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贴着墙壁站直身子,对福克斯大喊道。
“你快去帮帮忙!”
“不好意思。”福克斯把脸藏进了阴影中。
“你说什么……”艾米丽走过去抓住了他的衣领。
“你忘了吗,我可是戴着手铐的人。钥匙在那家伙手里。在这样的状态下,我又能做什么呢?”
福克斯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显得无比苍白。
“一样……和浣熊市……一模一样。”他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艾米丽用力甩开福克斯,蹒跚地朝西蒙走去。
托比也淌着黑色的血液倒在西蒙身边。
男子依然没有放过西蒙,而此时被压在身下的他已经恢复意识,开始惨叫起来。
——怎么办,我能做些什么?
艾米丽俯视着那名男子。
开什么玩笑,我身边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
她战战兢兢地抓起那件紧贴着男子身体的染血白大褂一角,试着拉了拉。
情况没有任何改变。
——怎么办?
她又试了一次,这回用的力气比刚才大。
就在这时,男子像弹簧一样改变了身体的朝向,一头向艾米丽撞去。
她因为强烈的冲击而向后一倒,后脑撞上墙壁.随后一屁股坐在地上。从喉头涌出的惨叫声听上去是那么不真实.就像不是自己的声音一样。面对朝自己径直冲来的男子,她不顾一切地举起双手,阻止了对方的啃咬。
男子的眼球一片雪白,向上翻起的嘴唇内是沾满血污的牙齿在不停地上下咬合。
死夹住脸颊的手心传来了异样的触感。
皮肤在手掌下渐渐弯曲。轻易地从肌肉上剥落了下来。
随着这层表皮像水果皮一样被慢慢剥开,男子的脸与艾米丽的距离也越来越近。
她用力抓住皮肤,停止了男子的活动——在耳根部分依然有一部分表皮与肌肉勉强地连在一起。暴露在外的脸颊肌肉不停地痉挛,上下牙齿不停咬合,发出啪啪的响声。
艾米丽仔细看着男子。只有右眼眶里还有一颗被泪水润湿的透明蓝色眼珠。男子正在说话,但艾米丽一句也昕不懂。
这是无声的语言。也许是在感觉到自我正在渐渐消失后,便开始一刻不停地大喊。从男子的右眼里流出不少黑色的汁液,星星点点地落在艾米丽脸上。
他的身体忽然朝旁边飞去。
“你这怪物!”
福克斯大喊一声。接着对准在地上不停挣扎的男子又狠踢了一脚。
“去死吧,怪物!”
男子就像只菜青虫一样一直滚到好几米之外的墙角才停下来。
福克斯蹲下身捡起手电,用戴着手铐的两只手将手电固定在腰部。
“喂,你的腿是怎么回事啊?被同伙吃了吗?这次要不要试试我的?”男子在光线的照射下一刻不停地颤抖着。声音也变得有些哆嗦、怯懦。
“来吧,让你吃个够。”
男子用只剩大腿的脚重新站直,转过身再次朝艾米丽所在的地方爬去。
只听一声枪响,男子的胸口猛地膨起一团血花。他仰面倒地,不住地挣扎着。
“我想起来了……”
艾米丽转过身。
西蒙在不知不觉间已经站了起来,正举着他那把格洛克手枪。从头部和脖子喷出的血液已经将他的整个左半身完全染红。西蒙慢慢朝男子走去。
“总感觉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个人。他请我吃过一顿饭,是个不错的家伙。”
“朝头开枪。这样就能杀死他。”福克斯说道。
西蒙回过头看了看艾米丽。在微暗的走廊中,那张模糊的脸好像正在笑,同时又像在流泪。
“他已经不是人类了。我们救不了他。”
西蒙只是简单地说了这么一句话。接着便瞄准目标,将弹夹里剩下的所有子弹全都射向了男子的头部。
一切归于沉静之后,男子一动也不动。
福克斯哈哈大笑起来,那是毫无感情的刺耳笑声。
“真是出不锚的情节剧。这种地方哪还有什么好人啊。一个个的都是些愚蠢透顶的恶棍。”
福克斯走到男子身边,用皮鞋尖狠戳他的身体。
“而且,这可是你们公司的商品啊。”
艾米丽无力地蹲坐在墙角,根本站不起来。
她打开紧握的手心,从男子脸上扯下来的皮肤已经了变成一颗皱巴巴的肉团。
十月三日二十一时三十五分
医务室
艾米丽等人为了医治西蒙而辗转来到了位于研究所凹楼的医务室。
从普通的小伤口到需要动手术的重病,所有医学上的处理都可以在这问医务室进行。为了应付简单的手术和短期住院等情况,这里被设计得十分宽敞。实际上可以把医务室看作是一个占整个楼层大约三分之一空间的治疗区。
总面积约五乘四十五米的细长区域总共被分为三个部分。
手术室——位置最靠里的房间配备有一套完整的手术设备。为了保证室内的无菌状态,手术室的墙壁很厚,房门上也安装有牢固的门锁。
治疗设施——位于中央的空间里是药品架和供患者使用的五张病床。利用固定在横杆上的可动式隔板,可以自由地调节整个空间的分布。能轻松构建出单人病房、大房间、走廊等结构。目前所有的隔板都被打开,形成一个宽敞的房间。
然后是诊疗室。
艾米丽坐在位于诊疗区一角的通讯装置前。
由于四周一片漆黑,所以她从这里看不到区域深处的情况。可一片寂静却让她深感不安。周围飘浮着一股药物的气味。
西蒙躺在治疗室里的一张病床上,呼吸又快又急,一点儿规律也没有。
托比趴在床下,将头放在两只前爪之间。
很明显,这只杜伯曼犬也已经回天乏术。它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身体不时激烈地痉挛。侧腹部被咬去了一大块肌肉。从显示器上反射出来的自光忽明忽暗,映出了它那眼看就要滑落到地板上的粉红色内脏。
一一好像已经过了半个小时。
三人一狗自那以后再也没有遇到其他感染者,这应该是不幸中的万幸。
不然的话,艾米丽也不可能搀扶着身受重伤的西蒙来到医务室。
福克斯用被禁钢的双手抱起托比,对自己的身体沾满它的体液这件事毫不在意,一言不发地跟了过来。既没有要求艾米丽打开手铐,也没有吵闹。
所有人至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
用几乎只能听到噪音的无线电联系上罗伯特柏拉修,请他前来支援之后,艾米丽便浑身瘫软地坐在了椅子上。
现如今,大家都漂浮在自己的思想海洋之中。
很容易就能推测出病毒的感染范围已经扩散到了整个研究所。
果然是T病毒,这东西是致命的——艾米丽脑子里充满了混乱和绝望。
她坐在椅子上,空洞地望着显示器里的影像。扩音器没有发出噪音,而是播放着与画面同步的声音。当艾米丽想到这证明了某个人对系统的侵蚀程度在逐渐加深时,不由得感到一阵厌恶。
影像中的大部分内容都是不断重复的残酷杀人场面。以燃烧的城市为背景,一个人袭击另外的人,然后吃掉对方的尸体。一会儿过后尸体重新站起来,一口咬住刚才袭击自己的人。这野蛮至极的场面不禁让人头晕目眩。
“说不定这都是真的……”艾米丽喃喃道。
“你指什么?”正在照看西蒙的福克斯闻声转过头来问道。
“这段影像。我曾经以为这完全是虚构的,但现在觉得真正的浣熊市说不定就是这个样子的。而浣熊市的幸存者正在向我们复仇。这样考虑不是很台乎情理吗?将那头牛扔进蓄水池,让病毒传播开来。同时让我们看到这段影像。通过这种方法提醒我们安布雷拉犯下的罪孽……”
“发生在浣熊市那件事跟你没关系吧?”艾米丽摇摇头。
“都一样,我也是安布雷拉的人。”
“安布雷拉的人……”福克斯重复道。不知为什么,他的声音中似乎带有一种痛苦的情绪。
艾米丽没有回话,继续看着显示屏。画面中的丧尸群袭击了一名少年,瞬间便将其肢解。虽然粗糙的图像多少缓解了一些这个场景的冲击力,但艾米丽还是无法抑制地感到一阵反胃,赶紧把头低下。
“我终究还是在外部环境中随波逐流。什么也不明白,什么也不清楚,连去了解的方法也没有,只能逃往虚拟的世界。以为那就是一切。”
“大家都一样。就像没有个人意识的稻草人一样,只能不停重复把乌鸦赶走这一种工作。我们和那东西其实没什么区别。”
福克斯走到显示屏旁边,用戴着手铐的双手轻轻在上面抚摸。手指所在的位置上,画面中的男子正在拼命啃食自己的同类。
西蒙从床上坐了起来。
“安静。无线电好像……有反应。有人来了。”
福克斯转过头狠狠瞪视着诊疗室的大门。
艾米丽连忙把放在眼前的手电朝同一个方向指去。
噪音刺激着她的脖颈。
有人在接近。
是罗伯特到了吗?
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
“不管怎么说都不可能这么简单地结束吧。”
奇怪的独自从扩音器中静静地传了出来。那虽然是卡尔梅恩的机械合成音,但却混入了某种不同寻常的东西,可以从它的说话方式中听出某种类似个人意志的东西。艾米丽清晰地感到自己脖子上的毛发倒竖了起来。
西蒙举起枪瞄准了大门,他接着用嘶哑的声音问道。
“喂,门外的人。如果不是感染者的话就快回答。”
医务室的门忽然被人用力打开,一个巨大的人影随即窜进室内。胖得出奇的人影被手电的灯光~照立刻抬起一只手挡在面前。
“站住。再靠近的话我就开枪了!”
“哇!别开枪!我没有被感染!”
“砧!”艾米丽听到对方的声音立刻站了起来。
“这不是主任么!”看到那张熟悉的圆脸,艾米丽一下子放松了绷紧的神经。
西蒙也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把枪插回枪套,叹息着重新躺在床上。
看到艾米丽后,砧拖着脚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腿受伤了吗?”
“啊。从那家伙那儿逃走时摔了一跤。实在有些不好意思。”
“那家伙?”
“那个……”砧转过身朝门的方向望去。
一个健壮的高个男子轮廓出现在了那里。手表上的发光二极管发出蓝白色的荧光,在黑暗中不停晃动。隐约看到的短发和独特的气质,让艾米丽很快明白过来这个人究竟是谁。正是那个警备班长尤利西斯阿拉姆。
此时他正端着挂在肩膀上的冲锋枪仔细地观察室内的情况。
盯着阿拉姆的砧脸上凝固着恐怖的表情。
“研究员先生,我不是告诉过你要是想活下去的话就不要一个人乱跑么?”
阿拉姆说着走进了医务室,一股呛人的血腥味也被他带了进来。
“该死的,不要进来!你这个杀人凶手!”砧大喊道。
艾米丽举起手电照向阿拉姆的脸。对方先因为有些晃眼而眯起了眼睛,紧接着充满讽刺意味地笑了笑。他随后走到房间深处,在艾米丽所在的椅子前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动作一点儿也不平衡,就像是被从天花板上垂下的丝线控制着~样。
“手电,终于找到了。”
阿拉姆说着便伸出一只手。被手电的白光一照,阿拉姆的手腕就像弹簧一样不停上下摇晃着。
“什么?”艾米丽问道。
“把它交给我。这样大家才安全。”
“主任,别答应他。这家伙是个见人就杀的恶魔!”
“我找了好久。“阿拉姆在灯光中举起了冲锋枪,这让艾米丽不禁咽了口唾沫。
“看得到这东西吗?”
“就因为我不给你手电,所以你就要对我开枪!?”艾米丽对阿拉姆吼道。
“昆……只会为了集体而行动。完全顾不上个体。”
阿拉姆把身体前倾。用手指轻轻敲了敲他脚下的地板。
——让那东西滑到这儿来。
这无声的命令让艾米丽不寒而栗。真不知道莉娜米特福德看上了他哪一点。是我的话绝对不可能。
“你到底……”艾米丽尽金办让自已的声音不要发抖。
她把手电放在地上,用力朝阿拉姆推了过去。对方用脚将它停住。然后捡起来开心地看了看。
“他到底想……”艾米丽问砧。但对方只是无言地摇了摇头。
“班长……”西蒙说道。
阿拉姆把手电指向病床。
西蒙勉强撑起了半个身子。或许是因为颈部的失血太过严重,即便是在手电的照射下,也能清楚地看到他的脸色无比苍白。
“你不是西蒙比奇么。”
阿拉姆迅速站起身朝病床走去,在途中不小心踢到托比后用手电照了照。艾米丽也看到了那座黑色的小山。
艾米丽的双腿开始不受指挥地往后退,很快后腰便撞到了什么东西。
那是另一张放在治疗区里的病床。
艾米丽赶紧环视了一圈整个房间。除了握着手电的阿拉姆以外,这里一个人也没有。
“是托比.它被杀了。为了保护我……”西蒙那颤抖的声音从黑暗之中传了出来。
“是他们吗?是被他们杀死的吗?”
“他们?”西蒙问道。
“没错,就是他们。我遭到他们的袭击,看来你们也是。”
“啊,是的,我没有注意到一名研究员已经感染病毒,靠近之后就遭到了攻击。我先被咬了一口,然后托比为了救我……”
“你被咬了?”
在微弱的灯光照耀下,西蒙的脸浮现了出来,旁边不远处是阿拉姆。
——是的。
或许是被灯光晃得有些睁不开眼睛,西蒙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
“让我看看有多严重。”说着,阿拉姆便弯下腰查看西蒙的脖子。
忽然,艾米丽看到他一把扯掉了脖子上的绷带。西蒙随即痛苦地喊出了声。
“你干什……”
阿拉姆歪着脑袋叹了-口气。
干什么……他一边重复对方的话,一边将冲锋枪的枪口对准了西蒙的脸。
手电的灯光从高处照向饲养员惨白的脸。
西蒙双目圆睁,充满惊恐。
“放心吧。”
说完这句话,阿拉姆便扣动了冲锋枪的扳机。
西蒙的脑袋一瞬间四散开来。残留的身体也就此瘫倒在病床上。
艾米丽发出一声惨叫。
阿拉姆听到声音之后把头转了过来。在手中灯光的照耀下,这位警备班长的脸模糊地浮现在一团漆黑之中。他两眼泛白,头骨也有些变形,整个脑袋显得十分细长。
手电就在这时落在了地板上。
剩下的只有声音。
“收获的时间……光。”
艾米丽的身体因为巨大的恐惧而动弹不得。
只有几乎被惧意扯碎的脖子还在继续往侧面移动。自己的声音堵住喉咙,在气管深处痛苦地抓挠着。艾米丽忽然撞上了什么东西,就这样倒在地上。
她的头撞上了隔板,痛得要命。
冲锋枪的扫射声,还有窗玻璃破碎的声音不断朝她涌来。
艾米丽趴在地板上,想要逃出这混乱的环境。她忽然感到自己的肩膀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抓住,紧接着整个身体都被拖进了隔板的阴影中。正想大声尖叫时,嘴巴却被人一掌捂住。有人在她耳边低声说话。
——安静点儿,是我。
理查德福克斯压低声音说道。
艾米丽感到自己猛烈的心跳声清晰可辨.于是抬起右手用力按压胸口,左手把呼吸混乱的嘴紧紧捂住。
呼吸好困难。
但要是发出哪怕一声惨叫,一切就都完了。
整个屋子迅速恢复了宁静,手电的光慢慢地移动着。艾米丽没来由地感觉自已就像沉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海底一般。
光柱渐渐朝大门的方向移去,然后静止不动。“主任……你在吗?”
另一名男子的声音从大门附近传了过来。
这是艾米丽十分熟悉的低沉嗓音。罗伯特柏拉修来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么吵?我来接你了。”
罗伯特手中的灯打在大门刚近,有几束光线从门缝里漏了进来。
“现在不是时候.快趴下罗伯特!”
艾米丽大喊道。福克斯紧抓住隔板。再次从阴影中跳了出去。
阿拉姆手中的自动武器几乎和艾米丽的喊声同时响起,接着便听到有什么东西重重摔在地板上的声音。黑暗之中,的确有不知名的物体在蠕动。
“该死的,混蛋!这是什么东西!”
罗伯特在低吼。艾米丽就像把隔板的边缘当成一根拐杖似的紧紧抱住。
“罗伯特?”
她很清楚自己的声音几不可闻。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从诊疗室的治疗区域绽放出~片极其模糊的蓝白色的光线。那应该是忽明忽暗的显示器造成的。
——会被杀的。
艾米丽紧紧闭上了眼睛。
什么也没有发生,这一切全都是梦。这些全都是幻觉。
浣熊市的影像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活着的人类残骸在熊熊燃烧的街道上徘徊。一团残骸会袭击另外的残骸,将其吞进肚子。
她无法忍受地把眼睛睁开,几滴泪水紧接着便从眼角滑落下来。
一阵像是水分从囊状物中飞射出来时发出的响声中断了门外的呻吟。
入口附近的男子开始大喊起来,那是罗伯特柏拉修,那个以冷静著称的人竟然会像个小孩子一样发出这样的声音。不可能,这一切果然都只是个噩梦。只不过是心中的罪恶制造的噩梦罢了。
“混蛋,别杀我!你到底是什么!我是来接主任的!快住手,你这混蛋!连身体也动不了!好痛啊。怎么回事!快住手!到底怎么回事!住手!”
一连串嘶喊划过黑暗,接着又被水囊的破裂声忽然打断。阿拉姆站在房间八口处。喉头咕噜咕噜地响着。
“博士,该死的……连我也浑身是血……这个血袋……哎,怎么会是这副样子……博士啊……你现在可是一团烂泥……什么,居然尿裤子了……你是小孩子么……博士。”
不断有铁器碰撞的声音响起。
“你知道吗……变成那样之后.必须得把头砍下来才会死……把头……砍下来……”
接着是一阵从喉头发出的鸣响,那是在笑吗?艾米丽凝神观察着站在门旁的人影。
那具高大的身体忽然像小孩子制作的劣质泥人一般扭曲、崩溃。
——那是怎么回事!身体有一半都是粘液!?
身旁的福克斯回答道。
——我不知道。
艾米丽的声音抖得非常厉害。
——这不是T病毒……那到底是什么?不是你们的研究成果?
福克斯喃喃道。
艾米丽很想否认,但实在想不出其他的可能性。
福克斯把手搭在艾米丽肩上。
——把西蒙的手铐钥匙给我。
——这种时候你在说些什幺。艾米丽朝他瞪了瞪眼表示抗议。福克斯回答道。
——再这样下去的话所有人都别想活命。交给我吧,我可是专业人士,一定能干掉他。
艾米丽躲在隔板背后想起了西蒙躺在地板上的尸体,并在脑海中描画了一遍那附近的地图。离这儿应该不是很远,最多之后三米。但这个距离对现在的她来说,还是不能算近。
阿拉姆端起手电,让灯光从黑色的块状物上经过,就像在舔舐什么似的。
只要有一瞬间被他发现,艾米丽就会变成尸体。
趴倒在床边的托比已经停止了呼吸,现在一动也不动。
——不行,要是离开这儿之后被手电的光照到,我一定会被杀的。根本没时间找钥匙。
——钥匙就在那家伙的屁股口袋里。我看见他放在那儿的。快去吧,快。
——不!
——快走!
艾米丽盯着一望无际的黑暗。
托比死了。
西蒙也死了。
大约两个小时前,她刚在中庭遇到他们。那个时候他们还活得好好的。
但如今他们不会笑,不会发怒,什么都感觉不到,也没有任何的食欲。
一直延续到不久之前的习以为常就这样像开玩笑一样消失了。
浣熊市的遇难者们也都是在恐惧的包围中死去的吧。
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了女儿的脸。艾米丽将女儿的名字像祈祷的词句那样反复念叨着。
她在等待手电的光从西蒙的尸体上经过。巡查过一遍之后.阿拉姆至少会在很短的一段时间里把注意力转到其他地方去。就像免疫法则一样。相信这一点吧,将生命交给免疫法则。
艾米丽静静地冲入黑暗之中,冷汗止不住地从额头往外冒。
此刻,手电的灯光正打在房间的墙壁上。其他区域伸手不见五指。这样一来,整间屋子有一大半都隐没在黑暗之中,不被发现的可能性相当高。她可以听到黑暗的另一边有异样的呼吸声在震颤。
她伸出手摸索着往前走。一步、又一步,为了不发出声音而竭尽全力放轻脚步。感觉就像置身于真空中一样。往任何方向前进都是黑暗、黑暗、黑暗,看不穿的黑暗.就像在装满巧克力糖浆的瓶子里游泳似的。而阿拉姆则像在没有任何光线的海底四处游曳的深海鱼一般,用手电代替发光器官,帮助自己搜寻猎物。
——还差一点儿,还差一点儿。
根据在脑海中绘制的小地图,前方不远处就是尸体。
手电的灯光忽然与她的身体擦身而过,照在背后的隔板上。
她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唾沫.并感觉这微弱的响声简直就是一阵轰鸣。
——我想回去,我想回去。
艾米丽的双腿碰到了什么东西,随即传来一阵生物特有的柔软触感。她从手指慢慢摸索出障碍物的曲线,然后从旁边绕了过去。沾有鲜血的鞋底变得越来越湿滑。
前进时双脚有两、三次差点儿打滑,不过最终她还是看到了病床的支架。
她抬起手在一团糟的床单上摸索着。
碰到了什么东西。
是西蒙的身体。
她尽量压低身子朝西蒙靠去。这样一来,就算手电的光照向这里,说不定也只能看到这具尸体。
从西蒙的尸体中涌出的尸臭、血腥味和硝烟气味扑鼻而来,让艾米丽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
脑中浮现出西蒙那只有躯体的苍白身影。要是没有支撑的话.她一定会无数次地倒在地上。
一股恶心的感受再次从胸口开始往上涌。
阿拉姆开始用冲锋枪轻敲着房间的大门。
“居然偷偷摸摸地藏起来了……博士啊……你出不去的……只要有我尤利西斯在……你们所有人就是安全的……”
西蒙仰躺在床上,很难把手伸进裤子背面的口袋里。
一着急,艾米丽用力把手插到了西蒙的腰带处,从那里抽出一块冰凉的金属。是福克斯的手枪。
接着她谨慎地摸索到裤子背面那个紧贴着身体的口袋,把手伸了进去。
但在仔细查找了一番之后,她不禁愕然。
——没有!这个大笨蛋!根本不在这儿!
她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没有惊慌失措。一大颗汗珠忽然滴落到眼睛处,让艾米丽自然地闭上了眼睛。
——仔细想想,福克斯被带上手铐之后的情况。西蒙拿着钥匙在他面前晃了晃……原来是这样……那个时候,他右手牵着托比,所以拿钥匙的只能是左手。也就是说……
手电的灯光忽然照在了艾米丽的后背上。
她猛地深吸一口气,就这样僵在了原地。
艾米丽拼尽全力控制着即将爆发的恐惧情绪,指尖用力抓紧床单。
转瞬之后,光线便从她后背划向了另外的地方,准确地捕捉到了抱着头缩在墙角的砧宏。他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废物……你也感染了吗……结果……你也会死吧?”
艾米丽间不容发地把手伸进左边的屁股口袋,从里面抽出一根小金属棒。
——就是这个。
她把钥匙紧紧握在左手,另一只手拿着枪。艾米丽这才发现手中的武器比她想像的要重得多。
于是她改用嘴衔住钥匙,两只手持枪。将枪口对准了手电发出灯光的方向。对方没有发现她,一片白光继续罩在砧身上。再这样下去的话,砧一定会没命的。
她扣动了扳机。
从完全出乎意料的位置传来的枪声让阿拉姆立刻更换了目标,转而将手电照向那个位置,举起冲锋枪就是一阵扫射。
艾米丽趁此机会朝福克斯藏身的隔板冲去。
她把枪塞到福克斯手中后,从嘴望拿出了钥匙。
在一片昏黑之中,她拼了命地摆弄着手铐,在上面寻找钥匙的插孔。但金属手铐的表面十分光滑,那把小钥匙怎么也插不进去。就在这时。枪声停了下来。
“该死的……你在哪儿……博士。”
她听到了福克斯的声音。
——冷静点儿。对手只不过是个笨蛋,慢慢来。
艾米丽闻声点了点头,仔细地把钥匙地插进小洞,再轻轻一转。清脆且微弱的金属响声过后,手铐很快便被福克斯扔到了病床上。
他立刻将半个身子探出隔板,对准手电的灯光一阵连射。
手电被子弹打飞。
但紧接着阿拉姆那把自动步枪再一次发出了怒吼,隔板随即响起连续的碎裂声。两人连忙躲进一张病床下面。
“怎么回事。刚才的攻击至少能让他吃点儿苦头啊。”
在狭窄的阴影中,福克斯低声抱怨起来。
“你算什么专业人士。现在我们的处境不是更糟糕了吗?“
“该死的,也许是我弄错了”…不对,有三颗子弹命中了头部,为什么他还活着?“
“莉娜,莉娜……看到了么……我们的浣熊市……”
阿拉姆一边说着意义不明的胡话一边开始发狂。冲锋枪的响声时断时续,金属碰撞声,玻璃碎裂声接连不断。
对枪战无比恐惧的砧宏胆怯地大叫起来。
“糟了,那家伙会被杀的!”
就在这时,屋里的灯忽然全都亮了起来,刺眼的白光溢满整个房间。从病床下面可以看到诊疗室里的详细情况。
一个从身体正中央开始崩溃、溶解的类人生物站在房间里。在充足的灯光中,惊愕地站在原地。全身上下不断有赤红的泥浆像喷泉般涌出。
尤利西斯阿拉姆对面的地板上有一个黑色的块状物高高跳起,在艾米丽的视网膜上留下一段残像。阿拉姆随即举起手,对准黑色物体一阵扫射。
黑块紧贴在天花板上,在墙壁与墙壁之间来回跳跃,最后猛地扑向阿拉姆。
福克斯跳上病床,一边开枪射击一边向前疾冲。
耀眼的白光让艾米丽闭上了眼睛。紧接着又是一声惨叫。
崩溃之笑
我来到大街上,开始狂奔。
即便离得再近,也没有人注意到我。
此时已经是深夜,道路两旁的霓虹灯放射出蓝白色的光芒。
人群一动也不动,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就像痛苦的雕像群一样站在原地。
没有一个人看到我。他们什么也不看,分别与各自的黑夜战斗着。
越过这堵人墙,我看到了皮被全部剥掉的牛。
牛的周围集中着一群症状虽有差异,但都同样没有表皮的人。
有的人蹲坐着,有的人像是已经死了一般横躺着,脑筋已经不正常的人则貌似爱怜地抱着那具不断发出腐臭的牛尸。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都在迎接最后的那个瞬间。
我的目标人物就在旁边,坐在一张用钢管和布制作的简易椅子上。
亚瑟-哈乌斯。“S.T.A.R.S警卫团”团长,杀人凶手,死刑执行者。
椅子上的男子低着头,将所有的感情都隐藏在心中。
平常一丝不苟的大背头此刻散乱不堪。浓密的金发从抱住脑袋的指缝中无力地耷拉了下来。
“亚瑟哈乌斯!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紧握住“和平制造者”的枪柄,将击铁扳到待发位置。
听到我的喊声,亚瑟抬起头,用空洞的眼睛注视着我的脸。好像不认识我是谁。仔细思考了一会儿之后,男子最终说。“哦……是你啊。””你到底在干什么?要把大家都杀了吗,你说啊!”
我不由得大喊起来,用两只手紧紧握住枪。
大道上的人群都带着困惑的表情来回看着我和亚瑟-哈乌斯。
“大家都被骗了!我亲眼看到这些人昨晚像蹂躏一只虫子一样杀死了我的朋友!他们杀了阿历克斯,我重要的好朋友!”
和平制造者的枪口在微微颤动。
警卫团的年轻人们面面相觑。”啊,那件事……无所谓,怎么都行。你想开枪的话就开吧。我无所谓。”
亚瑟看着聚集在牛尸周围的人。
他们已经不再具备人类的特征,而成了一团团巨大的肉块,与生物之间的界线模糊不清。通体赤红的人们对如今正在进行的事漠不关心,没有任何感慨,也没有丝毫恐惧,就这样单单注视着一切。
“我也已经是属于那边的人了。”
亚瑟哈乌斯用懒洋洋的动作拢了拢耷拉的头发。
这让我愕然地往后一退,他的额头上也出现了赤红色的肿泡。
“就算杀了我也没关系,我不害怕死亡。虽然活着但却失去了自我,这比单纯的死亡要可怕得多。”
这句话让我一瞬间丧失了所有力气.慢慢放低握着手枪的双臂。
我什么也没有了。
警卫团的一名青年忽然惨叫起来。
牛尸阁围的人纷纷站起身,向青年发动了攻击。他转瞬之间便被鲜红的肉体洪流吞没,在发出惨叫的同时被抓住、被撕裂、被啃食、被解体。
然后就是地狱……那个地狱开始出现了。
人们一筹莫展。
红色的复仇者们全都站了起来,开始向人群发动袭击。
或许是因为集中在大道上的人都带着相同的罪恶感,所以没有一个人反抗。
这是呈一边倒的虐杀。
人类变成了散落的部件。周围全都是手臂、脚、头部、手指,还有一些看不出原本属于那个部位的碎肉和骨片四散纷飞,形成一幅怪诞的画面。
赤红的色彩在黑夜里沸腾起来。感染病毒的红肉和没有被感染的青白色骨肉形成强烈的对比。
我感觉其中混有几个我熟悉的面孔。好像父亲也在里面。
但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
火一开始可能是某个惊慌失措的人点燃的,接着整条街各处都开始出现纷飞的火舌。
尖锐的嘶喊响彻整条街道。
有人抓住我的手臂,把我往一条小巷偏僻的小巷拉去。
我的生活已经被彻底破坏,再也变不回往常的样子了。溢满泪水的双眼根本看不清前方的道路。
自己再也无法振作起来了。这时,我忽然想起了以前的生活,想起了如今已变成赤红色胶状物的父亲以前的样子。
来到巷子里之后,我才看清了拉着我的那个人。
我不由得抱着弗兰克嚎啕大哭起来,他也紧紧地捅着我。
“艾玛,放心吧。我会保护你的……”
弗兰克的声音有些颤抖。
已改变外貌的人潮渐渐涌进小巷里,我们俩也跟着不断后退。红色的脸在左右摇晃。亚瑟哈乌斯那张沾满鲜血的脸。怒号和呻吟一瞬间占据了整个空间。
突然.空气开始膨胀,尘埃、纸屑还有树叶纷纷飞向半空中,我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那是什么?”
弗兰克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指着天空喊道。
我看到一个黑影悬浮在那里,以为那是来自地狱最深处的乌鸦。
这其实是一架直升机。
它一直落到了几乎和周围这些低矮建筑物顶端相同的高度。
“你们快躲起来!”
从直升机里忽然传出一句警告,弗兰克连忙把我拉进了一团阴影里。
一阵机枪扫射过后,站在巷子里的人类残骸们不由分说地倒了下去。
它们化作无数的肉块,血沫四处飞溅,就这样在巷子里散开来。
流出的液体在地面上形成了一个又一个的血池。机枪子弹制造的暴风再次吹过。让红黑色的液体将道路的每一个角落都染成了赤红色。
我们躲在瓦砾之下紧紧抱在一起,被近在咫尺的恐惧惊得浑身颤抖。等恢复神智时,小巷里已经恢复了平静,那架直升机也早已不知去向。
“走吧……”
我们为了不去看那座用尸体堆成的小山而闭上眼睛穿过街道。我被你的手引导着.一直向前跑。
燃烧的城市。今天晚上,街道的每一处都被染上了火红的色彩。
我们在熟悉的街道里迷失、彷徨,碰到一个又一个死胡同,不知该往哪里去。
看到各处的都市人都在遭受袭击,都在互相吞食。
静悄悄地潜入城市最深处的病魔,在转瞬之间喷发了出来。
父母惨叫着吞吃自己的骨肉,孩子用力撕开向自己求饶的双亲,兄弟两分别啃咬着对方的手臂。还有直到昨天为止都还一言不发地从身边经过的陌生人们,也开始毫不介意地袭击他人,将对方撕成碎片。
各处的道路都已经被封锁,都市的机能完全停止。
最后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空无一人的篮球场,决定在那里暂时休息一会儿。
我们坐在篮框下,弗兰克靠在支撑着篮框的钢管上急促地呼吸着,两腿大大打开,一动也不动。
“我们该往那里跑?”
是他的声音,但我循声望向他的脸时,不由得再次尖叫起来。
那种病的标志,红色肿瘤清晰地印在弗兰克的额头和脸颊之间。
“吓了一跳吧?”
说完,他无力地笑了笑。
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他摸摸自己的脸后,感到意识更加不清醒了。
从眼睛下方一直延伸到下巴部位的皮肤十分柔软。他赶紧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粉红色的表皮已经破裂,露出了下面的鲜红肌肉。
“不要怕,一点儿也不疼。”
你就像个牙医一样说着。口气温柔得让我想流泪。
由于恐惧而失去了现实感的我,脑海中充满了支离破碎的思考。
燃烧都市的亡灵们高声欢呼着朝我涌来。好多的人。
好多的东西。
他们就像照片中的士兵一样静止不动,固定在原地。
旗帜并没有倒下,也没有被竖起。它只是在那里而已,变成了一幅会永远流传下去的画面。
爷爷笑了。爸爸笑了。阿历克斯笑了。亚瑟哈乌斯、柯克伍德老师、还有你,都在笑。
——终于找到了。
来到我身边的又是那名没有脸的女子。
——都是你……这一切都是你干的吧。
女子像是在责问我。
奇怪。
这一切都是我干的?她怎么会这么想。
我明明一直在过着极其普通的生活而已。
——你是谁?
——我不是告诉过你我是艾玛哈特莱茵吗?你这个陌生人。
我是谁?
人,无论到了哪里都是人。
我是人。
还是非人?
——名字什么的无所谓。我问的是你的本来面目。你到底是什么。
指尖能感受到我这件天鹅绒外套上那些刺绣的凹凸不平。
——玫瑰花……向一切敞开心胸的东西,接受一切的东西,将一切据为已有的东西。
——“玫瑰”,把你看做“玫瑰”就行了。
我紧握着绣在外套上的玫瑰花。玫瑰……好漂亮的名字。
——雷恩斯普雷格在哪儿?那个男人。
讨厌的女人。
她明明连脸都没有。
——雷恩……不认识。
天空中有一架直升机在盘旋,就是刚才将巷子里那些人扫荡干净的地狱乌鸦。
——那儿一定有你的朋友。
我有这种感觉。
当其他人全都变成鲜红色的残骸,一个不剩地死去后,一定会有人来到这个城市,来了解我的生活。
我可以随意的把这件让人不安的事写下来,按自己的想法写一个故事。
——我的日记本……我必须去把它拿回来。里面有很多难为情的事。哎?
我忽然想到。
都到了这个时候,还有什么可难为情的。
——我说,你觉得我难闻吗?
女子没有回答。
睁开眼睛一看,天空是一片浓重的灰黑色——整个浣熊市都燃起了熊熊大火,开始慢慢崩溃。你依在篮球架上,像是睡着了一般闭着眼睛。
我站起身,不得不走。
弥漫在空气中的尸臭,不知道是来自己你的身体,还是来自我那些腐烂的皮肤。就这样,我们终于合为一体了。
——我有孩予了,是我们的孩子。
周围一个人也没有,这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世界。
大地发出阵阵轰鸣摇晃起来。
十月三日二十二时零五分
医务室
闭上眼睛之后,看到的是一片纯白的世界。
从远处传来嘈杂的声响。
叫喊声,呜咽声,什么东西碰撞的声音,还有枪声。
被拖人光之世界的大脑一片混乱,根本搞不清发生了什么事。
只知道电力奠名其妙地恢复了。
而且自己也还莫名其妙地活着。
被人碰了碰肩膀后,我睁开眼睛,看到了福克斯那张在逆光中的脸。
“结束了。”
艾米丽瞪大眼睛盯着福克斯右手里的那把手枪,福克斯顺着她的视线一看,不禁微微一笑。
“别担,我不会朝你开枪的。”
福克斯伸出左手搂住艾米丽,好不容易才让她站起来。她感到自己的下半身就像悬浮在空中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