚摔在雪地里,不屑地开口:
『退下去,你这只母虫子!』
从他口中吐出的话是名为屈辱的暴风雪,令萝吉亚的脑子都为之冻结。
耳边传来听见骚动声而前来关注的菲尔毕耶族人踏过雪地发出的声响,男人狂妄笑道。
『今天就先来跟你们打声招呼。女人,把我接下来所说的话带给你们的族长,蛮族的亚狄吉欧!』
他将诺大的剑扛在肩上。
『我名叫盖亚,是被蛮族吃掉的靡俄迪之子。从今以后,靡俄迪的未来就由我一肩扛下了。』
她将这个名字深深刻在心里了。
一定要将他那张凄绝的笑容葬在自己的刀剑下。
『我以数百名靡俄迪的死者灵魂起誓——!』
他甚至没询问过萝吉亚的名字。
『必将蛮族赶尽杀绝!』
强烈的愤怒与屈辱,谀萝吉亚僵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这一幕情景,曾让萝吉亚懊悔的多次在梦中重复温习。
那一夜。
流泄满地的鲜血。
绝望的色彩。
盖亚所说的话。
萝吉亚绝对、绝对不会忘记。
『——我一定要砍下靡俄迪盖亚的头颅!”
用力咬紧牙关,萝吉亚愤恨地从牙缝间挤出声音。她曾对自己发誓,一定要拿下盖亚的头颅。就是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她才能拼命的、就算吐血也不断地锻炼自己。
她的灵魂负载着无法消失的伤痕。
一切都只为了屠杀那个男人。
亚狄吉欧交叠着双手,那目光彷佛看穿一切般静静望着神情愤慨的萝吉亚。
“为什么要和他对话!那个男人……可是杀了我们的父母、杀了嫂嫂的该死靡俄迪啊——”
当萝吉亚脱口说出“嫂嫂”这两个字时,亚狄吉欧脸上瞬间多了抹阴郁愁绪。是了,亚狄吉欧怎么可能不憎恨靡俄迪。
然而,亚狄吉欧只是默默垂下双眼,用几乎感觉不到温度的低沉声音说:
“……杀了大家的,真的是靡俄迪吗?”
这是什么愚蠢的问题,在萝吉亚发飙大喊之前,亚狄吉欧又接着说:
“真的是靡俄迪吗?这场战争,原本就是这么回事……不是吗?”
萝吉亚用力咬紧牙根。
(嫂嫂,可是我恨啊……!)
你是那么温柔,你是那么美丽优雅,你是个如假包换狂猛噬人的雪螳螂。
所以你早已吞噬了亚狄吉欧的魂魄,将他的心一起带入黄泉底下了。
“族长,难道你忘了蛮族的骄傲吗!”
从孩提时代开始,萝吉亚始终追在哥哥身后。她很清楚,总有一天亚狄吉欧一定会成为一族之长带领菲尔毕耶,而自己也将一生追随在他身后。
因为有他,自己才会握紧刀剑。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比任何人都要强壮勇猛的哥哥,居然说出如此没出息、让人痛心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