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它的身影中感觉到了一丝恐惧。
【梦美】“……客人,可以问问您吗?”
【废墟猎人】“什么?”
【梦美】“那边的那个是什么东西呢?”
【废墟猎人】“是自走炮台。偏偏在这个时候守在……”
【废墟猎人】“……你来干什么?不是让你在原地等着吗”
【梦美】“因为3分钟已经过去,您还没有回来……”
【废墟猎人】“知道了,把声音放低些”
【梦美】“是,我明白了”
她乖乖地点点头。
【梦美】“我可以再问您一个问题吗?”
【废墟猎人】“问吧,不过我可不一定回答得了”
【梦美】“前方的街区与我的数据库中的资料存在很大的不同。是最近进行了施工吗?”
【废墟猎人】“你看不出来吗?”
【梦美】“那么,那边的那个是建筑机械之类的东西吗?”
【废墟猎人】“是招潮蟹”
【梦美】“对不起,‘招潮蟹’是什么?”
【废墟猎人】“就是跟你差不多的东西”
【梦美】“我还是不明白……”
【废墟猎人】“拜托你安静点吧!”
我再一次用望远镜望去,试着分析了一下状况。
它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在侵入的时候,我并没有发现被统一控制的防卫兵器群。
也就是说,它是在我呆在天象馆的那段时间里展开了伏击。
那么,活动中的机动兵器也就不只有那一辆。
或许是因为基地的电力供给中断了,它才进入了自律模式。
如果不一枪击毁的话,它很可能就会召集附近的同伴。
如果与它战斗的话,我会有胜算吗?
招潮蟹属于防御及支援兵器,在设计上几乎没有考虑到近距离作战。
虽然有几处弱点,但若想用40毫米口径的特殊榴弹击毁它的话,就只有攻击炮塔上方的弹药补给口了。
准确命中的机率有五成……
不,或许只有三成吧。
那么,能否迂回呢?
能够从那个缺口以外的地方穿越封锁墙吗?
不可能。
毫无目标的行进,只会增加被机动兵器发现的危险。
可是,在这里过夜也只是自杀行为而已。
【梦美】“……那个,客人”
【废墟猎人】“我要去狩猎”
【梦美】“‘受烈’……是什么意思……?”
大概是因为无法联系实际情况与语言吧,她又歪起了头。
我收起了望远镜。
她再次好奇地望着我。
我也根本没有自信能将我要做的事情解释清楚。
【废墟猎人】“我回来之前呆在这里不要动。这可是攸关到我的生命安全的”
【梦美】“对不起。我有些无法理解现在的状况……”
【梦美】“但既然关系到了您的生命,我就一定会遵守的”
她把双手合在身体前方说道。
原来如此,我早点这样命令她就好了。
但这样一来,后方的挂念也就消除了。
最后,还有一件事必须说清楚。
【废墟猎人】“我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
【梦美】“那就是说,您的车子就在附近了吗。能把您安全护送到这里来,我也总算放心了”
【废墟猎人】“我走后,你打算怎么办?”
【梦美】“我会自己回到岗位上去的,请不必担心”
【废墟猎人】“这座城市里已经没有人了。即使你回去,也不会再有客人来,你也不会再有向人展示天象馆的机会了”
【废墟猎人】“而且这座城市的电力供给已经中断了。投影仪已经不可能再动了。一切都如同你所看到的那样”
【梦美】“是……”
在她用树脂制成的双眼中,镜头的焦点对准了我。
我的心中有一半在告诫着自己,这是机器。
告诫着自己,它只是在我输入语言后按照设定好的程序做出反应而已。
不久,她开口了。
【梦美】“根据我的基本数据库以及现在为止的学习型数据库的联合推断,我认为一定会有客人光临的”
【梦美】“关于停电的问题,直到电力恢复为止,我和耶拿小姐都是可以等候的”
她的回答完全不出我的所料。
【废墟猎人】“仔细听好我的每一个字,好好地把意思弄明白”
【梦美】“是,我明白了”
【废墟猎人】“只靠着我们来到这里为止的,你所看到的事实来判断一切”
【废墟猎人】“这座城市已经不需要你和天象馆了”
【废墟猎人】“如果你今后也想为人们服务的话,就只有跟着我走了”
【废墟猎人】“但即使你跟着我来,我既不知道你是否会幸福,也没法保证你会幸福”
【废墟猎人】“所以,不管是跟着我走,还是回去,都是你的自由”
【梦美】“我想今后也永远为人们服务”
【梦美】“那就是,我的幸福”
她立刻回答道。
【梦美】“可是,根据您的话来决定今后的行动,我认为目前的资料还有些不充足”
【废墟猎人】“你已经没有办法得到更多的资料了,明白吗?”
理解到“服务中心”已经停止了机能后,她已进入了完全的自律行动状态。
她的行动方式,恐怕是在很大程度上要受到我的影响的。
假如我装作一个重病患者的话,恐怕他也会一直陪着我直到电池耗尽。
可是,我不想这样做。
她向我展示了星空。
所以,我也要向她展示我能够给与她的未来。
我已经不在乎她不是人,而是机器人了。
这是她与我之间的公平交易。
【废墟猎人】“在我回来之前,你好好考虑一下吧”
我拿起榴弹枪,慢慢地站了起来。
【梦美】“是,我明白了”
她痛快地回答道。
【废墟猎人】“那我去了”
【梦美】“是。我会在这里等着您的归来”
【废墟猎人】“我再说一次,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不要动,也不要出声。直到我回来”
【废墟猎人】“……如果你还珍惜我的生命的话”
【梦美】“是。在您回来之前,我不会走动,也不会出声的”
【梦美】“已经作为重要命令进行登录了”
她微微地笑了一下后,轻轻合上了嘴唇。
她在雨中飘缈的身影,使我微微感到了一丝寂寞。
【废墟猎人】“对了,帮我保管好这个”
我解下背囊上的花束抛给她。
她好不容易亲手做出的东西,也已经开始损坏了。
如果在战斗中被压扁了的话,也就没有一路背到这里来的意义了。
【梦美】“是。我会细心保管好它的”
她抱着花束说道。
直到从我的视线消失为止,她的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星星一般的微笑。
与招潮蟹的战斗
我绕着小道,潜入到了缓冲地带的边缘处。
找到了一幢玻璃已经破碎的6层建筑物后,登了上去。
里边已经被洗劫一空了,大概是同行干的吧。
进入顶层的房间后,我选择了一扇湿漉漉的窗户作为阵地。
招潮蟹就像愚蠢的门卫一样,继续把守着封锁墙的缺口。
从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在雨中泛着银光的炮塔上方。
从这个距离命中固定目标还是有可能的。
但同时,这也意味着它的机关炮完全能够命中我。
唯一的欣慰,是我正处于主炮的最短射程之内。
我打开榴弹枪的弹仓,
仔细检查了一下装填弹的种类。
我使用的是对复合装甲用附着式定向榴弹,信管的起爆距离已设定在了最短的10米。
不管是从什么角度发射,只要能命中炮塔上方的装甲板就可以了。
但是只要我一开火,就一定会被它发现。
虽然还剩下两发弹药,但不会再有机会去发射第二发了。
我合上弹仓,
打开了远距离瞄准器。
在心中计算出目标距离与弹道的下沉率,小心地调整好照门。
这支榴弹枪既没有配备激光瞄准具,
也没有安装弹道稳定器。
除了榴弹的威力与枪托的材质外,其他的一切都保持着上个世纪的设计。
只有最单纯的武器才最值得信赖。
这是我从绵绵不断的“雨”中学来的唯一的社交原则。
我压低身体,将枪身从窗口伸出,慎重地瞄准好。
雨仍旧在不停地下着。
风在缓冲地带的大地上无力地吹拂着。
目标依然没有活动的迹象。
风开始变强了。
地面上的泥水掀起了鳞片状的波纹。
我把手指放在扳机上,等待着风停下来。
忽然,我意识到自己口渴了。
很久以前,在我首次与机动兵器对峙的时候,也并没有感觉到如此的紧张。
原因很简单,因为我一直在考虑着她的事。
现在,她大概正在依照我的命令,静静地站在湿漉漉的小路上吧。
即使带她一起走,我也根本没有考虑过今后该怎么办。
我可以想象出交易场上的家伙们把我当成傻瓜时的样子。
虽然充电装置很昂贵,但也并不是搞不到的东西。
虽然无法给她更换软件和零件,但简单的检修和调整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或许还可以为她订做一台小型的投影仪。
另外还需要一件能够展开成半球型的伞之类的东西。
我们可以带着这些东西去周游点在的居住区,在她的解说下为人们展示“星空”。
……如果转行去干这种生意呢?
或许在我死之前,还能够走遍这颗星球上所有人的身边也说不定。
正好我也对废墟猎人这种工作开始感到厌倦了。
【废墟猎人】“真是胡思乱想……”
我小声嘟囔道,将偏离了目标的准星恢复到原位。
这些只不过是空想的梦境而已。
之所以考虑这些无聊的事情,不过是为了打消积蓄在心中的恐怖而已。
这是我从内心中不愿死在这里的证据。
可是,这倒也是个不坏的念头。
风就像老人垂死的气息一样衰弱下去,停下了。
招潮蟹依然在照门与准星连成的直线上,等候着不会到来的敌军战车。
【废墟猎人】“抱歉,因为我又找到新搭档了”
我在深吸了一口气后,扣动了扳机。
弹头带着白烟飞翔过去,命中了招潮蟹的炮塔后部。
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招潮蟹似乎在愤怒地颤动着躯体。
【废墟猎人】“信管失灵?!”
我立刻翻身躲到了墙后,
同时打开弹仓,取出了空弹匣。
在热气中膨胀的弹匣落在水泊中,发出了响亮的声音。
我迅速地将第二发流弹塞入弹仓。
伴随着金属质的枪声,建材化作粉末从天花板上洒落下来。
建筑物的外壁正在承受着机关炮的扫射。
漫长的时间过后,第一轮的扫射停止了。
我冲到房屋边缘的一扇窗户旁,
快速地探出头来,确认一下状况。
招潮蟹的高度已经改变了。
炮脚的固定被解除了,移动用的动轮正在接地。
它是打算进入回避态势。
正当我打算探出身体瞄准它的时候,机关炮开始了又一次的扫射。
吸满了雨水的混凝土就像轻石一般松软,完全起不到盾牌的作用。
如果呆在这里的话,早晚会连同房间一起被13毫米的子弹打成蜂窝的。
我俯身冲向了内侧的楼梯。
雨在不停地下着。
我一边低着头在小道上奔跑,一边侧耳聆听着雨音的对面。
那是静音马达的闷响,与强化树脂的车轮压榨泥土的声音……
那是曾经听过无数次的声音,却又绝对不会熟悉的声音。
视野变得宽阔了。
车道的中央放置着一辆电瓶车。
我在那里藏好,开始窥探周围的情况。
招潮蟹正在高速移动着,四只脚在地面上留下了不规则的车辙。
它向着封锁墙后退了十几米后,又突然改变了方向。
但是,却绝没有从把守着的缺口处离开的迹象。
大概是因为并没有把我当作是单独行动的步兵吧,
它正在做着躲避未知敌军的随机回避运动。
时速大约有25公里……作为内部电源模式,它的行动还是很迟钝的。
装备在一侧的传感器似乎正在窥视着这边的情况。
我心里很明白。
当没能用第一枪击毁它的时候,自己就已经输掉了。
假如有旁听装置的话,我就能够听到招潮蟹召唤援军的高速通讯了吧。
最快的话只需要10分钟,这座城市里所有活着的人们就都会被抹杀。
在永不停息的雨中,所有的秩序将再次被冰冻,封印。
我咬紧了牙,抑制住了即将浮现在嘴边的一丝苦笑。
是啊,我该做的事情并没有改变。
必须尽快将招潮蟹击毁。
然后带着她突破封锁墙。
我重新握紧了枪,不禁回想起了很久以前听过的教导队上尉的话语。
“绝对不要站在原地”
“面对防御兵器的火线,必须时刻占据锐角位置,勇敢地向前突破”
但是,这话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弹药还剩下两发。
必须尽量靠近,首先让它停下。
然后再瞄准上方的装甲,将它最终击毁。
我深深地呼吸了一次,飞身冲向了雨中。
我飞奔着。
招潮蟹扑捉到了我的身影,开始降低速度进行扫射。
近距离主传感器转向我的方向,
球型的机关炮炮座也与之联动。
我随着飞溅的泥水一同奔跑着。
炮口突出了火舌。
三个红色的扫描光点照射在眼前的地面上。
细细的水柱不停地跃起,在我的前方竖起一道透明的屏障。
当看到这一切的瞬间,我改变了行进方向。
紧接着,机关炮的鸣叫声撕裂了天空中的雨水。
几秒前自己站过的地方已经被火舌贯穿了。
立刻,射击方向又被修正了。
我注意到炮座在一瞬间停止了尾随。
这一次我将行进方向改变后,它立即恢复了原来的方向。
尽管是老方法,但也还是很有效的。
第二轮的射击也被巧妙避过了。
如同桥头堡般突起的缓冲地带的边缘上,放置着一辆被遗弃的重装甲运输车。
我飞身躲到了它的后边。
在这里,就不会有被炸裂式穿甲弹击穿的危险了。
而且只要保持这个距离,也就不会有遭受主电磁炮攻击的危险。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
射击声停下了。
看来它也不愿浪费多余的弹药。
敌我间距大约有200米。
是转守为攻的时候了。
招潮蟹开始了快速的后退。
这是自走式炮台在无法确认敌人火力时采取的定式行动。
牵制攻击再次开始了。
子弹在运输车的软质装甲板上弹起,发出了奇妙的声响。
使用射速较慢的榴弹枪,是很难命中移动中的目标的。
只有寻找它进入匀速运动的时机,进行偏差射击。
我感觉到了自己因兴奋而绷紧的神经。
体内的血液在冰冷地翻滚着,感觉也急速地变得敏锐起来。
我忽然想到。
她也在看着这一切吗?
这就是狩猎。
是有史以来,人类为了生存而不断进行着的流血与杀戮的仪式。
即使他们将自己的版图扩张到了宇宙空间,也没有丝毫的改变。
只不过,现在连猎物都变成了由人们自己创造并赋与了獠牙的东西。
雨不停地下着。
招潮蟹不时地从前后的炮座喷射着火舌,进行着回避运动。
我把榴弹枪斜向端好。
在头脑中计算出五秒钟后招潮蟹的位置。
我将准星像图钉一般对准了那块空间。
【废墟猎人】“一……二……”
我在嘴里数着,在数到三的时候屏住了呼吸,
狠狠地扣动了扳机。
榴弹头带着白烟划出了一道弧线。
招潮蟹就像完美的演员一般,把它的巨体重合在了交点上。
我命中了后脚跟部,那没有装甲关节的轴部。
一瞬间……
令人发抖的一瞬间过后,那里盛开出了火焰的花朵。
在巨大的轰鸣声中,招潮蟹向前方倒下,并停止了活动。
它的巨体正在缓缓地倾泻着。
在冲击与爆炸中,各种辅助器材就像腐烂的果实一般散落下来。
在失去了一个关节后,负荷过重的主骨架发出了刺耳的金属声。
或许我自己也发出了既非欢呼亦非悲鸣的声音吧。
招潮蟹受到了重创,但却并没有死去。
就像自豪的老骑士一般,它愤怒地颤抖着复合装甲的铠甲。
倾斜的主炮塔转动起来,炮口对准了我。
我就好像身处在遥远的异世界一般凝视着这一切。
视野中的一切都被染成了白色。
金属质的轰鸣声在撕裂着鼓膜。
雨滴在爆发后的冲击波中化作了暴风雨的海洋。
风猛烈地吹着;在摩擦中烧焦的大地所散发出的气味刺激着鼻腔。
紧接着,就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所拍打一般,我的身体被狠狠地压在了泥水之中。
耳朵在轰鸣着。
眼前一片漆黑,腿也无法动弹。
下半身就像铅铸一般沉重。
用手摸索了一下才发现,大腿已经被覆盖在了瓦砾的碎片中。
我生硬地晃动着身体,才终于爬了出来。
尽管身体不听使唤,但我的大脑却很快清醒了过来。
招潮蟹确实是向我瞄准后,发射了主炮。
但是炮弹却向上方大幅度偏离,击中了身后的建筑物。
面对贴身距离的一名步兵,这实在是难以想象的攻击方式。
无论如何,我必须从这里脱身。
L/e型远距离电磁炮在内部电源模式下,
需要25秒的装填时间。
如果停留在原地的话,就会在下一炮中与建筑物一起化作炮灰。
我正试图从这里走开,才发现右脚腕已失去了原先的感觉。
似乎是骨折了。
大概这就叫做以牙还牙吧……
我在疼痛中嘲笑着自己。
雨依然在不停地下着。
我也终于弄清了状况。
大概,我也同样损坏了吧。
在雨的怀抱中,机械的骑兵至今也还在做着属于它的梦。
那是需要守卫的温暖城市的梦,与需要消灭的强大敌人的梦。
电容中的充电声沸腾了起来,宛如雷雨云汇集到了一点。
当我意识过来时,已经被各种轰鸣声所包围了。
大概是因为飞进了碎片的缘故,眼睛已经睁不开了。
防水外套的头巾已经脱落,碎片直接洒落到了头上。
不,那不是碎片,而是雨滴。
只有雨还在依旧不变地下着。
我完全无法弄清自己的位置,
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离开了刚才的位置多远。
突然,我被什么东西绊倒,摔在了地面上。
榴弹枪也从手中脱落了。
破裂了的嘴唇上依稀传来血与泥土混杂着的味道。
招潮蟹在咆哮着。
落地后弹起的水泥和玻璃的碎片像散弹一样拍打着防水外套。
它似乎是击中身边的建筑物了。
我只有用双手保护着头部,无力地忍受着。
几块大碎片击中了背部。
我可以感觉到温暖的血液流在皮肤与内衣之间。
我也将在这雨幕中,被破坏而去吗……
我感觉不到疼痛。
能感觉到的,只有强烈的窒息感。
我已经一步也迈不动了。
即使闭上眼睛,也可以凭声音轻而易举地判断出招潮蟹的位置来。
三只主脚是承受不住电磁炮强烈的后座力的。
每一次移动都会伴随着自己钢骨的崩溃。
扭曲的金属和强化纤维在每一次驱动中都会相互摩擦,发出丑陋的共鸣。
那声音正是它垂死的绝叫。
【废墟猎人】“发狂了……”
我就像局外人一样聆听着自己的呻吟。
发狂了……
是什么在发狂呢?
是在愤怒中忘却自我,将本应守护的城市也连同敌人一同葬送的机动兵器吗?
是在很久以前就忘却了自己的使命,如今只栖息着雨与追忆的这座封印都市吗?
还是……
嘲笑着。
在风雨的对面,发狂的机动兵器正在高声地嘲笑着。
所有的声音都扭曲着,清晰地传到了我的脑海中来。
招潮蟹停止了移动,进入了射击态势。
尽管它的脚已经折断,但这是决不可能打偏的距离。
是啊,这一次应该不会再打偏了。
——假如它还存有一片理性与慈悲的话。
我竭力地睁开双眼。
为了亲眼看看,自己被赋予的死的形态。
突然间,招潮蟹的活动停止了。
在缓冲地带的正中央,我看到了她的身影。
不知何时,我给她的防水外套已经被脱掉了。
她带着温柔的微笑,与巨大的机动兵器平静地对峙着。
那情景,就宛如久远古代的宗教画一般。
她毫无顾虑地向招潮蟹走去。
就好像见到了久别的友人一样,迈着冷静沉着的脚步。
招潮蟹似乎在困惑着。
解除了射击态势,
它使用所有幸存下来的传感器扫描着她。
就像从睡梦中醒来一样,我拼命地将自己的意识拉回到了现实中来。
现在是唯一可以击毁它的机会。
我拾起了落在水泊中的榴弹枪。
我凭着感觉拉开弹仓,装填了最后的附着式榴弹。
想从地面上命中上方的装甲的话,就只有利用曲射了。
根本就没有时间去调整瞄准器。
我坐在泥水中,目测出到达炮塔的距离,将榴弹枪指向了虚无的天空。
在之后的几秒钟里,一切都发生了。
两台机关炮的球形炮座就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开始了缓慢的转动。
她一步一步地,向着招潮蟹走去。
我扣下了扳机。
招潮蟹的机关炮吐出了火舌。
40毫米的榴弹头带着雪白的烟,在天空中划出了弧形的轨迹。
13毫米的子弹的火线就像火红的蛇一般,在飞溅的水花中向她射去。
榴弹头命中了目标。
招潮蟹的炮塔似乎微微地膨胀了一下。
弹药补给口的舱门被炸飞,高高地喷起了火焰与浓烟。
火红的蛇就像中了魔似的,疯狂地吞噬着她纤细的下半身。
之后……
她的身体在炮火中撕裂,宛如鸟一般地向着天空飞去。
战斗结束
雨在不停地下着。
招潮蟹已经完全停止了活动。
它似乎是在临死前的最后一刻恢复了理智一般,将长长的炮身指向了墙壁的缺口。
可是,那里再也没有喷出火来。
炮塔内部的弹药被诱爆,高耸的黑烟从翻卷起的装甲板中升起。
那是一幅从这座死绝的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都清晰可见的图像。
气温如同冰冻一般寒冷,嘴中吐出的气息也化成了白雾。
四处散落的残骸,也在雨水的拍打下散发着蒸汽。
我拖着蹒跚的脚步,踏过铭刻在地面的弹痕,向她的身边走去。
【梦美】“客人……欢迎您回来”
她颤抖着嘴唇,向我呼唤道。
【废墟猎人】“还能讲话吗!?”
【梦美】“是。我将电力切换到了应急电池”
【梦美】“客人……你不要紧吧?”
【废墟猎人】“不是说过在我回去之前不要乱动的吗!”
【废墟猎人】“为什么要做这种傻事!?”
她像往常一样微笑着。
沾满泥水的手指在微微地颤抖。
破裂的皮肤表层下,凄惨地露出了银灰色的骨架。
【梦美】“我向处于失控状态的未登录机体发出了强制停止信号,但没有得到接受”
【梦美】“我认为原因在于信号强度太弱或是信号的接受方出现了问题,试图采用物理操作来令它强制停止,但是没有成功”
这些都是她的话语,但又都不是她的话语。
【梦美】“处于失控状态的机体现在已经停止了活动”
这是被封印在她的记忆深处,不受她的“意识”支配的咒语。
【梦美】“请迅速远离该机体,并与最近的警察机关或服务中心联络”
将一切都传达了以后,她欣慰地眨了眨眼,再一次注视着我。
【梦美】“……我没有遵守您的重要命令,真的是非常对不起”
【梦美】“因为,我有一个更为古老的承诺”
【梦美】“我绝不可以危害人,或在人面临危险的时候坐视不管”
【梦美】“我们,是机器人。所以,这对我们来说,是无法忘却的承诺”
【梦美】“这项承诺,是我们机器人的,骄傲”
这是那些连自己创造出的东西都不愿信任的人们,赋予她的“本能”。
但是,她却把这种“本能”称之为骄傲。
【梦美】“客人,您不要紧吧?”
【梦美】“您不要紧吧?”
【废墟猎人】“啊,我没事”
我好不容易才挤出了这样一句话。
【梦美】“真是,太好了”
她再一次微笑道。
【梦美】“我把您交给我的雨具和花束,放在了那边的小路上”
【梦美】“只要顺着原路回去,很快就可以找到的”
大概是想向我指明方向吧,她转了转脖子。
机动兵器的残骸进入了她的视野。
【梦美】“我代替他,向您表示深深的歉意”
【梦美】“我想,他也一定是出现故障了才会这样的”
【梦美】“我们机器人,是为了人们的幸福而存在的;我想它一定也是不愿意做这种粗暴的事情的”
【梦美】“我可以理解,他的心情”
【梦美】“因为,我也多少,有一些故障……”
我伸出双手,将她抱了起来。
她就像痉挛一般地眨了几次眼睛。
胸部以下已经在机关炮的直击下断裂,失去了原有的形态。
各种各样的零件连接着细细的导线,如同脏腑般散落在地面,接受着雨水的冲刷。
哪怕是一点轻微的晃动,或许也会使她再也无法活动。
我有一种想狂叫出声的冲动。
因为我也同样崩坏了。
成群的机动兵器至今也还在守卫着这座废墟。
第一辆被击毁的话,援军就会马上赶来的。
本来必须立刻逃离才是。
可是,我却不愿离开这里。
【梦美】“大约600秒后,应急电池就会耗尽”
【梦美】“因为备用电池已经耗尽,所以无法再次启动。已经发出了检点请求,但没有得到受理”
【梦美】“与服务中心的通讯,现在无法建立。已发出紧急卫星信号,但无法找到中继卫星”
【梦美】“多少有些,不安呢”
她开玩笑般地说道,但脸上却依然挂着微笑。
并用已经无用的天线,在虚空中探索着。
呼唤着绝对不会到来的救援。
我已经看不下去她的那幅身影了。
【废墟猎人】“谁也不用叫了。我会救你的”
【梦美】“可是……”
【废墟猎人】“我会把你修好的”
在被枪弹撕裂的胸部,失去绝缘层的导线在雨水中散发着蓝白色的火花。
大概是注意到了我的视线吧,她不好意思地说道。
【梦美】“真不好意思,让您看到我的这副样子”
【梦美】“不过,请您放心”
【梦美】“因为我是机器人,所以是不会感觉到痛苦的”
【梦美】“我的身体既可以进行修理,也可以更换成新的身体”
但她的语气和表情明却分明是在忍受着剧痛。
我也很清楚。
能够修理她的技工,她所期望的新身体,甚至连需要他的人们也……
都已经统统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她微笑着,凝视着挥洒而下的雨滴。
然后,她将视线慢慢地转向我的方向。
【梦美】“请不要这样悲伤,我会,很为难的”
【梦美】“我是,机器人。客人的微笑,才是我最宝贵的东西”
【梦美】“可是,我却对您,做了很多失礼的事情”
胸椎部的马达,正在悲痛地喘息着。
她轻轻地弯过身子,自豪地向我展示着在雨中闪着光芒的铭牌。
【梦美】“不过,所有客人们都会感到很高兴。大家总会对我说,‘下次再见,梦美’”
【梦美】“我全部都记得”
【梦美】“因为我是机器人,所以很擅长记忆”
【梦美】“请您分享一些……我的记忆吧……”
全息投影
安装在她两耳上的镜头发出了微弱的光芒。
那是她引以为豪的全息图像录放装置。
在她破碎了的衣襟前,朦胧地浮现出一个宛如水晶球般的光球。
或许是由于镜头的光轴在弹雨的冲击中歪斜了吧,光球中模糊的映像不时地伴随着颤动与闪烁。
“我是星野梦美”
“感谢大家送给我这么美丽的名字”
从耳边的扬声器中,传来了她的声音。
我努力地把目光集中在朦胧的图像上。
我看到了……许许多多的人。
投影室中所有的椅子上,都坐满了人。
是她通过自己的眼睛将这幅情景录制下来的。
“我会努力为大家服务的,今后还请大家多多关照”
话音落下,掌声顿时响彻了整个投影室。
紧接着出现的,是一位身穿长裙的幼小少女。
她的怀里抱着一束比自己的身体还要大的花束。
“梦美姐姐,请收下吧”
她踮起脚尖,将花束递了过来。
“谢谢您!”
之后,屋内再次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梦美】“……这是我的,就任仪式”
【梦美】“共有1263位来宾,一同为我构想了名字”
【梦美】“馆长与同事们从众多的提案中,选取了一个作为我的名字”
【梦美】“那就是,星野梦美”
【梦美】“我非常喜欢这个名字”
【梦美】“当然,也非常喜欢其他1262位来宾送给我的名字……”
球型的映像微微地扭曲了一下,少女的身影随即消失了。
我继续集中着视线;那里开始映射出了更为缥缈的其他的映像。
就像是纪念照片一样,两个人影并肩站在她的面前。
“梦美,谢谢你给我们展现这么美丽的星星”
“我们还会带朋友来的,下次再见喽!”
接着,出现了一位健壮男性的影子。
“下次我会在结婚纪念日,带着妻子一起来的”
话音落下,我隐约地看到他摸了摸她的头顶。
之后,又不断地浮现出了各种各样的人影。
“那真是和童年的记忆里一样美丽的星空呢。在明年的这个日子,我还会再来看你的,机器人小姐”
“这次,我学到了很多关于星星的知识,真的感到很有趣呢。我打算把梦美写进暑假的自由课题里去”
“嗯,星空非常地美丽,我真是太感动了。下次我一定会再来的”
“对不起,孩子在投影中忽然哭闹起来,给你添麻烦了。来,向机器人姐姐说对不起吧?”
“梦美姐姐,我喜欢你——!”
所有的人都在向她道谢,向她微笑着。
所有的人都会打从心眼向她承诺“一定会再来”。
“谢谢您。我真心地恭候着您的再次光临”
无论客人的年龄与性别如何,她都一定会这样回答,然后深深地低下头。
所以,映像间的转折总是在地面的特写中结束的。
这些都是她宝贵的回忆。
是人们在仍然正常运作的世界中,憧憬着星空时的,遥远的幻影。
映像再次颤动了一下,切换到了下一个镜头。
背景似乎是天象馆的服务台。
她似乎正微微地弯着腰,
面对着两个小小的人影。
“爸爸和妈妈的星星,在哪里呢?”
幼小少女的身影在聚精会神地注视着这边。
“请问您知道您询问的星星的正确名称或坐标吗?”
“嗯……那个……”
“是爸爸和妈妈的星星”
少女这样回答后,便沉默不语了。
“爸爸和妈妈的星星还太新了,所以梦美姐姐也还不知道呢”
身边略大一些的人影替她回答道。
或许,是那位少女的哥哥吧。
“是吧,梦美姐姐?”
“是。当超新星或慧星出现的时候,有时是不会立刻被登录进我的数据库的。真是非常地对不起”
她再次恭恭敬敬地低下了头。
“那个,爸爸和妈妈是在睡海工作的哦”
“不是睡海,是酒海(※月亮上的几个海之一)”
“是吗?那可真是伟大的工作呢”
“不过,他们俩都在前不久的事故中去世了……”
说完,少年便沉默不语了。
我很想向着他们伸出手去,可是身体却不听使唤。
我在忍受着……
我明白了。
这是在30年前的夏天录制的映像。
全息图像中这对幼小的兄妹,还并不知道那次悲剧的真相。
当初,酒海第二月面港的镇压作战是被作为核电站的事故公布于众的。
数千条生命在一瞬间被蒸发,真相也被严密地封锁了起来。
可是,这也只不过是一切的序章而已。
在短暂的一个月后,地球也在战火的魔爪下被撕裂了……
“你知道吗,爸爸和妈妈都变成星星了呢”
“所以,我就和哥哥一起,到这里来看他们了”
“原来是这样啊。那么,你们今天玩得愉快吗?”
“嗯。星空真的是太美了”
“随时欢迎你们再次光临。耶拿小姐拥有很棒的性能,所以随时都可以让你们看到美丽的星星的”
“我也会仔细调查关于你们的爸爸和妈妈的星星的”
“嗯。下次我们会跟叔叔商量,带好钱过来的”
“梦美姐姐,再见”
“多谢光临。我真心恭候着你们的再次光临”
她的右耳微微地响了一下。
幼小兄妹的身影就像溶入水中一般地消失而去,继而出现了新的映像。
那里是投影室。
在昏暗的背景中,可以隐约看清倾斜的投影仪。
五、六个大人们正围在她的身边。
每个人,都用一只手拿着什么东西。
我注意到:那是战前向平民们分发的,
简陋的防毒面具。
“馆长先生,耶拿小姐似乎正处于异常状态”
只听她的声音说道。
“南天及北天的恒星灯泡没有安装”
“距离下一次投影还有22分钟,我认为应该尽快采取措施”
“没关系,梦美。什么也不必担心的”
她对面的中年男性的人影说道。
但他的声音,就好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样。
“梦美,仔细听我说……”
另一个声音说道。
听起来似乎是一位年轻的女性。
“我们呢,要暂时……一起去旅行一段时间”
“啊,是旅行吗?那真的是太好了!”
“所以呢,我们想拜托梦美你留在这里”
“希望你能够一直待在这里,直到我们回来”
即使是通过全息图像的扬声器,我也清楚地感觉到她的声音在颤抖着。
“我明白了。那么大家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呢?”
她用一如既往的语气问道。
在片刻的沉默后,另一个声音回答道:
“我们也不知道”
映像微微地倾斜了一下。
大概,是她像平时那样歪了歪头吧。
“那就是说,大家的休假是无期限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