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她最后的决定,我只是淡淡地这么回答她。
到头来,我的提案还是被她否决了。不过她的反应却和以往不太一样。即便同样都是否决,她这次却有把头转过来,正面对着我回话。
我想,如果换成是平常的她,回话的时候应该会把头撇向窗外吧。
夜幕低垂,一轮明月高挂天空。
在方才说完话之后,我们的车子又继续行驶了一会儿,找到了一间看似学校的建筑——也许这里0K吧……刚刚的对话让我觉得颇为在意,于是在这幢建筑的入口处附近靠边停了下来。
「……怎么了吗?」濑津美问道。
「嗯,在这里稍微停一下。」
我答了话之后转头面向后座开始在之前摸回来的那些衣物堆中翻找着。
(我记得应该有两、三条毛巾才对……〕
在拨开了几件看起来不怎么样的衣服之后,我找到了一条非常扑素的毛巾。毛巾上印着『白石工业』几个字样,大概是哪里来的赠品之类的。
「妳在这边等我一下。」
「咦?哦……」
我丢下一脸疑惑表情的濑津美推开车门,手里拿着两条看起来朴素到不行的毛巾便下车朝着眼前的学校建筑走了过去。
此时已经是学校关门的时间。我攀过大门,鬼鬼祟祟地四处张望着前进,同时寻找我要找的设备。
「啊,有了!」
我要找的是一条水管。眼前这条水管大概是用来替花圃浇水用的吧。
——唧、唧。唧……唰~~
在我扭开龙头的同时,大量的水流便一口气泄了出来。我将毛巾浸到水流底下,在刺骨的寒意中搓了搓两条毛巾,然后扭干。
——啪当。
「久等了,拿去。」
我关上车门的同时,也将手里拿的其中一条湿毛巾朝着濑津美递了出去。
在她接过毛巾之后,我便开始脱下身上穿的毛衣,径自开始用手中的湿毛巾擦拭起了身体。车子里的暧气够暧,毛巾冰冷的触感在微温的温度中接触到身体让我觉得非常畅快。
「妳也擦一擦吧,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
「冰冰凉凉的触感很舒服哦!」
「恩……」
濑津美原本似乎心里还有所顾忌,手上抓着毛巾始终没有动静。不过她听到我说的话应了一声之后,也开始伸手解开自己身上的扣子。
她没像我一样把上衣整个脱掉,而是松开扣子之后把手伸进一身松垮垮的毛衣和牛仔裤中,开始擦拭起了自己的身体。
「喂……」
「怎么了吗?」
「……你不要看啦。」
「啊啊,对哦,抱歉……」
她说话的时候已经将衣服脱到一半,意识到我的视线,于是低声表示抗议,脸上的表情在困扰中带了点羞怯。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有这样的表现。
我转过身去,她也转头面向另外一侧;我和她在狭小的车厢内背对背坐着。
「怎么样?身体擦一擦很舒服吧?」
「……嗯。」
车厢中的灯光照在外头一片昏暗的玻璃上,好比一面镜子一半映出了我的脸庞。镜面中的我的背后——在另一侧的车窗上,我看见了她。
我看到她光着上身擦拭着自己身体的模样。
即便我不是故意的,但我仍看见了——我看见她胸前一条长长的伤疤,那大概是手术后留下来的伤口吧?我不知道她到底患了什么样的疾病,不过那道伤疤比我身上的更来得长了些。
濑津美……端看她的外表,那楚楚可怜的模样甚至可爱得会让人一时之间忘了呼吸。然而,她那一副白皙的胸膛上却开了这么一道非常突兀的伤疤,让人看了非常不忍。
「喂……」
忽然间,她的声音从我的身后飘了过来。
「嗯?嗯……怎么了吗?」
「我的伤疤……很稀奇吗?」
这句话从我的背后飘过来,然而,却是对着车窗玻璃中所映出的我来问的。
这大概就是她不想去付费澡堂的缘故了吧。我原以为她纯粹只是不喜欢在陌生人面前裸露身体,但此刻我却深深为了自己的思虑不周而感到懊悔。
——一月二十五日神奈川县近郊——
寒冷的冬天,天空里布满了白云。明明是大白天,车窗外头的风景却显得有些阴暗。我们开着车,依旧漫无目的地在公路上行驶着。
不知不觉又过了两天。对于同样坐在车上的我们来说,多过了这两天一切并没有什么不一样。唯一的大问题是我们身上的现金见底了,汽油也快没了。
「一天到晚吃这些东西妳会不会吃腻呀?」
「不会……」
我们手里各自拿了一个便利商店买来的饭团,啃着啃着交换了这么一句问答。
便利商店的饭团是比医院里的配餐好吃得多了,不过几天吃下来,我也真的快吃腻了。然而,就算吃的是这些便宜的东西,以我们现在身上仅存的现金来讲,最多也只能再吃个几次。
「……很吵呢。」
「嗯?妳怎么忽然这么说?」
「车子发出的杂音比以前大声……」
「啊啊,经妳这么一说确实是如此。」
这个问题肯定跟我们几天前为了逃离小钢珠店而在停车场出口处撞到了车子的保险杆有关。虽说我一直没有特别留意,不过车子行驶中所发出来的杂音确实比起以前来得大了些。不过。反正大概也还能跑啦。
比起这个问题,现在最麻烦的还是油箱快空了。
在油表显示没油的灯号亮起来以后,我们的车又继续开了五分钟左右。现在我身上只有九百圆,跟上次不一样,这次只要开进加油站,大概是没办法付钱出来了。
话虽如此,车子的油一旦耗尽,我们这趟旅程也就玩完了……想了一下之后,我开始留意路边的加油站——那种自助式的。I
没过多久,我便找到了我所想要找的加油站。于是我很快地将车子开到并排着的几台加油机中最前面的一台旁边,将车子停了下来。
「车子要加油……」我对着濑津美说。
「……喔。」
「不过妳别下车哦。」
「………………」
她没有回话。不过我想她应该已经明白我的意思了。
我推开车门下了车,跟着说明依样画葫芦地将油枪塞进车子的油箱之中。加油站里还有另一辆车,而里面的自动贩卖机后面也还有一幢建筑。不过倒没有看到类似店员的身影。我想他大概在房子里算帐吧。
看了墙上的说明,顾客应该在加油后持着账单拿到那间房子里头缴费。
——以现在这个状况,只要我开了车就跑,应该是可以逃得掉才对……我看着这间没有人积极服务而显得悠闲的加油站,心里得出了这样的感想。
23、24、25、26……
加油机上头的供油表,数字默默地往上跳着。和上一次不同的是,这次加油机跳表的速度似乎比起之前来得慢了许多。
就不能快点吗……我的心里对着始终还没到顶的供油表不断催促着。就在油表跳过了40,不久就要加满的时候……
「欢迎光临!」直到前一刻都还待在方才那栋建筑物里头的店员忽然来到了我的身边,对着我开口招呼。
「需要帮您检查压缩机或者帮您清理烟灰缸吗?」
「咦?啊……不用,不用了……」
「了解。今天有点冷,请小心别着凉了。」
说完,他便开始为我的车子擦起了车窗。
就在这个时候,加油机的油枪跳满了。再一声提示音,加油机也开始打印账单。
「啊,缴费要请您到那边去哦。」
他暂停了擦窗的动作,为我伸手指向方才那栋建筑物里头的店的方向。我愣住了,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能手持着账单茫然地站在原地。
「先生,怎么了吗?」店员问。
「嗯?啊……没事,没事……」
不管怎么样,我都得先坐回车内,然后发动引擎。
(……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方才那名店员帮我擦窗的动作现在已经进行到了后方的挡风玻璃。以现在这个情况来说,
只要我猛踩一下油门,理应是可以逃得掉的,不过车号大概也会被记下来吧。这么一来只要遇上临检,肯定简简单单就会被逮到了。
——不过,如果要逃的话,也只有现在这个机会了……我下定决心,用力地猛踩了离合器。接着,就在我打算将排档杆从空档打向二档时
「拿去……」
忽然间,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濑津美拿出了一只信封,将信封口对着我。
「咦?」
「……拿去用吧。」
信封里头有一张万圆大钞亮出了头。
「妳、妳……妳有带钱呀?」I
我一直以为她身上一毛钱都没有呢——既然有钱,那我们这几天根本不用过得这么辛苦呀……
「妳为什么不早说呀?」
「你有问吗?」
「咦?这个……我……」
「因为你没问嘛。」
说完,她又摆出了和以往同样的态度,撇过头就将视线移到了窗外。
缴了钱之后,我又将老爸的轿跑车驶向了公路。油箱满了,现金也有刚刚找回来的五千圆。然而,我最在意的还是方才的那件事。
「我说妳呀……」
「拿去,我就只有这些了。」
「咦?」|
在我开口之前,她先一步将方才那只信封递了出来。
「这……可以用吗?」
「用啊……」
我看了看信封,里头还另外装了四张万元大钞。
这些钱够我们花上一阵子了……濑津美递给我的这些钱让我不由得打从心里松了一口气。
然而,接着我倒是留意到了另外一件让我觉得挂心的事情——为什么,她身上会有这么多钱?
以我的情况来说,为了溜出医院,我只能随手抓了几千圆在身上,而她的情况却跟我不太一样。我觉得这些钱好像是她预先准备好的。
「我说……妳之前不是说过妳讨厌待在医院里的七楼病房吗?」我问。
「……我也讨厌待在家里。」
「对啦,还有家里。我也是……」
——第三次返家疗养许可是最后一次,没有第四次了。我们这些七楼病房的病患只能选择死在家里或者死在医院。过去也从没有人逃过这样的命运……这是七楼病患之间口耳相传的条文。我在脑中意识着这句话,同时对着濑津美开口问道:
「那妳想去哪里呢?」
「…………」
「这些钱不就是为了这种时候用的吗?」
我想起了她之前对我说过的话——她曾说想在自己身体还能行动的时候离开医院和家里,
然后问我是要阻止她?还是要跟她一起走。
「其实妳有想去的地方吧?」
「没有啊……」
「妳都说没有,这样我怎么知道妳到底在想什么呢?」
「……我没有任何想去的地方。」
她答话的同时,言语中透露出了一股落寞和哀伤的心绪。如果真如濑津美所说的,她根本没有任何想去的地方,那么她身上这些钱,不就是为了一
个没有目的地,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程的旅行而准备的吗……怀抱着这种心情,空虚而永无止境地等待下去,这样的她让我觉得牵挂,而她此时落寞的侧脸似乎更肯定了我的揣测。
「……那,你又怎么想呢?」她问。
「我……我也没有想去的地方。」
「……你不要学我说话。」
「我才没有呢。」
我们两人在没有任何目标地不断开着车;出发前,我只是凭着一股冲劲想要逃出医院。而她在离开医院之前,则是自己一个人带着空虚的等待心理,默默地准备着甚至不知道何时能够成形的计划,然而……
「不管哪里都好,我们找个地方去吧?」我说
「咦……」
我想,至少我心里确实是怀有这么一种渴望。不论是什么都好,我希望我能够有一个明确的方向。
「喂,妳觉得淡路岛怎么样?」
「………………」
「以我们现在身上的这些钱,要去淡路岛可不成问题哦。」
我想,去哪里都好吧,只要不是医院或者家里,只要我们可以不断地移动,去哪里都好。然而,这样并不代表着我们得毫无意义地到处游荡。而是能有一个明确的目标来引领我们前
「妳不会想去吗?」
「……不会呀……」
她答了话之后,又一次循着她一贯的模式,别过头便将视线移到了窗外。那双眼眸此时也同样望着视线那头不知名的远方。
她到底……在眼睛里头看到了些什么呢?她到底……又是怀抱着什么样的想法,怀抱着什么期待而决定跟我同行的呢……
——一月二十五日晚间佐仓家客厅——
「莳绘小姐,不知道这些菜合不合妳的口味……」
「谢谢,我很喜欢可乐饼等等这些油炸类的食物呢!」
我来到佐仓太太的家里。这间屋子位在距离医院很近的木造公寓里头。今晚我受邀来到了这间屋子里和濑津美的父母亲一同共进晚餐。
自从濑津美和阿东优失踪之后已经过了好几天了。起初我们始终都待在医院里面等待消息,不过结果是一点进展也没有。因此,我提出建议,说我们在家里等待各方联络会比较妥当,于是我就负责等电话的工作,每天都来到佐仓太太家里叨扰。
几天下来,让我觉得非常不可思议的是,医院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原先不小的骚动中归于平静了。扣除掉偶尔会想起这件事而跑来大骂一番的阿东先生,还有请了积得多到不象话的年假而在医院里头闲晃的我之外,其它的人似乎已经完全把那两名溜出医院而失踪的病患忘得一乾二净了。
「话说……莳绘小姐几岁了?」
「嗯?啊……二十六了。」
「这样啊?好年轻哦。你有小孩子了吗?」
「没、没没没有啦!别说小孩了,我连个男朋友都没有呢。」
我被问得神经都竖起来了,拚了命地猛摇头——我们在偶尔闲聊的过程中一口一口地一起吃着晚餐。
他们将自己的女儿I目前行踪不明的濑津美的相片——挂了好几张在屋子里头。
「令千金长得真是漂亮……」
「莳绘小姐也不逊色喔。」
「啊哈哈,妳过奖了,谢谢。」
我稍微应和着陪了笑脸。我的笑声也许不太自然,不过我也不是故意的。毕竟之前我坐在一楼柜台的时候曾经看过她几次,她长得真的非常漂亮。我原以为她是国中生或小学生,不过没想到她竟然已经二十二岁了。、
我看着那张相片,即便我和她都是女性,但我仍会被她美得不可思议的外貌给深深吸引。
「对了,莳绘小姐,妳觉得这样菜好吃吗?」
「嗯?哦,我是很爱吃啦……」
我看着照片,正伸手欲拿盘子里的炸薯条时,佐仓太太对着我开口问道:
「小女其实很讨厌吃马铃薯呢。」
「嗯?可是……我记得濑津美喜欢吃的东西不是马铃薯吗?」
「嗯,不过……她其实不是一开始就喜欢的。」
佐仓太太所说的话让我觉得惊讶。一方面这句话跟我过去所听到的不太一样,而她提起这件事时,说话的语气也明显变了样。
「其实刚开始的时候……是我搞错了。」
「……搞错了?」
「嗯,我以为她喜欢,所以每天为她做了带回来的……我以为我找到了她喜欢吃的菜,因此非常高兴。」
「那濑津美呢?」
「她呀,每天我带炸薯条来的时候,她都会乖乖地全部把它吃完,因为她不想让我觉得失望。」
说着说着,她也伸出了筷子挟了一块炸薯条然后接着把话说完:
「她就是这样的小孩……」
她神情落寞地喃喃吐出了这句话后,也抬头将视线再次移回到了濑津美的照片上头。
濑津美的照片在屋子里随处可见。而里面的她看来也都非常漂亮可爱。不过,她脸上的笑容,似乎都让人实在觉得她其实是在强颜欢笑。
〔……就算自己身上的痛楚可以忍,但别人心里的痛楚,她却怎么也无法承受呀。〕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那么佐仓太太搞不好其实早就察觉到濑津美讨厌马铃薯,但她自始至终只是装作自己不知道而已……我不知道我的揣测是不是正确,不过也许当两个人相互用尽心思要体谅对方的时候,是不是结果就会变成这样呢?变成两个人都会被那看不见的体贴束缚,造成彼此身上难以承受的痛苦……
「所以呀,莳绘小姐,虽然我不知道她到底为什么决定这么做,不过我其实觉得很高兴呢。」
「…………」
「因为她可以在人生的最后……好好任性一次。」
听到她这么说,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答话,只能默默地听着。
我想佐仓太太的想法并没有错。而现在的我,似乎也终于可以理解了。
「我这个当人家母亲的,会有这样的想法是不是很奇怪呢?」
「我不知道耶……」
面对她的提问,我老实地回答了。毕竟这个问题跟从来不会生病的我实在扯不上关系,因此也很难理解。而我也无法想象一个为人母的,在面对女儿遇上这样的遭遇时,究竟会用什么样的方式为女儿着想。
……然而,我想如果这个家庭里头,这样的生活已经持续了将近十年,那么为人母的,会有这样的想法也许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也不一定。