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对我自己偷了老爸的车溜出医院的事情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而凭着自己的意志跟我一起溜出来的濑津美倒也不会让我觉得有什么亏欠。不过——我想也许你表现得任性一点会比较好吧……此时我忽然忆起了她的母亲对我说的这么一句话。一想到她现在很可能为了自己的女儿不见了而急得发慌,我就觉得心里非常过意不去。
就在我看着她吃着洋芋片、伸手也想拿一块的时候,她伸向洋芋片包的手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吗?」我问。
「没有……」
她答话的同时,目光依旧停留在被雨打成白茫茫一片的前挡风玻璃那。
透过玻璃和雨夜的景致,可以看见路旁开了几株白花。这几朵花被雨水打得湿淋淋的。不过那些花朵宛如白雪般纯净的颜色,却让它们在雨夜的路旁分外地显眼。
我记得这种品种的花。虽然我不知道是谁将它们种在这儿的;抑或者它们根本就是野生的,不过我认得这些绽放在漆黑雨夜中的白花。
「这些花……是叫作Narciss吗?」
「……是Narissus,就是我们俗称的水仙花啦。」
「哦 原来是水仙花呀……」
虽说我对于花花草草认识的种类并不多,不过说到水仙花,至少这个名字我还有听过。而我也同时想起了过去曾经提起这个话题时,一向鲜少开口的濑津美也一反常态地跟我搭起了话来,于是我表针对这个话题,继续试着引她开口。
「那么?是不是这里的花也不一样呢?」
「……嗯,严格说起来是不一样。」
「哦……所以这里的花是很少有的品种啰?」
「不是……这其实是哪里都可以看得见的品种。」
「妳说这种花哪里都可以看得见?那……哪里可以看见?」
其实我只是随便找话说而已,话中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涵,纯粹只是顺着话题接话而已。然而,我最后提出的疑问却让她思索了好一会儿。她缓缓开口道:「……往西边去。」
「……西边?」
「淡路岛上的水仙花……很有名。」
「喂……淡路岛……妳以为我们现在人在哪里呀?」
这是我第一次自己开车上路,实际的距离我还不太会抓。不过我想淡路岛距离我们现在的位置少说也有700km,就算走高速公路也不知道多久才到得了。再说我们身上的现金也不多,我不觉得够支付收费站的费用。如果不走高速公路,走一般道路过去,光是油钱的花费恐怕也不够付。
「拜托妳别做出这种无理的要求好不好,淡路岛我们要怎么去嘛?不可能啦。」
「……………………」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有说要去吗?」
「咦……」
「我只是回答你的问题而已……」
她简短地回了话,然后又将视线投射到了前方外头的水仙花丛上。
冷冷的雨和雾蒙蒙的车窗。她的视线穿过了重重障碍而落到了生长在车前不远的花间。然而,迷蒙的眼神却又让我感觉到她所注视的并非是这里水仙花,而是更远的彼方。
淡路岛……其实我也不是特别想去那里。不过,对我来说,除了那里,实在也没有其它目标了……
——翌日一月二十一日医院——
「早安,莳绘小姐!妳已经醒了吗?」
「啊、啊……是,早安。」
我在佐仓太太的唤声中醒来,答话的同时,我揉了揉眼睛。这里是医院一楼的职员室,待在这里茫茫然过了一个晚上,不知不觉中天就亮了。
我们昨晚一同对着总护士长报告了阿优和佐仓濑津美偷溜出医院的事。在避开了盗车事件的情况下,我们也跟警方报了案,寻求协助搜寻这两位患者,并请他们寻获之后带到医院里来。
说归说,日本这么大,我们甚至不知道他们两人朝着哪个方向去了。因此就算警方允诺将会协助搜寻,也未必真有这种闲工夫帮忙。
除了警察之外,我们也委托了其它医疗机构和教会帮忙寻找,不过这么做究竟能收到什么样的成效,我也实在不敢期待。即便如此,我们医院这边唯一能做的事也只有待在这间职员室里头等着各方可能梢来的讯息。
深夜,七楼病房的护士长和总护士长终究还是得回去处理自己的业务而离开了职员室,留下我和佐仓太太两个人守在这儿熬到了天亮。
(唉……这件事情根本已经完全超出了我该负责的业务范围了……〕
其实我明明将事情报告上去之后就可以抽身了,不过却不知为什么也跟着一头栽了进来。
「莳绘小姐,我们要不要先去附设餐厅吃个早餐呢?」
佐仓太太说话的同时已经开始整理身上的衣服,准备离开了。而我也跟着她一同走出了这间职员室。
今天医院并没有开放门诊,因此医院里的附设餐厅显得空荡荡的。我和佐仓太太面对面坐在一张桌前,我们在距离正午还有好一段时间的现在各点了一份午餐。
「妳会不会很累?我看妳昨晚好像都没什么睡呢……」
「嗯?啊……没事,您别担心。」
看到我的眼神显得有些迷蒙,佐仓太太很体贴地对着我慰问道……然而,我在想,若是一般情况,不该是我来安慰她吗?
面对女儿失踪的佐仓太太,就常理来说应该是我来担心她的情绪才对。结果事实不是如此,她显得相当坚强——或者该说,她的神情甚至表现得有些开朗。跟昨晚辘转难眠的我比起来,作为女儿失踪的母亲,她却躺在床上,早早就入睡了。
「…………」
「莳绘小姐,怎么了吗?」
「不,没事……」
「那我要去拿一杯咖啡,我也帮妳一起拿吧。」
她说完便起身朝着柜台走去,步行的身段显得异常轻快。
〈该不会……这个妈妈也是……〕
就在我快要把阿东优的父亲忘掉时,他打了电话到我的手机里来,劈头就是一阵大吼。而佐仓太太现在的表现,直教我联想到她是否跟阿东先生有着同样的问题呢——阿东先生除了自己切身的问题之外,其它的人事物彷佛一概与他无关,永远只关心他自己。而佐仓太太若非也是如此?在这个女儿失踪不知去向的此时此刻,她又怎么能表现出这般轻松自在的一面?
「来,就等了,这是您的咖啡。加一匙糖好吗?」
「谢谢,麻烦您了。」
我接过咖啡,试探性地对于我方才心里的疑惑提出了疑问:
「那个……佐仓太太,您是不是……不太担心自己的女儿呢?」
「咦?」
「这么说也许有点失礼,不过我实在看不出来您有一丝丝为此感到担心的模样。」
「…………」
她沉默了。根据她的回答,也许我的想法也该有所修正吧。
现在的我只是因为事情碰巧发生在我身上而一头栽了进来。然而面对一个丢了儿子,跟另一个丢了女儿的人,他们却对于自己失踪的儿女显得漠不关心,那我作为一个局外人,再怎么费心思去协助他们终究也是白费功夫吧。
「您果然……不太担心自己的女儿,是吗?」
「……是啊,也许真如妳所说的那样也不一定……」
「那么我想我也许也不需要再插手管这件事了吧。」
说完,我便端起了盛着空盘的托盘,正准备要从自己的椅子上站起来。此时的我总觉得整件事情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一个人在瞎忙,一股火便不由得在心里烧了起来。
「啊,等一下……我、我开始也是很担心呀。可是……也许除了担心之外,我心里更觉得高兴吧……」
「……高兴?这是怎么回事?」
我听到这句话,又将托盘置到了桌上坐了回来。这尽管是我自己心里没有任何根据的猜
想,不过我从她觉得高兴的说法中,感受到的并不是欠缺责任感的处事态度,而且也不是自我中心的想法作为出发点的心态。
「佐仓太太,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可以告诉我您内心的想法吗?我会尽我所能地为您提供协助。」
直到这一刻为止,我才真的发自内心地脱口说出『我愿意帮忙』这样的想法。而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念头,也许是因为我看到了阿东优的父亲,试图寻找一个证据证明,这个世上并不全是这般自我中心的人吧。
除此之外,也许我感兴趣的只是这两个岁数差距不大的年轻绝症病人接下来的命运。想知道他们究竟会怎么面对自己剩余不多的人生……我想,我知道这几年累积下来的年假该怎么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