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环境学家的哲学?”
“不,只是一概而论。这个理论……”福克斯笑了笑,接着说道。
“和‘地球母亲’这种拟人化的概念类似。我对这种理论本身没有任何兴趣,因为那实在太感伤了。不过环境系统的模拟化却是我研究的主题之一。很希望有机会真正地尝试—下。由于硬件设备的限制,最终很可能只能得到一个似是而非的东西。”
“比如模拟蜂巢之类的?”
艾米丽对自己的话感到稍稍有些吃惊。她曾经的同事,安的父亲构建的代表性模拟程序正好描写的是蜂巢的构造。一个由女王、军队、幼虫构成的空间。
“只是打个比方的话,差不多吧。”
艾米丽有些不安地转身面对咖啡的出口。
“可如果给人工智能取名字的话,情况就不一样了。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
她没有回答福克斯的问题.而是静静地等待着咖啡泡好。
“是她取的。”雷恩解释道,“好像是她女儿的名字。”
艾米丽回过头来轻轻瞪了所长一眼。雷恩见状赶紧埋下头.继续在手边的记事本上写着什么。感受到福克斯注视着自己的视线后,她只好回答对方的疑问。
“女儿的名字是安,但我的父母都叫她卡尔梅恩。算是个小名。”
“原来是因为女儿啊?”
“也许吧。在给这个系统取名字的时候忽然觉得这样很有趣,而且好像也没考虑过其他选择……”
福克斯不解地歪着脑袋。
“怎么都行,差不多该开始工作了。首先可以告诉我你们的姓名和在这里担任的职务吗?”
说完,他环视了一眼会议室里的其他人。
塞尔费奇看着他的眼睛点点头。
“克里斯汀塞尔费奇,这家免疫抗生研究所的经营顾问。”
正胡乱在纸上写着什么的雷恩也把头抬了起来。
“雷恩斯普雷格.所长。”
福克斯接下来故作坦率地笑着面向艾米丽。
“你呢?”
艾米丽直视着他的眼睛。
“艾米丽兰。是目前正在进行的研究计划的主任。”
福克斯把手放在额头上,像是在记忆深处寻找着什么似的。大约两秒钟后,他忽然惊讶地说道。”稍等一会儿,艾米丽兰,虚拟仿真技术。你不会就是那个艾米丽兰吧?MIT(麻省理工学院)的传说。在不到十五岁时就凭病毒遗传基因和电脑实验的论文得到大学表彰的天才少女。你就是那个艾米丽兰?我还以为你到哪儿去了呢,原来在这里!”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我只是个普通的研究员大婶。“艾米丽苦笑着摇摇头,”不过,面对采访对象的时候突然这样太喊大叫的.不是很不礼貌么?”
“不好意思.实在是吓了一大跳。小时候学校的老师曾经在上课时提到过你的事,勉励大家努力学习,都以你的成就为目标。”
艾米丽耸耸肩。
“真会给人添麻烦。”
这时她才注意到咖啡已经泡好了。艾米丽随即拿起纸杯放到福克斯面前。
“请用。”她用满含期待的表情低声说道。
理查德福克斯刚喝下~口便瞪大了眼睛。
他就像是要将咖啡扔出去似的把杯子放回桌面,然后带着复杂的表情好不容易把含在嘴里的液体吞了下去。满是泡沫的咖啡表面不断摇晃。从杯沿溢出来不少。
“卡尔梅恩小姐的手艺,还真是‘高超’啊。”
“其实是因为这里的咖啡机性能太差了。”艾米丽忍住笑走到雷恩身旁坐下,“习惯之前大家都有些受不了。”
“不过个人认为这东西是无法习惯的……”
雷恩头也不抬地说道,此刻他依然在用笔聚精会神地写东西。艾米丽试着偷看了—下,但完全猜不出那究竟是什么。
福克斯抬手指着他对面的墙壁随意地问道。
“刚才我就注意到了,那是什么东西啊?”
一块铸造成牛形状的巨大钢板安装在木质底座中,被深深嵌入了墙壁里。牛的脚下刻着“不要小看牛”几个单词,再下一行是“真实就在我身体里”。雷恩对着他微微一笑。
“哦,那是我们的标志,请本地的雕刻家制作的。很可爱吧?”
“就像牛排餐馆的招牌一样。”
福克斯又把咖啡杯送到了嘴边,但随即在闻到那股气味后把眉头一皱,停止了下一步动作。
雷恩笑嘻嘻地把双手交抱在胸前,然后用力将它们打开,站起身摆出一个“V”字型。福克斯对此一脸的不解。
“你知道疫苗的起源吗?十八世纪,天花在世界范围内大规模爆发。你应该知道,这是一种会让患者持续高烧,最后肌肉和皮肤全都裂开的致命疾病。一个名叫爱德华詹纳的男子常年研究这种疾病的预防,他有一个划时代的发现……”
“詹纳!好怀念的名字。我曾经被强迫着去读他的自传,还写了一些感想。他把小孩子当实验对象,真是个莽撞的家伙。”“当时从事牛奶产业的人大多都患有‘牛痘’这种病。这是一种以奶牛为母体的病毒性疾病,只会让小部分皮肤脱落,症状较轻。詹纳通过实地观察实验,最后推导出得了牛痘的人不容易患上天花这个结论。之后便开始考虑给人接种牛痘来预防天花。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使用疫苗来防治疾病。”
“用一种病祛除另外的病,也就是有计划地以毒攻毒。”
“准确地说.牛痘病毒并不能把天花病毒赶走,是因为牛痘而起了变化的人类身体抗拒了天花。牛痘和天花是两种构造极为相似的病毒。首先进入的牛痘病毒能够激活人体的免疫系统,这样就能在天花入侵时发挥极佳的抵抗效果。当然,詹纳那个年代的科学家并不知道这些,只是单纯地看到了‘患上牛痘的人不会得天花’这个结果而已。关于免疫原理的详细研究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之后才开始兴起的。”
“历史不长。”
雷恩抬起头看了看那块铜板。
“没错,但并不意味着这门科学就是肤浅的。不仅如此,这还是一个能够重新定义‘生命’这种东西的重要学科。你知道区分开生物体内和外界的‘栅栏’是什么吗?”
看着突然间变得滔滔不绝的雷恩,福克斯和塞尔费奇有些吃惊的对望了一眼。看到他们的反应,艾米丽感觉两人就像做了什么坏事的一样。
福克斯微微一笑,对雷恩说。
“我猜……是皮肤吧。”
“免疫结构绝不仅仅只是个负责把病毒驱逐出身体的器官,也是区别自己与他人的系统。在体内活动的免疫细胞一边不断重复着各种各样的失误,一边巧妙地排除着侵入体内的其他元素。可以说正是免疫系统制造了人类的框架。反过来想,只要免疫系统有反应,那么身体就会开始驱逐外来要素,这就是区分人类内外部的界限。当然,不仅限于人类,一切生物都拥有属于自己的栅栏。”
“虽然不是很明白……不过.这和所谓的DNA也有关系吗?”
雷恩依旧保持微笑,盯着福克斯的眼睛。
“是啊,DNA就是设计图。就像识别自我所必须的条件一样,也可以说是前提。从某个角度来看,可以说疫苗治疗是对免疫系统的一种欺骗。骗过免疫系统,不知不觉让人体产生变化。这样一来就稍稍改变了人体‘内’和‘外’的定义。伪装就是免疫系统中新的真实。”
塞尔费奇不耐烦地用食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喂,你打算胡扯到什么时候?这是下午的茶话会吗?还是什么演讲会?你搞研究的时候怎么没这么积极。接二连三地叉开话题。差不多该让福克斯先生说说他的来意了吧。”
塞尔费奇的语气十分焦躁。雷恩无奈地闭着嘴坐回到椅子上。
“很无聊吗?”
福克斯苦笑着摆了摆手。
“不不,非常有意思,博士。下回一定要好好请教你。”
“下回……”塞尔费奇讽刺地一笑。
“那么……首先请告诉我设施的基本概况。比如占地面积,为此砍伐的山林数量,设施的建造目的等。”福克斯问道。
恢复了一脸自大表情的塞尔费奇对答如流。
“为修建设施而砍伐的原始森林面积大约为一百公顷。是公司在签订了正规合同之后买来的土地。你在来这里的途中应该也已经注意到了,这里就像是森林中的孤岛一样。其实是研究所里的人饱受恶劣环境的折磨。虽然不能告诉你详细的研究内容,但你可以理解为普通的遗传基因研究以及疫苗开发。”
“福克斯先生,我们很好奇你为什么要专程到这种地方来采访。这里不是工场,而是研究所。对环境造成的影响可以说是微乎其微……”
艾米丽问道。
福克斯托起自己的领带,盯着上面的花纹。他没有回答艾米丽的问题,而是接着问道。
“遗传基因研究。”…那么有没有发生生化危机的可能?”
“没有,没有。”雷恩用夸张的动作挥舞着双手说道。塞尔费奇则无视了他的不合时宜。
“当然,关于这一点我们也仔细考虑过。配备在研究所内部的空气控制装置能够在发生意外时有效防止事态的扩大。泄漏到自然界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塞尔费奇在斜视雷恩时忍住没有打哈欠。
“这里非常安全。要我把空气控制装置的资料交给你也没问题,那并不是什么机密……”
“我在问你,环境学家。为什么要到这儿来?”艾米丽重复道。
福克斯停下摆弄领带的手,转而盯着艾米丽。
“刚才你其实就想说些什么吧。”
“我想弄清楚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理查德福克斯。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其实是个投机者吧。操纵对企业不利的情报,借此控制股市。”
福克斯眉头一扬,一脸惊讶地看着艾米丽。
“哈哈,的确非常优秀。这是你自己调查的?”
“虽说昨晚几乎没怎么睡,不过我还是一大早起来上网调查了一下。看来功夫没有白费。”
“开玩笑吧,网上有我的情报?你是用搜索引擎找的?看来网络时代的个人隐私保护还真是个大问题。”
艾米丽冷笑着盯着他说。
“我登陆公司的数据库,调查了一些与我们相关的行业的情报。理查德福克斯的活动轨迹全都被我查到了。被你检举揭发的二十八家企业中.有五家制药公司。每一个都是大型的跨国复合型企业。这里面又有四家的股价在你往大众报纸投送检举报道前的一个月里一直在捌新最高股价记录。人们纷纷以为现在是购A这家公司股票的好时机。但报道发表之后,股价便突然暴跌。当然.光靠几篇报道不可能造成这样的轰动影响。应该还有隐藏得更深的陷阱。你不觉得光凭一个人根本不可能做成这种事么}连一个组织都不一定能办到。所以你背后应该是由多个组织联合起来的国际性犯罪网络。”
福克斯暂停了桌上的录音机,小心翼翼的问道。
“那么……你的结论呢7”
艾米丽有些犹豫,转过身看了看四周。塞尔费奇,还商雷恩都抬起头注视着她的脸。艾米丽说道。
“你是黑手党。”
塞尔费奇和福克斯面面相觑,雷恩则一脸茫然地看着艾米丽的侧脸。
福克斯的肩膀开始摇晃。福克斯忍不住笑了起来。最终变成哈哈大笑。塞尔费奇也跟着他放声大笑。雷恩用手捂住嘴拼命遮掩着笑意,但脸上的肌肉却在不停抽搐。艾米丽站起身,恨不得立刻离开这个地方。
笑声足足持续了一分钟,之后福克斯一边擦眼泪一边说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如果我真是的话你要怎么办呢?报警,告诉他们这里有黑手党的成员?”
“你不明白。如果公司知道你想对他们不利,你会被干掉的。”
“我知道。实际上你们就是个危险的生物兵器开发公司.而这里就是细菌兵器的实验室——明白的是你,艾米丽兰。我不会被干掉的。公司暂时跟我是一伙儿的。我是接到那些优良股东的委托才来的。”
他将两个手肘撑在桌面上,把手心打开。
“本来打算再和你们闲聊一会儿的。不过,看来现在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
福克斯在转瞬之间就抹消了脸上的~切表情。他把剩下的咖啡喝完。轻轻将纸杯放回桌上。塞尔费奇则在一旁咳嗽了一声。福克斯慢慢开始讲述。
“最近,华尔街出现了一个奇怪的传闻.说由安布雷拉引起的生化危机是造成浣熊市毁灭的罪魁祸首。从研究所泄露出来的致命病毒蔓延到市内,最终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如果这是真的,那可是个巨大的丑闻。也就是说,其实我根本不需要来找你们确认。我大概可以下这样的结论——你们的‘雨伞’实际上已经千疮百孔,变成了一个连自己的屁股都擦不了的三流企业。因为这些传闻,安布雷拉的股价最近大幅下跌,股东们的脸也是一片惨绿。作为经营母体的军需复合企业也好像打算舍弃安布雷拉。这是一个时常关照我的经纪人透露出来的情报。”
福克斯紧盯着艾米丽的瞳孔深处,确认自已的话准确无误地传达给了对方。
“不过,他们说的也没错。从古至今,用于军事行动的最佳兵器都要求具备最大的安全性和最强的杀伤力。只有满脑子破坏与杀戮的狂人才会使用没有安全装置的炸弹。在背包里塞满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超高性能手榴弹行军,我想会为这种情况感到高兴的士兵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吧。”
福克斯忽然站超身,在会议室里悠然地踱着步。“但是,如果能制造出疫苗的话,那就另当别论。病毒武器正作为最强大的武器君临人类世界,甚至可以说它是代替核能量的世界新秩序,有能力改变世界的格局。所以那些给了你们大笔资金的人希望得到这方面的情报,希望你们能说明一下疫苗的开发状况。不然就算谈判破裂,你们的资金将被撤走,整个公司也会失去经营的基础,从而彻底崩溃……”
“我们没有向你说明的权利,需要和总部商量。”
塞尔费奇看上去一脸铁青。福克斯则继续在屋子里走着。
“正因为无视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我才会被派到这里来。安布雷拉高层的神经自从那件事发生之后就异常敏感。股东大会不理睬,干部会议也没有回应。我的委托人们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无论你说什么,我们都不可能把研究内容告诉你。”
塞尔费奇顽固地摇了摇头。艾米丽认为他的反应有些过激了。
正好走到牛铜板下方的福克斯伸出手。握成一个拳头轻轻敲了敲金属板。
“这里其实是疫苗的研究所吧。我还听到过其他可信度很高的传闻。比如安布雷拉在中美洲的一座研究设施里加速开发病毒武器的疫苗,诸如此类。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就可以理解为安布雷拉想一口气堵上‘雨伞’的所有漏洞。”
“也许吧。不过这只是你的主观推测。”雷恩的声音有些颤抖。
他用手中的火箭型圆珠笔在记事本上潦草地画着一幅线条弯曲的肖像画。弧线从下巴部位不甚顺滑地延续到脖子上,脸颊上也有一些纷乱横线,就像沾在脸上的污垢一样。
“我这里还有一些传闻。听说安布雷拉为这个研究所搞到了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人体标本。”
雷恩的肩膀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眼睛一下子睁得老大。连一旁的艾米丽都能看到他的双肩在轻轻抖动,她自己也咽下一口唾沫盯着福克斯。
——这个人,他到底知道多少?
塞尔费奇摩挲了—下自己的嘴唇,让嘴角不自然地向下一弯。
“福克斯先生,再往下说就是企业机密。也和你所代表的优良股东的利益相关联。”
“啊,那算了吧。人体试验这种事毕竟是不可能公开的。”
“就、就算你说是什么人体试验……”雷恩叫唤道。
“所长你给我闭嘴!”塞尔费奇用毫不掩饰的侮辱性话语打断了雷恩的话。雷恩随即一脸错愕地看着塞尔费奇。
福克斯继续说道。
“还有人说你们为了得到人体样本,用金钱购买当地的儿童。”
“这是恶毒的诬陷!”
“雷恩斯普雷格……”塞尔费奇站起身,用低沉的声音制止雷恩继续说下去。他那标准的鹰钩鼻因为情绪高涨而不断抽动着,“你都知道些什么?理查德福克斯。”
“你听说过‘玫瑰计划’吗?”
福克斯的话在整间会议室里回荡着。雷恩瘫软地坐在椅子上,没有一个人说话,大家都面面相觑,等待对方先开口。
——不对,这样的交涉有问题,简直就像一场事先已经知道结果的比赛一样。
说不定塞尔费奇早就在某个地方和理查德接触过,与他结成了反派同盟。塞尔费奇为了以更有效率的方法让已经开始崩溃的宿主消失,将名为理查德福克斯的全新怪物叫到了研究所来。艾米丽有些头晕眼花地想到。
她已经无力阻止事态的发展了。虽然不知道这两个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勾结的,不过自己误以为他是“黑手党”这件事依然让艾米丽羞愧难当。在屈辱的混乱中,她的大脑很难清楚地思考一件事。
“玫瑰计划,你连这个都知道?”
雷恩站起身,慢慢地绕着会议桌踱着步。他来到福克斯身边.在能够直面他的地方停下脚步。
“名叫玫瑰的少女好像是浣熊市的幸存者。”福克斯说。
雷恩一脸无奈地把头埋了下去。
“幸存者?虽然这么说有些滑稽……但她实际上正在睡觉,正在做梦。”
“梦……”
雷恩径直从福克斯面前经过,朝会议室的出入口走去。
“不好意思,我有些不舒服,先告辞了。”
在他即将走出屋子的那一瞬间.艾米丽感觉到雷恩的脸上似乎浮起了一丝冷笑。
被他留在会议桌上的笔记本,在艾米丽眼中就像_个漆黑的空洞一般。
十月三日十九时五分
中庭
艾米丽兰正走在位于中庭的火焰树小森林里。牛仔裤配高领毛衣,外面披了一件她很喜欢的金色羽绒服。
在极近的距离观察这些有着红叶的树木时,总感觉它们茂盛得让人有些难受。逃过蒸馏系统的一些水分已经蒸发,变成淡淡的雾气飘荡在森林里。还没在被昨晚那降大雨润湿的土地上走出几步,裤脚便已经沾上了一些泥土。
不过,偶尔掠过鼻尖的凉风和不时响起的虫鸣依然让艾米丽感到无比舒爽。
这是一片靠人工修建在中庭里的森林,五十米见方。艾米丽将两只手括进口袋,漫无目的地在里面迈着步子。如果不这样做的话,说不定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她在一棵稍大的火焰树前停下脚步,抬起头望着树干。从顶端垂下的枝条都像是被火焰包裹着一般。
艾米丽陶醉地眯起双眼,盯着火红的焰光在自己面前飞舞,自然而然地呼出一口赞赏的叹息。
在研究所的惨白色墙壁包围下,惟一能够观察到的外部世界就是头顶那块四角形的夜空。乳白色的月亮在没有一丝云彩的空中绽放着光彩,星星不停闪动。从整齐排列的窗口中漏出了一簇簇人造的光亮。在这些光源的照射下,中庭里的树木火红地燃烧着。
红叶随风摇摆,让红光的光谱也发生着细微的变化。红、赤红、橘色,在穿越树丛的光芒中竞相舞动。
艾米丽闭上双眼。
这一切都是随机发生的,而所有动向都充满主观意图的VR系统决不可能描绘出这样的情景。只有人类的意识才会把这样的情景想像为一团烈火,只有人类会根据自己的嗜好将其引向美丽的次元。而对于发生在研究所中的混乱,也只有人类会给其加上多余的意义。有人为了追求一己私利费尽心机,有人因为混乱而失魂落魄。
——其实只有意义在不停摇摆。
艾米丽拼命压制住了心中荡起的层层涟漪。
会议室里的变故发生之后,她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与脑海中不断浮现的各种情节、猜想搏斗了好几个小时。之后沉沉睡去,直到不久前才刚刚起床,匆匆吃了个晚饭。
占据着大脑绝大部分空间的,是那个名叫理查德-福克斯的闻八者。
不管他究竟是不是作为股东代表来到这里的,他都是一个奇怪的人。虽然“黑手党”这个猜想由自己亲口提出,但那看起来只不过是愚蠢的突发奇想而已。可是,艾米丽实在找不到其他说法可以代替这个结论,而福克斯那充满讽刺的笑容也依然占据着她的脑海。他与经营顾问克里斯汀塞尔费奇暗地勾结这件事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应该不会有错。
然而,艾米丽对此根本无能为力。同时她也很在意雷恩的想法。
一个异质的系统与这个研究所的系统发生了冲突,其结果理应会为这里带来一定的变化。此时此刻,她只能得出这个无比模糊的结论。
名为“理查德福克斯”的系统——艾米丽很喜欢这种说法。完全不考虑那个人的性格,只把他当成一个巨大的系统操作机构。这样一来自己就能变得冷静一些。
让艾米丽感到不安的是,她总觉得那名男子的外貌和气质和自己曾经的恋人,也就是安的父亲十分相似。而这两个男人的人生轨迹明明没有任何交集。
她既对这件事十分在意,同时也十分痛恨这样的自已。当然,她并不是因为自己是否对那个人有好感,那个人是否是自己喜欢的类型而烦恼。而是无法原谅仅仅因为有些“相似”就暴露出无数漏洞的自己。
她小心地把在胸中翻滚的感情波浪——抚平,收进抽屉。现在不是想这些东西的时候,应该将全部精力都集中到工作上。无论发生任何事,她所需要关注的都只有这一件事。
她感觉自己听到了音乐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在黑暗中悉悉索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让人很不舒服。接着,从某处传来了什么东西崩裂的响声。
睁开眼睛一看,周圈的空间依旧是一片漆黑,只是缠绕着那棵大树的火焰不知在何时已经消失。放眼望去,四下里除了黑暗再无其他色彩。就连从窗户中射出的灯光也尽数熄灭。
一种就像是置身于半空中的不安突然袭击了艾米丽。她心跳加速,能清楚听到流经耳朵的脉搏声。她一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研究所的发电系统设有好几重后备方案保护,尽最大的可能防止停电现象的发生。一旦发生那种情况,将对正在培养的病毒、对在电脑中进行的模拟实验造成致命的打击。
然而现在,所有的灯全都灭了。这实在是很难不让人想到最坏的可能性。
这片黑暗很有可能将一切全都毁掉。专心致志地进行了大半年的研究计划难道就这样毫无价值地结束了?就这样被一片不知从何而来的黑暗吞没?
因为几个数字的变化而时喜时忧的研究小组成员的脸,在她脑海中浮起又消失。
——开什么玩笑。
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艾米丽拼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把两只手向前伸出,慎重地朝前走去。无论如何她也要到“玫瑰”那里去。
双脚没踏出几步便被树根绊了一下,差点儿摔倒。她赶紧抱住树干保持平衡。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昏黑中,这个最多五十米见方的空间俨然成了一处无比复杂的迷宫。
不过,也许是眼睛已经适应了周围的环境——月光终于隐隐描绘出了森林的轮廓。
在用手拨开撞上额头的枝条时,艾米丽看到有东西在树木之间移动。
怎么看那也是生物的动态,生物的气息。
一瞬间过后,她的整个大脑和身体都因为紧张而僵直了。这座中庭里是没有野生动物的。
艾米丽在羽绒服的口袋里仔细搜索了一番,但里面根本没有可以当武器使用的东西,空空如也。她甚至感觉口袋中的手指就像是其他人的手指一样。
她慎重地迈开步子。脚尖没入泥土中,膝盖不停地打颤,两脚根本不听使唤。不断前后交替运动的双腿没有按照她的意志行事——最终跑了起来。
两条腿载着已经开始大声叫嚷的艾米丽,任性地发出巨大的脚步声,让艾米丽的上半身向前方冲去。
野兽注意到艾米丽开始了移动,立刻挟着惊人的气势开始追踪。
——总之先到研究所去!
艾米丽迅速对已经失去控制的双腿下达了命令。她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泥浆飞溅,落到身体的各个位置上,树木的枝条蜂拥而来,狠狠地抽打在羽绒服上。压力、烦恼、恐惧、怒火纷纷消失,她心无旁骛地在森林中奔跑着。
接近研究所的墙壁了。
——还差一点儿。
下一个瞬间,她的双脚被树木的根茎绊住了。
艾米丽向前飞扑出去。
俯卧着坠落到泥泞的地面上。
研究所的白色墙壁在月光的照耀下反射着微弱的亮光。艾米丽一身污泥地坐在地上。泥水让她的头发绞缠在一起,还有一些钻进了鞋子里。
一条看门狗兴奋地在她身边绕着圈。混乱的气息不时从艾米丽的脖子周围划过,微暖的唾液沫偶尔也会飞溅到她的脸上。
头戴针织帽的小伙儿僵硬地笑了笑,她记得这个人。被白色墙壁反射的亮光一照,他的样子很容易让人联想起那些用塑料做的人体模特。
“你没事吧?有没有摔伤?”
“把这东西弄开……”
艾米丽没好气地说。看到巨型杜伯曼犬的鼻尖不停在身边徘徊,她始终有些放心不下。在如此昏暗的环境中,就算有人误以为那是一头小型恐龙也不足为奇。
“不用担心,这家伙很聪明,不会咬你的。”
虽然无论怎么看那条杜伯曼犬都是一副即将要扑过来的样子,但警备员依然带着天真的表情一边说“托比,快让开,托比”一边把狗赶开。
艾米丽一脸惊惧地看了看托比,最终站起了身,抉着研究所的外墙呼呼地喘着气。
“实在不好意思。没想到中庭里居然会有人。”
好不容易把托比锁好的警备员回身对艾米丽道着歉。
艾米丽捋下粘在头发上的污泥,把它们甩向一边。
“叫什么名字?”
“哦,它叫托比。”男子有些仓皇地回答道。
“不,我是说你的名字。”
“哦……”男子微微一笑,“西蒙,我叫西蒙比奇。”
“我是艾米丽兰,很高兴认识你。”
西蒙用两只手握住了艾米丽伸出的那只满是泥污的手。这样一来西蒙手中的链子便落到了积水星。恢复自由的托比立刻绕着两个人跑了起来。
“十分荣幸,艾米丽小姐。”
艾米丽看着不断奔跑的托比说道。
“西蒙,把链子拿好。”
年轻的警备员连忙把锁链捡起来,用尽全力拉住托比。不过紧接着他的上半身还是一个踉跄,差点儿失去平衡。晃晃悠悠地重新站直之后,他尴尬地对着艾米丽笑了笑。
“它其实挺聪明的,就是有点儿兴奋。”
艾米丽点点头,随后伸出食指指向研究所。
“你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是停电吧。”男子一脸吃惊的表情。
“有多大规模?”
“这个……我不太清楚。不过部分通信装置还能用。”
——也就是说不是所有的电力供应全都中断了。
艾米丽稍稍松了一口气,回头看了看这片森林。脑中那个怪异的树林如今已消失不见,只有平常那个小小的火焰树之森。
研究所的电力还没有恢复。照耀着这片树林的只有天上的月光,不时有沙沙声从林中传来。
“通信现在一团糟。另外,听说还发生了其他事件,好像是生化危机……”
艾米丽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并期待是自己听错了。
“生化危机?”
听到艾米丽的低语,西蒙慢慢地点了点头。
“没错。不过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啊?刚到这里来上班时配发的那本手册好像写着有。”
“从哪里开始的?扩散范围有多广?”
“是牛,被扔进蓄水池的那头牛。说是那已经被污染了……不过现在的情况我不是很清楚。总之十分混乱啊。报告支离破碎——我的任务是调查中庭。”
一想起那头被剥了皮的牛,艾米丽就不寒而栗。
——难道病毒就在那里面?
她不禁感到一阵反胃。
“班长他吓坏了。不过,如果那头牛真被污染了的话,那这一定是有人故意设下的圈套。它可是被剖开的牛啊,肚子里也是一团糟。”
西蒙说到这儿不安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艾米丽的身体则开始轻轻颤抖起来。
“有可能是病毒。那样的话,生活在这里的人……”
她连忙堵住嘴,看到西蒙歪着脑袋正盯着自己。
——谁也救不了。
艾米丽尽全力掩饰着险些爆发的情绪,在心中思考起来。
——冷静。有可能不是T病毒。而是没有什么危害的生化危机警报。还是计划更让人担心。
“我去看看走廊的情况。”
艾米丽说着走到墙边,打开了通往走廊的门往里面窥探。
一片漆黑,连紧急照明灯都没有亮。整条四角形通道都充满了似乎触手可及的浓郁黑暗。
不过设置在走廊各处的扩音器正在发出兹啦兹啦的噪音。那是卡尔梅恩的脉动。艾米丽试着喊了几句,并没有回应。
即便如此,这依然说明不是所有的电源都被切断了。内部网络并没有完全中断。应该还有几台服务器在工作。
——也许连通“玫瑰”的电力设备还在工作。
艾米丽凝视着一片漆黑的走廊,还是什么也看不见。除了卡尔梅恩发出的噪音以外没有任何声响,这让她感到有些不安。
——只能摸索着往前走了。
艾米丽转身回到中庭。
“不用担心,我有这个。”
或许是察觉到了艾米丽的不安,西蒙笑着晃了晃手中的手电简。
“我想到玫瑰密封舱去,只是不知道电梯还能不能用?”
“啊……”西蒙说,“应该不行吧。哎,对了,那是在五楼吧?”
艾米丽点点头。
像是想到了什么的西蒙将手电的光照向中庭深处。
“我记得这里好像有一条架设在屋外的紧急楼梯。”
“很好,西蒙。我们去找找。”
艾米丽关上门,重新朝中庭走去。
两人一狗悄无声息地在重归宁静的火焰树之间穿行着。一手拿着手电,一手牵着托比的西蒙走在前面。艾米丽用手指扣住他背心的后背,小心地跟在后面。尽管这幅样子看上去就像跟在父亲身后的害羞小姑娘一样,但考虑到如今的情况,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说起来,我刚才好像听到了音乐声。”
听到艾米丽的话,西蒙忽然停下了脚步.让她差点撞上自己的后背。接着他转过身。
“哎,你说什么?”
“你没有听到音乐吗?刚才,就在停电前不久。”
“没注意。”西蒙用拿手电的手挠了挠头,“中庭里也有几个扩音器,应该是从那里面传出来的吧。不过我没有听到。”
艾米丽回头环视了一圈被黑影包围的中庭。听西蒙这么一说,她的确发现在这里能够听到细微的电子噪音。
十月三日十九时五十五分
玫瑰密封舱房间
这个屋子和VR房间很相似。
一个被十米见方的水泥墙包围起来的正方体。巨大的密封舱大约了占据房问一半的空间,另外还有铺满地板的线缆和旁边那些代替终端机的精细测定仪器。放在上面的监视器上是一个模糊的蓝白色婴儿图像。荧光灯的灯光把水泥墙壁照得雪白。不时从水槽里发出的发动机噪音在狭小的空间中不停回响着。
屋子里的空气十分憋闷。这里和VR房间一样,没有任何的换气设备。
里面只有理查德福克斯一个人。此刻他正把双手交抱在胸前,斜靠着墙壁,对着一旁的麦克风说话。
“刚才我表现得怎么样?”
“啊,真是太出色了。”从扩音器里传出的声音说。
福克斯没有因为受到表扬而高兴,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他只是耍了一个花招而已。和今后要做的事情相比.那简直是小儿科。他因为太过紧张而咽了口唾沫.然后打开双手握住枪柄,确认着手枪那冰冷而牢固的触感。
“虽然我照指示做了……但欺骗他们有这么重要的意义吗?只要你愿意,这里终究会属于你。”
“啊……”扩音器里的声音说,“不过,我还是觉得先让他们产生误解比较好,那样对今后的行动也有利。”
“声东击西么。”福克斯说,“用这个通话没问题吗?不会被那个叫卡尔梅恩的操作系统记录下来?”
“不必担心。再怎么精密的系统也有漏洞。到目前为止,一切都还很顺利.简直是顺利得有些过头了。虽说VR技师的事故稍稍制造了点儿麻烦……”
福克斯想起了到达这一步之前经过的那些日子。
噩梦,不停地在重复着那一天,那一刻的经历。从那时开始—直到现在,他从来没有熟睡过。赤红色的腐烂人群就像波涛一般,每晚都会涌上他的床沿。每晚都会啃咬他的整个身体,把它变得支离破碎。每次都是在超乎想像的剧痛中惊醒。自己的精神由于不断注射T病毒的简易对抗疫苗而变得愈发不安定起来。虽然他带着赎罪的心理接受了这样的痛苦,但如果这样的日子再继续下去,总有一天他的内心会因此被彻底撕碎。
出现在福克斯额头上的大量汗水不仅仅是因为难耐的暑热,也是疫苗副作用发作的信号。他的双膝不断颤抖,慢慢蹲坐在原地。接着他从枪套里抽出手枪,将枪身贴着额头。冰凉的触感让他的心情—下子平静了不少。
“我这边进行得也很顺利……福克斯好像决定相信我了。”
“因为利害关系一致嘛。我对那些混蛋来说.简直就像个能造出金子的炼金釜一样。不管相信与否,他们都只能选择相信。为了让‘T’变成世界规模的畅销商品。””我一直在想……关于那东西的事。能给我讲讲有关T病毒的情况吗?”福克斯颤抖着说道。
“你应该知道的……之前不是见过吗?”
“啊.就算想忘也忘不了……但最终我还是不明白。除了那是你们公司散播出来的生物兵器以外,什么也不知道。”
福克斯拿开贴在额头上的手枪,抬起头呼出一口气。突如其来的症状已经消失,身体正渐渐恢复正常。
“T病毒几乎是在某位学者的研究过程中偶然被发现的病毒。它一旦进入体内就会依附到免疫系统上,并使其发生变化。感染这样的病毒之后,被称为‘人类’的系统会变得异常活跃,积极制造一个新的系统来代替自己。人类的存在本身则会变得越来越模糊,最终界线消失,关于死亡的感觉会变得迟钝。食欲,也就是将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和自已一样的欲望会充满整个身体。”
福克斯紧咬下唇。每天晚上都会来折磨自已的人类残骸在他脑中断断续续地回溯着。紧握手枪的手上随即浮现出了白色的关节。
“它能从根本上破坏免疫系统。疫苗预防法实际上是一种强化免疫系统的方法。也就是说,要开发出一种能永久性对抗T病毒的疫苗,实际上是不可能的。”
“但是……”福克斯再次看了看整个房间,眼中只有大得出奇的密封舱。真是个乏味的屋子。
“不过,因为‘玫瑰’的出现,情况有了变化。”
空气浓密且厚重,哪怕只是站着不动也会汗流如注。
“玫瑰就在这儿吧。”福克斯把手枪放回口袋。抬手擦了擦汗。”没错。你很想见见吧?”扩音器里的声音说。”就在那个密封舱里,”福克斯指着水槽说。
“应该就在里面。”
福克斯抬头看着边长约五米的巨大立方体.它在荧光灯的照耀下反射着银灰色的光芒。
“为了开发疫苗而把人一直关在这种地方。一点儿不像是把她当人来对待。”
“人类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有人平静地对他人施以私刑,有人开枪杀人,有人为了能杀死大量的同类而开发出威力强太的武器。”
听到这些话,福克斯不禁咂了咂舌.然后蹒跚地走到密封舱旁边,把目光停留在仪器上方的监视器上。那里的蓝白色婴儿正在轻轻蠕动。
“这个婴儿是怎么回事,玫瑰的孩子?”
“这可不是婴儿,理查德福克斯。只是CG影像而已。用虚拟技术制造出来的胎儿,也可以说是对比实验的样本。她要是不把所有东西都用虚拟技术进行实验就放不下心。”
“艾米丽兰?”
“对于实验部门来说.一个可以时常对照的样本数据是必不可少的。所以她做了这东西。”
福克斯想起了在会议室里见到的那名女子。或许是因为那一头利落的短金发造成的影响,让人不易察觉她的性别。听说她有个女儿。
他以为安布雷拉的开发者们全都像雷恩斯普雷格那样,本身的正常生活已经完全崩溃,从日常的人际关系中脱离了出来,完全游离于“生活”之外。
身为某人的至亲但却在开发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一旦她成功开发出疫苗,T病毒就会作为商品在全世界扩散。她应该不会相信“自己的工作会成为抑制病毒的关键力量“这种蠢话吧。那她究竟是带着怎样的心情在工作呢7还是说只顾着完成眼前的工作,对于结果根本就不闻不问?
说不定她也终究只是个脱离了人生的人而已。没能承担起母亲的责任,就这样浑浑噩噩地度过一年又一年,在这种地方和其他人合作开发致命的武器。用女儿的名字给自己编写的操作程序命名。
——这就是天才少女的悲惨下场么?
“那个女人不是很危险么?她头脑很好,而且调查过理查德福克斯的事。而且她说不定已经注意到了整件事。另外那个笨蛋当然另当别论。”
福克斯摩挲着水槽表面说遂。扩音器里的声音随即回答了他的疑问。
“放心吧,理查德福克斯。我打算在今天晚上结柬一切。就算她发现了也没关系。很快,很快就会结束。好了,快和玫瑰小姐见见面吧。”
福克斯没有回话,静静地把手搭上了水槽边缘的竖梯。
他忽然想起了雷恩斯普雷格的话。
——但她实际上正在睡觉,正在做梦。
睡在钢铁棺材中的少女。像神话中的睡美人一般的少女还在继续沉睡。
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少女一直在做梦。梦中的今晚,会是什么样子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