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这也是贵族最基本的生活流程。
但是蝶莲娜却满脸无可奈何的深叹一口气,下床的同时将头发推至身后。奶油色négligé(睡衣)长到脚踝,花边轻轻摇晃。
“我有允许你们进来吗?睡觉的时候你们在屋里走来走去,会让我不愉快的。”
她快步走近,指着临室的门。
“换衣服不借你们的手我自己也能换,赶快给我出去,看你们真烦。”
“呃?……这……”
那口吻的意思像是说卓姬特她们很没有常识。那种不容争辩的、甚至对卓姬特等人无法容忍的态度,让她们几个女佣哑口无言。
“失、失礼了”
一名前辈好不容易说完失礼,卓姬特这才低下了头。
(唔……呜哇)
甚至感觉背上出汗了。太紧张了。
本以为昨晚算是领教了她的厉害,没想到自己体验一下,威压感更加强烈。
“那么我们会在走廊等待您的吩咐。如果想好要吃什么,请您告诉我们。”
前辈的这句话终究不能抹掉三人无措的尴尬。
蝶莲娜脸上不耐烦的表情终于烟消云散,背过身去。
“你们还真是兢兢业业”
背对着卓姬特等人,她的话听起来有几分讽刺的意味。
在卓姬特向前一步的地方,两位女仆相互看了看对方,三个人带着困惑的表情一声请辞后离开了房间。
后面的两个女佣推卓姬特让她别在前面挡着,先一步到了走廊上,卓姬特也随后跟了出去。
啪嗒,背后门关上了。这一刻,身体终于从紧张中解放出来。
“呒啊~~~”
卓姬特虽然差点没一屁股坐在地上,但还是撑下来了。就算被从屋子里赶出来,如今还是在工作中。
卓姬特抬起自己的视线。因为她听到了自己前面两位女友的叹气声,带着无奈。
“真是个不好伺候的公主”
“这今后还要伺候她半年,这真是”
她们在抱怨撞到一份倒霉的差事。
“卓姬特,你也够灾难的”
她们同情的看着卓姬特,和她说。卓姬特由于过度紧张,这才身子一跳、的反应过来。
“啊?啊,哈哈,是啊!”
紧张中,她的身体下意识的进入了戒备状态,她抬着双手回答。
房间里还不说话。
卓姬特靠在门上,小声叹气别让前辈听到。
灾难,倒是不觉得。
(也许这正是这份工作的严肃之处。)
美丽却稍微有些严厉的公主。看来这句话不足以形容现在的情况。
美丽,却十分严厉的公主。不,也许十分也不足以表达。与迄今为止自己侍奉过的客人全然不同。被这样痛快的回绝,还真是第一次。
貌似蝶莲娜公主是一个强敌。
2
蝶莲娜公主来到城堡的第五天。
她的故事已经在城堡里传开了。貌似外面的城镇里也知道。
虽然主要内容是她的美貌,更多的是她那引人注目的旁若无人和任性。
城堡的面包不好吃,女佣们高看一眼的连衣裙和装饰品看不上眼。注视她的话,她就会发怒。呆呆站在那里听她发怒,她就说女仆们真清闲,带着讽刺。
其中蝶莲娜最广为人知的一件事,就是在欢迎晚宴上暴打名门贵族家的孩子。起因倒是没弄明白,只是贵族家的这位公子的脸,被她给打得通红。
“貌似很严重。”
手里拿着剪刀,花园里,丽莎朝卓姬特苦笑。
“倒也没有周围人说得那么夸张。”
卓姬特也苦笑。
随着蝶莲娜的事迹越传越广,卓姬特这几个负责照料她的女佣开始同情她了。
卓姬特用剪刀啪吃一下,从花圃中剪下一多橙色的花拿在手里。因为蝶莲娜房间里的花都萎了,前辈提醒,在花枯萎之前快点换掉。
上一次选择的基调是粉色,这次选择橙色以及黄色这些明快的颜色好了。
“但是传说所言非虚,对吗”
沙沙也帮忙卓姬特剪花,摘起一朵黄色的小花。
将摘在手里的花一一放入桶中,卓姬特笑着挠了挠脸腮。
“啊,哈哈……嗯,全都是真的”
没错,谁也不会传子虚乌有的事情。这也同时让否定传言变得很难,很难让沙沙相信并没有传言传得那么严重。自己的嘴拙。
“那就是说确实很辛苦咯?”
“嗯,但是自己也认为,也许作为公主就是那样的。”
如果周围当成公主把她养大的话,任性也是人之常情。
“她和我们生活的环境不同。所以说能有什么办法呢。”
“也是。”
啪吃啪吃,沙沙剪花的节奏很规律。
“如果真的很辛苦,其实和女仆长说说我觉得也行。”
啪吃。沙沙将怀中抱着的花放入木桶。她的眼睛黑黑的,那颜色总能让卓姬特感到安心。
卓姬特慢慢的、嫣然笑开了嘴。
“没事的。再个还有,蝶莲娜公主她,其实我觉得真的没有大家说得那么严重的。”
“为什么?”
“就是感觉。”
嗯,感觉。这五天下来以后的感觉。感觉她并没有传说中说得那么让人讨厌。
“你要知道,根本上合不来的人一见面就会感觉忐忑不安……比如心里不痛快啊。甚至皮肤都感觉吡哩噼喱。”
“看来卓姬特还真是感性呢……比方说你在谁身上感觉到那种感觉了?”
“让我举例啊?……”
沙沙随便的一问,让卓姬特不自觉的沉思起来。然后想着头脑中那个讨厌的人回过神来,呼吸都静止了。
“怎么了?”
沙沙的黑眼睛朝自己看过来。卓姬特踌躇间看了看周围,然后在沙沙耳边小声说。
“别告诉别人哦……我对Leonidas殿下,很苦手耶。”
“卓!”
沙沙感到非常吃惊,不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她环顾了一下周围。
“卓姬特,这话可不能在其他地方说。”
那不是国王的名讳吗?
自己自觉到轻率的卓姬特,嘘~~~~的将食指放到嘴唇前竖起。
“但是,你不感觉有点害怕吗?他不笑,就连他和王妃聊天的时候他的眼睛也像是瞪着谁一样。”
“卓、卓姬特你真是……”
“啊……抱歉抱歉。我不说了。”
她说得对,卓姬特用手遮住嘴。
虽然这点闲话不至于受罚,但是不敬是肯定的了。Leonidas不仅是agapanthus王国的国王,还是整个Gloriosa联邦的统治者。
(但也确实像个可怕的人)
两位妃子在他的身边究竟感觉如何呢?而即将成为他第三位王妃的公主殿下,又会怎么想呢?
决不笑。一想到那目光杀死一切的国王,皮肤就感觉起噼嚟。
“好,这些应该够了”
将新剪下的花放进木桶,卓姬特将剪刀归还了沙沙。
“谢谢。那我走了。”
“啊,卓姬特。”
沙沙轻轻抓住了提起木桶将要离去的卓姬特。
卓姬特回过头来,并没有问怎么了,而是眨着她的眼睛。
沙沙表情放松的微笑。
“是关于蝶莲娜公主的事情。你都说她好,也许她真的是个不错的人,这就是我的想法。”
卓姬特用发自内心的笑脸回应了含羞的沙沙。
“嗯!”
在蝶莲娜公主结婚前的这半年,就是自己的工作。这段时间要努力让关系更融洽一些。
再次鼓起干劲儿,卓姬特重新握起装满摇曳橙色鲜花的木桶的把手。
太阳还没有倾斜,下午茶之前的时间。
鲜花图案的窗帘绑着,午后的阳光照进来,几个少女围坐在蝶莲娜的身旁,看着她阳光下闪烁的长发。
她的周围有两个女佣,四个做针线活儿的下人。
没有带装饰、一身白裙的蝶莲娜,抬起双臂正在量尺寸。
一个裁缝量了蝶莲娜肩膀到肘部的长度,另一个则是量腰到脚踝的长度,用卷尺比量着。还有一个拿着卷尺,精心的量着她细细的腰。
蝶莲娜将厌烦挂在脸上,像一个人偶一样一动不动,无聊的看着窗外。
卓姬特正在为蝶莲娜用意下午茶,用余光时不时的去看蝶莲娜。
这不是普通做做裙子需要的尺寸丈量。而是为半年后她与国王的婚礼上,她将要穿着的婚纱做准备。
豪华不失清纯。想必身穿白色婚礼礼服的蝶莲娜肯定很美。仅仅是想想,卓姬特就感觉心潮澎湃。
她嘴角一松,笑了出来。
第二位王妃的婚礼是五年前举办的。那时的卓姬特才十一岁。作为一个一般市民的孩子,她还朝着婚礼队伍的马车挥手了呢。身边的大人太高了,她清楚的记得,当时自己只看见了马车上随风飘摇的面纱。
但是现在不同了,自己成了公主的贴身侍从,自己从准备期开始可以帮忙了。这种空间上的诧异感、兴奋和期待,都很饱满。
尺寸量好后,裁缝们收拾好了东西,深深低下头。
“辛苦您了,已经量好了”
蝶莲娜只是一瞥裁缝和她手上的卷尺,什么也没说。她背过脸去,将手转到后背上,想解开连衣裙的绳扣。
“啊啊,我来帮您”
在窗边小桌子上放下茶杯,卓姬特匆匆来到蝶莲娜的背后。
“我行。换衣服我自己能行。”
还是一如既往的那句话。来到城堡里五天了。每当卓姬特想要帮她换衣服,蝶莲娜就很困扰似的皱着眉头。
要知道卓姬特他们的衣服简朴容易穿,蝶莲娜身穿的连衣裙如果要一个人穿,那还真是件苦事。
“但是,您一个人会很吃力的”
一如既往的,卓姬特强行伸出手,从下面开始帮她解绳扣。她的手法比平时看上去更熟练了。
那白色的裙子自然而然的让人联想到将来婚礼礼服的样子。会做出一件怎样的婚礼服呢?上面会充分运用蕾丝手法,做成一件可爱的婚礼服吗?或者是件以银色刺绣修饰的、闪烁的礼服?
到时候蝶莲娜一定会美得让所有人赞叹。
“呵呵,真是期待。期待看到婚礼礼服。”
终于把心中想的顺口说了出去。因为心里美得不行,甚至卓姬特手解绳扣的动作,也变得颇有节奏起来。
“……是?”
但蝶莲娜回应的,是那将感情扼杀的,冰冷的声音。
“我才不想穿那种东西呢”
“蝶莲娜殿下您?”
卓姬特抬起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呢。从肩膀看过去,蝶莲娜的表情很僵硬,桃色嘴唇紧紧收住。
“想穿的话让你穿好了”
“您、您这是说什么啊。我不能那样。”
“我看也是。”
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她的侧脸看上去好孤寂,卓姬特停下了解绳扣的手。
“莫非……你并不想结婚?”
卓姬特自然放低了声音。
蝶莲娜瞥了她一眼,视线朝卓姬特滑去。
“不想”
她爽快的将不能说的话说出了口。不知道她知不知道这句话的严重性,蝶莲娜很平静的将脸转到正面。
卓姬特的目光自然去寻找前辈们的身影,两人都在门前帮裁缝们收拾东西,貌似并没有听到蝶莲娜的这句发言。
这算是一种幸运吧?又或者不是一种幸运?而自己该如何面对这炸弹一样的发言,僵在那里的卓姬特真是一头雾水。
“看你的手停下了。不帮忙的话我自己能行。把手拿开”
“啊,不,抱歉,我这就……”
卓姬特的手又动了起来。最上面的一个绳扣非常紧,解不开了。
貌似蝶莲娜并没有察觉到卓姬特内心受到的震动,她依然平静的继续说道。
“按理说,我和陛下聊天都没聊过。却命令我和他结婚,怎么可能会愿意呢。”
“这,这……”
卓姬特招架不住了,但是蝶莲娜没有罢口的意思。甚至她的语气有一些变强了。
“自己的将来被别人随便就定下来,就那么简单的就接受了。这怎么行!”
“……”
咽下一口气,卓姬特感到背后又冷汗流了下来。
不安在胸中积聚膨胀,形成漩涡。
“但是……对方可是国王陛下”
“那又怎么样?又岂止是我一个人接受这样的事情。【国民繁荣法】里都定了些什么开玩笑的法规,自己的终生伴侣不得不接受别人的安排,你不觉得这是多管闲事吗?”
“开玩笑?”
卓姬特的眼睛又一次瞪圆了。蝶莲娜在不远的将来,可是将要成为王妃的人。却对如今国家基本法的【国民繁荣法】抱有异议,无法理解的同时,也无法相信。
“虽然您说那是多管闲事,【国民繁荣法】是为了让人们度过平稳的婚姻生活。受这部法的恩惠,城里才得以筑建那么多幸福的家庭。”
对,比如那个从小曾照顾自己和soleil的大姐姐。她十七岁时嫁给了一个比自己小一岁的光谱教神职人员,现在过去了四年,已经是拥有一个女儿的幸福家庭了。她说这是神对她的眷顾,是久别重逢时她亲口告诉卓姬特的。
但是在蝶莲娜那里,这却变得无法理解,眉间露出浅浅的皱纹。
“真的吗?有的人心中会藏着另一个人,又或者有人根本就不想结婚。什么都写成法律来强制执行,好烦。就算没那部法律。想结婚的人明明可以找到自己需要的人。”
“也许吧……”
胸中有些杂乱。从来没想过会有人说这些话。她想让自己杂乱的心绪平静下来,用手握着胸口的衣服。
“【国民繁荣法】让出现矛盾的恋人消失了,结婚后离婚的家庭也没了。这是为了让Gloriosa联邦的人民能够平和稳定的筑建家庭而设定的、为大家着想的好法律啊。”
卓姬特像是在说服她。卓姬特身边的人确实都感觉法律很好,而卓姬特也是这样想的。
看卓姬特的眼神充满了冰冷。
“就算能给一个人幸福,难道国家就可以夺取一个人不想结婚的否定权吗?”
“这……”
她话中的道理清楚的摆在面前,卓姬特找不到自己下一句该说什么了。
蝶莲娜并不是因为要成为王妃而来到这座城堡。她是因为要成为王妃而被带来了这座城堡。这就是她想要说的。
卓姬特第一次见到了不喜欢结婚的人。
“结婚……是国家决定的。就算不喜欢……总会适应的吧……”
难道自己想说的就是这样一句话吗?
蝶莲娜不意间冷漠的转过头去。
“你还真是个无趣的人”
这次她真的停止了说话。那淡淡的语气中包含的情感,是一种遇到无趣事物的失落。
蝶莲娜那句话之后就再没张口。她默默换好衣服,将裁缝和女佣们一并赶出了房间,关上了房间的门。
卓姬特当然是这其中的一员。将茶留在屋里,被前辈们催促着她只好离开了那里。
此时她最心里没底的,是蝶莲娜参加午宴这段时间她换上的以橙色为基调的窗边桌子上花瓶里花,不知道她能否喜欢。
虽然遭到对方的冷言对待,她却只是在担心着这件事。
3
一个无趣的人
蝶莲娜的这句话,就算过去几天,却仍然停留在卓姬特的心上。
“我很无趣……吗?”
卓姬特带着那份被赶出来、看着对方将门紧锁的心情。那不是从屋里被赶出来,而是从她的内心里被赶出来了。
“她是不是讨厌我了”
抱着怀里的床单,走在走廊上,卓姬特自言自语起来。
从那以后,蝶莲娜再也没有对卓姬特凶,或是用话泼她的冷水。蝶莲娜还是带着那份尊大,她的脸上写着和其他女仆一样的烦恼。
常事了。前辈们这样告诉自己。
但是她态度一百八十度的转着,更让卓姬特感到担心。
蝶莲娜说不喜欢结婚的时候。只有那时候的她,是与平常那个她所不同的。虽然那份冷静、威严,那份对她人意见观点无所谓的态度,确实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怎么搞的”
有一种把重要事情忘了的感觉。心里感觉少了点什么。
这时,正面传来了靴子踏地的声音,卓姬特停下了脚。
是有着天边烧云般颜色头发的soleil。就算没有人注意她,她还是那么英姿飒爽。她看到卓姬特后松缓了表情。
“真巧。你这是要去公主的房间吗?”
soleil的目光,有着不像一个近卫队队长应该有的温情。她用这种目光看着卓姬特。
卓姬特抱紧怀里床单的同时,留神不要褶皱了床单,她点点头。
“嗯,你呢?”她问soleil。
卓姬特是地位低微的女仆,而soleil是国王的贴身卫士。虽然阶级差很明显,但是除非在公共场合,卓姬特并不可以和soleil说话客气。Soleil也尽可能做出一个身为卓姬特姐姐的表情,尽可能。
谁也没有要求这些,只是两个人约定俗成的习惯。
“刚开完军事会议。休息了一下,这就要回到国王身边”
“军事会议……貌似你很辛苦”
“什么嘛,和你们的井户端会议差别不大。”
卓姬特释然的一笑,soleil突然紧张了表情。红茶色的眼睛带着认真的神态,她盯着自己这位名义上的妹妹怀里抱着的白色床单。
“……蝶莲娜那边。貌似她身体不太好。”
“啊……soleil你也听说了。”
这么快就被她洞察到了。卓姬特的目光有了些阴沉。
“她不吃饭是不是因为身体不好啊”
soleil的视线很谨慎小心。卓姬特摇头否定,摇动了发卡固定的头发。
“医生说,现在暂且还没有什么问题。但如果长此以往,把自己的身体弄坏也是很自然的……”
卓姬特苦恼的叹着气。
几天前开始蝶莲娜的食量慢慢减少,这两天干脆不吃了。本来就是一副纤细瘦弱的身子骨,如今更瘦了,脸色也不好看起来。
“厨师长的ソノーラ①也费了很多心思在调节饮食上……就是不起作用”
“是这样”
“哼?”的一声,soleil将胳膊在胸前盘起。像是想到了什么,她视线上扬。
“卓姬特刚进家的时候,也有那么一段厌食的过程。”
“呃?”
卓姬特的眼又瞪圆了。看到她这副表情,soleil苦笑起来。
“你不记得了?你刚进家之后不久,突然变得什么都不想吃了。这让妈妈她很为难。”
“呃,我有那样吗?”
“有啊。你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天裹着毛巾被。……当时真是很担心你,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Soleil伸过手来,并没有带平时的手套。职业原因变得有些粗糙僵硬的指尖,温柔抚摸着卓姬特的脸颊。
卓姬特羞涩的垂下眼角,朝那温柔的指尖处依偎着脸。
“soleil比我还了解我的事情。真有点难为情”
“怎么说我也是你的姐姐”
就算没有血缘关系,这句话着实让卓姬特感到可靠与放心。
卓姬特去看soleil那修长的眼睛,虽然soleil的个子很高。
“那么,当时用了什么办法让我恢复了食欲呢?”
“我记得……我把在你们家吃过的东西做了个遍。然后其中的一两个菜做出了你母亲的手艺,就……”
soleil看起来不怎么想提起卓姬特的母亲。也许这个习惯是无意的、又或是有意的,这是soleil从小的习惯。
卓姬特的父母在她六岁时离婚,并将她过继到了soleil家,然后就再也没回来。Soleil当时很用心关照卓姬特。卓姬特也没产生过要疏远soleil的想法。
“那终究是一种难忘的味道。……那之后,你慢慢的就肯和大家一起围坐在饭桌前吃饭了”
“是这、样”
soleil记得这么清楚,卓姬特却不记得了。也许这正好证明了soleil和她的家人对卓姬特的温暖。将孤独的回忆都赶走了。
“啊啊,耽误你去做事了。抱歉”
自己虽然还有点休息的时间,但卓姬特毕竟还在工作。Soleil这才想起来,准备离开。
“嗯,没事。和你聊天有收获。”
“是吗?蝶莲娜公主的事情,我也希望能早点解决。”
Soleil露出女性的微笑。因为崇拜她而成为近卫兵的女兵们,都会被她的美夺去心魄。
虽然有这样一个骄傲的姐姐,但同时也让自己有点难为情。卓姬特抱着床单轻轻挥手道别。
“回头见soleil”
“啊啊”
soleil一身制服微微向自己点头,卓姬特转过身去,一溜小跑的在走廊上跑了起来。
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被绒毯吸收掉,大眼睛看着走廊的尽头。
(难忘的味道)
自己当时,究竟是怎样一种心境呢?虽然想不起来了……那种所谓“难忘”的情怀一定让自己幼小的心灵极大的动摇了。Convallaria远道而来的公主,对于她而言,无疑agapanthus是异国他乡,卓姬特才意识到这一点。
将蝶莲娜屋里的床单换好,卓姬特抱着换下来的昨天的床单来到了隔壁的起居间。
铺有柔软绒毯的房间里,有一扇朝南的窗户,从那里,午后的明媚阳光照了进来。
长椅与暖炉,陈列装饰品的装饰架,以及矮矮的书架,还有柜子。加以修饰后的华美且高贵的生活用具对面,放着漂亮的单脚桌和一套椅子。
坐在椅子上,卓姬特沐浴着薄沙一般的阳光。懒洋洋望着窗外的她的脸颊,被阳光照成了白色。背上披着的卷发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辉。
但是这美丽的容颜,此时又好像蒙着一重犹豫的阴影。
“蝶莲娜公主”
一边仔细的叠着床单,卓姬特走近蝶莲娜。
蝶莲娜并没有回头看卓姬特,还是去看桌子上摆放的鲜花。对卓姬特和她的呼唤没有兴趣。然后她用手去触摸橙色鲜花的花瓣。仅仅是那个瞬间,她蓝色的眼睛眯了起来。
“您今天也没吃饭对吗?”
卓姬特满不在乎的继续和蝶莲娜搭话,并拿起前辈刚才送来的茶壶泡上红茶。当卓姬特将冲好的茶递过去,蝶莲娜用白色的手指轻轻拿起,只喝了一口。
“我吃不吃饭,和你有关系吗”
把被子放下,蝶莲娜的目光瞥了卓姬特一眼。面对一如既往的蝶莲娜,卓姬特满脸为难的撅起了嘴。
“怎么肯能没关系呢。这样下去会弄坏身体的。”
“……啊啊,原来是这样。那确实很糟糕。因为照顾我,是你的工作。”
她声音很小,带着讽刺,并用勺子搅着杯中的红茶。茶杯里深色的茶水晃啊晃,波纹打乱了本映在水面上的蝶莲娜的脸庞。
卓姬特小叹一口气。为什么卓姬特公主说话,总是这种口吻呢?
“有那层成分,但并不是那样。我……非常不希望蝶莲娜公主得病。”
“是因为怕被追究责任吗?不劳你费心,谁都能从平时我的行为中看出,那是我自作自受。怎么可能责备你们呢。”
“都说了、不是那样的……是因为担心您。”
“担心?担心什么?”
蝶莲娜的视线捕捉到了卓姬特。
蝶莲娜有力的眼光一时间看过来,让卓姬特微微屏住了呼吸。卓姬特不假思索的,反射性的回答了她。
“当然是担心蝶莲娜公主的身体啊”
当一个人病了,担心的自然是她的身体。
但是蝶莲娜看卓姬特的眼睛眯了起来,嘲笑一样的抬起嘴角。
“身体?哼,对。和陛下结婚的时候,如果成了生不了孩子的病秧子,那就成了一个花瓶儿了。”
“蝶莲娜公主”
卓姬特责问似的,用更强的语气呼她的名字。但自己立刻又气馁了。对方是公主,都不知道提醒过自己多少遍,总是不注意修饰自己内心真实的情绪,就表现出来。就像对朋友那样。
虽然知道自己的无礼。只是卓姬特现在,并不想控制自己。
“为什么您要那样说。我只是不愿看到蝶莲娜公主痛苦……不愿看到您因为接受注射而受苦,不愿看到您喝下难喝的苦药,不愿看到您卧床不起。所以……厄,唔,嗯?”
一口气说了太多,到了话的末尾,连自己想说什么来着都忘记了。是情感在支配着整句话往下说。
还没等头脑运转起来,卓姬特就已经把话说出来了。
“总之就是,结婚和生孩子的事情都好说。只是担心蝶莲娜公主的身体出问题。”
把话说清楚后,内心里自己暗暗给予自己肯定。这次她应该明白自己的意思了吧。
虽然平时总是把话说得一团糟,但是今天感觉自己说清楚了。
但是……蝶莲娜一度睁大眼睛后,蓝眼睛里透出的目光,又立刻回到了那种低垂的状态。
“谁知道呢。我可是半年后将要成为王妃的人,这才是我想说的。如果我不是我……你又会怎么说呢?”
她并没有好意的、在试探自己。一阵心酸涌上来,卓姬特收回下巴,低下脸,摇着头。
“我会说同样的话。如果蝶莲娜公主还是不理解我,我还会像现在这样感到悲伤……而且我仍然会为您担心。”
“谁知道呢”
就像是个执拗的孩子,蝶莲娜背过脸去。肘部支撑在桌子上,她的手又朝花伸去。抚摸着橙色鲜花的花瓣,突然站了起来。
“红茶不好喝。撤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那样坦然,蝶莲娜迈着沉重的步子回寝室去了。什么都不吃,步伐吃力也就不奇怪了。
“蝶莲娜公主!”
看着白金色的长发从自己的身旁滑过,卓姬特再也按耐不住自己的情感。
白色高跟鞋在绒毯上停下了。虽然她没有回头,她的驻足已经让卓姬特感到了十分的满足。
“不吃饭至少您可以吃点别的”
听到卓姬特的话,蝶莲娜像是叹气一样的松垮了肩膀,什么都不说的又继续前行。背对着卓姬特。
“您想吃什么?您想吃什么?您有没有特别想吃的东西?”
不可思议的是,这次蝶莲娜老实的停下了脚步。只把头微微转了过来,桃色的嘴唇踌躇的颤抖着。
卓姬特努力露出了自己明朗的笑容。
“想吃什么都请告诉我”
哪怕只是一个提示。然而视线还是从卓姬特身上离开了。那战栗一样张开的嘴,将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还是那个老样子,别管她不就得了。”身边人告诉自己。看着寝室的门关上。蝶莲娜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蝶莲娜公主”
明明差点就说出口了。
与桌子上那杯映着天花板的红茶一起,卓姬特被撂在了起居室里,她并没有撤走红茶和水壶。
也许自己走后,她会改变想法出来再喝一点甜甜的红茶。也许她还会多吃几枚薄薄的曲奇饼。
不知道对于她而言这意味着什么,卓姬特猜想,大概是因为她高兴了。
晚饭前的这段时间里,红茶剩了半杯。曲奇饼只少了一枚。
但是到了晚上,蔬菜鱼类贝类肉类,看上去那样有食欲的晚餐,却一动没动的回退了厨房。
4
第二天
时间上,说是早晨有些晚了,但说是中午又有些早。在这样一个早饭后喝茶的时间里,卓姬特敲了蝶莲娜房间的门三声,轻快地。
“要打扰您一下,蝶莲娜公主”
不等她回答,卓姬特打开门悄然进了屋里。
蝶莲娜还是像平时那样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胳膊肘支在小桌子上,眺望着外面的风景。她散漫的回头看卓姬特。
她没说话,视线只是从卓姬特身上滑过,目光中带着忧郁。她似乎是想让卓姬特出去,但是卓姬特不在乎、并且不犹豫的走到她的身边。
早饭蝶莲娜又基本上没吃。好不容易总算喝了一口红茶。
虽然不是急剧的消瘦,然而隔着连衣裙所透出来的身体的曲线确实让人感觉到不健康。
“蝶莲娜公主。除了今晚的晚宴,您还有其他预定要做的事情吗?”
卓姬特乖乖的将两手合在一起置于胸前,她观察蝶莲娜的表情。
本以为会被无视的,谁知道她出乎意料的做出了回应。
“换人换人,你们这些佣人总是进到屋子里这么随便”
她说话的声音并不大,注视着花瓶里的花。难道她起床以后,就一直保持着现在这个姿势的吗?
卓姬特心中有几个想法,不过她决定优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公主殿下,能拿出您一点宝贵的时间吗?”
“……?”
她惊讶的靠拢了两个眉毛。她那人偶玩具一样平静的表情,确实美得令人赞叹,然而在卓姬特看来,就算不是笑容,也希望蝶莲娜能有一些能让人看到她心情的表情。
她将手掌合在一起,带着喜悦说。
“有件事想请你一起做。”
一声“来”,卓姬特拉着蝶莲娜得手,而蝶莲娜并没有反抗。
室内的墙壁是石头的,宽敞倒是宽敞,却被大桌子和架子给占满了,比实际的大小感觉要狭窄的多。
Agapanthus城堡一层最深处的房间里,身穿白色厨师外套的男女们或是摆弄着手里的蔬菜或是洗东西,忙着各自手中的活儿。
看到这一幕的蝶莲娜无法掩藏自己的无措,站着眼睛问卓姬特。
“这里是……?”
“是城堡的厨房。蝶莲娜公主与Leonidas国王的餐食,以及招待客人所需要的佳肴都是在这里做出来的。唔……”
卓姬特伸了个懒腰,环顾了繁忙的厨房。终于,她找到了自己要找的,大幅度的挥着手。
“索挪拉!”
ソノーラ①试译为索挪拉
卓姬特明快的声音响彻了这里,虽然厨房里并不安静。接着,从厨房最里面小跑出来一个胖胖的女性,她露出温柔的笑脸豪爽的挥手回应卓姬特的呼喊。
“卓姬特小姐,欢迎。我正等你呢”
“这是哪位?”
蝶莲娜更显惊讶的表情。跑到面前来的这个叫索挪拉的中年女性,深深低下头。
“欢迎光临,蝶莲娜公主。很荣幸您能来这里”
“这位是索挪拉。是负责这里的厨师长”
她手心向上的伸到索挪拉的胸前,向蝶莲娜介绍这位一笑脸上有皱纹的厨师长。由于二十年前那场战争,男性人手不足,厨房里超过一半都是女性。且包括所有王族的饮食,都由索挪拉掌管。
“哎呀,聚餐和晚宴上虽然有时能见到您,但是每每见您都是那么漂亮。”
面对张开双臂赞美自己的索挪拉,蝶莲娜搬出了自己那不感兴趣、且渗透着傲慢的目光,看了索挪拉一眼。
“大家都这么说”
听到蝶莲娜的回应,索挪拉吃惊的瞪圆了眼睛,然后发出爽快的笑声。
“啊哈哈。想必是这样。您的长相真是比人偶还要精致。”
“……哦,是吗。”
蝶莲娜把视线从索挪拉身上甩开,貌似有点生气了。
卓姬特心想,别好不容易来一趟却反倒弄得心情不好,万一再闹着回自己房间去了怎么办,她急忙介入到两人中间。
“啊,对了,索挪拉。我拜托你的东西……”
“啊,都准备好了。这边来。”
大方的指示朝厨房的深处走,索挪拉大步流星的走去。卓姬特和满脸困惑的蝶莲娜也跟了进去。
两个人被带到了厨房的一角。虽然没有门,但与旁边的厨房有一墙之隔,成为一间小屋。里面放有一张大桌子,最里面还设有一个烧火的炉灶。
“平时的面包和蛋糕就是在这里烤的”
一边说话,索挪拉将面粉和盆从架子上拿到了桌子上。
需要的东西已经有了,一眨眼的工夫,准备工作就结束了。
望着桌子上摆开的东西,卓姬特睁着闪亮的大眼睛。但是蝶莲娜并不知道她所为何事。
“我说你,难道是想让我自己做饭?”
至少蝶莲娜知道,她不是带自己来试穿裙子来了。
从蝶莲娜的声音能听出她不高兴了。有些担心公主脸上露出的锐气,索挪拉将脸靠近卓姬特的耳旁。
“卓姬特小姐,真的没问题吗?把公主带到这种地方来”
这。蝶莲娜的事迹在厨房这边,也是众人皆知的。
再看厨房里,视线都往烤面包的这边聚集。卓姬特举重若轻的收起肩膀,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是昨天从一个认识的当班女兵那里弄来的烹饪方法。那个女兵正好是也Convallaria人。
“没事。啊,对了,这里能让我们占用到什么时候?”
“啊啊……暂时你们就随便用吧。炉灶那边还有呢。”
索挪拉手掐着腰,无奈的笑了。卓姬特是一个一旦决定,就勇往直前的孩子。包括索挪拉在内,但凡是与这位疯狂女仆关系亲密的人都知道这一点。
“唔,如果遇到困难了就叫我一声。好了你们努力吧”
“谢谢。索挪拉”
听着卓姬特明快的小声,索挪拉朝厨房那边去了。
朝着那个结实有肉的背影挥了手,卓姬特一句“好吧”,将注意力转至蝶莲娜这边。
将手上的烹饪方法单用双手将其展开,并伸给蝶莲娜看
“接下来我们开始做这个吧?蝶莲娜公主”
“你、你说什么?”
搞不清楚状况,蝶莲娜带着满脸的困惑问她。
卓姬特并没有被她问怕,甚至她看上去很兴奋的看着烹饪方法单。
“是面包。面包。虽然奢侈的菜肴很好吃,但是自己亲手做的面包,肯定也会很好吃的”
小时候经常在soleil家里自己动手烤面包,最近好长时间没做了。虽然炉灶的使用方法让卓姬特有些没有把握,但是她的内心早就心潮澎湃了。
“而且能吃上刚出炉的面包,不觉得很兴奋吗?”
“不觉得。你打算干什么?一个人擅作主张把我拉到这里来,这也太放肆了。”
“可是……”
真没想到她会这样,卓姬特心想。蝶莲娜看出她的无措,目光冷却,一甩裙边。
“我回屋子去了。我并没有陪你玩儿的义务。”
“等、等等!”
走出去的蝶莲娜的胳膊,被卓姬特情急之下一把抓住。隔着布感觉到她的手好细好细,柔弱的让人觉得握在手里心跳加速。
“这、其实这,请原谅我擅作主张!本想给蝶莲娜公主一个意外的惊喜……而且更重要的是,我希望您能开始吃东西,所以就!”
虽然知道自己的失礼,但是她抓蝶莲娜胳膊的手并没有放松半分。那袖口网状花边伸出的雪白的手指。肌肤就像是陶制的人偶一样光滑,摸上去真的是很温存。
“蝶莲娜公主不是人偶,不吃饭怎么能行。我,我就是想让蝶莲娜公主吃东西,所以才找到了这个方法”
卓姬特不想让这手臂,这手指,再失去半分血色了。
“拜托了。至少您能陪我做完。我们一起来做吧!”
背后传来卓姬特缠着自己的话语,蝶莲娜隔了几秒钟把头转了过去。
“……真不知道为什么你要这么激动”
平时总是一言不发紧闭的桃色双唇,那既不会露出微笑也不会表达苦闷的双唇,如今闹别扭的撅了起来。
从没见过这副表情。就像水滴沁入棉麻布料,卓姬特胸中涌出了温热的……
“为什么……多少次说您都不听。只希望蝶莲娜公主能有个健康的身体。”
“健康?”
蝶莲娜又不解的微微靠拢了两条眉毛。
“你从没这么说过”
“呃?哎?难道是我记错了?”
“怎么搞的。难道你连自己做过的事情说过的话都记不清楚吗。”
她的话冷冰冰的。
她转过来面朝卓姬特,将长发推至身后。就算是阳光照不进来的这里,她的秀发仍然能够映出光辉。
看到蝶莲娜这副样子,卓姬特不知怎么了感觉很不好意思,将脖子收了回去。
“对、对不起。但是我说的是真的。”
“这我知道”
“呃……”
她若无其事的回答让卓姬特的心中的灯一下子被点亮,但是。
“我感觉你并不是一个有头脑撒谎的人”
“……是”
人家不是在表扬卓姬特。卓姬特只好苦笑。听到刚才蝶莲娜的那句话,卓姬特很高兴。
“然后呢?”
“嗯?”
蝶莲娜朝等待下文的卓姬特,满腹无奈的叹了口气,。
“你抓着我的手,我怎么做东西啊?你拉我来这里干什么来着?”
“啊啊,对不起,做面包……唔?”
被她富有震慑力的高贵气质所折服,卓姬特匆慌松开了手。却突然瞪圆了眼睛。
“一……您肯和我一起做面包了?”
“不做我回去了”
两手在突起的胸部下面盘了起来,蝶莲娜不情不愿的看着桌子上的东西。
一下子没有理解过来。卓姬特慢动作的激昂两手握成拳头,露出了满面的笑容。
“开工!”
虽然是自己提出做面包没错,但蝶莲娜的应允更是意想不到。带着这份意想不到,卓姬特将写着烹饪方法的单子拍在了桌子上,并舒展开。
“首先是面粉。公主。”
这就叫做兴奋吗?内心深处的期待与喜悦交织,膨胀,立刻就要喷发的那种感觉。
将自然抬起的脸颊保持原来的姿势,卓姬特将面粉倒入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