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拉的表情被担心的阴霾笼罩,卓姬特不知道是什么让劳拉无法释怀,只是一脸明快。
“知道了知道了,那点事情”
话说出口,才意识到。没错。蝶莲娜是为Leonidas国王来到这里的。今天是订婚仪式,几天后就是正式的结婚仪式。之后蝶莲娜就不再是王妃候选的公主,而是将成为agapanthus王国第三王妃。并且要为至今没有男王子的皇家生子、养育孩子。
她将会远离自己。
就算是同在一个城堡中,卓姬特的经验不足以伺候王妃。就算蝶莲娜指名,也不一定会有用。
也许今后就不再有机会和她见面、说话了。
不,比这个事情更重要的事情是。
(结婚,就意味着她将成为陛下的东西。)
卓姬特的胸口一阵剧痛。
(不,不要!)
她握住胸口的衣服。
(不要!)
不要!不要!不要!
内心的情绪终于席卷了全身。这样下去,也许她会失控的。
“啊,我,我要稍稍……”
剩下困惑不解的莫妮卡和劳拉,卓姬特一个人跑出了宴会大厅。
那正是婚约宣誓结束的时候。真想拒绝听到蝶莲娜的声音,她闭上了眼。
才不想听到呢。
2
从宴会大厅跑出来的卓姬特朝每天经过的花圃奔去。
天色已经有点晚了,西边的天空染上了幻想的颜色。
白天即将结束,夜晚将至。暗夜的黑影一点点在树木花草间蔓延。
卓姬特调整着自己凌乱的呼吸,伫立在花田中。
花有白色的、橙色的、黄色的、红色的。这些颜色都是自己给蝶莲娜摘过的。
“怎么搞的……”
肩膀蜷缩着,她仅仅抱着自己的胸部。白色胸针下面体温好热。感情沸腾了一样涌上来,快要爆发了一样。
心烦意乱。心神不宁。心浮气躁。呼吸困难。
“啊……”
眼泪莫名其妙的流了出来。
沿着冰凉的脸颊流下来,擦掉,流下来,擦掉,流下来、擦掉……。
自己的内心像是坏掉了、崩溃掉了一样。有这样的感觉。不安、害怕,天旋地转。而且还特别的……。
“蝶莲娜公主……”
这感情该叫做什么?如赏花一样平易近人,却又像饥饿一般难耐。而且那是没有止境的贪欲,燃烧的激情。
在自己所知道的措辞当中,想起什么词就用什么词。
多么、多么可爱的……
“蝶莲娜公主……”
自己的声音是那么不成体统、那么羞耻,卓姬特真个人当场蹲在那里。
幸好现在大家都集中注意力在Leonidas和蝶莲娜的订婚仪式上。
想到这,泪又溢了出来。
“发生什么事了?”
“……!?”
突然听到的声音就在身旁。卓姬特吓了一跳的抬起脸来,这个卓姬特面熟的女性也蹲在了花田中。
能感觉到对方呼吸的距离。这么近自己却没有觉察。
齐肩的直直黑发以及鲜绿色的眼睛。给人印象最深的,是那大耳坠和脸上的刺青,一身合体的黑连衣裙。
之前也在这里唐突的出现,和自己说话。
“希拉诺夫人……”
泪水让声音嘶哑了。眼睛下方,有点被泪水灼伤了。希拉诺夫人用手指去抚摸她通红的眼睛。
“哭肿成这样……。就像一个只属于自己的人偶被别人夺去了一样”
“不、不是的……!”
声泪俱下。过分搓揉的眼睛被泪水浸湿。但还是止不住的流,卓姬特干脆用袖子乱擦一气。
“她不是人偶。就算她再怎么漂亮,却有着气息,有着情感……!去触碰便能感受到它的温度,她也有自己的喜欢与不喜欢。而且、而且……”
话堵在心中,让自己难以呼吸。
卓姬特两手遮住了脸。
“她肯定也有像我这样大声哭的时候,肯定……!”
话说,还没见过蝶莲娜的哭脸儿呢。眯成一条线的凄凉的目光看着远方,她的侧脸在脑海中是那么挥之不去。
才不想穿什么婚纱呢。刚才自己却说想穿。
“对不起。看来我说了不该说的话。”
“……对不起。该道歉的……是我”
呜咽阻塞了气息。卓姬特抱着膝盖埋着头。
那手摸在身上好舒服。同时,也为自己说话上的感情用事而感觉羞耻。
“抱歉。感觉我……从刚才起奇奇怪怪”
“并没有什么奇怪之处。是发生了你无法承受的事情吧”
像在安慰孩子,又像是引诱,希拉诺满怀慈爱的和她说。手掌明显不是少女的手掌,坚实可靠,每当被它抚摸,心情就会平静很多。
能听到希拉诺的微笑。
“如果你不介意,不妨和我说说哭的理由。我既不是城堡里的人,也不是agapanthus这个国家的人。随你说,不会有任何坏影响。就像是路过这里的和煦的风”
“和煦的风……”
虽然这并符合希拉诺的形象。
(对风说……就不会……)
卓姬特紧紧抓住被泪水浸湿的袖子。
低着头,只是将心中想说的话说了出来。以至于都说了些什么,自己都记不清了。像是在宣泄占据心头的苦与痛。
好长时间里,卓姬特不停地动着嘴。而这中间希拉诺一边抚慰她一边听她讲。
——当风中飘起夜晚香气的时候,卓姬特终于用袖子擦去了最后的眼泪。
“……”
那不停的抽泣也好了很多。吸着鼻子,再次用袖子擦了脸,并将脸抬了起来。
心里没剩下任何话。全部都说出来了。
这回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沉浸在希拉诺对自己的关心氛围中,她一言不发。
然后又过了一会儿。
“我呢。非常能理解现在困扰你的这种情绪。”
“呃……?”
希拉诺的细语就像一阵风吹过。
惊讶的抬眼去看,她绿色的眼睛正望着遥远的天空。就像有什么东西让她难以忘怀一样,让她的嘴上露出微笑。
“以前你对其他人有过这样的感觉吗?”
“没”
如果有的话,也许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乱。
“我想也是”,希拉诺健康的嘴唇笑着。
“这么说,这是你的初恋”
“初、恋?”
面对这个陌生的词,卓姬特倾斜着脖子作不解状。不知道怎么回事,希拉诺看起来很高兴。
“对,初恋。卓姬特,你知道什么是恋吗?”
那绿色的眼睛又将视线转回来。当那双眼睛注视着自己,卓姬特才感觉到了两人距离之近,她目光中流露出了慌张的神情。
“不太懂……是恋爱吗?”
恋爱。现象本身已经消亡,只留下了词汇。
希拉诺听出卓姬特对恋爱理解只停留在这个层面上,露出了苦笑。
“嗯。但想必与你所知道的恋爱不同。”
“恋爱有好几种吗”
“……你听我说”
她的窃笑略带悲伤。不知何时起,她的笑脸已经不在了。
“卓姬特所知道的恋爱,是【国民繁荣法】制定以前,结婚前男女之间经营的关系。而如今的观点认为,那是一种有碍和睦婚姻的道德缺失的行为。是这么说的吧?”
卓姬特更加不解了。之所以自己没有做出回答,是因为希拉诺所说的,是再当然不过的常识。
但是她的语气又似乎在否定哪种说法。
希拉诺注视着卓姬特无邪的眼睛,曲下膝盖,并用胳膊支起了下颚。
“恋爱吧……不,恋这东西。并不是简单一句话可以理顺的。”
希拉诺用手将眼前一枝花的花茎拉了过来。对着那向天空张开的桃色花瓣,她半闭上眼,让嘴唇触上去。
看到着一连串的举动,卓姬特心跳加速。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却总是去想那个人,总是去想,一点办法都没有。朝朝暮暮,梦也罢醒也罢。就这样,仅仅是想着那个人,就感觉很幸福。另一方面,也会因为爱而感到心痛。”
“心痛……”
卓姬特嘴上问着,手去触摸胸前的花。白色沉静的花。就像高贵的蝶莲娜。
“突然会感觉到不知是什么时候起,那人已经成为了自己世界的中心。感觉自己的一切都被那人带走了……但却并不讨厌这种感觉。因为……”
在卓姬特的一旁,能感受到空气的流动。动作流畅的、希拉诺站了起来。
风抚摸她齐肩的长发。
“因为?”
像是被勾起了兴趣,卓姬特追问,希拉诺在黄昏下露出笑脸。
“因为自己好喜欢那个人”
就像无邪的少女一样,希拉诺眯起眼睛。她将两手背于身后,那证明她商人身份的金手链摇晃着。
“所谓恋。是说喜欢一个人喜欢到不能再喜欢的程度。并不是一件坏事。或者说变得喜欢一个人,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喜欢到不能喜欢的程度。希拉诺的话吸引住了卓姬特,卓姬特自语。
(是这样,我是……)
眼泪已经挥发。
(我,对蝶莲娜公主……)
希拉诺将手伸给她。反射性的,卓姬特捉住她的手,也站起了身来。
“看你稍有些精神起来了。这就好”
“啊……谢谢您。”
卓姬特给她小鞠一躬,希拉诺很自然的用手指去整理卓姬特甩到前方的头发。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
“呃?”
再去看希拉诺的眼睛,闪烁着挑战的目光。
“现在就回宿舍去睡觉吗?没有想去做的事情吗?”
“想去做的事情……”
反复思考。自己如今想去做的事情。不知道。就像清晨被雾气笼罩的小路,朦胧、看不清楚,是那样不确定。但是确有一种想要去做什么的冲动。
“我,那我走了!”
咕噜里的一转身,长裙的裙边跳了起来。
注意不要把花弄伤,卓姬特离开花田,然后跑了起来,又停下。回头深深鞠了一躬。
“真是谢谢您了,希拉诺夫人!”
身处随风摇曳的花田中,希拉诺嫣然一笑。
“卓姬特。我随时都愿意帮助你!不要忘记这一点。”
这句话不可思议的让人感觉到它的有力。心中有什么被动摇的似的,卓姬特在胸前轻轻握起拳头。
“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面对讯问,希拉诺只是投来留恋的目光,一点点转身背朝卓姬特。她隔着肩膀看着这边,妖娆的说。
“因为。你身在恋中。”
她的眼光总是那样带着挑战的神采。当卓姬特还想再说一句话的工夫。
“我……”
风吹散了花瓣,飞舞了起来。
情急之下卓姬特闭上眼睛,捂住自己飘飞的头发,当她再睁开眼睛时,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难道是出现了幻觉?如果是希拉诺,这种判断就是可以接受的。
是自己为了激励自己,所幻想出来的人。
虽然自己的头发上没有残留希拉诺的温度,但是她话语的温度深深刻在了心里。
3
那本应该是一扇习惯通过的门。
外面已经黑了,走廊上等间隔的点着火光。卓姬特停下脚步,为敲门而握紧的拳头一度停下,深吸一口气之后再去敲门。
“蝶莲娜公主。卓姬特”
订婚仪式早已经结束了。能微微听到楼下忙着整理事后宴会大厅的女佣们的声音。可想这里的安静。
“进来”
听到昂扬的回应,卓姬特手放到了把手上。一走进屋里,三个正帮她更衣的女佣陆续回头张望。她们都把蝶莲娜和卓姬特关系的要好看在眼里,都是卓姬特的前辈。
“退下”
蝶莲娜很少见的,推开帮自己解扣的女仆的手。目光好像在说别再碰我一样,不用说出口,就让女仆们的手退去。
“卓姬特……”
不知是因为吃惊,还是因为浮躁。带着满脸的不愉快离开房间的其中一名前辈叫了她的名字。表情表露出厌恶。
等这些身为前辈的女仆离开房间,蝶莲娜一直僵着的面庞有了浮躁的神情,貌似很郁闷的摘下了耳坠。
“怎么这么晚才来。把我扔在这里,你可真够忙的。”
“唔,对、对不起”
对此,自己无从申辩。听到虽然严厉但又如同歌声一样婉转的声音,卓姬特无措的收起脖子。
“……唔,算了”
轻声吐息,蝶莲娜转身背朝卓姬特。松解开来的白金色长发,搭在瘦弱的肩膀上。
“肯帮我继续解吗?绳扣太细小,自己弄有些笨拙。”
“厄……啊,好的”
这样直接的要求自己帮她更衣,还真是少见。带着疑问,卓姬特按照吩咐去继续解背上解到一半的绳扣。那绳扣由背中至腰间紧紧将连衣裙固定住,被卓姬特一点点解开。
蝶莲娜则是将头发聚成一把,拿在胸前。
连衣裙松解开来,露出蝶莲娜的背中。那连衣裙没得比的柔滑肌肤,微微显出胫骨和肩胛骨的线条。
“蝶莲娜、公主……”
迄今为止解过好多次绳扣了,不知为何,今天格外紧张。怕自己的呼吸打到她裸露的肌肤上,卓姬特干脆屏住了呼吸。
“怎么了”
背对着卓姬特,蝶莲娜小声回应。因为连衣裙的滑落去捂胸前,相应的,原来把在自己手里的头发也朝两边散开。
那声音清爽。唯美。停在卓姬特耳中,她将最后一个绳扣解开。
“唔……开了”
她将原本想说的话调换了,将失去捆绑的连衣裙朝下脱去。
衣料摩擦与洁白的肌肤摩擦出声响,这间颇有重量的连衣裙一下子垮到了地上。
将要更替的,是一件蕾丝和丝带装点的粉色的连衣裙。卓姬特自下而上的再将这件连衣裙给她穿上。
“那个,蝶莲娜公主。”
“不是叫你说么”
卓姬特终于说了出来,她一边说一边帮蝶莲娜穿着袖子,整理双肩。不免会接触到她的肌肤,握在手里就会融化般的柔嫩,温暖。
“……结婚典礼。是三天后对吗?”
“对。”
蝶莲娜很冰冷的回答。就好像不是自己的事情。
指尖有些紧张,卓姬特一连系上两个纽扣。
“真的,要结婚了吗”
一边系纽扣一边观察蝶莲娜的反应。
虽然被散在胸前的头发挡着,看不真切,但可以确定的是,她的蓝眼睛毫无动摇的注视着前方的一点。
“……事到如今还问这个。当然的。”
蝶莲娜的话语声中没有了歌一般的昂扬。语调冰冷,让揪着纽扣的卓姬特的指尖力量扑了空。
不经意间唾液流过干渴的喉咙。
“但是蝶莲娜公主,您不是说过您不想结婚吗?所以……”
所以你想说什么呢。卓姬特找不到下半句该说什么,话说到一半停了。
沉默片刻,终于,蝶莲娜带着沉重的语气张口了。
“我从十岁开始就被期待成为agapanthus的王妃,为此将我养育大。之所以来到这里,也是为了与陛下成婚。就算像孩子一样耍赖,却无法抗拒早就定下来的事情。”
“这……”
血一下子涌到卓姬特的脸颊上。情绪一瞬间涌了上来。
蝶莲娜伏下眼睛,她并没有觉察卓姬特的神情,或者说她正背对着卓姬特。就像摆脱了纠缠自己的一切,将自己幽禁某个角落似的。
“我不是有翅膀的鸟。是最初就不被允许绽放的花朵。”
她的话就像是自言自语。只不过卓姬特离她太近了,不可能听不到。
关押在蝶莲娜内心的感情,是卓姬特迄今从未触及过的。放弃。将感情的大门紧锁,再也不会回头的转身背对自己的感情。一种凄凉的放弃。
“那种话……请您不要说那种话”
将左侧的绳扣拉近,紧紧的系住。
卓姬特不想听到她那样说。不想她那副表情。
感情动摇,指尖也想跟着颤抖,总算是将感情抑制住,卓姬特转手去系右边的绳扣。
“这么轻易就放弃了,这不是蝶莲娜公主的作风。您总是保持着毅然的态度,从不让自己的意志屈服。就算是【国民繁荣法】,您不也说它让人厌恶吗……”
曾被蝶莲娜勇敢直言的魅力所打动。能零距离见证这份美丽,本应当是一桩幸事。
然而却看到她的目光黯然失色,让人悲伤不已。
“……那你让我怎么做?”
蝶莲娜突然怒了一般。卓姬特并没有看到她紧握在胸前的手。
“不论我说什么,这桩婚姻都不会取消。谁又肯带我离开这里吗?就像上次在亭子里说的那样,你会在结婚前带我离开这里吗!?”
情感激烈的碰撞,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叹息。
看到蝶莲娜蜷缩着身子大叫,感觉自己的喉咙一下子窒息了似的。将手放在她颤抖的背上,卓姬特说出了嘴边的话。
“……我带你走”
“呃……?”
这让蝶莲娜很无措。
卓姬特的手又开始系纽扣,将连衣裙紧紧的固定好。不知怎么搞的,感觉头脑特别清楚,话跳出了思路,就那么说了出去。
“如果我答应将您带出去,您跟我走吗?”
虽然没有深思熟虑,但这确实是卓姬特的真心话。
如果可以带蝶莲娜公主去某个远方,也许是一个非常不错的选择。
“……那种事情怎么可能做到呢”
蝶莲娜失落的低下头。
从婚约那天起直到结婚典礼当日,习俗上要住在城堡里的教堂中。接受唯一神斯派克特拉的恩惠,为了能有一个健康的宝宝。也是为在融入皇室血脉之前,净化身心。而且中间禁止与外界有任何接触。
等蝶莲娜离开教堂,等着她的就是结婚典礼。一旦结婚,蝶莲娜就不能离婚。这就是【国民繁荣法】。
“那根本是做不到的。别想些没用的,快绑扣子。”
在卓姬特视线看不到的地方,蝶莲娜在自己的手背上立起了指甲。在白皙的肌肤上留下红色的痕迹。
“绑好……就离开。今天不要再来我的房间了”
“蝶莲娜公主……”
卓姬特不肯离去的呼她的名字,蝶莲娜狠下心肠二话不说。
虽然她想恢复平常那张冰冷的脸,然而悲伤的神情怎会从她的侧脸上消失。
4
翌日。
一个多云的阴天,却不是一个晴朗的日子。
如果可以选,那就晴天或者下雨。搬着革制皮包,卓姬特朝天空阴郁的叹息。
阴郁的天气,就像是在昭示自己内心的情感。
她将皮包搬去城堡城门一侧停下的马车上。
纵着两辆马车,前面放着蝶莲娜的行李。蝶莲娜坐在后面那辆里。
卓姬特搬来的,是最后的行李了。将旅行包交给马夫之后,卓姬特跳上了后面的那辆。
“打扰”
说着,卓姬特坐到蝶莲娜对面的位置,蝶莲娜撑着脸腮,原本眺望车外的目光投向了卓姬特。
“辛苦你了”
这冰冷的态度,让卓姬特生动的回忆起昨天发生的事情。马车里的气氛顿时尴尬了起来。
“蝶莲娜公主。昨晚……我说出那样的大话,真是抱歉。”
还真是说了大话。坐在座位上端正姿势,卓姬特微微低下头。
蝶莲娜并没有去看她低下头的姿势。
“你道歉什么?不知道你什么意思”
“都、都说了……”
话刚到嘴边,马车启程了。马拉动马车的最初的瞬间,让卓姬特和蝶莲娜前仰后合。
这是去城堡里教堂的马车。那里是供奉agapanthus唯一神斯派克特拉的教会,是管理【国民繁荣法】执行情况的政府部门之一。
竖着城堡一侧的道路,就到了城堡领地深处建造的这所教堂,这里不仅负责祈祷和迎接王妃仪式的工作,而且据说有危急关头供王族逃跑的密道。
走过去的话要花些时间,但乘马车则不需多时。到了之后,举行结婚典礼之前的这三天都将在教堂里度过,不仅不能外出,卓姬特想接近她也不行。
卓姬特两手在膝上握紧。这将成为两个人最后相处的时间。
然而不知道蝶莲娜明白到这一点没有,她一眼都不看卓姬特的在车上发呆。
“啊……胸花”
而且卓姬特发现。蕾丝装点的连衣裙上,并没有与卓姬特交换过的黄色胸花。而是带着一个摇曳着粉色花瓣的胸针。
“蝶莲娜公主,唔……我的胸花呢……?”
订婚时她还带着。
困惑与不安中,卓姬特神薙忘记了身在马车里,她抬起腰。却被摇动的力量一屁股甩回了座位上。
“……哦,那个啊”
她俯视自己的胸前,一脸无聊的回应。
那清澈的蓝蓝眼睛中,看不到任何感情。难道是关进心灵的地牢里去了吗?
蝶莲娜无聊的抚摸着新的胸花,又把脸转朝窗外。
“今早到花园散步的时候掉了”
“掉了……?”
卓姬特的头炸了一样。因为是用别针别住的,掉了也是有可能的。让她震惊的,并不是胸花掉了这件事情本身,而是蝶莲娜对于这件事情冷漠的态度。
那可是自己最喜欢的胸花。虽然它比起蝶莲娜的胸花更便宜更素。所以蝶莲娜肯佩戴它,卓姬特很是高兴,然而。
“在、在哪里弄没了”
至少自己回头可以去找找。这一问,蝶莲娜这才正视了卓姬特的眼睛。
“谁知道掉在了哪里。找到的话我会还给你的”
语气无底的冰冷,匮乏感情。就好像她不再需要自己了一样,非常让人伤心。
卓姬特握紧的手更用力了些。不这样的话,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卡拉卡拉,马车的车轮碾在土路上。卓姬特沉默着,蝶莲娜也沉默着,剩下马车默默的前进。
“卓姬”
蝶莲娜叫她名字的声音很小,都不知道对方是否能够听到。
“……有劳你这段时日照顾了”
“……”
让人窒息。卓姬特痛切的感到,自己想听到的不是这句话。
“讨厌……”
握紧的双手指甲扎在手掌上。虽然疼,但没有花田里哭肿眼睛时的眼睛痛。
“讨厌……!”
孩子耍赖一样的任性。虽然知道任性改变不了任何事情,但又不想知道。
“要分别了”
如蝶莲娜说的,不一会儿马车就停了下来。
马夫那女人将马车厢的门咔嚓一下打开。顺序上应该是卓姬特先下车的。
被马夫催促着,踌躇的卓姬特从马车上下来。马夫那带着手套的手伸向了要下车的蝶莲娜。
“来……”
捉住马夫的手,她的高跟鞋踩在梯子上,蝶莲娜扫了卓姬特一眼。那蓝色的眼睛有些动摇。
“记得之前咱俩去过一个荒废的亭子,是吧。”
“嗯,是的”
“早知道再去一次了”
“呃——?”
卓姬特追问,但时间已经不允许两个人继续说话了。
蝶莲娜被女神官催促着进入教堂,卓姬特则是被其他女神官催促着将前面马车上的行李搬到教堂门口。包里都是蝶莲娜的随身物品。
一件一件的交给女神官,自己的身体也变得越来越沉。
等将所有东西都搬完,自己就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了。
“有劳你了”
说着,接收行李的女神官朝自己行礼。
“……打扰了”
心想终于搬完了。头朝前方一低,卓姬特余光看到教堂的门关上,自己随后也离开了那里。
午后的休息时间,卓姬特简单的吃了点东西,来到花园里。
与这段时间为采花而来不同。穿过绿草丛生鲜花繁盛的景色,她朝密林深处一条古老小道走去。
到了这里,谁都看不到。而又有几个人会知道这条小路呢?沙沙都不一定知道。
朝深处走去,头顶繁茂的枝叶代替了遮天的云彩。一步步远离城堡的现实。
再来这边一次就好了。离别时蝶莲娜的留下的这句话的温度,仍然残存于卓姬特的心中。
自己也想再来这里一次。不是自己一个人,而是和蝶莲娜一起。把茶水和点心也带来,偷偷享受这只属于两个人的下午茶。
谁都不知道的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开心的聊天。感觉这些事情像梦一样遥远。
绕过最后一个弯,尽头就是那白色的亭子。爬满的常青藤还是老样子,通向亭子的路上长满杂草。
朝亭子走去,草沙沙的作响。
将手放在无视时光流逝的柱子上,寻觅着不可能存在的残迹,朝亭子里看去。
“啊……!”
立刻就看到了。
那天两个人并排坐着的长椅。
就在那什么时候塌掉都不稀奇的满目疮痍的椅子上,花瓣展开的黄色胸针静静的等候着。
卓姬特伸手,将本来属于自己的胸花拿在手里。别针完好的合了起来。并不是别针开了,然后弄掉了胸花。而是故意摘下来并将别针合上,放在了那里。
卓姬特坐到放置胸花的长椅上。她想到了在这里立下的约定。
——能实现约定吗?只要我愿意,随时都能带我离开这里。
那时的约定,是属于这片小天地的空想的童话。但是现在……对于现在的卓姬特而言,又有了新的含义。
“为什么……”
卓姬特小声自问。然而就算是蝶莲娜本人,恐怕也无法用语言表达。描述模糊的轮廓,语言是很不足够的。
她会将胸针放在这里,蕴含着特别的信息。
“如果蝶莲娜公主愿意的话……”
自言自语的同时,卓姬特深吸一口气。两个人并排坐下就显小的椅子,如今,显得特别宽敞。
把黄色胸花抱在怀里,卓姬特独自下定了决心。
白色胸花与黄色胸花
1
从早晨起就时不时吹着强风的一天。
从敞开的窗户唐突的吹进风来,在走廊上行走的soleil将头发用手向上梳了一下,随手按住。
“天气倒是不错,风吹得心里不踏实……”
看到走廊墙壁上的挂毯被风吹得啪嗒啪嗒,soleil干脆将窗户关上。这里是Agapanthus城堡的一楼。Soleil朝门口走去,身边快步走过去几个神官。
今天、不从昨天黄昏开始,城堡里就进进出出的忙了起来。比先日举行的订婚仪式忙多了。因为今天是Agapanthus国王Leonidas,与Convallaria远道而来的美丽公主蝶莲娜的结婚仪式当天,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看着人来人往,Soleil松垮了肩膀轻声叹气。今天城堡里谁都忙。作为近卫队队长的自己也不例外,她负责国王和蝶莲娜公主周边警卫情况,从早晨起神经绷得很紧。
(但是……)
靴子作响的踏在石板铺就的地面上,Soleil朝外面走去。突然,她在门前停下了脚步。
“啊,Soleil大人”
从园丁沙沙手里接过满满一桶鲜花的卷毛少女,抬起脸来叫住了她。是莫妮卡。旁边站着的是正在检查鲜花的劳拉。
“是你们。正好。你们看到卓姬特没有?”
莫妮卡和劳拉还有沙沙面面相觑,再次将目光转到Soleil身上。
“从早晨起就没见她。虽然昨晚回来睡觉了……”
挺直背,摆正姿势,劳拉双手重叠于体前,莫妮卡则是撅着嘴,两个人都露出为难的表情。
“其他女仆一边工作一边留意着呢……去哪儿呢”
“沙沙也没见她吗?”
红茶色的眼睛,捕捉到了城堡外站着的沙沙。假小子一脸紧张的蜷缩着肩膀摇头。
“没看见”
“是吗……”
Soleil看起来有些坐不住了,叹着气。
这么重要的日子,卓姬特从早晨开始就去向不明。平时总是城堡里最忙碌的一个,唯独今天谁也没见到她的身影。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将手臂盘在胸前,Soleil深思的皱着眉头。
今天是蝶莲娜公主的结婚典礼。传说和公主关系那样要好的她,今天应该和公主在一起才对。
“那个……Soleil大人有没有听说什么线索?”
莫妮卡看着她问。
Soleil俯视着比自己矮很多的莫妮卡。
“没,什么都没听说”
“这样……啊”
莫妮卡失落的垂下视线。从她握住围裙的举止能看出,她也担心着卓姬特。
“我一旦知道了就通知你们。你们如果见到她能尽快告知我吗?”
“嗯,当然。”
劳拉回答后,低下头。
拍了一下失落的莫妮卡的肩膀,Soleil从卓姬特这几位好友身旁走开了。
顺便转到前门再度确认一下安保问题。
(就算失踪也好……卓姬特在干什么?)
窗外传来强风的声响。而且很奇怪,感觉心烦意乱的。
从教堂乘马车到城堡,蝶莲娜还是到宴会大厅旁边的准备室里换衣服。
屋里多了一面大镜子,蝶莲娜只是默默将双臂展开保持不动。坚定的目光,淡淡注视着镜中的自己。
什么都不想,什么都感受不到,人偶一样没有表情,她身上有一种无机质的美感。
裹住身体的连衣裙从背后被绳扣紧紧固定。
而胸前挂有一个镶着蓝宝石的项链。只是那宝石不比蝶莲娜的眼睛。
涂上口红,眼睛处画上表示婚姻的白线。
蝶莲娜看着自己一点点被装点起来。
“……我没有翅膀。”
帮她整理裙边的女人抬起了头,因为听到了她的自言自语。她不是城堡里的女佣,而是隶属于教会的女神官。直到婚礼结束,规定必须由神职人员在一旁伺候她。
“您说什么了吗?”
“我说,来了这么多的人,区区一件礼服,摆弄起来还真费事呢。”
蝶莲娜没有感情色彩的说完,女神官半分苦笑的叹了口气,便继续帮她调整衣服。
这三天,女神官们见识了蝶莲娜讽刺挖苦的的性格。
都知道她是这么个人了。这种无奈渗透在房间的空气中。蝶莲娜的眼睑慢慢垂了下来。
其实她这三天一直在等待。用呆板的笑容,等待着对自己的营救行动。
约好的。说是带自己离开这里,在广阔的天空下自由的奔跑。
但是怎么可能做到呢。那只是梦想。就算再怎么煎熬自己也没有。因为梦幻终归是无法实现的。
(而且……就算是有翅膀,自己也不知道怎么飞。)
所以,自己死活是飞不出这里了。
和帮她穿衣服的女神官没有正经的对话。而她们似乎也不怎么喜欢废话。
所以走廊上来往的人的说话声,安静的准备室里都可以听得到。
“……真吵”
她不耐烦的睁开眼睛,看着门口那里。因为门紧关着,所以不知道外面的样子,但是能听出外面有士兵的脚步。订婚仪式的时候怎么没搞得这么严肃呢?
“啊啊……听说国王收到一封奇怪的信”
其中一个女神官耐不住寂寞的说。将蝶莲娜的长发抓起,用有花饰的发卡别住。
“信?”
大概这是蝶莲娜第一次正经的开口说话,女神官面露喜色表情放松了许多。
“里面说今天将会来偷王国的宝物、什么的……”
“肯定只是一个恶作剧而已。这么重要的日子做那种事情的人,肯定是个挨千刀的家伙。”
“也许是嫉妒与陛下婚事的人干的”
其中一个开了头,其他就跟着说。都是比蝶莲娜年龄稍大一点的少女。想必默不吭声工作很压抑吧。
“如果确实是这样,那还真是自不量力的家伙”
女神官们的话题与蝶莲娜惦记的事情越说越远,她们不敢笑得太大声,小声的窃笑。
蝶莲娜深深叹息。
(王国的宝物……)
如果那个贼是卓姬特就好了。想到这里,她自己也不愿胡思乱想下去了。
虽然直觉和气势不错,但是重要的是胆量她不行。试想她哪会有胆量来砸国王结婚的场子。
(我还是别做梦了)
说给这个不善于关键时刻打破幻象的自己听。
告诉自己,已经无路可逃了。
城堡的乐队奏响了斯派克特拉教的赞歌。
宴会大厅四壁是具有厚重感的石壁,名副其实的宽敞,金碧辉煌的天花板上,描绘着以神、斯派克特拉降临为题材的壁画。并排三个大吊灯,墙壁上还设有线条呈曲线的优雅的烛台。是一间庄严不失华丽的大厅。
四处都布置着芳香四溢的鲜花,Agapanthus的国徽,以及Gloriosa联邦的旗帜揭于四壁。
大厅里聚集的人都小声聊着天,等待着今天的主角、国王与新王妃的登场。
参加婚礼的最前排,是两位王妃和身居高位的祭司们。后面是王族、贵族盛装站在那里。
终于,当演奏渐入佳境之时,从王座那边,身披奢华斗篷的Leonidas国王出现了。
欢呼声并不是肆无忌惮的。因为这是结婚典礼,是神圣的地方。
接着,乐队奏响了第二首曲子,身边陪同四位女神官的一身纯白的身影,出现在了大厅入口处。
胸前别着配合礼服颜色的白色的胸花,她扯着面纱,被悠然的演奏催促着慢慢前进。
虽然面纱遮住了她的表情,但渗透出来的高贵气质,让与列者的注意力和视线高度集中。
这就是被称之为绝世美人的蝶莲娜法拉托阿乐简。那身子谁都想看上一眼,听到她一步步走来,都屏住了呼吸。
当走到王座前祭坛的时候,蝶莲娜低头跪地。
刚毅威严的Leonidas国王,和美若天使的蝶莲娜。两个人的对峙,与其说华丽,不如说是激烈的碰撞。这大概是因为两个人内在的气质吧。
大祭司有些不知所措的走出来,盛典开始。
婚礼开始了。
乐队的演奏结束,代之以大祭司有关婚礼的圣言。Leonidas和蝶莲娜各自注视着自己的前方,并没有交换视线。
两位身穿白服的神官,拿着宣誓书走来。结婚在宣誓和签字后完成。
蝶莲娜跟着大祭司宣誓。然后听Leonidas宣誓。
然后拿笔签字就完了。
蝶莲娜目光中没有任何的情感,陶瓷人偶一样的手指伸向钢笔。没有人能想象得到,她那沉静的目光中感受着什么。
大家都守望着蝶莲娜手指的运动。
就在这时。
“蝶莲娜公主——!”
伴随声音,不知何时敞开的窗户一阵突风袭来。花园传来的花的芳香在席卷大厅,与列者被风吹得向后退。
谁都在此刻捂住了脸——只有蝶莲娜认出了声音的主人。
通向阳台的窗户彻底打开,竖着绑起来的头发被风吹乱。背后就是阳光的她,还是平时那张明快的笑脸。将手径直伸向蝶莲娜。
服装上并没有穿女佣的制服,而是穿了更便于活动的男装。腰间还有细长的佩剑,但蝶莲娜一眼就认出了她的目光。
“卓姬”
泪水模糊了视野。但是管不了那么多了,蝶莲娜将头饰和面纱丢弃,超窗口奔去。
握住从窗口伸出的手臂,卓姬特将她用力拉到了阳台上。
太阳光倾注着,照亮蝶莲娜波浪一般散开的头发。足以遮住视野的白金色。卓姬特将她的头发稍作整理,便将她抱在了怀中。
“卓姬,你……!”
混乱与吃惊让她狼狈不堪,蝶莲娜责备一般的叫了这位拥抱自己的少女的名字。
她是自己唯一起昵称的人。卓姬特听到她叫自己,发出了明快的笑声。怀中那细细的腰,以及体温让自己陶醉。
“啊哈哈,我来了!蝶莲娜公主”
“什么来了的,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虽然嘴上是这么问的,然而此时的蝶莲娜已经为这份惊天动地热泪盈眶了。这也太离谱的。但是自己就是感觉好高兴。
但是蝶莲娜说话之际,卓姬特松开了拥抱。因为她看到大量卫兵朝阳台这边冲了过来。
转过身去面朝阳台的外面,卓姬特抱住她的腰。
“蝶莲娜公主,抓紧哦”
“什、什么!?”
惊慌失措的蝶莲娜对面,卫兵们大吼着冲了过来。
卓姬特并没有回头去看。
做一次深呼吸。
“哟!”
卓姬特抱着蝶莲娜从阳台上跳了下去。
宴会大厅在二楼。阳台下面没有什么高出来的地方,两人掉进了下面广阔的草坪里。
“……咔啊啊啊啊!”
“呜哇啊啊啊!”
蝶莲娜就不用说了,事情超出了选择跳下来的卓姬特的想象,两人齐声悲鸣。
不过就在这时,卓姬特手臂上的皮绳将两个人吊在半空中摇晃。是某人让自己用的。风从正面吹来,将两人的头发竖了起来。
“唔哇、哇!”
虽然恐惧,但卓姬特按照那人教的,在既定时机将绳头咬断,离开了那里。
承受着落地的冲击,卓姬特怀里抱着蝶莲娜在草地上打了几个滚着地。这也是给自己绳子的人教给自己的方法。
“你……你这都是些什么方法啊……”
被草坪的草所覆盖,卓姬特带着那头闪烁的白金色的秀发,从卓姬特的胸口爬了出来。纯白的礼服沾满了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