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天,优太决定到商店街附近走走。
在没课的周末,只要在门禁之前回到宿舍,即使没申请外出也不会有人说话。因此虽没什么特别目的,优太仍习惯在周末出去走走。
其实优太会去的地方,顶多只是摆满新出版奇幻小说的大型书店,或想要挖宝而顺道光顾的几家古书店罢了。然而对优太来说,这样随性地在街上悠闲漫步,却是段颇有意义的时光。
事情发生在夕阳开始西下的时刻。
在离商店街的大马路有些距离的一家小古书店,优太正如往常物色着喜欢的小说。这时……
「啊……」
一位疾步走过店前的少女身影,映入优太眼里。
虽然她穿着洋溢春天气息的白色连身洋装,但那头极具特色的长发,让人一眼便认出她来。
是渡濑羽音。
只见她抱着比自己身体还要大的运动包包,默默地快步向前走。
(她怎么会在这里?)
这条偏离主要道路,可称为「小径」的巷弄里,林立着当铺、麻将屋、宾馆之类暧昧的店家,到处是地下非法的气息。到了夜晚,更有大批拉客的应召女郎从装饰着俗艳霓虹灯的风化酒店中倾巢而出,是个龙蛇混杂的是非之地。
要不是发现了难得一见的稀有珍品,否则即使是大白天,优太也绝不想靠近那儿,更别说是个年纪轻轻的少女了。
然而,渡濑羽音却似乎是独自来到如此复杂危险的场所。
这太令人起疑了。
优太放下书本,立刻冲出店外。黄昏时刻的街道行人稀少,要追上她并不困难。
(可是……她到底想去哪?)
少女就像只野猫,滑顺地溜进细长的巷内,毫不犹疑地继续前进。
原就冷清的路上,现在更是一个人影也看不到……倒不如说,是少女特意将自己带向人烟稀少之处。
(她想做什么?)
优太从巷口探出头,观察站在昏暗小巷交叉路口上少女的身影,觉得自己就像侦探。
就在这时……她慢慢转过头来。
(糟了!)
他急忙缩起头来,躲过她的视线。
(被发现了吗?)
看样子应该是没有。
为了以防万一,他决定伺机不动。一会儿之后,他再度将头探向街上。
(……果然!)
如他所料,渡濑羽音已消失无踪。
尽管他还是为求慎重地搜遍所有的分岔路,却依旧不见少女的踪影。
跟踪失败。
「……呼!」
不过,优太不觉地松了口气。
「因怀疑而探究」这句话,若是像现在这样单纯以「兴趣」为原动力来进行,的确是不难。但是,以后呢?
依常理来判断,优太那种毫无脉络的推理根本不合常理。假若让渡濑羽音知道了自己对她有所怀疑,一定会重重伤了她的心吧!
到时,口才最差的优太能够弥补这份错误吗?
绝对办不到。
更令人担心的是,万一这个名叫渡濑羽音的少女,和优太心中所想的一样……又该怎么办?
那就更让人束手无策了。
再怎么说,他也不过是个高中生,若真遭遇那样严重的状态,也别想要脱身了。
(算了算了,回去吧!)
才刚这么想……
「哇啊!」
一声哀鸣突然从巷子另一端传来。
不是普通的喊叫声,而是男性凄厉的哀号。
(不、不会吧……)
(这不是在开玩笑!)
前一刻才对自己缺乏自知之明而加以训诫,马上又……
说是「万一」但说不定终究会发生,这样的想法强烈动摇着优太的心。
然而……
(不……还不能确定。)
也许只是单纯的事故。
绝对和前几天的新闻完全无关,只是一场单纯的意外。
(即使是这样……至少我也该报警吧!)
脑中如此思索着的优太振作起沮丧的心情,决定顺着良心做出行动。
他穿过狭窄的巷道,朝声音来源处急奔过去。
「呃……唔……」
又有声音传来。
这次换成一种低沉的呻吟声。
也许是因为不停在幽暗窄巷徘徊的关系,那声音来源的尽头散发着令人炫目的白色光芒。
就在他以为视野就要开展的瞬间,
砰!
「哎哟?」
优太撞到某个柔软的物体,摔了个四脚朝天。
因为光线太刺眼,别说是闪躲了,就连自己撞到什么都搞不清楚。
「好痛……」
优太一抬头,只见将运动包包抱在胸前的渡濑羽音就站在那里,似乎很担心似的凝视着他。
看来是优太冲上前来时迎面撞上了那个包包,或许是它发挥了缓冲的作用吧,渡濑羽音倒是幸运地没受到什么冲击。
「你还好吗?」
她弯下腰探头过来,向他伸出一只白皙的手。
「嗯……嗯!」
尽管有些难为情,优太仍坦率地握住那只手。
叮!
「!」
他反射性地甩开对方的手。
一股冲击流贯全身,额头附近开始刺痛,就和那天在便利商店被触碰到的感受相同。
「怎么了?」看到优太这样的反应,她不解地问道。
「没、没事……」
她一点感觉都没有吗?优太一面猜测,一面慌张地靠自己站起身来。
少女看着他,把手收回。
该不会惹她不高兴了吧……才这么想时——
「你来得正是时候。」渡濑羽音直直盯着他的脸,开口说道。
「嗯?」
优太愣了一下,顺着少女朝她背后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啊!」
出现在那里的,是一个用手压着侧腹,蹲坐在地上的中年男子。
只见鲜血从他的指缝汩汩渗出,看来刚刚的哀鸣声就是这个男子发出的。
「好像遭到随机杀人魔袭击了。你应该从新闻报导上知道这件事吧?」
(知道是知道,可是……)
(可是,什么随机杀人魔……)
直到刚刚还在脑中想像的「严重事态」,就这样毫无预警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面对如此严重的事态,让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优太无法好好思考。
即使如此,他还是打算用混乱的头脑向少女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喂,那边扶一下。」
「……什么?」
渡濑羽音绕到男子身旁,试着将他搀扶起来,不知要做什么。
「快点!」
「啊、喔……」
她大声催促,优太这才像被点醒似的,赶紧支撑起男子另一侧的身躯。
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出血过多,男子已陷入意识不清的状态。
优太原本想问她的问题,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不,得快点叫救护车。」
「不用了,快往这里。」
轻轻闪过惊慌失措的优太,渡濑羽音以毫不犹豫的步伐开始移动。
「你、你要去哪里?」
「医院。」
她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从不知道这种地方还有医院的优太,尽管感到狐疑,仍默默地跟在少女身后。
在人烟稀少,宛如迷宫的巷道内不知拐了几次弯后……
「到了。」
她忽然停下脚步,指着眼前一栋低矮的建筑物。
那块让人感受到年代久远的招牌虽已褪色不易辨读,但还是勉强看得出上头写着「外科」两个字。
穿过玄关一进到里头,一阵独特的药水味立刻扑鼻而来。
看来还算是家有在看诊的医院——正当优太因闻到这股气味而稍微感到放心时,一见到空荡荡的候诊室,心中马上又充满不安。
就连柜台,也只有个小小的呼叫铃,半个护士的影子都没看到。
依照渡濑羽音的指示,两人让男子横躺在旁边的沙发上。
铃……铃……铃……
她独自走向柜台,毫不犹豫地连续按了几下呼叫铃,接着说:
「好了,我们走吧!」
便快步向玄关走去。
「等、等一下啦!」
见到渡濑羽音尚未等护士出来就要离去,优太慌张地追了上去。
一冲出门口,只见她没等优太,便自顾自地向前走。
「就这样把他放在那里怎么行啊?」
「没问题啦!」
面对好不容易追上并面露不安的优太,少女泰然自若地回答。
「你怎么那么确定?如果那里一个人也没有的话……」
他回想起那间医院荒凉的样子,觉得这情况实在很可能发生。但少女仍然只回答一句「没问题」,完全没有返回医院的意思。
(到底在搞什么嘛……)
优太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又不想就此各自分开,便只是沉默地跟在她身后走着。
「谢谢。」
「呃?」
听到她突然向自己道谢,优太因来不及反应而笨拙地回了一声。
「多亏你的帮忙,谢谢!」
一直走到已看不见医院时,渡濑羽音才停下脚步,回头对优太说。
「啊……」
仔细一看,也许是刚刚搀扶男子的关系吧,斑斑血迹沾满了她洋装的腋下。
该不会我也……优太赶紧检查自己的衣服,幸好自己支撑男子的那侧似乎并无负伤,他的衣服上没有一丝污点。
「好像有点明显喔,这个。」
她挑起沾有血污的部分苦笑着。
「喂,要不要去咖啡店坐坐?我请客,就当成谢谢你帮忙的回礼。好不好嘛?」
渡濑羽音撒娇地抬头看着优太。
她的眼睛、表情、举止,在优太眼里是那样可爱迷人……一回神,他发现自己就像被施下魔法般点点头。
「太好了……」
那张甜美的脸再度绽开笑容,她轻快地转回身,继续向前走。
而还身陷于少女魅力魔法中的优太,只是呆呆望着她那头轻盈摆动的长发,像个随从似的紧紧跟在身后。
没多久,两人经过一间路旁的速食餐厅,可是她却不进去。
(咦……为什么?)
又走了一会儿,这次出现的是家颇为时髦的咖啡连锁店。但相同地,渡濑羽音也只是直直走过。
(她要去哪?)
若是要去洗手间,那两间店应该都有。可是她却无动于衷地继续往前走,让优太丈二金刚摸不着脑袋。
***
接着又走了五分钟。
「就这家吧!」少女说道。
一看到这间她毫不犹豫选中的咖啡店——
(不会吧?)
优太不禁哑口无言。
出现在眼前的,是家连是否在营业都令人怀疑,外观破败不堪的店铺。那已开始腐朽的老旧店面,再怎么看都不像年轻人会想靠近的地方。
优太经她一说……接着再看到架设于玄关的木雕招牌上写着「喫茶山小屋」后,才猛然发现那儿原来是家咖啡店。
「进去罗!」
与优太的困惑恰恰相反,渡濑羽音就像在自己家中,自在地打开店门。
的确,这是间咖啡店,而推开店门时响起的一阵「叮叮叮」也十分悦耳。然而……
「啊?」
迎向两人的,是名看来就像个常年深居山中的中年男子,的确不负「喫茶山小屋」的店名。而他蓄着落腮须的凶恶脸庞,与亲切可爱的女服务生有着天壤之别,令人畏惧三分。
电视传来的赛马实况喧闹声,取代了店内的背景音乐。昏暗的店内,正读着体育报的彪形大汉一看到两人,连声「欢迎光临」也不讲,立刻挑眉怒目相向。
他应该就是这家店的老板吧!
没见到其他店员,也没有其他客人。
优太此刻只想逃出店外,但极度的恐惧却让他连个闷声也不敢吭。
老实说,原本优太脑中所想的,是那种……更适合年轻情侣们互诉情衷,明亮且气氛美好的咖啡店。没想到……
(这家伙为什么……偏偏选这鬼地方……)
包括先前那家诡异的医院,优太对于这段自己毫无意愿参与的「当地街巷游记」,开始有种被强迫加入的感觉,心中顿时充满了欲哭无泪的无奈。
对于这种摆明了只收熟客的尴尬气氛感到畏缩的优太,渡濑羽音却相反地一丝踌躇也没有,大刺刺地就往店里面走。
「喂!等等啊小姐,是谁说你们可以进来的?」
男子一边口出毫无待客之道的恶言,一边走出吧台,向羽音靠近。
「现在不是营业中吗?」
「那只对老子我认为是客人的家伙才适用。」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店!
真不愧是这种聚集着三教九流的小巷里才会有的咖啡店,但现在可不是佩服的时候。男子瞥了渡濑羽音一眼,立刻发现到洋装上的斑斑血迹。
「啊?那是什么?」
当他粗暴地伸手抓住羽音的洋装时,裙子下摆随之被高高撩起,直到大腿都快要露出来了。
「真脏耶……是番茄酱吗?还是血?」
「……」
羽音不发一语,只是直直地盯着男子看。
「住、住手!」
对男子这举动已忍无可忍的优太抓住男子的手。
连吵架经验都没有的优太不知接下来该有何动作,就这样揪着男子的袖口僵在半空中。
「喂!你是怎样?」
「放、放开她!那、那是刚才受伤的……」
「没人问你啦,臭小子!」
男子空着的那只手握起拳头,二话不说就朝优太挥过去。
面对这攻击,优太根本来不及闪躲。
「哇!」
眼看一记飞拳袭来,他因恐惧不禁紧紧闭上眼睛。
嘎!
然而,男子的攻击并没有碰触到优太。就在他面前仅仅数公分的距离,拳头突然被挡了下来。
「啊!混帐……唉哟!痛死我了。」
令人惊讶的事发生了。渡濑羽音那白皙的手臂竟紧紧抓住了男子的手腕,朝外侧使劲地向上扭转。丝毫无法抗拒的男子整个人慢慢下沉,最后歪七扭八地单膝跪坐在地。
「渡……渡濑、同学?」
「桂木同学,稍微离远一点。」她温柔地向茫然呆立一旁的优太低声说道。
由地上传来的慌乱喘息声,便可知道男子的怒火就要达到顶点。但少女绝妙的力道却让他的身体动弹不得。
「可是……」
「就照我说的。」
「嗯,好。」
仿佛被那股沉静的魄力震慑住了,优太慌张地向店里内侧的座位移动。
不用说,优太当然非常担心她的安危。但不知为何,他直觉自己不该再待在那里。
就在下一刻,这个预感成真了。
「混帐家伙!」
应该是渡濑羽音抓着男子的手劲放松了些吧,一瞬间,男子宛如一只被松开锁链的野兽,猛然向她袭击而去。
但那直线性的动作完全被羽音看透,她敏捷地将身子向旁边一闪,避开攻击。
面对男子之后不断挥来的拳头,她也只是移动上半身,便轻易挡掉所有的攻击。
(太、太强了……)
忽儿向左忽地又向右,少女那宛如柳枝摇曳般漂亮俐落的身段,让对武术不甚熟悉的优太也不禁看得入神。
「可恶……呼!呼!怎……怎么都打不中!」
男子的气息开始混乱,攻势也愈来愈猛烈。恼怒的他或许想举起少女娇小的身躯,蛮干地挥出一记记上钩拳。
咻!咻!
猛力挥出的每一拳划过半空中,声响连在远处观战的优太都听得一清二楚。但那种有勇无谋的攻击,当然是碰不着敌人的一根毛发。
这时,羽音大声地朝地面跺,一口气冲到男子跟前,并用手压住对方的脸,顺着他上钩拳的动作,将男子身躯仰天一弯。
嘎!
紧接着,她从后方用脚绊住男子支撑身体的后脚跟,停了几秒钟,将压在对方脸上的手朝男子背后猛力折下。
身长近两公尺的彪形大汉,当场向后翻了个滑稽的跟斗……
咚!
仿佛在搞笑似的,男子的双脚「漂亮」着地。
「……啊?」
面对眼前这难以理解的状况,大汉吓得瞪大眼睛,环顾四周。这时从他的身后……
「要不要再来一次?」
「呜哇!」
听到渡濑羽音轻声一问,男子立刻发出可笑的惊叫声,不禁跳了起来。
「饶、饶了我吧!知道了,知道了,算我输啦!你们爱坐哪就坐哪!」
「那,就坐这吧!你也过来啊,桂木同学。」
听到男子终于认输,羽音便立刻选了个正面对着吧台的座位,而优太也战战兢兢地跟在她后面。
坐下后才发现,这里是最能清楚看到设在吧台内那台电视的好位置。可惜优太对赛马丝毫不感兴趣,所以这项特别服务变得有些多余了。
「嗯……你怎么会……」
二话不说,优太赶紧先问清楚她的真实身分。然而……
「这件事以后再说好吗?」
羽音将食指放在唇前,婉转地阻止优太的提问。
「要点什么?」
不知是何时,刚才那个男子忽然出现在羽音身旁,勉为其难地为两人点餐。
(是吗……)
(这样也好……)
的确,优太实在没这份勇气,在这位才刚被狠狠教训过的男子面前询问她武功高强的秘密。
「桂木同学呢?」
「喔,那……咖啡好了。」
因为是受到请客的一方,所以优太客气地点了杯含税四百圆的综合咖啡。
「啧!」
一个不悦的咋舌声同时响起。
很明显地,是男子对优太只点便宜的咖啡感到不满。
「那我也点这个。」
「知道了啦!」
男子极不情愿地在嘴里咕哝着,然后又慢吞吞地走回吧台。
「桂木同学,我去换件衣服就回来。」
「啊?」
优太慌张地看着准备起身离开的渡濑羽音,但她却完全不在乎优太紧张的模样,抱起大包包就快步走进店内的厕所。
大汉的目光紧跟着少女一会儿,但她一关上门,他就不知在嘀咕些什么,低下头煮咖啡。
(不、不会吧……)
就这样,店内只剩下优太,和那位紧绷着脸的老板。
异常安静的店里,只听得到电视传来喧闹的赛马转播声,和大汉准备杯盘的声响。听来有些粗暴慌乱的杯盘撞击声,或许是因为大汉败在少女手下的悔恨吧,优太猜想着。
但即使他想确认这份猜测,却因为男子从刚才便带着杀气的眼神狠狠瞪着他,所以连正视对方都不敢。
虽然并没有真的被下毒手,但优太还是紧张地如坐针毡。
(超、超尴尬的!)
(受不了啊!)
他全身紧绷地挺直着背,只能一个劲地不停从脑中向渡濑羽音发出「速回座位」的求救讯号。
「久等了。」
「啊?」
就在这时,渡濑羽音仿佛真的接收到讯号似的回到座位,优太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如少女所言,她身上的连身洋装已由原本的白色换成另一件干净的浅绿色。
算算时间,也才过了一分钟左右。而在这段搞不如比男生上厕所还要短的时间里,渡濑羽音却能快速换好衣服,回到座位来。
其实,在优太刚刚盼望着羽音回座的同时,一个新的疑问又浮上心头。
或许应该说,是在看到换穿完毕的她后。
(奇怪……她为什么会随身带着替换的衣服?)
面对这个新的疑惑,优太再次感到莫名其妙。
即使关于羽音武功高强的秘密目前先搁置一旁……但一回想起至今所有发生的事,心中便充满重重疑惑急待解答。而他也知道,现在正是把一切问清楚的绝佳时机。
只是关于这些疑问,要从何问起、如何问起,优太一点头绪也没有。
而让他感到心慌意乱的,是为何自己对这样一个将凶恶莽汉轻易玩弄于股掌的少女,却完全感受不到一丝丝的「恐惧」?这点,就连优太本身也无法解释。
像现在这样和她促膝面对,也没有一点不自在。
「刚刚真是谢谢你!」
不知她是否看透了对方的心思,渡濑羽音在默不作声的优太面前先开了口。而优太费了点时间,才搞懂这份道谢指的是帮忙将伤者送到医院那档事。
「没、没什么啦……倒是那个人,真的没问题吗?就这样放着他不管……」
「别担心,反正医院里有人在。」
(那里有人……在吗?)
注意到优太完全搞不清楚的样子,羽音用更确定的语气解释着。
「就算这样,至少也该向院方说明一下事情大概的状况吧……」
「比起两个外行人在那随便判断,不如直接让医生看诊不是比较快?迅速地将伤者送去医院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事。接下来,就是医生的工作了。反正我们就算杵在那儿也帮不上什么忙啊!」
「这……这样说是没错啦,不过……」
即使被羽音有条不紊的发言气势压倒,优太仍接着说下去。
他打算把这话题当成引子,来个打破砂锅问到底。
「……不过话说回来,你还满厉害的嘛!竟然知道那种地方有医院,就连我这个来这里已超过一年以上的人,也从不知道有那间医院。」
「因为我就住在附近啊,所以常在这一带晃。」
「你不是住宿舍吗?」
「不是。我住这附近一栋叫『新中心』的大厦,就在河边。」
「『新中心』……不就是那栋高楼大厦?」
羽音轻轻地点点头。
「哇噻……」
这个名为「新中心」的大厦,是栋连对房地产不甚精通的优太都略知一二,在天官市颇负盛名的高层建筑。而那栋大楼的住户,过着那种让许多人怀着「如果有天我也可以这样……」的美梦,在心中描绘将来成功美景的上流生活。
听到她没住宿舍当然很意外,但更让优太惊讶不已的,是她竟然住在那样高级的地方。
「你父母……是什么职业?」明知道是个古板的老问题,他还是禁不住好奇地对羽音脱口问道。
「算是科学家吧!」
「两个都是?」
「嗯!」
「科学家啊……」
听到这个跟自己的生活完全搭不上线的字眼,优太不自觉地在口中复诵着。
「那他们研究的是?」
一身白袍的夫妇,日以继夜地在实验室埋首于研究——优太脑中径自幻想着这个画面,整个眼睛都亮了起来。
「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他们专攻的领域,大概是关于由特殊物质所构成的人工生命体和相关的研究开发吧!」
「人、人工生命体?」
一听到这个只会出现在科幻小说中的特殊名词,优太心中顿时充满了兴奋之情。
甚至对这个仿佛电影的情节竟出现在现实世界中,有股莫名的感动。
「嗯……就像复制动物之类的东西?」
「不是啦!刚刚不是说过『由特殊物质构成』吗?先在那种物质里植入内含人工智慧的记忆体核心,再藉着发送特殊信号,让它直接操控整体运作。我爸妈就是做类似的研究。素材本身就和人类、动物相异,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种生命体。应该这么说,和机器人比较相近吧!」
羽音一边流利地说明,一边浅浅笑着。
优太总感觉那微笑似另有深意。
「那么,你所谓的『特殊物质』,指的就是金属或其他种类的物质罗?」
「若从它最初的分子构造上来判断,应该被归类为『矿物』吧!」
「……最初?」
「嗯!只要它本身拥有意识,就能巧妙地变化本身的分子构造,来保护自己免于受到一切外在因素的影响。」
「你的意思是……原本是一块石头,却可以变成铁或木材?」
渡濑羽音静静地点头。
「太扯了吧!地球上不可能有那种物质。」
「……没错,那是不存在于地球上的东西。」
「啊?」
「人因变体……这是它的正式名称。听说是一种来自宇宙的陨石里所含有的物质。」
「人因变体……」
不用说,这绝对是优太出生以来第一次听到的名词,但……
(咦?)
就在优太念出这个字的瞬间,他竟奇妙地对这发音感到莫名耳熟。
「真是令人惊讶!不过,你可以告诉我这么多吗?一般来说,这种事不是都被当成企业机密之类的吗?」
「原则上来说,这么做的确会出很多问题。不过像我这样的一个小鬼,就算说了也没有人会相信吧?」
「是这样吗……」
优太一副无法释怀的样子,微弱地回应羽音的话。
「再说……其实我也希望桂木同学能知道『世界上有这种物质』。」
「……」
对于这项超出常轨的生化技术话题,优太完全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愣愣地沉默不语。
而她特别指名「桂木同学」的用意为何?优太更是一头雾水。
「你好像不太相信我的话。」
「抱歉,我还是有点半信半疑。」
「没关系。反正你只是目前『还没』相信嘛!」
羽音眯起双眼,柔柔笑着。
(目前……还没?)
望着那隐约带着苦衷的表情,优太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慌。
很明显地,目前两人在资讯量上的差距实在太大了。
而这道高不可攀的隔阂,带来一股令人难以忍受的焦躁感,压迫着优太的心。
(完全搞糊涂了。)
愈是想知道渡濑羽音的事,疑问却仿佛跟这份好奇心成正比似的不断增加。这让优太觉得,她的存在离自己愈来愈遥远了。
因此,优太在明瞭再继续谈那什么「人因变体」的特殊物质也只是鸭子听雷后,决定另寻话题。
(呃……)
不过,要马上想出个新话题也没这么容易……
「……」
「……」
一阵尴尬的沉默飘荡在两人之间。
「喏!」
一个低声突如其来地响起,两个咖啡杯铿锵一声,粗鲁地在两人面前重重放下,而几滴因震动而溅出杯外的咖啡,就这样四散在木造餐桌上。
「哼!」
男子似乎在向两人示威似的闷哼一声,接着又走回吧台。
假如这家店有所谓「待客指南」,倒还真想瞧瞧呢!
(唉,算了。)
(喝完就快离开吧!)
没想到,偏偏在这时……
「请问……」
不知何故,渡濑羽音竟叫住凶神恶煞的大汉。
「干嘛?」
男子转过身,不悦的回答响遍整间空荡荡的店内。反倒是一声也没吭的优太又紧张了起来。
她到底想说什么?正当优太感到疑惑时……
「请转到第六频道。」
羽音静静地说出这样的要求。
「什么?我在看赛马耶!」
如预期般,男子强烈地表达不满,怒气冲冲地破口大骂。
但一丝畏怯也没有的羽音再次提出相同的要求。
「……」
男子万分不甘愿的情绪就写在脸上,却没有再做任何反驳。
「要转台是吧……转就转吧,混帐!」
终于屈服的他胡乱地将报纸揉成一团,仿佛宣告投降似的按下遥控器。瞬间切换的萤幕上,出现了似乎是重播,优太还有些模糊记忆的无趣综艺节目。
(这……就是她想看的?)
羽音根本瞧也没瞧电视一眼,只是低头看着端来的咖啡。
(喂、喂,别这样嘛!)
就连优太也觉得这样对男子有些可怜,便打算自己来看。这时……
「你不喝吗?」
羽音向他问道。
「喔!要喝啊,只是……」
他现在一定正站在那瞪着我们吧……优太一边惧怕着大汉的视线,一边低头看着咖啡杯。
碟子、汤匙、咖啡杯,以及杯中黑鸦鸦的液体——这就是全部了。
既不见盛有两人份鲜奶油的牛奶壶,就连装着粗砂糖或方糖的糖罐也没有。
看得到的,就只有堆在桌边一盒盒奶油球和细砂糖糖包,简直跟速食店里的饮料吧水准没两样。
不,光是从有多种饮料让人无限畅饮这点来看,速食店还比这好太多了。
优太帮自己和羽音拿了奶油球和糖包,将奶油球和砂糖分别一点一点地倒入杯中。
巧克力牛奶的色调,加上微微的甜。
这就是优太最喜爱的组合。
但这并不是什么「咖啡行家」的喝法,甚至是很外行的。因为这不过是既不愿单喝黑咖啡,又不喜欢奶味太重或太甜的优太,在最后折衷调配出的个人口味罢了。
(咦?)
他有些吃惊地看着羽音。
虽然这只是偏见,但在优太的印象中,只要是女生,就一定会在咖啡里倒入一堆鲜奶油……但和预期相反地,羽音只加了一点点,在杯中不停搅拌着,一旁的包装里尚有残留许多未加入的鲜奶油。
(这家伙该不会……)
才在想这或许只是偶然,优太又看到她撕开糖包,同样只将极少量的砂糖倒入咖啡中。
换句话说,羽音和优太的喝法如出一辙。
「怎么了吗?」
「啊!没什么……」
应该只是碰巧罢了。
当然,优太不可能骂她「少学我!」只能静静地喝着咖啡。
(……)
既然是渡濑羽音毫不犹豫选择的店,那么就算其他部分再怎样糟糕,至少咖啡的口味应该是不错的吧——优太一面这么期待着,一面啜了一小口。然而……
(……很普通。)
(……就跟即溶咖啡没两样嘛!)
渡濑羽音是在开玩笑吗?她到底是在打什么主意,竟把我带来这种地方?优太百思不得其解。
这样的咖啡也要四百圆,根本就是抢劫。
(算了,反正是别人请客,就别太计较了……)
(不过,唉……)
优太在心中大大叹了一口气。
他略低着头,透过眼镜望去。在自己的裸视和镜片两者重叠的世界里,渡濑羽音显得模糊不清。
(咦……怎么又……)
(最近特别会这样……)
在望着羽音的同时,他不自觉地用手指抓着额头上发痒的伤口。
额上的旧伤从以前到现在都好好的,这几天却格外地痛。
「……」
对于优太这模样,渡濑羽音只是静静凝视着。
「啊!呃……不好意思。」
察觉到她投来的目光,优太慌张地赶紧用浏海盖住伤口。
「没关系。只是,那道伤口怎么了吗?该不会是很痛吧?」
「喔!没事啦!这是很久以前就有的伤痕。」
「这样啊!」
羽音仍直盯着他的额头瞧,而不想再被注意的优太为了不让她继续追问下去,赶紧又做了些说明。
「好像是遇到什么意外事故吧!不过那是在我还很小的时候发生的,所以当时会不会痛,老实说我也不记得了。等懂事后注意到时,就已经有道伤痕了……反正也没有什么特别有趣的典故,所以为了不引人注意,我平常就像这样把它盖住。」
优太一口气说完,然后照着每天早上在镜前那样轻轻拨弄着浏海给她看。
「所以不会痛罗?」
「嗯,顶多会有点痒。」
「喔!」
「可是也只有这两、三天会这样啦!以前从来不会发痒的。」
不知不觉中,优太变得像是在辩解什么似的拼命说着。
或许是因为他不想让对方误会自己有什么怪病吧!
面对那样的优太,羽音也只是「嗯、嗯」地,像明理的母亲或姊姊般,心平气和地颔首答道。
叮叮铃铃!
就在这时,一阵格外清脆的铃铛声从电视里传来。
原来是新闻快报。
那种在地方电视台时常可见的年轻播报员,正神情紧张地播报着新闻。
既然是紧急快报,优太大概可以预测到是什么新闻。果然,正是优太刚刚才亲身经历的那件事。
……今天下午三点左右,一位腹部受到重伤的男子于天官町被人发现。
……经猜测,这名男子很有可能是自己挣扎到医院,并幸运地捡回一命。
……警方强烈推测这与先前杀人未遂事件有关联,并已加强出事地点一带的警戒。
……详细的事发经过,将等这名男子身体回复后再进行确认。
「你看!那个人没事吧!」
一副「我就说嘛」的样子,渡濑羽音在优太耳边低语。
「嗯……可是报导说他是自己挣扎到医院……」
一排小小的报导字幕出现在现场转播画面旁,优太一边斜眼看着,一边有点无法心服地嘀咕着。
「反正他得救就好,其他不重要。」
和有些失落的优太恰恰相反,羽音只是若无其事地静静喝着咖啡。
「可是……」
「早知道当时就该留在医院,然后让大家知道是你帮的忙?」
「不、不是这样啦……」
骗人。
一针见血。
在优太的内心某处,的确是希望得到世人对自己这份功劳的慰劳和赞美。
而这份虚荣心被对方毫不留情地点破,优太只好尴尬地低着头看着手边的咖啡,试图避开羽音的视线。
「嘿,你们也快趁着还没被杀之前早点滚回去吧!」
男子看完新闻快报,开玩笑地嘲弄这两位客人。
看来他真的巴不得优太他们早一秒离开。
「说得也是。走吧,桂木同学。」
「啊?」
优太惊讶地看着突然从座位上起身的羽音。
她的行动转变之快,就和先前从医院离开时没两样。
一副「这里的事已经办完了」的样子。
「等……等一下……」
为了赶上已结好帐的羽音,优太将还剩半杯以上的咖啡,咕噜咕噜地一口喝完,便追上前去。
(哇,不用现金?)
看到刷卡付钱的羽音,优太再次确定她绝非等闲之辈。
即使如此,优太仍将一杯咖啡的钱递给羽音。
「喏,这是我那杯的钱。」
也许是受到刚刚那场谈话的影响吧!优太觉得让她请客似乎不太体面。但说得更明白点,这只是优太对于被对方发现「自己心胸狭窄」所做的一点反驳。
「就说不用了嘛!」
「不,你拿去吧!谢谢招待。」
羽音迟迟不肯收下钱,优太不敢触碰她的手,只好将几个硬币放在收银机旁的桌子上。
「真受不了,已经说好是我请客了嘛!」
她在身后不满地抱怨着。但这一次,优太决定充耳不闻。
接着从后面传来大汉的咒骂声。
「千万别再来啊!」
这还需要你说吗?
***
「今天就这样吧!」渡濑羽音在走出咖啡店「喫茶山小屋」不久后说道。
听到她如此潇洒的道别,优太立刻反射性地说:
「我、我送你回家吧!」
到现在连一个关键问题都还没问到,优太想要把握这最后机会。
其实羽音住的大厦就在附近,加上刚刚在咖啡店目睹到的那场拳打脚踢,反而是优太才会给人添麻烦吧!
所以优太是在「应该会遭到拒绝」的心理准备下提出这要求的。
「……」
然而,不知何故,羽音只是直直凝视着优太的双眼。
「嗯,谢谢。」
接着不带半点顾虑,爽快地答应了。
甚至在她的答话里,隐约可见某种澎湃的情感深藏其中。
「喂?喔!喔!」
正因为认定会遭到拒绝,优太在听到这意外的答复后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对于自己这样不够稳重的言行举止,他再次感到十分丢脸。
「往这边走吧!」
「喔!嗯!」
就和之前找咖啡厅时一样,优太仍像个家臣,亦步亦趋地跟在走在前头的羽音身后。
(呼……)
直到从狭窄幽暗的小巷中解放,且周遭开始渐渐变回自己熟悉的景色时,优太才终于感到心安。
走在刚刚那样陌生的地方实在令人不安。
在这城市以「著名地标」之姿矗立着的巨大建筑物出现在眼前。走到这里,也代表羽音的家已近在咫尺。但是……
「……」
两人这时来到了一栋有八层楼的建筑物前。就在这栋被警告禁止人们进入的栅栏环环围住的大楼前,渡濑羽音突然站住不动,抬起头向上望着。
(……?)
优太也跟着停下脚步,仰头朝上望。
然而出现在他眼里的,除了那片挂着云彩的黄昏天空,就只剩下一栋仿佛要划开夕阳般高高耸立着,毫无奇特之处的钢筋水泥建筑。
再加上因大楼表面瓷砖全数剥落而暴露在外的无数条裂痕,更让人强烈感受到一种风烛残年的老朽与无奈。
「这就是新闻报导过的废弃大楼喔!听说最近刚好要当成新型炸药的实验而被拆除。」
见羽音似乎还颇有兴趣,优太尽量简洁地说明。
「喔……对啊!」
但她似乎早已知道这消息,毫不在意地回答后,便继续往前走。
到底是什么引起了羽音的兴趣,让她特别停下脚步佇足仰望?优太虽然不知道,但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只是照样跟随在羽音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